第141章 良宴(三十六)


    “他当真没再说别的?”


    章冉仍不死心问。


    姜诚摇头。


    “怎会如此……”


    章冉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堂中静默,萧皓神色凝重,攒眉不语。


    萧容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紫毫笔,仿佛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只有奚融平和道:“兴许是有崔氏官员在旁,秦将军不好行动。”


    章冉顿如抓到救命稻草。


    “一定是如此。”


    “世子,我定设法见他一面,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传来震荡马蹄声。


    萧容和奚融一道走出议事堂,站在玉龙台高处,隐约能看到重重火杖在朱雀大道上游动。


    “应是禁军。”


    奚融判断。


    萧容点头。


    已过宵禁,能如此毫无忌惮在朱雀大道上穿行的,的确只有禁军。


    “这个时辰,禁军目标会是何处?”


    萧容沉眸望着迅速移动的火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秦钟相助,崔道桓能轻松控制京都,下一个目标,应是宫城。”


    最终萧容开口。


    奚融没有否认。


    平静道:“这一日,迟早要来。”


    “容容,看来我们真的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萧容不禁抬眸。


    夜风吹拂着两人袍袖,奚融驻立如松。


    只一瞬,萧容便从那双沉黑缱绻的瞳仁中读懂了什么。


    片刻后,故作轻松点头。


    “我让阿翁准备些吃食,你吃些东西再离开。”


    萧容抬步就要去吩咐萧恩。


    “容容。”


    奚融突然唤了声。


    萧容停下步,脚尖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过了会儿,才转过身,眼睛轻弯,道:“我这人耐性差,脾气也不好,一般是不愿意等人的,不过这一次么,我会耐心等着三哥的好消息的。”


    奚融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出的从容镇静,大步上前,将月下那道宽袍包裹的修美身影紧紧抱入怀中。


    “三哥绝不会失约。”


    奚融臂如铁箍,一字字,沉声道。


    萧容任他抱着,乖乖点头。


    “等你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何事?”


    奚融忍不住问。


    萧容踮起脚,抬头看月亮:“回来才能说。”


    “好。”


    奚融应下,声音沉而静。


    萧恩默默立在不远处,见状,悄然退下,自去吩咐仆从传膳。


    这一次,萧容没有送奚融离开。


    萧恩进来收拾盘碟,见萧容抱着小半坛未饮完的荔枝蜜,宽袖垂地,安静坐在席上,不禁有些心疼。


    “太子此去凶险,世子怎么不去送送?”


    萧容没说话,安静饮了口蜜饮。


    他没有骗奚融。


    他的确不喜欢等的感觉,幼时在永宁寺等萧王来接,在燕北大营时日日等着能接近燕雎、刺杀燕雎的机会,现在在空荡荡的萧王府等战报,等军情,等奚融奋力一搏。


    有的人可以等回来。


    有的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寿山营有消息么?”


    片刻后,萧容问。


    萧恩摇头。


    “尚没有。”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未必是坏消息。”


    看着明显又瘦了一圈的世子,萧恩再度泛起心疼。


    “时辰不早,老奴服侍世子去休息吧。”


    萧容没有强撑。


    京都已陷入动荡,他必须保持充沛的精神和体力,而非一味沉浸在繁芜的思绪里。


    夜色正浓,奚融留了一队暗卫在萧王府外,便带着姜诚和余下侍从直奔东宫。


    “宫中情况如何?”


    “崔铖以保护陛下安危的名义替换掉了原来的宫城守卫,眼下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仍留在太仪殿。有齐老太傅在,崔氏应当还不敢做出逼宫谋逆之举,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一但京畿失守,崔道桓恐怕立刻就会发动兵变。”


    奚融勒马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姜诚的话,而是前方两名巡街武侯正扭押着两名书生往前走,两名书生一面挣扎一面哭喊。


    “放开我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立刻驱马上前查看情况。


    两名武侯见姜诚手中握的是东宫令牌,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忙到奚融马前行礼。


    “发生了何事?”


    奚融问。


    武侯还没说话,其中一个被扭着胳膊的书生先道:“白鹿书院失火,夫子危险,我们是为了向武侯铺求助才擅闯宵禁!”


    “白鹿书院失火?”


    姜诚仔细打量着那书生面孔,立刻识出,说话书生正是此前曾跟随祁秋雨来东宫的众书生之一。


    便问:“白鹿书院位于城西,书院失火,邻近武侯铺应第一时间赶去灭火才对,你们为何要来此处求助?”


    那书生灰头土脸哭诉:“邻近武侯铺今夜无人值守,我们才赶来这里。”


    一旁武侯忙道:“殿下放心,我们会仔细核实情况的。”


    奚融重握起缰绳。


    “给他们一匹马,让他们在前带路。”


    姜诚应是,立刻让侍卫匀了匹马出来。


    两名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这马是给他们的,当即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奚融传扬甚广的恶名,连忙挣脱武侯束缚,爬上马去。


    “这种小事,怎能麻烦太子殿下……”


    两名武侯也愣住了,试图阻止。


    “一刻内召集所有当值武侯赶去白鹿书院灭火,否则明日孤让你们人头落地。”


    奚融冷冷留下句,直接调转马头,策马往城西而去。


    白鹿书院已是一片火海。


    院中书生大多只穿着一件白色中单站在书院外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焦惶望着书院里面。


    有附近百姓从家里提了水桶过来,帮助书生们一道灭火。


    可惜火势太大,这点水只是杯水车薪,并没有减弱多少火势。


    “怎么办,夫子和张师兄他们还在里头!”


    几个书生抱成一团,带着哭腔道。


    “咱们得进去救夫子才行!”


    “不行!夫子严令过,不许进去!”


    一名稍年长的掌教厉声阻止欲冲进火海的书生。


    便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卷着疾风而至。


    “是子孟他们回来了!”


    众书生立刻一拥而上,走到近前,才看清为首踞坐马上的年轻男子一身玄色宽袍,脸容俊美,眉宇凝沉,并非他们苦苦等候的武侯,而是——而是——


    “太子?”


    有人低呼出声。


    书生们也面面相觑,茫然看着奚融。


    “祁老夫子在何处?”


    奚融问。


    书生们继续茫然片刻,终于有一个指着书院一处燃烧正烈的三层阁楼:“在藏书阁!夫子为了抢救那些珍贵典籍!”


    奚融翻身下马,拔出腰间山阿,抬步往书院中走去。


    “殿下!”


    姜诚脸色一变。


    “属下进去即可,殿下岂可以身涉险!”


    “你与我一起进去,让余下人在外灭火。”


    奚融侧脸映在火光中,无甚表情吩咐了句,继续往火海中走去。


    他身形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一众书生都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那道玄色已彻底消失在火光里。


    藏书阁一共三层,每层有两排房间,用以存放书院内各类典籍。


    奚融和姜诚分散开,逐层搜寻,最终在顶层左侧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怀抱着两大沓典籍,已经被浓烟呛得昏倒在地的祁老夫子。


    奚融先将祁秋雨带出,姜诚则带着两名东宫侍卫去搜寻其他人。


    一刻后,被困在藏经阁里的另三名书生都被救出。


    祁老夫子被安置在一片空地上,被一群书生围着,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很快悠悠转醒。


    “书……”


    祁老夫子第一反应是急切搜寻。


    “老夫子,书都在呢!”


    一名书生立刻将被祁老夫子用身体护在怀中的两沓典籍搬来。


    祁老夫子这才长松一口气,转目,看到奚融执剑立在一旁,正看着东宫侍卫和赶来的武侯一道灭火。


    “扶我起来。”


    众书生立刻七手八脚将祁老夫子扶起。


    祁老夫子由众人搀着走到奚融身后,欠身行礼。


    “老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书生们也都低下头,无声表达着感激和谢意。


    奚融转过身,道:“举手之劳而已,老夫子不必客气。”


    祁老夫子定定望着这位恶名在外的太子片刻,目光复杂无比,最终道:“老朽不喜朝事纷争,就算殿下救了老朽,老朽也未必能回报殿下。”


    “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老朽在能力范围内,会尽量满足殿下,若是超出老朽能力范围的,也请殿下见谅。”


    奚融淡淡一笑。


    “老夫子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于大安而言,是无价至宝。孤救老夫子,是救大安,亦是尽储君之责,何谈回报。”


    祁老夫子一怔。


    “只是书院已毁,要修缮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事,老夫子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奚融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书生再度垂头丧气起来。


    书院既毁,他们和流落街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哪里去寻那么大的地方能容纳他们这么多人。


    祁老夫子定了定神。


    “老朽在京郊尚有几间屋宅,此事就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


    一名书生忍不住道:“夫子那几座草屋漏雨严重,我们也就罢了,夫子怎能住在里面!”


    “闭嘴。”


    祁老夫子直接打断。


    奚融淡淡道:“今夜书院失火原因,老夫子想必心知肚明,今日名满天下的白鹭书院都能被一把火焚毁,老夫子那几间草舍又能保到何时。”


    “殿下,纵火者抓到了。”


    姜诚和侍卫扭着一人过来。


    “是你!”


    书生们看着被卸了胳膊的男子的脸。


    “你不是魏王派来的使者,白日刚拜会过夫子么!”


    “莫非今夜这把火,竟是魏王所为么!”


    奚融看向沉默不语的祁秋雨。


    “老夫子放心,孤不会逼你去东宫。”


    “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老夫子应当会喜欢。”


    半个时辰后,祁老夫子和一众书生被用马车送到了新的安身之地。


    众人抬头,望着眼前煊赫宽阔的府邸,都齐齐愣住。


    萧王府?!


    太子,竟然将他们送来萧王府!


    萧王府,怎会接纳他们!


    祁老夫子同样一脸惊疑不定。


    众人困惑惊疑间,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


    一道着素色宽袍的少年身影走了出来,浓夜中亦藏不住一身芝兰之气,一个看起来明显身份不一般的老内侍提灯跟在后面。


    “世子。”


    一名东宫侍卫上前恭行一礼,说明情况。


    萧容颔首,回头吩咐了萧恩几句。


    祁老夫子则张大嘴,脸色大变。


    “啊,是你!”


    第142章 良宴(三十七)


    一瞬间,所有萦绕在心中多时的困惑都迎刃而解。


    难怪,难怪好友的画作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少年之手。且旬月令上,这少年信笔一挥,就能将技法高超罕有人能仿的寒梅图当场摹出,分明不是池中之人,但身为白鹿书院院长,他竟闻所未闻。


    若这少年是萧氏的世子,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众所周知,这位世子当年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收为关门弟子。


    而好友欧阳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齐州。


    如奚融所言,眼下这个安身之所,祁秋雨的确拒绝不了。


    因这几乎是他能获取好友更多消息的唯一通道。


    即便白鹿书院与京中诸世家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祁秋雨也顾不得了。


    祁秋雨震惊兼思绪翻飞之际,萧容已走了过来,道:“之前晚辈对夫子多有冒犯,还望夫子勿怪,居所已经准备好,夫子和诸位兄台请入府休息吧。”


    一众只穿着中单在夜风中凌乱站着的学生们自求之不得。


    祁秋雨原本还有些难为情,见萧容态度如此谦逊,毫无以势压人的傲慢,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轻视,和此前在东宫冷言辞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便也正了正被火燎得破损的冠袍,道:“是老夫眼拙,没有识出世子身份。”


    “这么多人夤夜叨扰,给世子添麻烦了。”


    萧容道:“无妨,府中空房间很多,师父常称赞夫子学问高深,不输于他,白鹿书院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师父也会责怪我的。”


    “阿翁,让人去给夫子准备一身干净衣袍。”


    站在后面的萧恩应是。


    祁秋雨再度道谢,不仅替自己,也替所有流落街头的学生。


    “老夫感激世子收留之恩,但有一事,请世子答应,在老夫和所有学生的居所外,请世子派侍卫看守,在此寄居期间,我们若无要事,绝不出居所一步。”


    萧恩暗暗点头。


    萧容亦没有推辞。


    “夫子思虑周全,我答应便是。”


    在被萧恩引着入府之前,祁秋雨顿了顿,停步回头,同送他们过来的两名东宫侍卫道:“也请代老夫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接着祁秋雨对学生们严厉申斥了一番规矩,才带着学生们进了府中。


    次日一早,寿山营终于传回了第一封战报。


    内容很简单,银龙骑已于昨日夜里向张清芳叛军发起反攻,在游鱼阵助力下,张清芳火器没能发挥出威力,打到一半便鸣金收兵。


    银龙骑防线往前推进五里。


    公孙羽和孟翚也跟随传信的士兵一道回到了城中。


    刚结束了一夜酣战,孟翚红光满面,黝黑面皮上滚着热汗,摘下缨盔,同萧容道:“小世子,说好了要给我们喝庆功酒的。”


    公孙羽微含警告看他一眼。


    孟翚回瞪过去。


    “我说说怎么了,瞧把你吓得,世子一定没这么小气。”


    萧容手中持卷,眼睛盯在书上,没理会他,但吩咐萧恩:“去取一坛酒来。”


    萧恩应是,带着仆从去取了酒和酒碗过来,亲自给二人各斟了一碗,笑道:“二位将军放心,世子一早就命我准备好了京都最贵的好酒,就等着诸位将军凯旋呢。”


    孟翚真是玩笑一说,听了这话,不禁受宠若惊,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世子胸怀宽广,一定不会与我这大老粗计较。”


    公孙羽双手接过酒碗,珍而又珍将酒饮下。


    二人冒险赶回城中,自然是为了秦钟入京一事,拜见完萧容,就第一时间去所居院落寻章冉。


    听了章冉叙述,孟翚直接急得拍桌子。


    “这个秦钟,亏我素日觉他老成稳重,没想到竟是个榆木疙瘩,竟信崔道桓那老狐狸的话!还住劳什子崔氏别院,我看他是猪油蒙心了,我这就找他去!”


    “你等一下!”


    章冉立刻拦住他。


    “他眼下住在崔氏别院,身边出入的都是崔氏中人,咱们贸然过去,只怕还未见到他,就先被禁军抓了。别忘了,咱们三个如今还是刑部张榜的通缉犯呢。”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受人蒙蔽。公孙,你倒是说个话!”


    公孙羽收回凝重思绪,道:“是要见他,不过不能在崔氏别院,须得等他外出之时。”


    “那咱们怎知他何时出去?”


    “刺探敌情,是燕北军基本素养。”


    “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崔氏别院外蹲着去?”


    “也只能如此了。”


    公孙羽道。


    章冉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孟翚毫不犹豫:“自然要瞒着!”


    “那小世子本就不信咱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章冉看向公孙羽。


    公孙羽无声点头。


    秦钟的存在实在太过重要,可以说直接干系到整个京都的形势。


    这桩麻烦事,必须由他们来解决。


    萧王府守卫森严,但三人武艺高强,想偷偷溜出去不算什么难事。


    半个时辰后,三人伪装成乞丐,出现在崔氏别院外。


    别院外停着不少马车轿子,把守院门的除了几个秦钟麾下亲兵,还有禁军。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到丝竹声从内飘出。


    这时,又一辆马车驶来,在别院外停下,车中下来几个美貌彩衣女,由一锦服管事领着进了府里。


    孟翚拄着拐杖,端着讨饭的碗蹲在墙角,不忿:“咱们东躲西藏,丧家之犬一般,这个秦钟倒是会享受,连舞姬都用上了,待会儿我非得揍他一顿才能解气。”


    “你小声些。”


    同样穿着破烂乞丐服的章冉提醒。


    三人运气还算不错,饿着肚子蹲到傍晚,终于看到秦钟身穿青色武袍,在几名崔氏官员的陪伴下从别院里走了出来。


    “秦将军,在下先去杏花楼恭候。”


    一人先乘车离开。


    秦钟则上马,由另外几名官员陪着出发。


    公孙羽三人一路偷偷尾随,到了杏花楼门口,果然见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已乌泱泱站在楼前候着,秦钟一到,官员们立刻上前热络寒暄。


    秦钟一一回应了,由众官员陪着上楼。


    孟翚三人欲跟上,被堂倌拦住。


    堂倌嫌弃看着三人,啐一口:“哪儿来的乞丐,这里也是你们能讨饭的地方?赶紧滚!”


    孟翚咔嚓一声将手中拐杖捏成两截。


    堂倌惊得后退一步:“你,你——你想作甚。”


    公孙羽和章冉连忙赔罪,将孟翚拉回。


    三人寻摸一圈,绕到后面,翻墙而入,丢了拐杖和讨饭碗,趁着堂倌不注意,迅速往二楼而去。


    今日几乎整个尚书省的官员都在,雅厢足足占了三间,里面已是觥筹交错。


    孟翚一眼就锁定扶刀立在雅厢外的一个身着武甲的年轻将领,正是秦钟帐前的一名校尉,正要近前,一排堂倌忽鱼贯上来布菜。


    正中最大的雅厢门自内打开,三人迅速引至暗处,隔着精致的雕花木门,便见席间官员正轮流起身向秦钟敬酒,秦钟一一笑纳,谈笑声不绝。


    另有陪酒舞姬在一旁为官员们殷勤斟酒,最绝色的一位自然在秦钟身侧。


    面对舞姬劝酒,秦钟悉数接受。


    官员们称赞:“秦将军果然海量!”


    舞姬再斟一杯,盈盈道:“久闻将军剑术惊人,奴婢可否有幸,与将军同舞一曲。”


    官员们立刻起哄。


    秦钟笑了笑,说:“久不握剑,早就生疏了。”


    “既然诸位想看,某便随意摆弄几招吧。”


    语罢,他拔下腰间佩剑,剑锋出鞘,随着舞姬舞曲和舞步演练起招式。


    孟翚在暗处看得越发咬牙切齿:“好你个秦钟,还真堕入温柔乡里了。”


    一曲毕,秦钟收剑入鞘,掌声与喝彩声不绝。


    孟翚也终于有机会大步走到雅厢门口,低喝了声:“李龙!”


    李龙正是那名年轻校尉。


    李龙见突然一个乞丐出现,正欲拔剑,看到孟翚扒拉开一头蓬发露出的脸,顿时睁大眼。


    “是我!”


    “去把秦钟叫出来!”


    李龙却扶着剑,目视前方,并不动。


    “小兔崽子,敢不听话,你也跟着你主子长本事了是不是?”


    孟翚正要一个爆栗拍下,雅厢门再次打开。


    秦钟由两个舞姬扶着从雅厢里走了出来。


    公孙羽和章冉也一道从暗处现身。


    孟翚看准机会,一把握住秦钟的手,低喝:“秦钟,是我!”


    “秦钟!”


    公孙羽和章冉也一起唤。


    秦钟抬起略显迷离的醉眼,挨个打量三人一番,在三人期待的眼神急迫眼神里,忽唤:“李龙。”


    李龙立刻上前。


    秦钟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三人。


    “给他们一些赏钱,打发走吧。”


    孟翚:“……”


    孟翚:!!


    公孙羽和章冉也同时傻了眼。


    其他官员也很快跟了出去,见铺着金丝软毯的通道上竟杵着三个破破烂烂的乞丐,立刻训斥堂倌:“怎么连乞丐也放进来!”


    公孙羽和章冉忙低头用乱发遮住脸。


    孟翚面皮本就黝黑,又涂了满脸黑炭,便是放在日光下也很难辨出真面目,何况是灯光下,官员们并未识出什么端倪,只觉这乞丐吃得过于好了。


    秦钟在官员们簇拥下离开。


    三人还想追,被一人拦住去路。


    莫冬冷冰冰传话。


    “世子命三位立刻回去。”


    “世子说了,一炷香内,三位若不能出现在他面前,便直接滚出萧王府。”


    第143章 良宴(三十八)


    “啪!”


    书卷掷案之声在堂中响彻。


    三个丈八汉子局促心虚站在下头。


    孟翚先搓手开口:“那个……其实……”


    舌头打结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着沉面坐在案后的少年双手一摊:“左右事情我们已经干了。”


    “世子要杀要剐,干脆给个痛快话吧!”


    萧容面不改色冷笑。


    “你们既如此悍不畏死,还躲躲藏藏,乔装改扮成这副模样作甚,直接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还愁没人杀你们剐你们么?”


    公孙羽倾身行一礼,恳切请罪:“今日是我们错了,还请世子消消气,莫与我们一般计较。”


    萧容眸中冷意不减。


    “我消什么气,你们又何错之有,有人可大义凛然,迫不及待引颈就戮呢。”


    “倒是我多管闲事,坏了你们一腔忠心。”


    这小世子这张嘴,骂起人来不带脏字,比脏字威力更大,完全承袭了萧王。


    孟翚心知理亏,哼哼回了句:“倒也没那么迫不及待……”


    公孙羽和章冉齐齐瞪他一眼,接着又紧忙作揖请罪。


    “我们实是太急着见到秦钟,才出此下策。”


    “是我们考虑不周,险些暴露身份,辜负世子一番苦心。”


    萧容便问:“你们这番周折辛苦,结果如何?”


    三人顿如锯嘴的葫芦,齐齐沉默。


    萧容已明白答案。


    沉思片刻,罕见没有冷嘲热讽,只淡淡吩咐莫冬:“送他们回去。”


    “没我的命令,不许他们出院一步。”


    公孙羽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言可辩,只能先行告退。


    “这小世子并未真的为难咱们,你作甚这副表情?”


    出了议事堂,孟翚看着公孙羽问。


    “倒是这秦钟鬼迷心窍,着实可恶。”


    公孙羽摇头叹气。


    “正因未责怪,问题才大,你没瞧见,对于秦钟之事,世子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分么。”


    “这说明,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信任过王爷,也没有信任过燕北。”


    “是啊。”形势出乎意料,章冉也心焦得厉害。


    “如此,咱们更百口莫辩了。”


    等三人退下,萧容起身去宗祠去见萧皓。


    这两日萧皓一直住在萧王府宗祠旁的屋子里,帮着镇压被萧容关押在宗祠里的主事。


    这个时辰,萧皓已经歇下,听到动静,立刻披衣而起,问:“容容,出了何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萧容行过礼,简单说了情况,最后道:“叔祖,京中只怕很快就要有大变。”


    “一旦崔道桓发动兵变,只怕萧王府亦未必是安全之地,我想让叔祖带着族中一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先撤入避祸的密道里。”


    世家大族都建有逃生密道,萧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若非万不得已情况,很少会启用罢了。


    萧皓断然拒绝:“这怎么行,叔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崔氏若真敢围攻萧王府,叔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再说,叔祖又怎么可能丢下你,独自逃生,你把叔祖当成什么了?”


    “此话你再敢提,休怪叔祖跟你不客气!”


    萧皓含着怒意道。


    “你思虑周全,启用密道是稳妥的,这样,你带着他们撤入密道,叔祖在外面守着。叔祖人虽老了,可真正见过这京中的腥风血雨,叔祖比你更清楚如何应付。”


    “叔祖是一族之长,在这件事上,叔祖比你更有决定权。”


    萧皓不容置喙。


    萧容摇头。


    “叔祖既不肯退,身为晚辈,我又岂能置叔祖于不顾。”


    “既如此,我与叔祖共进退便是,但密道也要启用。”


    萧皓神色稍缓。


    “未雨绸缪总是好事,那就先让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撤进去,咱们再相机行事。只是撤退之事事关重大,也须有个稳妥的人维持秩序——”


    萧皓本想让族中另一辈分较高者担任,萧容直接道:“让萧玉霖负责吧。”


    萧皓却有疑虑。


    “容容,此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萧容眸光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我知叔祖担心什么,叔祖放心,萧玉霖是个聪明人,会分清轻重,不让三房重蹈覆辙的。”


    自然,还有另一层考量,萧容没有说出。


    不确定因素太多,若寿山营战事最终失利,奚融又无法拿下京都,萧氏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萧玉霖到底还算是一个勉强可托付之人。


    至于他,选择留在外面不仅是因为萧氏世子的身份,更因他要和奚融在一起,共进退。


    他不能把奚融一个人留在外面。


    “你既如此说,叔祖尊重你的决定便是,明日一早,叔祖便带人去查看密道情况。”


    拿定主意,萧皓也不再犹豫。


    ——


    “秦钟今日喝了不少酒,方才带着家主送给他的两名舞姬一起回别院了。”


    崔道桓一身燕居道服,坐在凉亭里饮茶,下首坐着崔燮、崔铖和两名尚书省官员,崔九站在亭外禀报着情况。


    “她们怎么说?”


    崔道桓老神在在问。


    崔九笑了笑:“她们说,这秦将军一日三餐,吃得极多极好,闲暇时便是看看兵书,练练拳脚,看起来颇为怡然自得,只是人有些无趣,不怎么会和女子交往,只让她们在旁唱两支小曲,并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有回那幺娘要近前为秦钟宽衣解带,吓得这秦将军连手中酒盏都丢了,直红着脸说放肆,将幺娘训斥了一顿。”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


    其中一名尚书省官员道:“这也正常,听说燕王不娶妻不生子,一心扑在兵事上,对麾下将领约束也极严,燕北大将来京述职,没一个敢踏足烟花之地,营中大将都以打光棍为荣。这秦钟如此,也委实情有可原,且他越是如此,越证明在尚书令面前没有遮掩。只是世上男人哪儿有不爱往石榴裙里钻的,秦钟再不解风情,不也将舞姬悉数笑纳收下了么。”


    崔道桓点头。


    “他若不收,本相反而不放心。”


    崔九接着禀:“不过幺娘说,今日秦钟回到别院,十分开怀,直言活了半生,头次如此畅快,还拉着幺娘又舞了一套剑。”


    方才官员又笑:“这幺娘是尚书令精心培养出来的,看来这秦钟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崔九:“奴才接着去见了秦钟,秦钟让奴才转告家主,他谢家主隆重招待,给他如此面子,他愿与家主共举事,为燕王复仇。”


    “秦钟说,他想先去寿山营,助张清芳一臂之力,助家主将京畿防线拿下,他的副将李龙可以带着一部分兵马留在京都,听从家主指挥。”


    风扬起垂帘。


    崔道桓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本相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你再去一趟别院,告诉秦钟,明日一早,本相与他一道赶赴寿山营。”


    “本相要亲眼看着,银龙骑溃不成军,萧景明亲手建起的基业毁于一旦!”


    众人跟着起身。


    尚书省官员道:“可惜中书省那群人不识时务,竟不肯背叛萧王,跟随相爷。尤其那个杜子芳,竟敢拒绝相爷命令,不开兵部兵器库。”


    崔道桓浑不在意一笑。


    “待事成之日,自有他们的去处,本相正愁中书省没有空缺呢。至于兵器库,让崔铖亲自去。”


    两名尚书省官员面上俱露出喜色,尚书省自然好,可哪里及中书省统领诸部,风光无二,为朝廷机枢。过往萧王把持中书,他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


    皇帝于剧咳中惊醒。


    铜漏无声流动,值夜太医忙奔至榻前,为皇帝诊脉。


    皇帝苍白面孔上毫无血色,因为剧咳,涌起一股异样的红,摆了摆手,让太医退到一边,目光急迫看向张福。


    “奴才在。”


    张福忙膝行过去。


    “萧、萧王府……”


    皇帝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几个微弱字节。


    两名太医面面相觑,这种时候,陛下缘何会提及萧王府。


    皇帝语调还在继续:


    “派御骑过去……护着……护着容容……”


    御骑,是驻守在内宫城的皇帝亲卫,御前侍卫,只负责保护皇帝一人安危。


    这两日宫城外守卫调动声响不小,虽然宫城内外一应事都如平常一般有条不紊进行者,但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风声鹤唳的气息。


    两个太医已经出不了宫,这两日也是忐忑惊惧守在殿中,此刻见陛下身体已经如此境况,宫城已经危在旦夕,崔氏就差把逼宫二字昭告天下,陛下挂记的竟然不是魏王、晋王或其他妃嫔,而是远在宫城外的萧王世子的安危,如何不惊诧。


    张福也惊讶了下,垂眼恭顺回道:“陛下放心,萧王世子那里自有银龙骑护着,御骑怎可离了陛下,陛下还是安心养病,保护龙体为宜。”


    皇帝霍然看向张福,接着无力垂下手。


    “请齐老太傅过来。”


    “朕要听齐老太傅讲书。”


    张福恭顺应是,起身去传令。


    ——


    秦钟往寿山营进发的消息于次日一早传入萧王府。


    公孙羽三人闻言大惊,也再次随传信士兵一道赶往寿山,襄助银龙骑。


    秦钟前脚刚领着三千铁骑离京,禁军并连同剩下的两千铁骑合围了京都,关闭所有城门。


    不仅如此,禁军还堂而皇之封了三省六部衙署和京中重要官员府邸,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殿下,韩飞虎来信了!”


    东宫,宋阳急步奔入议事堂,向奚融呈上怀中密信。


    奚融站在窗边,展开信阅过,问:“萧王府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世子那里暂时无事,有东宫暗卫和王府侍卫在,崔氏多少要忌惮一些,世子让属下转告殿下,不可以身犯险,不可孤注一掷,更不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否则——”


    “否则什么?”


    奚融立刻问。


    宋阳摸摸鼻子:“否则,世子罚殿下给他穿三百天鞋子……”


    奚融不禁失笑。


    这种时候,他还能说这些可爱之语。


    奚融旋即抬头看向窗外自晨起便蒙着晦暗的天色,面色也凝肃下去。


    “魏王和晋王那边有何动静?”


    宋阳:“魏王一早便入宫侍疾去了,眼下崔铖把守宫门,禁止任何人进出,被困在三省尤其是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都是敢怒不敢言。”


    “晋王那边倒还没有动静,但听说王氏宅子后院昨夜灯火彻夜通明,后门外马车络绎不绝,运了不少好东西出去。”


    奚融简短下了两条命令。


    再调一批暗卫去萧王府。


    让韩飞虎以最快速度从西南进京。


    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正色应是。


    储君无诏私自调兵是重罪。


    奚融走出这一步,便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这场腥风血雨,终于要掀起了。


    第144章 良宴(三十九)


    晋王没有动作,不代表晋王听不到外面动静。


    事实上,晋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关注着京中动态。


    直到禁军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晋王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听从王老夫人命令,留在城内养伤,而不按时回银龙骑报到的。


    虽然寿山营战事正激烈,可出了城,他尚有一线生机,银龙骑也会誓死守护他这个萧王亲自选定的皇子,但眼下,他成了困兽,魏王和崔氏砧板上的鱼。


    “殿下何不去求求萧王世子,听说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眼下都在萧王府避祸,萧王世子一定不会弃殿下于不顾的。”


    管事跪在下首,出着主意。


    晋王眉紧紧拧着。


    “但我听说,东宫也派了人守在萧王府外。”


    “是……”


    晋王不免烦躁。


    萧容堂而皇之亲近东宫,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萧容就算肯收留他,也未必会全心全意帮他。


    最紧要的是,王氏刚刚在粮草一事上给银龙骑使绊子,意图逼迫萧容低头,谁料此计还未成,崔氏和魏王就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势必要把姿态放到最低,并为王老夫人的过错赔礼道歉。


    若是萧王,他直接跪下哀求也无妨。


    可是萧容……年纪与他相仿,性情也不好相与,在银龙骑时,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处置了他手下人——虽然那二人是王老夫人派在他身边的,借萧容之手除去也是一件好事,可萧容处置的方式,事后不免令他产生些许难堪和不适。这次他若真跪了,哪里还有半分皇子体面。


    君是君,臣是臣。


    萧氏选择支持他,萧容便是他未来的臣子。


    君臣之间的规矩岂能坏了。


    他今日向萧容下跪,来日就算登基称帝,也永远在萧容面前抬不起头。


    晋王自然更厌恶奚融。


    他原本已经极力放低姿态去讨好恭维萧容,但由于奚融的讨好远胜于他,导致他的姿态根本显不出低,尤其是夏狩时,奚融独自一人闯入山里去救萧容,让萧容记住了这份救命恩情,更是狠狠将了他一军。


    “既有东宫的人在,本王岂能去自取其辱。”


    晋王淡淡道。


    管事看出晋王心思。


    “可萧王府毕竟有暗卫侍卫和府兵,不如属下去给萧王世子送个口信,就说殿下腿伤发作,不便移动,请世子想个法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了殿下手中。


    萧王世子若置之不理,便是背弃盟约。


    晋王没有吭声。


    管事心领神会:“奴才这就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管事直接骑马出门,谁料刚出晋王府不远,就被一队东宫侍卫拦住去路。


    东宫侍卫跟太子上过战场,自非普通侍卫可比。


    管事睁大眼:“你们欲作甚。”


    那些侍卫并不说话,只握着刀,面无表情看着他。


    管事吓得调转马头,逃回晋王府。


    太子狠毒如斯!


    竟不许殿下向萧王世子求助!


    ——


    秦钟直接在距离寿山营五里远的一处山脚安营扎寨。


    如此,正好和位于城外的张清芳部队互为犄角,对银龙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安排完京中诸事,崔道桓亲自来到中军大帐,慰劳秦钟和三千燕北将士。


    秦钟已换上戎装,刚带着手下自外巡查地形归来。


    见过礼,简答寒暄了几句,有将官来禀:“尚书令,张将军到了!”


    “快请进来!”


    崔道桓笑着吩咐。


    一人很快走了进来,身披锐甲,身长七丈,脸上一条伤疤,面相透着一股阴狠,正是张清芳。


    “尚书令。”


    张清芳见了个礼,便将鹰隼一般的视线落到帐中的秦钟身上。


    “本相来为二位引荐一下。”


    “清芳,这就是燕王麾下五虎将之首,秦钟秦将军。”


    “早有耳闻。”


    张清芳缓缓抱拳,目中含着几分审视,并一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秦将军此来,定有破敌妙策。”


    “妙策不敢当。”


    秦钟四平八稳抱拳回礼:“秦某会全力襄助尚书令,为王爷复仇。”


    崔道桓再度大笑。


    “有二位当世英雄在,本相何愁大计不成。”


    “来人,上酒!”


    侍从很快捧酒入内。


    三人共饮一盏后,张清芳再度含着挑衅问:“尚书令欲速战速决,不知秦将军打算从何作为突破口?”


    秦钟搁下酒盏。


    “内外合击自然最好。”


    “不错。”


    崔道桓看着二人。


    “只是银龙骑这两日不知使了一种什么古怪阵法,竟能克制火器威力,让清芳折损了不少兵将,清芳眼下倒不敢贸然出击了。”


    秦钟想了想。


    “这也好办,今夜请张将军佯攻,待某于高处仔细观摩阵法,兴许能研出破阵之策。”


    “如此再好不过!”


    崔道桓悦然拊掌。


    “清芳,就按秦将军说得办。”


    酒宴结束,手下看着张清芳道:“将军似乎颇为忌惮那秦钟。”


    张清芳目光闪烁不定。


    “他若得势,自然于本将军不利。”


    “且我总觉得,这个秦钟,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手下揣测:“会不会是将军记错了?”


    “兴许吧,且先试试他本事再说。”


    当日午后,张清芳如约佯攻银龙骑先锋部队,而五里之外,半山腰士兵丛立,军旗招展,秦钟一身铠甲,站在高处观望。


    临近傍晚,喊杀声方歇止。


    等秦钟回营,张清芳已在中军大帐,崔道桓亦由崔九陪着站在帐外。


    “如何?”


    崔道桓第一时间问。


    秦钟点头。


    “应是游鱼阵,要破阵不难,只是需要张将军与某通力协作。”


    张清芳听到“游鱼阵”三字,目中终于泛起一抹异样光。


    “竟真是此阵。”


    “但此阵不是燕北阵法么,银龙骑怎会使用?”


    秦钟摇头:“兴许是燕北军出了内鬼,兴许是他们通过不光彩手段获得。此仇不报,王爷九泉之下亦难安眠。”


    崔道桓抚须:“无论因由为何,只要秦将军熟悉破阵之法,便不足为患,只不知这破阵时间可有讲究?”


    秦钟沉吟须臾:“要破游鱼阵,关键在“掐头去尾”四字诀,时间倒无讲究,但我须知晓张将军兵力情况,好制定统一作战计划。”


    “这是自然。”


    “清芳,你便将你那边的情况与秦将军说一下吧。”


    崔道桓侧目吩咐。


    当日夜里,在崔道桓授意下,张清芳对银龙骑发动第二次偷袭,因有秦钟在后方策应,银龙骑游鱼阵首次发挥失利,幸而莫青及时鸣金收兵,才未造成重大伤亡。


    但对士气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崔道桓大喜,亲自到辕门外迎接秦钟归来。


    “本相得将军,果如得神助。”


    秦钟忙谦虚回礼:“只是挫了对方锐气而已,并未斩将骞旗,相爷谬赞。”


    这头正说着,有士兵来报:“尚书令,外面来了个大汉,要见秦将军,还出言不逊,辱骂秦将军祖宗十八代!”


    “是何人?”


    崔道桓沉面问。


    士兵答:“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让秦将军滚出去见他。”


    倒是秦钟麾下一校尉在一旁低声禀:“将军,好像是孟翚孟将军。”


    “孟翚?”


    崔道桓眼睛一眯,接着看向秦钟。


    “这孟翚虽是在逃钦犯,可到底也是燕王麾下的人,秦将军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秦钟言简意赅:“他既为朝廷钦犯,末将自不能徇私,待末将去拿下他,交与尚书令处置。”


    孟翚手提长刀,坐在马上,骂骂咧咧许久,终于见辕门内出现火光,两排士兵手握火杖奔出,接着一人提剑跃马,身披铠甲,越众而出,正是秦钟,当即目眦欲裂:“秦钟,我操你祖宗!”


    “你竟助纣为虐,帮着崔氏,你那对招子是被鹰给啄了么!”


    秦钟八风不动,问:“是你将游鱼阵透露给银龙骑?”


    “是又如何,你知不知道——”


    孟翚话未说完,伴着又一道火光,崔道桓也策马出现在了辕门内。


    “姓秦的,你要还念点往日情谊,就滚过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孟翚强咽回后面的话,道。


    秦钟纹丝不动。


    “有何话不能当着尚书令说,你说,我听便是。”


    “你快些下马认罪,我还能替你在尚书令面前陈情。”


    孟翚忍无可忍,直接大喝一声,提刀向秦钟砍去。


    “姓秦的,今日我非得教你知道,你祖宗是谁!”


    秦钟从容拔剑相迎。


    两人都是燕王麾下虎将,实力相当,兵器甫一交击,便是火花四溅,不可开交,但孟翚连经两场大战,胳膊又被火器打伤,几个回合之后,明显开始落于下风。秦钟看准机会,直接一剑将孟翚挑落马下。


    秦钟大手一挥,立刻有士兵一拥而上,将孟翚结结实实绑了。


    崔道桓在后拍掌。


    “将军好剑术!”


    秦钟下马,道:“他毕竟是王爷旧部,请尚书令网开一面,暂将他羁押,再行处置。”


    “依将军所言。”


    左右士兵立刻将眼珠子快要瞪裂的孟翚堵住嘴押了下去。


    随后赶来的章冉和公孙羽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章冉气得一拳捶在马鞍。


    “这个孟翚!早说不许莽撞行事,偏偏不听劝,这下可好,落入崔氏手中,岂不自寻死路!”


    公孙羽道:“咱们先躲起来,看有无营救之法。”


    ——


    萧氏宗祠后的小院里同样亮着火杖。


    萧容拢袖站在院中空地上,看着一部分族中子弟和年长的族老们依次进入密道。


    萧皓和萧玉霖在前负责维持秩序。


    “通知过祁老夫子他们了么?”


    萧容偏头问。


    站在后面的萧恩点头。


    “世子放心,昨夜已经让他们准备着了。”


    萧容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小院门,才吩咐:“等学生们进去之后,设法将叔祖也留在里面。”


    萧恩应是,带着两名暗卫无声退下。


    莫冬则从对面大步走过来,将取来的氅衣给世子披上。


    上方忽有亮光闪过。


    萧容抬头望去,发现是一枚类似信号弹的东西在夜空亮起。


    “是城东,宫城方向!”


    莫冬迅速辨认着方位。


    几乎同时,侍卫飞奔来禀:“世子,一股禁军往王府方向杀来了,太子殿下留下的人已经和禁军交手。”


    莫冬怒道:“听说白日里崔铖先带人闯入兵部,打开了武器库,接着围了许多官员府邸,凡是不顺从者,重则人头落地,轻则府中钱财被洗劫一空,这股禁军多半是他的手下!”


    外面果然有兵戈撞击声。


    萧容早料到有这一刻,并不慌,只吩咐莫冬:“调集一批侍卫过去,帮着守住大门。”


    莫冬应是。


    萧恩听到动静,第一时间飞赶了过来。


    “老奴先送世子回起居室。”


    萧容并无睡意,直接道:“我去前头看看。”


    萧恩一惊。


    见阻拦不住,只能紧跟着萧容一道过去。


    莫冬已经带着一批侍卫越墙而出,帮着东宫暗卫一道对付作乱的禁军。


    萧王府大门仍是紧闭状态。


    但站在影壁前,能清晰看到外面闪烁的刀光剑影和游动的火光。


    萧容直接让人搬了张胡床过来,坐了下去,并命侍卫点起火杖,静观外面动静。


    萧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多言。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原是祁老夫子带着一群白鹿书院的学生自夜色中走了过来。


    学生们何曾经历过如此场面,听着外面刀兵砍杀之声,俱脸色发白,忍不住手脚发抖。


    “老夫子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人带你们去密道那边了么?”


    萧恩先急问。


    “世子和总管好意,老夫感激不尽。”


    “老夫过来,是想让世子应允老夫留在外面。”


    祁老夫子说完,又指着身后一群学生。


    “老夫原本打算让他们进入密道,可他们非要陪着老夫,老夫只能由着他们了。”


    “但书院里还有一些年纪较小的子弟,没读过几年书,见识也还不够,请世子帮忙安置入密道,保他们平安。”


    萧容道:“此事自然没问题,但密道空间足够大,足以容纳夫子和诸位兄台,夫子没有必要留在外面以身涉险。”


    祁老夫子摇头。


    “老夫已经逃过一次了,岂能再逃第二次。”


    “若真有动乱,老夫和老夫这些不成器的弟子虽手无寸铁,但白鹿书院的名头好歹也能让他们有所忌惮。世子就当成全老夫吧。”


    第一波禁军很快被击退。


    但萧容并未放松丝毫,因照此形势,第二波、第三波禁军恐怕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禁军四处作乱,挟制官员,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宫城竟成了整个京都最平静的地方。


    连鸟落于枝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太仪殿灯火长明,崔铖身披铠甲,带着两名禁军大步踏入殿中。


    “末将叩见陛下。”


    崔铖于殿外行了一礼,便大手一挥。


    张福手呈托盘,从后现身。


    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背面绣着金龙的空白绢帛,一副笔墨。


    魏王跪在榻前哭泣。


    两个太医瑟瑟发抖望着闯入的禁军。


    崔铖自暗影中抬起头:“请陛下草拟圣旨,废太子,重立魏王为太子。”


    皇帝躺在床上,转头沉怒看着魏王,说不出话。


    一道苍老声音在后响起:“陛下体力不支,握不动笔,由本相来替陛下草拟诏令吧,本相应是有这个资格的。”


    崔铖转头,看到了一身儒袍的齐老太傅。


    崔铖露出个笑。


    “老太傅肯代劳,自然更好。”


    殿外,乌鸟只驻足枝梢一刻,便警觉一抬头,重掠入树梢。


    王皓挑起帘子,走进位于宫门口的禁军值房。


    几个禁军将官正聚在一起烤火煮茶。


    “我说找不见诸位,原来躲在这儿享福。”


    王皓笑着说。


    “统领。”


    王皓脾气好,人缘也好,几个将官都笑着打招呼。


    一人道:“哪儿敢享福,崔副统领严令今夜都不许合眼,我们才弄了点能醒神的茶过来,统领要不要尝尝?”


    “倒一碗过来。”


    王皓解下佩刀,坐了下去。


    一名将官立刻起身去找碗,转身一霎,一柄冷寒刃便横在了他颈间。


    将官未及回头,身首已经分家。


    其余将官尽皆大惊。


    “王皓,你敢造反——”


    话没说完,几人便被屋外涌入的另一拨同样身穿禁军服饰的将官割了喉。


    血腥与杀戮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进行。


    王皓收刀,出了值房,朝站在外面的奚融单膝跪下。


    “殿下,文华门和崇德门皆已拿下。”


    崔道桓要在这一夜同时拿下京都和寿山营。


    萧王府很快迎来了第二波禁军侵扰,与此同时,张清芳也将集结麾下所有兵马,和秦钟里应外合,趁着银龙骑没有从白日大战恢复元气、全军上下正沉睡之际,于四更天对银龙骑进行第二次合围,以彻底摧毁寿山营布防,拿下京畿防线。


    唯有拿下京畿,整个京都才算彻底掌控在手里。


    这是真正意义上决胜之战,且毫无悬念的一战,崔道桓亲自坐镇阵前观看战况。


    银龙骑驻地静谧无声。


    两股军队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朝寿山营核心驻防地挺进着。


    秦钟全副武甲,坐于马上,和十里之外的张清芳隔山相望。


    前一次大战,张清芳刻意保留了实力,在印证过秦钟的破阵之法的确有效之后,张清芳终于再无顾忌,押上了全部兵马。


    前锋部队依然用火器攻击。


    和白日的严防死守不同,经历过一场打击的银龙骑驻地防线几近崩塌,张清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了寿山营中心地带。


    银龙骑主帅莫青的中军大帐亦设于其间。


    而另一边,秦钟所率大军亦已从南面合围了寿山营后半边营盘。


    只待暗号一起,双方便会同时发起袭击。


    张清芳接过手下递来的信号弹,准备拉断引线,亲自抛出。


    这时,漆黑一片的寿山营驻地内突然亮起一点灯影。


    准确说,是其中一座营帐里突然亮起了光。


    “似乎是莫青的营帐。”


    手下低声道。


    张清芳警惕抬目望去,却见那帐中有两道身影隔着一案,相对而坐,仿佛在饮酒,案上一点烛火火焰摇曳着。


    第145章 良宴(四十)


    那一点灯火,和黑漆如墨盘的寿山营大营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多年蛰伏练就的警觉,依旧让张清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安静了。


    即便银龙骑在午后作战失利,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任由他如此轻易攻入了腹地。


    “先撤——”


    张清芳急下命令,然而为时已晚。


    原本漆黑一片的银龙骑驻地突然齐齐亮起火光,仿佛千盏明灯在一霎之间点亮。


    丛立在暗处的银白骑兵此刻亦全部显露出身形,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的骑影亮出锋刃,静静驻立在火光中。


    这时,震天喊杀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后方——张清芳想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将军!”


    一名手下急急策马奔来。


    “不好了,咱们山上的营寨被一股兵马偷袭,粮草库也被烧了!”


    张清芳脸色终于大变。


    这些年为了躲避朝廷追踪,他一直选择在茂盛山林里扎寨,营寨位置十分隐秘,便是崔道桓都无从得知……


    这怎么可能!


    一道散漫声音自帐中传出:“张清芳,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不长教训。”


    张清芳瞳孔再度狠狠一缩,惊疑望去,就见两道身影从最先亮起灯火的中军大帐内走了出来。


    “萧景明,看来咱们运气不错,一出来就遇上老熟人。”


    左侧男子抱臂,依旧以散漫语气道。


    “休要废话了。”


    萧王一身深重紫服袍摆上尚沾着泥污,将手中刀抛下,冷冷道:“还是先解决你手下的蠢货吧。”


    “萧景明!”


    张清芳看鬼一般看着萧王,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竟没有死!”


    张清芳紧接着看向左侧魁伟男子,多年前陇右城上画面猝不及防袭入脑海。那暴烈刀锋劈面斩来的可怖触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面具下的那只眼睛——


    “你是——是你!”


    张清芳看着那只狼戾目,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一股寒意忽然从背脊窜起。


    燕王俯身捡起刀,屈指弹掉刀锋上沾染的灰尘,声音仍旧漫不经意:“看来当年那一刀,本王斩得太轻了。”


    “你是……燕王燕雎!”


    听着这句自称,结合对方容貌身形,张清芳几乎哆嗦着从口中吐出这句。


    难怪,难怪如铁桶一般的陇右城,当年能悄无声息被人从外面攻破。


    银龙骑的那架云梯,高度分明够不到陇右城墙。


    可如果当年陇右之战,根本不是银龙骑单独作战呢!


    难怪他总觉得那秦钟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陇右城破之夜,比银龙骑更早一步攀上他所值守的西城楼的一股骑影,其中一人紧随燕雎左右,以黑巾蒙面,一柄长剑使得雷霆万钧,无人能挡,剑的起势招数,可不就是——


    可惜张清芳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了。


    那柄曾在他面上留下见骨长疤的暴烈刀锋,这次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刀枭了首。


    “莫青。”


    萧王唤了声。


    以莫青为首的银龙骑众将早已恭敬跪在帐外听令。


    “末将在!”


    “斩,一个不留。”


    萧王简短下了令。


    莫青一凛,应是。


    另一边,秦钟亦带领三千燕北铁骑,和崔道桓一道抵达了寿山营背面。


    崔道桓等了许久没有看到信号弹,有些奇怪问崔九:“张清芳不是已经攻入寿山营腹地,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崔九亦不解。


    这时前方营盘内突然传来兵刃交击声和火器声响。


    崔九道:“一定是张清芳得手了!”


    崔道桓颔首,正待说话,前方原本沉寂的营盘忽亮起火光,涌出大片银白骑影。


    紧接着一物被隔空抛到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无论站在马前的崔九,还是陪在一侧的两名的尚书省官员,看清地上之物,都脸色大变,吓得后退。


    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张清芳的人头。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崔道桓亦不禁脸色大变。


    “本王这件礼物,尚书令可还喜欢?”


    萧王和燕王一道越众而出。


    “你、你们——”


    崔道桓猝然睁大眼,如看鬼影一般,看着自暗夜中行出的两人。


    公孙羽和章冉亦披挂站在阵前,和秦钟大军对峙,听了这声音,二人不敢置信回头,接着惊喜至极同时唤:“王爷!”


    其余被安排在后方营盘值守的银龙骑大将自然也看到了萧王,亦一个个露出巨大不可思议的惊喜。


    燕王没有理会公孙羽和章冉二人,只将视线落到秦钟身上,眼睛轻轻一眯。


    “你很威风啊。”


    “还不给本王滚下来!”


    一直稳若泰山、八风不动的秦钟麻溜儿滚下马,来到燕王跟前,噗通跪下。


    “王爷还活着,太好了!”


    燕王一脚将他踢开。


    “说说,你都干了什么蠢事。”


    秦钟胸口登时多了一个硕大泥印,他也不敢擦,忙顶着一脑门冷汗答:“末将不敢。”


    “末将查出了张清芳藏匿之处和兵寨所在,已经派了李龙带着一股轻骑绕道后方,去端了张清芳老巢,此刻应该端得差不多了。”


    公孙羽和章冉吃惊对望一眼。


    对面,崔道桓脸色又一变,顺着这句话抬头望去,果见远处一处林木茂盛的山头有火光露出。


    伴着秦钟话音落下,原本与银龙骑对峙的三千燕北铁骑齐齐调转刀锋,对准崔道桓所率禁军。


    “怎样。”


    燕王挑眉看向旁边萧王。


    “本王就说,本王麾下的人,没那么蠢。”


    “你们——”崔道桓勒马急退数步,震惊看着二人,神色数变,接着骤然明白过来什么。


    “原来这些年你们一直勾结在一起!”


    崔道桓恨不得吐血三升。


    萧王直接下令:“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作乱,罪不容诛,拿下,交由大理寺议罪。”


    不肖银龙骑动手,三千燕北铁骑手起刀落,眨眼功夫便解决掉所有禁军。


    崔道桓身边只剩崔九和一些崔氏死士。


    他仓皇大怒盯着萧王:“萧景明,老夫掌管尚书省,是三省长官,圣上亲封的尚书令,你敢如此对我!”


    “三省长官。”


    萧王蔑然一扯唇:“便是奚珩本人,本王要杀,也不过一刀的事而已。”


    “大理寺的牢不好坐,尚书令还是留着力气去体验接下来的牢狱生活吧。”


    ——


    太仪殿偏殿,齐老太傅盘膝坐在榻上,不疾不徐在明黄绢布上书写着。


    崔铖提刀站在一边监视。


    眼看着将近一刻过去,那明黄绢布上才只有两行字,崔铖不免暴躁,抬起刀锋,置于案上。


    “老太傅,你是个聪明人,可休要想不开,在这种时候耍花招。”


    齐老太傅提着笔,略掀起一点眼皮,语气平静无波:“历朝历代传位诏令,都讲究「名正言顺」四字,楚王如今继位,名不正又言不顺,本相自要费心为他修饰一番,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要不尔等换个人来写?”


    崔铖皱眉。


    一直在外头悄悄听动静的楚王连忙进来,拉住崔铖。


    “老太傅所言甚是,咱们还是不要打搅老太傅,让他慢慢写。”


    左右宫城都已在禁军控制之下,便是这齐老太傅写到天亮又如何,齐汝亲自书写的传位诏书,分量又岂是旁人能比。


    这种时候,楚王拎得清轻重。


    毕竟他登基之后,也需要尽力拉拢齐州和齐氏支持。


    这时殿外忽响起急促脚步声。


    “统领不好了!”


    一名禁军军官急声来禀:“外头、外头出事了!”


    崔铖示意副将在殿中盯着,提刀出了殿,拧眉问:“怎么回事?”


    “王皓叛变,已经带着其麾下禁军占据了半数宫门,所有值夜军官都被杀害!”


    “什么!”


    崔铖勃然大怒:“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就说他靠不住!”


    崔铖出了太仪殿,直接纵马往出事的宫门方向赶去。


    宫门口果然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禁军尸体,崔铖咬牙,隔着晨曦微光往外望去,就见一队兵马已严阵以待。


    为首男子玄衣墨冠,腰携长剑,俊美脸孔和太子长袍上沾着血迹,正是奚融。


    王皓、姜诚紧随于后。


    崔铖狞笑。


    “好啊,王皓,你竟然背地里投了东宫!今日我便替禁军清理门户!”


    两拨军队当即拼杀起来。


    ——


    萧王府迎来了第四波禁军的袭击。


    除了禁军,还有景曦率领的景氏私兵。


    萧容和祁老夫子一行师生已经在府门内熬了一夜,快要天亮时,萧皓、萧玉霖也带着一部分身强体壮的年轻子弟过来支援。


    “不用多说了,这是大家一致意见,萧氏有难,岂能让你一人支撑。”


    萧皓指挥其他年轻子弟和侍卫、白鹿书院的学生一道去前面堵门,自己亦提了剑,和萧容一道击落从府外射来的暗箭与火箭。


    这一股禁军显然人数比之前都多,再加上景氏私兵助力,厮杀声一直从黎明持续到天亮都没有结束。


    萧容宽袖亦不可避免被冷箭划破一道口子,府中侍卫轮换了数遍,基本都有负伤,已经没有新的人手可调集,萧容当机立断,让莫冬从府外撤回,带领暗卫去寻找制高点架设弩箭。


    这个方法果然有用,但也只是勉强缓解了一部分压力而已。


    且暗卫数量毕竟有限,又要分散各处把守不同府门,难免左支右绌。


    好在萧容一直亲自镇守在府门内,随时调整策略,无论侍卫暗卫都悍不畏死抵挡着外面攻击。


    萧皓手臂亦被暗箭擦伤。


    萧容立刻扶萧皓坐下,及时挥剑挡去旁侧袭来的冷箭。


    萧皓叹息。


    “叔祖到底老了,不中用了。”


    话音刚落,又两只冷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萧皓顾不得臂上疼痛,忙提剑去挡,一道剑影比他更快掠至,将暗箭击落。


    接着一道人影点足落地,竟是消失已久的莫春。


    与此同时,外面忽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这分明是大批兵马正在赶来的动静。


    府中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外面的禁军已经杀不尽,如果再有大批兵马来袭,根本不可能再抵挡得住。


    萧容思绪急转,一时也没能想出好的应对之策,同时也不免担心起奚融的处境,正要吩咐侍卫将萧皓和祁老夫子强行带回密道,莫春道:“世子放心,是王爷让属下先带回的援兵。”


    “王爷?”


    萧容一怔。


    莫春笑着点头。


    “没错,王爷还活着。”


    萧皓腾得站起,大喜过望问:“当真?”


    莫春点头。


    莫春带回的银龙骑和秦钟留在城外的一小股燕北骑兵合而为一,很快将禁军荡平。


    景曦和景氏父子不意有此变故,见情况不对,立刻率领剩余的景氏私兵往行辕方向逃去。


    逃到一半,长街尽头忽显露出一队骑影。


    景曦仓促停下。


    后面的景氏兄弟也跟着停了下去,睁大眼,望着铁蹄一般驻立的骑影。


    是十八重骑。


    厮杀结束不久,萧王踏着满地血色回到萧王府。


    萧皓早已带着所有避难子弟在府门口等着,立刻激动迎上去:“景明,你真的没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四叔!”


    萧玉霖和从城外回来驰援的萧玉柯亦第一时间迎上来,朝萧王见礼。


    “四叔的腿怎么了?”


    萧玉柯低头看到萧王袍摆上沾染的大片血色,脸色一变,急问。


    萧王道:“无妨,一点轻伤。”


    萧皓立刻派人去传府医。


    萧王直接回了所居凝晖堂,让府医治伤。


    萧皓和萧玉霖兄弟都守在堂中。


    一众族老和各方主事则立在凝晖堂外等消息,其中便包括被萧容羁押在祠堂里、趁着禁军作乱逃出来的几个主事。


    萧王回府时,独萧容没有露面。


    故而萧容甫一出现,那几个主事立刻投来愤恨兼幸灾乐祸视线。


    萧容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进了凝晖堂,站在外间,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多是萧皓询问府医情况,始终没有进去,等府医出来,取过药方看了看,确定药材都有,让萧恩亲自盯着去煎药,便转身往外走去。


    “容容。”


    萧王声音隔着屏风从内传来。


    “你留下。”


    “我有话同你说。”


    第146章 良宴(四十一)


    萧容一直没露面,是在玉龙台上收拾议事堂。


    这阵子他常待在那里,里面和他的起居室一般,被他摆的乱七八糟,各种文牍书册丢得到处都是,和萧王在时的模样已经判若两地。


    听到萧王即将回府消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别扭心理,他第一反应就是将议事堂恢复原貌,而非和其他人一般去府门口等着。


    刚收拾了一小会儿,萧恩带来消息,说萧王腿部负伤,伤势颇为严重,他才停下动作,带着莫冬过来了凝晖堂。


    他也只是打算看一看就离开的。


    听到萧王声音从内传出,萧容只能停住了步。


    萧皓带着萧玉霖兄弟先行退下了,等萧容缓步进去时,里面已经只有萧王一人在。


    萧王已换了身干净银袍,并未躺着,而是坐在榻上,左腿上缠着药带,室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药香。


    萧容没有抬眼,只盯着萧王腿上药带看了片刻,道:“我并非贪图世子位,也并非言而无信,想越俎代庖。”


    萧王没有说话,显然在听他说下去。


    萧容心里的别扭感终于减淡了一些,也理直气壮了一些。


    他想,萧王叫他进来,多半是要问他一些情况。


    按理,他只需把府中和军中情况简单交代一下即可,但出于那种别扭心理,他还是禁不住先表明了一下立场。


    否则如何解释他明明已经离开萧氏,此刻又以世子的身份出现在萧氏。


    “当时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发生冲突,情况危急,我怕出大乱子,局面难以收拾,才插手的。”


    “待会儿我就离开。”


    简单分辨了两句,萧容道。


    他也的确是如此打算的,等收拾完议事堂,就离开。


    “离开,去哪里?”


    萧王终于开口,问。


    自然是去找奚融。


    萧容想。


    也不知奚融现在情况如何了,原先他要忙着寿山营战事,稳定萧氏内部,无法脱身,现在萧氏的事不必他再管,萧王也确然平安归来,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去找奚融,和奚融并肩作战了。


    但这个答案,他自然不会告诉萧王。


    除了奚融,他也有些担心还在宫中的齐老太傅。


    自然,主要是奚融。


    以齐州齐氏的影响力,魏王和崔氏就算逼宫也绝不敢轻易伤害齐老太傅。


    且萧王回来,晋王和王氏势必要支棱起来,成为奚融又一强劲对手。


    帝位之争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如果奚融不能成功,他宁愿和奚融一起赴死。


    “回我自己的居所。”


    萧容模棱两可答。


    左右萧王也不会深究。


    出了门往哪边走,全凭他自己决定。


    “你的居所,不就在玉龙台,在凝晖堂旁边么?”


    萧王道。


    萧容正琢磨,听了这话,一时没明白萧王的意思,下意识抬起眼。


    萧王抬了下手。


    “过来,坐近一些。”


    榻边摆着两个矮凳,想来是萧皓和府医刚刚坐过的。


    萧容进来后,一直远远站在靠近屏风的地方。


    听了这话,不知萧王有何深意,只能走近了一些,但并未挨着矮凳,只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簟席上跪坐下去。


    萧容甚至还有功夫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王总不至于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一巴掌。


    虽然从小到大,萧王再动怒也从未往他脸上招呼过。


    且被他收拾过的老东西们还等在外面,尚未有机会来告恶状。


    因为怀着这点揣测,在萧王手突然伸过来时,萧容下意识躲了下。


    空气突然无比安静。


    萧王手停在半空,看着垂袖而坐的少年:“你叔祖说,这段时间你坐镇府中,将族务和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平祸患,安人心,让萧氏平稳度过了动荡,如今父王刚回来,你就要走,是萧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还是父王碍了你的眼,让你待不下去?”


    萧容一怔,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容说不出口,便没有吭声。


    萧王继续道:“你叔祖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带着侍卫守在府门前,殚精竭虑,片刻未眠,你现在离开,让父王如何放心。”


    萧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有些狼狈。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昨夜守门的素色宽袍,也未净面梳洗,想来整个人跟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花猫差不了多少。


    “我没事,叔祖大惊小怪而已。”


    萧容低声道,并不着痕迹把破损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他在萧王面前要强惯了,自不肯有丝毫示弱。


    “真的没事么?”


    萧王再问。


    萧容点头。


    默了默,又道:“有两件事。”


    “什么事?”


    “我自作主张,把白鹿书院的学生和祁秋雨留在了王府暂住,我会尽快给他们安排其他住处的。”


    “另外,我把议事堂弄得有些乱,我也会尽快收拾好的。”


    “还有呢?”


    萧容摇头。


    萧王:“既然没有,眼睛为什么红了?”


    萧容扭过头,抿紧嘴巴,维持倔强姿态,任由一颗颗滚烫泪珠自眼睫扑簌滚出。


    “外面风大,进沙子了而已。”


    “我去洗一下脸。”


    萧容起身就往外走。


    “容容。”


    萧王声音复响起。


    “这些年,是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坠落崖底的这段时间,父王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当初将你带回京都,是否真的是父王错了。”


    萧容脚步倏地滞住。


    萧王声音还在继续。


    “父王既后悔,又不后悔。”


    “悔的是,将你带回京都,却未尽到人父之责,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不悔的是,你是父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因为你的存在,父王这些年不至于孤寂一人,无事时只能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出神。你是从父王腹中出来的,即使知晓将你带回京都同样存在风险,父王也不舍得将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养育。”


    萧容背对着萧王没动,但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过来。”


    萧王再次道。


    这次,萧容转过身,慢慢坐回,双睫已盈满泪痕。


    萧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怨怪父王,其实你怨怪得并无错。”


    “以前的事,你叔祖应该与你讲过一些。”


    “先帝朝时,萧氏势弱,你祖父和大伯二伯因不肯屈从于崔氏为首的大族,被构陷入狱,最终惨死。我为了避祸,也为了寻找出路,只能陪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奚珩远赴蛮族为质。我原本的打算是结交蛮族,利用蛮族力量帮助奚珩夺位,重返京都,可惜当时蛮族内部有话语权的几个贵族内斗厉害,难以统一,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燕氏世代镇守北境,兵强马壮,但也因兵力太强,深受先帝猜疑,世家打压,燕雎当时还是燕王府世子,年轻虽轻,但屡立奇功,在燕北军中已经有很大话语权。我以利相诱,说服燕雎与我合作,起先,我们只是分享情报、相互利用,后来几次出生入死,渐渐生出了情谊。有次我不慎中毒,只能服用蛮族一种巫药解毒,燕雎潜入蛮族王庭,盗了许多巫药出来,因为不确定哪一种是解药,我只能将其中两种极为相似的丹丸全数服下,不料其中竟有一种可令男子生子的丹药。”


    “我与燕雎都非囿于礼教世俗之人,木已成舟,便坦然接受,后来有了你,燕雎欣喜若狂,特意推迟了几场重大战事,等你降生。”


    “你出生之后,我仍需不时回蛮族经营,为了方便照顾你,燕雎便将你带回了燕王府养着。当时北地并不安定,蛮族虎视眈眈,各地叛军四起,燕北常有各方眼线出没,为了掩人耳目,无论在燕北军内部还是对燕氏族内,燕雎都不敢声张你的存在。”


    “后来先帝暴毙,京都大乱,在燕雎的帮助和掩护下,我顺利带奚珩离开蛮族,回到京都,助奚珩夺权,登上帝位。”


    “我要长留京都,燕雎不能离开燕北,关于你的去留,我与燕雎起了争执。新朝初立,边境不稳,随时可能爆发战事,我不同意将你留在燕北,燕雎争不过我,只能答应。当时我与他俱已封王,若你身世曝光,必会引来无尽猜忌与祸患,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我与他约法三章,不能透露你的身世,无我允许不能随意入京看你,更不能言而无信,偷偷将你带走。”


    “我知此事对他不公,但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如此选择。”


    “其他事他都算守诺,唯独入京一事上,他屡屡不经我允许,私自入京潜入萧王府看你,被我训斥多次。”


    “回京之后,我与燕雎矛盾越来越深,后来薛建在陇右道举起反旗,我要率领银龙骑去陇右平叛,那时燕北也在打仗,我实在无信任之人可托,权衡之下,暂时将你放在了永宁寺,因永宁寺主持曾与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命旧交,且永宁寺所在洛地,是相对安稳富庶之地。我原本打算平定陇右道叛乱之后就接你回去,不料燕雎丧心病狂,要南下占据相州府,公然挑衅朝廷,银龙骑刚经历一场大战,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对手,为了速战速决拿下相州府驻军权,我想到了昔日曾在蛮族得到的一种蛊虫——双生蛊。”


    “双生蛊本身无害,但能以母蛊牵制子蛊性命。你是他唯一血脉,这世上能制他之人只有你。自那之后,我与燕雎彻底决裂。”


    “大错已成,你恨我怨我,皆是应当的,但燕雎自始至终,都是疼爱你的。容容,在这世上,你仍有一个疼爱你、值得你信赖的父亲。”


    “你若愿意,可以随燕雎去燕北,做燕北的世子。”


    “若不愿,萧王府也永远是你的家。”


    室中静寂,只有少年颤抖抽泣之音。


    “莫春。”


    萧王唤了声。


    莫春无声进来。


    萧王道:“去打盆水来。”


    “是,王爷。”


    莫春始终低头,领命去了。


    很快,送了一盆清水和一条干净的帕子进来,放到软榻上的小案上。


    萧容仍在倔强盯着斜前方雕花窗上的花纹看,眼睫忽一凉,仓促转过头,就见萧王正俯身,拿着浸过清水的帕子,给他擦脸。


    四岁以前,他经常跑进萧王办公的地方,缠着萧王,在萧王身上撒娇耍赖不肯下来。有时会打翻砚台,把自己弄成一只小花猫,萧王便会停下公务,用帕子浸了水,给他擦掉脸上墨痕。


    七岁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萧王。


    萧容立刻道:“不用……”


    下意识想躲开,被萧王按住了肩膀。


    萧容只能一动不动,任由萧王动作。


    萧王一丝不苟将少年脸上泪痕和污痕悉数擦干净,把小花猫变回白白净净的小猫,才松开手,让莫春进来,将水盆端了出去。


    “宫里情况如何?”


    等莫春再进来,萧王问。


    莫春看了眼萧容,明白萧王多此一问的目的,道:“太子已经收服禁军,拿下宫城。”


    “另则,太子调了西南驻军入京,此刻已在寿山营外。”


    “准备一辆马车,送世子入宫。”


    在萧容起身前,萧王先一步吩咐。


    莫春应是。


    第147章 良宴(四十二)


    “不用了……”


    “街上乱,让莫春亲自送你过去,父王才能放心。”


    似乎预料到萧容会拒绝,萧王不容置喙补了句。


    萧容便也顾不得太多了。


    他只想用最快速度见到奚融。


    等萧王吩咐完,立刻起身,跟着莫春一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萧容停下了步。


    回头,就见萧王坐在一室昏光中,正噙笑看着他。


    “去吧。”


    萧王道。


    萧容视线再度落在萧王腿上缠的药带上,药带已经渗出血,他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再未回头,离开了凝晖堂。


    不知是听说奚融顺利拿下宫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还是昨夜一夜未眠,实在缺觉,抑或是许久没有狼狈哭过,消耗了太多力气,坐上马车不久,萧容就开始犯困。


    强撑片刻,眼皮控制不住开始打架,越打越厉害。


    没多大会儿功夫,萧容就靠在车厢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一角,静悬的香囊仍在绵绵不断散发着安神之香。


    前面驾车的莫春也在这时停下,打开车厢看了眼,便调转马头,折回到萧王府。


    萧王负手站着阀阅下。


    “王爷,世子已经睡了。”


    莫春禀。


    萧王点头。


    “你亲自送容容回玉龙台,交给萧恩,让他好好睡一觉。”


    莫春应是。


    另一辆简雅马车已在正门外停着。


    等莫春带萧容回府,萧王停驻片刻,上了车。


    ——


    宫城已重新恢复秩序。


    崔铖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前,剩下的禁军大将除了部分崔氏子弟和死效崔氏没有退路的,全部缴械投效太子。


    整座宫城包括皇帝所在太仪殿已在奚融控制之下。


    被困在三省的官员一日之间遭遇两场宫变,此刻都凌乱聚在三省衙署内,等着这场帝位之争最终结局。


    如果萧王没有归来,这场帝位之争至此已该一锤定音。


    但现在不同了。


    萧王尚在,太子即使占据了宫城,收服了禁军,亦未必能争得过晋王,且很大概率争不过。


    魏王也未必没有再争一争的机会。


    因为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燕王。


    原本濒临绝望的崔氏一党官员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其他官员在等待萧王出现,他们则在盼着燕王,盼着燕王把尚书令从大理寺大牢里捞出来,盼着燕北十万铁骑助魏王翻身,扭转乾坤。


    奚融站在太仪殿前,目光黑沉望着殿内。


    魏王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殿外,死死盯着奚融,目中迸发着浓烈恨意。


    “父皇还在殿内,你敢如此待我!”


    “父皇绝不会同意让你这个外族杂种继位!”


    直至这一刻,魏王都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败了。他背靠崔氏,贤名在外,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过往他只将晋王视为劲敌和威胁,根本从未给过奚融眼神。


    奚融此刻亦未给魏王任何眼神。


    魏王从奚融神情里读到了轻蔑和不屑,越发气得浑身哆嗦。


    宋阳疾步走过来,看了眼四周,低声禀道:“殿下,西南驻军被阻在了寿山营外。”


    这是始料未及的事,宋阳感到棘手,无比担忧。


    张清芳叛军已被诛灭,京畿防线重新恢复稳固状态,西南驻军想要进京,必会面临银龙骑全力围剿。


    千算万算,没料到事情竟卡在这一步。


    “如果世子在就好了。”


    焦灼中,宋阳道。


    奚融被血腥侵染、暗得发沉的眉眼也终于掀起了一缕波澜。


    收剑入鞘,大步进了殿。


    守在殿中的两名太医看到奚融身影,脸色并不比看到魏王和崔铖好到哪里。


    只要是逼宫的,他们都怕。


    何况奚融身上还沾着血,和魏王又有不同。


    “父皇如何了?”


    奚融问。


    两名太医对望一眼,只能斗着胆子答:“陛下不肯喝药,一直念着要见萧王……”


    “去、去请萧王来见朕。”


    太医话音刚落,龙床内便传出皇帝微弱却急迫强硬的语调。


    太医低下头,不敢看奚融的脸。


    陛下这时候急切呼唤萧王还能为何,自然是稳定大局,阻止太子逼宫。


    他们真怕太子会直接挥剑弑君啊。


    “殿下。”


    姜诚匆匆从殿外进来。


    “萧王来了。”


    龙床上奋力挣扎的皇帝也终于长呼出一口气,躺了回去。


    兵部尚书杜子芳第一时间带着兵部官员到宫门外迎候萧王。


    中书省官员也都从衙署内走了出来。


    绣有紫络带的朱里通幰车停在宫门前。


    萧王竟是只身乘车而来,并无银龙骑随行。


    杜子芳原本还担心禁军会拦路,但出乎他意料,守门禁军见到萧王车驾,竟恭敬打开宫门,让出中间通道。


    萧王从车上下来后,听杜子芳简单禀报了两句,便越过一众官员,径往太仪殿而去。


    奚融已经从殿中出来,站在殿前。


    官员们都远远看着。


    萧王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太子岂会轻易让萧王入殿。


    尤其是尚书省官员,都迫不及待想看太子和萧王斗起来,让魏王再捡个漏。


    但令他们感到意外失望的是,下一瞬,太子竟主动让到了一边。


    “父皇在等着王爷。”


    奚融道。


    萧王没看任何人,更没给奚融眼神,直接进了太仪殿。


    已经摇摇欲碎的两名太医忙伏地行礼。


    皇帝听到脚步声,亦强撑着支起上身。


    “萧王。”


    “你终于来了……”


    萧王来到龙床前,笑了笑。


    “陛下急着见臣作甚?”


    “朕……”


    看到那抹堪称温和的笑,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恍惚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萧王转身随意吩咐:“带进来。”


    侍卫很快拖了一个人进来。


    皇帝睁目看了一眼,便哑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都是那崔氏和魏王逼迫奴才的!求陛下看在奴才这些年侍候陛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张福不敢看萧王,趴在地上,目中塞满惊恐绝望,如同砧板上被刮掉鳞的鱼,抖如筛糠望着皇帝哀求。


    皇帝闭眼厌恶扭过头。


    “你自作自受,竟还有脸求朕!”


    “陛下难道忘了,那年陛下生病,是奴才割了臂上肉,给陛下入药啊。”


    张福继续哭着哀求。


    皇帝神色凝滞了下,片刻后,睁开眼,转头看向一侧:“萧王,这狗奴才……”


    萧王冷冷吐出两字。


    “杖杀。”


    “就在这殿中杖。”


    沉闷杖击声和张福惨叫声同时响起。


    皇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更无分毫血色了。


    萧王站在龙床前,冷眼俯视皇帝。


    “这么多年了,你连一个阉竖都调.教不好,还妄想学所谓帝王之术,驾驭朝纲。”


    毫不留情的话语,如一记鞭子抽在皇帝脸上。


    皇帝一张脸霎时蒙了层死灰,嘴一扁,竟哇一声,颤抖着哭出了声。


    两名太医几乎是惊恐瘫软在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萧景明!”


    一道极度不满之声传来,竟是齐老太傅出现在了殿门口。


    “陛下龙体欠安,你休要太过分。”


    齐老太傅看着已经半截身子血肉模糊的张福,紧紧皱眉道。


    莫春伸手拦住齐老太傅。


    “老太傅,这是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事,还请您勿要插手。”


    齐老太傅深吸数口气,最终道:“萧王,陛下再如何,到底是天子,这天下还不是你萧家的天下,你勿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语罢,用力甩袖而去。


    皇帝还在颤声哭泣。


    张福已经失了气息,血糊糊横在龙床前。


    多年前相似一幕仿若犹在,皇帝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涕泪横流。


    “景明,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萧王笑了声。


    “想我萧景明一生算计人心,不成想阴沟里翻船,竟被你和那个蠢货算计。”


    “我早与你说过,天家无兄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偏要妇人之仁偷偷留那蠢货性命。你是一个帝王,而非后宫妇人,竟跟着那个蠢货,学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那蠢货若真有本事,当日岂会被一个薛建拖下水,这把龙椅又岂轮得到你来坐。”


    “景明……”


    皇帝颤巍巍伸出手,拉住萧王袍角。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当时真的没有想害容容,朕恨不得剖出这颗心让你看看啊。”


    “是皇兄,是皇兄他总在朕耳边说,朕若不辖制世家,会落得与他一般下场,朕实在是怕了,当时朕只是鬼迷心窍,想在糕点里放一些木薯粉,逼你从陇右道回来,另派人去接掌战事而已。朕问过太医,那点剂量只会让容容呕吐发热轻微不适,朕甚至还让宫人提前试过一遍,自己又试了一遍,朕没有想到,光风霁月的皇兄他会变成那般模样,更没想到,他会背着朕做出那种事。若不然就是打死朕,朕也不会将你和燕雎的事告诉他……”


    “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皇帝半边身子都要爬出龙床。


    “你杀了朕剐了朕,朕都认了。朕只求你,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燕王,否则,他一定会将朕剥皮抽筋把整个京都都掀翻的,朕就是死了,也得被他剁碎了喂狗,朕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安的江山社稷……”


    皇帝光想想那个场面和那双狼戾目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药呢?”


    萧王问。


    两名努力装死的太医后知后觉意识到是问他们,忙答:“在、在偏殿炉上温着。”


    “取过来。”


    其中一人连忙爬起,把药碗端了进来。


    “喂给陛下。”


    萧王吩咐。


    太医应是,跪到龙床前。


    皇帝泪流满面摇头。


    “朕不喝,朕不喝。”


    “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喝。”


    “好,朕喝,朕喝。”


    皇帝自己捧起药碗,哆嗦着,大口喝着。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日已西移。


    今日是个阴天,天幕一片灰霾霾的暗沉色。


    “王爷,燕王也到了。”


    莫春在一旁禀。


    不止燕王到了,王老夫人也带着王氏族中官员和晋王一道赶了过来。


    之前京中动乱,王老夫人和王氏众人躲在密道里避祸,不敢露面,在听闻萧王平安归来,并入宫的消息后,王老夫人欣喜若狂,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换上诰命服,乘车而来。


    王氏族中官员也跟随在后,甚至已在为晋王登基做准备。


    萧王既已回来,太子就算拿下宫城,也绝无获胜可能。


    宫城已被奚融拿下,王老夫人自然不敢贸然进宫,只和晋王一道,在宫门外等着,晋王身后跟着部分府兵,不时抬眼往宫门内张望。


    直到燕王到来。


    燕王大手一挥,秦钟公孙羽为首的大将直接率领铁骑从外围了宫城。


    王老夫人一行便被夹在了燕北铁骑和宫城之间。


    王老夫人脸上的那道鞭伤虽已愈合,但留下了一道丑陋疤痕,看到燕王策马而来,王老夫人不受控制抖了下。


    但这一次,王老夫人识趣低着头,没有去看燕王。


    王氏官员包括王延寿在内也都跟着低头降低存在感。


    偏在经过王老夫人跟前时,燕王再次握鞭停下。


    “听说这些年你给萧景明送了不少女人画像,怎么,你们王氏女人很多么。”


    王老夫人在那片阴影笼罩下死死咬牙之际,听上方传来声音。


    王氏官员听了这番话,不禁想,燕王此话何意,是看上了他们王氏的女人,还是不满他们依附萧氏!


    “以后再敢送一张,你那张老脸,便如此桩。”


    马鞭击过地面,发出可怕声响。


    石砌的拴马桩,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直到马蹄声已消失,王氏众人仍在两股战战,抖个不停。


    “行了!”


    王老夫人咬牙切齿抬头。


    “只要晋王继位,王氏何惧他!”


    燕王长驱直入,大剌剌进了中书省议事堂。


    中书省上下官员敢怒不敢言。


    尚书省官员则激动雀跃。


    唯门下省维持中立缄默。


    燕王一到,形势更复杂了。


    原本已经出局的魏王,竟有了绝地反击咸鱼翻身的可能。


    这场帝位之争,还真是一波三折,出人意料。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奚融仍站在殿外。


    “本王可以给西南驻军一个进京的机会。”


    萧王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奚融身上。


    “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奚融抬眼。


    萧王:“只要你肯舍弃萧容。”


    奚融一怔。


    跟在后面的宋阳等人亦一愣。


    第148章 良宴(四十三)


    天光渐渐西移,天幕愈发暗沉,往日这个时辰,宫城已该掌灯了,今日只有各处涌动的火杖亮光。


    中书省官员恭敬立在衙署两侧,目迎萧王。


    “王爷。”


    依旧是兵部尚书杜子芳满头大汗迎了上来,担忧指了指中书省政事堂方向。


    “燕王他……”


    萧王没说什么,直接提步走了进去。


    政事堂内,燕王堂而皇之坐着,已经教秦钟去换了三盏茶。


    “你们这位萧王,对茶最是挑剔,非三遍不喝,你们平日就给他喝这种茶?还是说,是只给本王备这种茶?”


    燕王手敲着扶手,慢悠悠问。


    站在堂中的两名中书省官员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壮着胆子守着这里,只是怕燕王居心不轨,对政事堂造成破坏,并不是很想招待这位明显来者不善的燕北王。


    同时不免有些警惕兼奇怪,这燕王如何会晓得王爷饮茶习惯。


    莫非燕王这些年为了对付王爷,一直在暗中搜集有关王爷生活起居方面的细节,好谋害王爷?


    何其可怖!


    好在这时,堂外终于传来熟悉脚步声和兵部尚书杜子芳恭敬声音。


    意识到是萧王到了,两名官员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松。


    “秦钟,有点眼色,去给萧王爷也倒盏茶。”


    燕王头也不抬吩咐。


    两名官员见这燕王一副鸠占鹊巢把自己当此间主人的嚣张狂妄姿态,心中愤怒不已,又不好发作。


    虎狼入室,不过如此!


    杜子芳亲自将门推开,萧王走了进来。


    两名官员便行礼退了出去。


    “你和那小子说了什么?”


    等萧王走近,燕王抬起眼,问。


    “你来作甚?”


    萧王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了下去。


    燕王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自然同你一样。”


    “萧景明,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有资格决定新君的人选罢?”


    “当年若非本王瞎了眼,助你带着奚珩回京都夺位,本王这些年何至于处处受你欺压。”


    “这个教训,本王可牢牢记着呢,岂会再重蹈覆辙。”


    萧王罕见没有反驳。


    这时杜子芳轻步走了进来,到萧王面前,将一个小药箱放下。


    “这是下官让人从太医院拿来的,下官帮王爷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杜子芳行伍出身,脑子转得快,一向有眼力价,方才陪同萧王过来的路上,看到萧王虽步履如常,但紫袍下隐约透着血迹,大约是伤口迸裂所致,因而不等萧王吩咐,就立刻派人去太医院取了药带和伤药,送了过来。


    “先放下吧。”


    萧王道。


    杜子芳点头,觑了眼燕王方向,见燕王端着副阎王面孔在喝茶,并未往这边看,才低声请示了几句。


    萧王抬了下手。


    杜子芳会意,立刻退了下去。


    “怎么?伤口又裂开了?”


    燕王没什么表情问。


    “没事,出了点血而已。”


    萧王淡淡道。


    燕王没再接着说。


    此人狼心狗肺算计他如此,他心疼什么。


    燕王两手搭在扶手上,转过头,盯着人,眉眼森森:


    “奚珩这几个儿子,没一个顺眼的,都和他一个德行,唯一和他不像的,还是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所以,这一回,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萧王没有回答。


    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宫阙,道:“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你不少。”


    燕王正摆弄茶碗的手一顿。


    “所以这一次,你我握手言和吧。”


    萧王以极平静语气道。


    ——


    听说萧王已经从太仪殿出来,王老夫人第一时间带着晋王和王氏官员来到了中书省殿外。


    三省衙署相连,此刻除了群龙无首的尚书省官员,中书、门下两省官员都有序站在各自衙署内。


    众人心照不宣,帝位归属,显然是由此刻正坐在中书省政事堂内的那二王说了算。


    二王博弈结果,便是这场帝位之争的最终结局。


    最多再加一个齐老太傅。


    但在绝对兵权面前,只怕齐老太傅亦未必能左右新君结果。


    关键还在那二王。


    数千燕北铁骑虎视眈眈包围着宫城,只要燕王一声令下,宫城随时能掀起又一场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尚书省主要官员凑在一起商议:“要我说,咱们应该一起去面见燕王,请燕王先将魏王救出来……”


    王老夫人穿诰命服,柱龙首杖,满头珠翠立在人群中央,听到这话,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


    魏王伙同崔氏发动宫变,意图谋逆篡位,就算真的登上帝位,也会背上千古骂名,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群人竟还指望燕雎扭转乾坤,推一个乱臣贼子上位,何其愚蠢可笑。


    自然,她也要感谢崔氏和魏王的作死行为,让晋王登基路上再无任何绊脚石。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晋王登基后,王氏将迎来何等荣耀,她又将享有怎样的尊荣。


    这时,官员们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着望去,俱露出明显异色和忌惮之色。


    竟是奚融腰间携剑,也向中书省方向走了过来。


    太子襟袍染着点点血色,长着一张同圣上同魏王、晋王截然不同的俊美犀利面孔,这样的长相固然龙章凤姿,十分出彩,但并不符合官员们对贤明之君的想象。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百官心照不宣将未来新君人选聚焦在晋王和魏王身上,即便奚融是太子,也从无人在奚融身上押过赌注。


    魏王和崔氏逼宫,百官尚能维持镇定,思索应对之策。


    但昨夜太子反杀魏王,夺下宫城,却是令百官惶恐凌乱。


    好在太子并没有如传闻中一般,直接弑君或大肆屠杀官员示威,他们仍安全待在三省衙署内。


    那太子此时过来意欲为何?


    有燕北铁骑在外,太子应当不至于抓捕官员吧?


    看起来不像,因奚融只带着姜诚和几个亲随,并未大批禁军跟随。


    在官员们充满揣度、惊疑不一的眼神里,奚融径直进了中书省,在殿外空地站定,抬目望向正中政事堂方向。


    奚融站定之处,距离晋王只有几步远。


    宫城昨夜血流成河,各处宫门至今仍有未清理完毕的禁军尸体,皆是奚融所为,晋王本能皱眉,生出些许忌惮,但旋即想到什么,又恢复一惯清贵之姿。


    王老夫人眼底的嫌恶和忌惮更是仿佛要化作实质溢出。


    就差一步,这个身负异族血脉的杂种就要成功夺位。


    实在是险。


    她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奚融竟有本事渗透禁军。


    好在老天有眼,让一切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


    “眼下这宫中尽是乱臣贼子,护好晋王殿下,莫让刀剑伤了晋王。”


    王老夫人故意抬高声调,吩咐左右。


    奚融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王老夫人简直想发笑。


    还真当是萧容在萧氏越俎代庖,不顾萧氏立场为所欲为的时候么。


    今日萧容没有露面,多半已经被处置,东宫竟还敢堂而皇之来到此处,简直是自取其辱。


    这时,一直紧闭的议事大殿终于传来动静。


    莫春推开门,从内走了出来。


    “莫将军。”


    莫春是萧王近卫,虽未在朝中担任官职,在军中却挂着职衔,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笑着迎了上去。


    “萧王爷可有什么指示?”


    王老夫人问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已经到了此刻,萧王接下来很可能要代皇帝宣布传位诏书。


    她第一时间带着晋王赶来,便是为了这一刻。


    莫春没有回答王老夫人,而是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奚融。


    “太子殿下,王爷请您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倏地一变,难以置信看向莫春。


    聚在周围的官员们也露出极大诧异色。


    他们想过燕王会突然掀桌子发难,想过萧王会直接携诏令强势扶晋王上位,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单独见太子。


    唯奚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命姜诚和亲随留在外面,独自往正中央那间大安中枢所在行去。


    “殿下!”


    宋阳和姜诚同时出身唤,眼中溢满担忧。


    奚融背对二人,道:“孤的想法,你们应当清楚。”


    “敢违令者,孤杀无赦。”


    二人只能听命停在原地。


    “莫将军!”


    王老夫人叫住转身欲走的莫春。


    “不知萧王爷此时见太子,所为何事?”


    莫春一如既往寡言。


    “我只是传令而已。”


    王老夫人又一愣,并陷入更大的惊疑。


    这种时候,萧王怎会不第一时间见晋王,而见东宫。


    于公于私,萧王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王延寿和其他王氏官员同样惊疑,晋王也紧紧拧起眉。


    虽然知晓萧王就算此时见东宫,于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晋王依旧控制不住去揣测这件事背后可能的情况。


    ——


    奚融进了政事堂。


    堂中已经掌了灯,只有萧王和燕王一左一右坐在堂中两把圈椅里。


    摇动的烛影灼着三人眉眼。


    奚融望着萧王,直入正题。


    “王爷的条件,孤已考虑好。”


    燕王正在擦刀,听了这话,屈指弹了下刀背,发出锵然一声震响。


    “很好选吧。”


    奚融点头。


    “没错,是很好选。”


    燕王抬起眼,眯眼打量着奚融。


    “你本事不小,能在崔道桓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把禁军给渗透了。等西南驻军一到,你是有和本王那五千精锐一战的实力的。”


    “这么急着过来,迫不及待想让西南驻军进京了吧?”


    “一边是人人向往的皇帝位,一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选。本王若是你,当场就能回答这位萧王爷,何至于现在才来说。”


    奚融道:“王爷误会了。”


    “什么?”


    “孤是说,王爷误解了孤的意思。”


    奚融平静直视面前两位站在大安权利之巅的异姓王,道:“孤,不会舍弃萧容,永远不会。”


    “所以,孤无法答应萧王爷的条件。”


    萧王眉眼沉在烛影里,没有说话。


    燕王眼睛则再度眯起。


    “那你这可不划算,舍一个萧容,就能换取至高无上人人向往的皇帝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你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连个傻子都不如。”


    “而且,这位萧王爷脾气不好,你可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错了,是没有回头路的。”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便是让孤再选一千次,一万次,亦是此结果。”


    “萧容不是交易工具。”


    “孤,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舍弃萧容。”


    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萧王终于将视线落在奚融身上。


    “你以为你如此选,本王便会放过你么?”


    燕王扣了下扶手。


    一霎之间,十数个弓箭手手握强弓从暗处涌出,将奚融团团围起。


    若有识得弓的形制的,便知这是燕北铁骑鹰羽营弩手,个个有百步穿杨功力。


    燕王挑剔挑起眉峰:“小子,你太自负了,竟敢不带护卫,只身进来,你便没想过,自己会葬身此地么。”


    十数支上满弦的森冷箭镞同时对准立在正中央,只有一柄山阿傍身的奚融。


    “若本王逼你必须选择舍弃萧容呢?”


    萧王再问。


    奚融平静垂眼,山阿虽垂在身侧,他却并未碰,正待开口,伴着一道冷风,政事堂大门忽被从外推开。


    一道少年身影冲了进来。


    燕王看清人,眼皮一跳。


    “容容?”


    萧容这一觉睡得其实很绵长,但中途还是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竟躺在玉龙台起居室里,便觉情况不对,立刻不顾萧恩阻拦,让莫冬驱车带他来了宫里。


    无论宫城外的燕北铁骑,还是宫城内的禁军,自然都不敢阻拦萧容。姜诚和宋阳看到萧容出现亦喜出望外,迅速和萧容说了情况。


    为保万无一失,萧容还搬了救兵,是和齐老太傅一起过来的。


    他师父最重伦理纲常,就算不赞成奚融登基,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王杀了奚融。


    齐老太傅看清殿中情形,大吃一惊,愤怒看向坐着的萧王。


    “萧王,你也太过分了!”


    “本王过分?”


    萧王于昏暗中抬眼。


    “本王今日所为,是否过分,你齐汝难道不清楚么?”


    齐老太傅一哑。


    萧容进殿后便搜索奚融身影,见奚融尚且无恙,大喜,立刻第一时间跑过去抱紧奚融,挡在了奚融面前。


    燕王看得直皱眉,想开口,看到萧容张牙舞爪小猫似的护着奚融,又忍住了。


    还是奚融轻轻拉开萧容,笑着低声道:“放心,孤没事。”


    萧容点头,沉默片刻,转身望向萧王:“父王若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纵然立场不同,父王亦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


    “什么样的手段?”萧王问。


    萧容咬了下唇。


    “世人所不齿的手段。”


    “知微,不可乱言。”齐老太傅先斥。


    萧容并不回应,只抿紧唇,一错不错直视萧王。


    萧王面孔半隐在昏暗光影里,看不清情绪,抬了下手,示意弓箭手退下。


    “带他走吧。”


    萧王起身,走到窗边,一手负于身后,道。


    确信没有听错,也确信那些弓箭手已收起了弓,再无动作,萧容立刻紧紧攥住奚融的手,退出了政事堂。


    齐老太傅仍站在堂中,望着萧王背影道:“萧王,形势已经刻不容缓,我们该有一个共同的决定了。”


    ——


    王老夫人和晋王终于进到了政事堂。


    堂中只有萧王一人立在窗边。


    王老夫人和晋王一道行礼。


    “王爷能无恙归来,实在是朝廷之幸,大安之幸。”


    政事堂正中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副明黄卷轴。


    王老夫人一颗心立刻因激动急速跳动起来,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会意,直接朝着萧王展袍跪了下去,道:“王爷失踪这些日子,小王亦悲痛难抑,无时无刻不期盼着王爷能平安回来。”


    “只要王爷肯支持小王继承大统,将来小王愿尊王爷为摄政王,由王爷总摄朝政。”


    “小王保证,只要小王在位一日,萧氏永远为五姓七望之首。”


    萧王转过身,视线落在晋王身上,只问了一个问题:“若你继位,将来打算如何处置萧容?”


    王老夫人与晋王俱是一愣。


    萧王此时见他们,自是到了谈条件的时候。


    所谈之事,无非是未来权利分配和朝堂布局。


    进来之前,王老夫人想过很多,也准备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问及萧容。


    方才王老夫人和晋王、王氏官员一直等在外面,自然见到了萧容冲进政事堂的一幕,王老夫人立刻敏锐意识到,萧王一反常态在政事堂见奚融,很可能是要借机设伏,除掉奚融。


    可惜又让萧容坏了事。


    晋王一向是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此刻亦第一时间看向王老夫人。


    在王老夫人看来,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因萧王用的词是处置。


    她便强势代晋王答:“有些事,王爷顾及父子亲情不好出手,新君却是可以。”


    “萧容年少,受东宫蛊惑,若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尚有训导挽回余地,可直至此刻,他仍毫无悔改之意,与东宫沆瀣一气,丝毫不顾忌萧氏立场和王爷颜面,依老身看,为了萧氏一族荣耀能长久绵延下去,王爷应快刀斩乱麻,及时除了这个祸患。”


    “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王爷又春秋正盛,何愁将来萧氏没有一个真正优秀的世子。”


    “你的想法呢?”


    萧王看向晋王。


    在萧容一事上,晋王自然完全同意王老夫人的看法,但晋王也深知,作为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君,他不能表现的太刻薄寡情。


    那样与奚融何异。


    他要让萧王看到他的贤明大度。


    便答:“太子举兵逼宫,乃为谋逆。世子执迷不悟,便是逆贼同党。但此事毕竟是东宫处心积虑蛊惑世子在先,依小王看,不如先正式废了萧容的世子位,从门下省除名,给他一个思过改正的机会,若他仍不知悔改,再行处置。”


    “王爷觉得,如此处置可妥当?”


    语罢,晋王抬起头,试探问。


    “其他事也就罢了,方才你那般惺惺作态作甚。”


    出了政事堂,王老夫人毫不留情训斥晋王。


    晋王即将继位,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惧怕王老夫人,淡淡道:“萧容到底顶着一个萧姓,我也是给萧氏一个面子。”


    王老夫人看出晋王不同以往的姿态,冷笑。


    “那萧景明是何等人,你那般说,只会让他觉得你优柔寡断,毫无魄力。”


    “不过大局将定,此事也不重要了。”


    王延寿和王氏一族官员已经上前来迎接。


    “母亲,萧王爷如何说?可是支持晋王登基?”


    王老夫人睨了眼四周,笑着点头。


    “只等诏令正式颁布了。”


    一直在密切关注风向打探消息的部分官员听了这话,立刻来到晋王面前,同晋王道喜,也有见势头不对的尚书省的官员过来,表示愿意改变立场,拥立晋王。


    他们可不想晋王登基后,他们被打成魏王逆党。


    自然也有尚书省官员嗤之以鼻。


    燕北铁骑就陈列在宫城外,银龙骑连影子都没有呢,燕王一向睚眦必报势在必行,既已铁了心要掺和到帝位之争中来,焉知最后获胜的不是魏王而是晋王。


    百官揣测纷纷之际,一直紧闭的政事堂大门终于打开。


    竟是齐老太傅手持明黄卷轴现身。


    齐老太傅宣读了两道由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


    一,魏王谋逆,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交由三司议罪。


    二,传位于太子奚融。


    三省官员无不震惊哗然。


    晋王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失。


    已经准备带着晋王去接诏令的王老夫人更是遽然变色,失声大呼:“这不可能!”


    然而此诏令由齐老太傅亲自宣读,又从政事堂出,显然是代表了萧王所掌中书、齐老太傅所掌门下、甚至燕王所代表燕北方面共同意志。


    传位于太子奚融。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令众人都懵然在原地。


    齐老太傅也就罢了,在这场帝位之争中一直未表明过立场。


    可萧王怎会答应,燕王又怎会答应!


    这二王明争暗斗斗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突然在有机会压倒对方的时候握手言和统一立场。


    且诏令中对太子逼宫且私自调兵一事只字不提,显然是默许了这两件事的合理性。


    太子奉诏继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没有任何污名,污点。


    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官员甚至迅速意识到,因为不可能统一立场的二王统一了立场,所有腥风血雨亦奇迹般消弭于无形。


    哪边跟哪边竟都打不起来了。


    第149章 良宴(四十四)


    “萧王爷!”


    王老夫人发疯一般冲向议事堂。


    “萧氏和王氏分明已经结盟,两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岂能背弃两族盟约,支持他人!”


    萧王已坐回椅中,闻言抬目,凤目在指间紫玉扳指衬托下透出一股平静森然。


    “你自始至终都搞错了一件事。”


    王老夫人下意识抬目。


    萧王:“萧氏和王氏结盟不假,然王氏,何时配与萧氏同气连枝。”


    王老夫人一震,踉跄后退一步。


    “既如此,萧王爷当初又为何要选择支持晋王?”


    王老夫人不甘心兼咬牙切齿问。


    萧王仿佛笑了声。


    “谁告诉你,本王要支持晋王。”


    “本王岂会支持一个关键时刻只会逃命的懦夫。”


    王老夫人这回是目露惊恐。


    因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夏狩之后,萧王非但没有责怪晋王弃了萧容逃生,反而送来两房姬妾给晋王,其中一名姬妾,不久前刚被诊出有孕……


    王老夫人终于瘫倒在地。


    ——


    皇帝还活着,奚融虽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新帝,但为彰显孝道,并未立刻举行登基大典,只以监国太子身份主理朝政。


    魏王听说消息,又发了一场疯,发到一半,便被大理寺直接羁押走了。


    没有人知道,当夜议事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场帝位之争以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落下帷幕。


    直到第二日,消息彻底传遍京都,各种揣测传言才从不同地方冒了出来。


    有说是银龙骑刚经历了寿山营之战,元气大伤,已经无力阻拦西南驻军入京,故而萧王才会妥协,毕竟不少官员看到昨夜萧王自中书省乘车离开时,步履明显迟缓,一旁兵书尚书杜子芳神色焦急,仿佛萧王伤势严重,有说是燕王看崔氏与魏王不中用,临时换了筹码,转而支持太子,好挟制萧王和萧氏,齐老太傅拗不过燕王五千铁骑,为了门下省官员性命,只能点头答应,忍辱颁下诏书。


    此事也有依据,会武已然结束,新君人选也已确定,燕王看起来并未有任何离京意思,反而依旧强势住在行辕里,那五千精锐也留在京中,震慑京中大族,显然,燕王是在等着新一轮权力分配结果。


    总之,一大早从被窝里醒来、听到这个消息的世家大族都炸了锅。


    早饭是断然吃不下了。


    太子何人,太子要登基,哪里还有五姓七望活路。


    京中大族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奔走在各家各处,往来打探消息。


    萧容昨夜是在齐府过的夜。


    早上陪齐老太傅一道用了早膳,萧容起身正色道:“多谢师父,肯信任弟子。”


    “坐下。”


    齐老太傅仍一身古旧儒袍,面色和蔼。


    “那日从燕王行辕出来,在马车上,你同我说了崔氏在松州府所作所为,那些账册,说是触目惊心亦不为过,又讲了太子在西南一战中的表现,我便知道,你选择支持太子,并非只是出于私心。”


    “晋王么,原本我是看好的,但晋王背后的王氏,我一直隐有担忧,那王老夫人何等精明果敢,一旦晋王上位,焉知王氏不会成为第二个崔氏。思来想去,选一个与世家没有牵扯的新君,兴许于大安才是最好的选择。此前为师所顾忌的,是太子残暴之名和昔日屠杀宫人的疯举,但听你说了内情,才知那是崔氏故意设毒计陷害,你既已为太子寻得解药,为师这点顾忌,倒是不足为虑了。”


    “你那两个师伯前阵子路过京都,无意得知了太子身份,也与为师提到过,太子心志坚定,非常人能比,你那商师伯素来挑剔,能给一个这样的评价,看来太子心志确实要远胜魏王晋王。”


    萧容顺手拎起茶壶,给齐老太傅倒了盏茶。


    “请师父相信,太子殿下会是一个好君王的。”


    齐老太傅抿了口茶,看向小弟子。


    “你还打算在齐府躲到何时,也该回家看看了。”


    “太子虽已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可京中世家大族必不肯服,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新君要完全接掌朝事,维持朝局稳定,只靠武力镇压是不可行的,循序渐进、平稳过度才是最佳选择,便是当年你父王扶持今上登基,出于大局考虑,也没有将崔氏赶尽杀绝。事实证明,这个选择对的,今上虽仁弱,但这些年大安边境安定,国库也算充裕,百姓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休养生息,情况要比先帝朝时好太多。眼下萧王的态度很关键,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要在中间做好周旋才是。”


    “我知道。”


    萧容点头。


    萧王若不支持奚融登基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萧王最终做了让步,选择了奚融。


    萧王让步的原因……自然不可能和他无关的。


    经过昨日在凝晖堂那场谈话,他已知道,萧王这些年并非完全不在意他。


    且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萧王真的支持晋王,昨日在政事堂对奚融设伏的做法并无问题,反而符合一个上位者的手段,是他太在意奚融,太害怕失去奚融,情急之下,才会说出那句话。


    他也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但又不想回去面对这件事,才赖在了齐府。


    毕竟,他和萧王只是缓解关系,远算不上亲密,他没有经验,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太傅。”


    这时齐府门房过来。


    “外面来了两名燕王麾下大将,说有事想求见世子。”


    齐老太傅颔首。


    “知微,你就去看看吧。”


    萧容送齐老太傅回房,到齐府外一看,果然有两个披着武甲的高大汉子牵马站在齐府大门前,正是孟翚和公孙羽。


    行过礼,孟翚先开口:“小世子,王爷想见你,快随我们去行辕吧。”


    萧容对二人并无好脸色。


    只问:“他见我作甚?”


    公孙羽拦住孟翚,上前再度恭敬行一礼,道:“王爷在行辕置办了酒菜,并特意让厨子做了许多美味的北地小食,请世子过去品尝。”


    “王爷说了,都是世子幼时喜欢的口味。”


    事实上,今日一早天不亮王爷就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了,还亲自动手做了道烤全羊,只因王爷一番调查打听,得知昔日小世子冒名在燕北军中待着时很爱吃伤兵营几名士兵烤得羊腿。论起烤羊技术,整个燕北大营都没几个能赶上王爷,王爷父爱大发,亲自上阵,搞得做饭的两名北地厨子都诚惶诚恐,压力甚大。


    “我从未喜欢过什么北地口味,告诉他,不必费心了。”


    萧容淡淡说了句,转身准备回齐府。


    孟翚见状急道:“世子,我们都知道了,你马上就要跟着王爷回燕北了。”


    “王爷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呢!”


    萧容停步,掀起眼帘,冷冷打量二人。


    “谁说我要去燕北?”


    “王爷说的啊!王爷说,等太子登基大典一结束,世子就跟他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王爷可都是看在世子面子上,才支持太子登基。”


    昨夜燕王带兵围了宫城,外人当燕王为魏王而去,他们这些心腹大将却已得知,王爷真正支持的是太子。


    奚融赢得这一局的确不易,但还轮不到某些人拱着来揽功。


    萧容神色愈冷,正待说话,忽有马蹄声响起。


    循声一看,竟是奚融策马带着一队亲卫赶了过来。


    公孙羽和孟翚二人亦很惊讶,皇帝主动传位,大小国事便等于全压在了奚融一人身上,奚融这个新君不知该有多少事要忙,这个时辰竟还能抽闲出来。


    “容容。”


    奚融在齐府门前下马,唤了声。


    萧容乌眸立刻展露笑意。


    “殿下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宫中诸事已暂安排妥当,孤过来看看你,正好也拜访一下齐老太傅。”


    奚融虽未正式登基,但身份已非同以往,公孙羽和孟翚一道行了礼。


    奚融问:“两位将军怎么也在此处?”


    “不必理他们。”


    萧容直接引着奚融进了齐府。


    被晾在原地的二人不禁再度面面相觑。


    孟翚抓了抓头:“这回去可怎么和王爷交差。”


    ——


    拜访完齐老太傅,萧容便和奚融一道离开了齐府。


    姜诚已经准备了马车在府外等着。


    姜诚先打开马车,请萧容上去,接着向奚融禀报了西南驻军已经抵达城门外的消息。


    “韩飞虎已遵照殿下命令,让大军留在城外待命,他只带着一队亲随进了城,等候殿下召见。”


    奚融点头。


    “让宋阳先带他去太和殿等着。”


    太和殿是昔日奚融眼下处理政务的地方,位于太仪殿之侧。


    等奚融弯身进了马车,萧容已经在握着柄折扇把玩。


    奚融展袍在对面坐下。


    连日动荡,两人终于能坐下来静静望着对方。


    萧容道:“这两日很关键,殿下应该留在宫里的,不用急着来找我。”


    “我知道。”


    事实上,奚融的确从昨夜一直忙到现在,宫城换防布防自然是重中之重,但收拢处置剩余的禁军,将京都布防重新梳理布局,防止发生新的祸患,亦是重中之重。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但天亮之后,他最想做的事并不是休息,而是出宫,到齐府来。


    “昨夜在齐府睡得好么?”


    奚融问。


    萧容点头。


    “殿下呢?”


    奚融摇头。


    “不好。”


    萧容看过去。


    奚融道:“孤一整夜都在想你。”


    “是么?”


    这话有些腻歪,萧容却能坦然领受,故意问:“我有什么可想的?”


    “是真的想。”


    奚融笑了笑,神色专注认真。


    “那日你说,等孤回来之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孤。孤便一直想,到底会是何事?”


    “……”


    萧容没料到,奚融一大早撂下皇帝急匆匆赶来齐府,竟是为了问他这事。


    他自己都要忘了。


    他同奚融说那话时,是因为当时颇有些生死离别的悲壮气氛,眼下这样面对面坐着,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萧容信手拿折扇抵着下巴,眼珠乱飘:“嗯……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不算很大?”


    奚融神色并未松懈多少。


    “那就是有些大了,到底是何事?”


    “是不是与……燕王有关?”


    能让萧容作为一件郑重事来做约定的,一定不是小事。


    “唔……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萧容眼珠又转了转,还是看着别处。


    “那你——闭上眼。”


    换作旁人,可能会问缘由,但奚融很听话,只笑了笑,说好,就果真闭上了眼。


    萧容便借折扇遮掩,拉起他一只手,慢慢放到了一处,而后迅速松开。


    “好了。”


    奚融茫然睁眼。


    “好了?”


    “嗯。”


    萧容笃定点头。


    一向英武睿智自诩城府不浅的太子殿下难得陷入某种自我怀疑和迷茫。


    第150章 良宴(四十五)


    萧容看他如临大敌绞尽脑汁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殿下你慢慢猜吧。”


    “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实则是他不好意思说。


    奚融喜欢他狡黠灵动如小狐狸一般的模样,更乐得和他玩这种有趣游戏,只能点头。


    “好,我一定好好猜。”


    “不过容容,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件重要事要与你说。”


    奚融说正事时神色会变得格外端严,萧容便也坐正了,问:“何事?”


    “我觉得,你该回一趟萧王府。”


    奚融似乎斟酌了很久,缓缓说道。


    萧容点头:“我知道。”


    “殿下你放心,我会说服父王出面稳定朝局的。”


    奚融不会轻易向他求助。


    既然奚融开了口,就证明此事很棘手。


    何况不必奚融说,萧容也明白其中利害,毕竟刚刚在齐府,齐老太傅也催促他回府来着。


    纵然因为各种原因和微妙心理,他不是很想面对萧王,为了奚融,他也愿意尽力一试。


    奚融却摇头。


    “三哥不是此意。”


    “三哥是想告诉你,你在永宁寺中蛊之事,应与萧王爷无关。”


    萧容把玩折扇的手倏地顿住。


    奚融也顿了顿,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过,其实,我是见过已故的闵怀太子的。”


    “闵怀太子?”


    “没错,那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我独自从宫里的练武场练完武出来,从太仪殿后路过时,忽然听到殿中有惨叫声传出。太仪殿是父皇居所,我当时很吃惊,但奇怪的是,守在宫外的宫人侍卫却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对殿中声音充耳不闻。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同寻常,见侍卫都远远站在外围,显然是得了某种命令,出于担心,便绕开守卫,悄悄潜入偏殿。”


    “偏殿门与正殿相通,我藏在帷幔后,看到了太仪殿中情形。”


    萧容问:“殿下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父皇竟不顾天子威仪,跪在龙床前,抓着一个人的袍角涕泪横流,仿佛在忏悔,哀求。龙床前,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披头散发,穿着和父皇一样的明黄袍子,两名侍卫模样的人正在当着父皇面对那人施行杖刑。父皇瑟缩着,哭泣着,看都不敢看一眼。”


    萧容一怔。


    “被杖杀的人……是闵怀太子?”


    奚融点头。


    “那人气绝被拖出去之后,我曾悄悄尾随上去查看情况,发现他与父皇眉眼十分相似,且他右手手指上,戴着一只刻着龙纹的玉扳指。那扳指,父皇也有一只,据说是先帝所赐,便是上次夏狩时,父皇设为彩头的那只。当时我并未猜出那人身份,只揣测他应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后来到松州,为了勘查那批宝藏位置,宋阳搜集了很多关于闵怀太子的信息,其中便有一条,先帝初立太子,倚重其母族高氏时,曾赐予这废太子龙纹扳指一枚。”


    “再加上在蛮族时,父皇对这位兄长曾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感情,孤便猜测,当日在殿中被杖杀之人,应就是闵怀太子。”


    “父皇登基称帝后,应是念及旧情,才背着一众朝臣,偷偷将这位本该被赐死的兄长藏在了宫里。”


    萧容沉默了下,才问:“所以,殿中站着的另一个人……是谁?”


    “当时那个人背对着偏殿门,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那人紫服金冠,从身形和背影上看,应是萧王。”


    “再说,这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令父皇露出如此狼狈姿态了。”


    “我当时既觉惊惧,又觉父皇实在软弱无用至极,后来暗中调查许久,也没查出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萧王当着父皇的面杖杀一个皇室中人,便在经过松州府一事,我猜出闵怀太子身份后,依旧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奚融依旧以冷静语调说着。


    “但就在昨日,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父皇遇刺之后,伤势一直时好时坏,但真正急转直下,是在听说萧王遇伏消息后,昨日听说萧王平安归来,父皇突然不肯服药,执意要见萧王。这自然也算合乎常理,但昨日萧王入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询问父皇病情,而是当着父皇面,在父皇的龙床前杖杀了张福。我在殿外听到张福惨叫声时,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桩多年前的旧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惨叫声。”


    “昨日夜里,我将当时在殿中目睹了全程的两名太医叫来逼问,他们十分惶恐向我透露了父皇和萧王的对话。之后我到太仪殿侍药,又问了父皇。”


    奚融忘不了,当他问出口时,皇帝看向他的目光是何等惊惧。


    奚融薄唇抿了下,看向萧容。


    “父皇向我承认,他知晓萧王和永宁寺主持有旧交,在得知萧王将你安放在永宁寺后,有些失落,萧王竟不肯信任他,将你带离京都寄养别处,一次闲谈中,他无意间说漏嘴,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闵怀太子。当时陇右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父皇受闵怀太子挑拨撺掇,为防止萧王独揽大权,逼萧王从陇右回来,另派武将接掌战事,便想出一个歹毒计策——让两名御骑伪装成银龙骑,假冒萧王之名,给你送一盒掺有木薯粉的糕点。”


    “那盒糕点,原本只是会令你呕吐发热,但他没有想到,闵怀太子竟收买那两名御骑,将糕点中的木薯粉,换成了昔日蛮族进献的一种双生蛊。”


    “我幼时在蛮族时听说过,双生蛊本是一种为防止男子变心的情蛊,可用母蛊牵制子蛊性命。”


    “我父皇软弱无能,又耳根子软,他之所以听信废人闵怀挑唆,是因为得到密报,陇右之战,不仅有银龙骑参与,还有燕北铁骑从旁协助,攻城当日,燕王甚至擅离职守,亲赴陇右,协助萧王破城。”


    “闵怀太子共收买了四名御骑,其中两人先借萧王名义,给燕王送了一坛下了蛊的陇右名酒,逼得燕王与萧王反目,大肆举兵进攻相州府,在萧王赶赴相州府后,又让另外两名御骑将下了蛊虫的糕点送与你,挑拨你与萧王父子亲情。”


    “萧王查出真相后,当着父皇面,将闵怀太子杖杀,便有了孤幼时在太仪殿见到的一幕。父皇跪在地上向萧王哀求,哀求他不要将真相告知燕王,否则燕王一定会举兵造反。父皇怕阻止不了萧王复仇,甚至还请齐老太傅出面。”


    “容容,我想,这些年萧王爷选择认下此事,始终没有向你和燕王说出真相,一是出于大局考虑,防止燕王造反,局面失控,二应也是为了你。”


    “如果你一早得知真相,恐怕永远都无法再忠于朝廷,忠于皇族,而你是萧氏世子,怎么可能不出仕,不与朝廷有任何牵扯。如此一来,你一生都将行走在悬崖边上,一生都无法真正坦荡实现理想抱负。”


    “这便是此计真正阴险歹毒之处。”


    “而这一次父皇已然病重、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萧王仍未向你道出当年真相,我想,并非是考虑燕王,而是为了成全你。”


    “若你知晓,父皇是当年间接害你们父子离心的元凶,如何还能毫无芥蒂与我交往,而昨日在太仪殿,萧王分明可以任由父皇断气,报当年之仇,仍然强逼着父皇喝下汤药,保住性命,应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我之间有任何芥蒂。政事堂那场伏杀,也不过是他为了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而已,我相信,即便昨日你不出现,他亦不会真的杀我。”


    “孤幼时常听一句话,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孤没有体会过,但孤想,萧王爷应该远比你以为的疼爱你。”


    奚融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已经消失在视线的身影,薄唇再度紧抿成一线。


    他其实犹豫过,是否要说出真相。


    即便知道说出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依旧选择说了出来。


    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希望他圆满。


    萧容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府。


    等到了凝晖堂外,又慢慢停了下来,徘徊起来。


    萧恩正亲自守着炉子煎药,乍见萧容出现,还当是看错了,确认确实是世子身影,当即起身从偏堂出来,迎了出去。


    “世子何时回来的?”


    萧恩满脸都是惊喜色。


    昨夜世子半途醒来离开玉龙台时,发了很大脾气,脸色也难看至极,昨夜又一夜未归,他还当世子又要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


    萧容没有回答,只望着正堂方向问:“父王如何了?”


    萧王情况其实不太好,昨夜从宫中回来后腿伤加重,还有些发热,府医一直处理到半夜。


    但萧王不许声张,萧恩便道:“王爷早上听莫青将军回禀了一些军务,便又歇下了,老奴正在熬药。”


    萧容往偏堂看了眼,道:“我来吧。”


    萧恩先一怔,接着眉眼笑开。


    “好。”


    世子有些不同寻常,萧恩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一道进了偏堂。


    仆从自觉退到一边。


    萧容坐在锦垫上,守着药炉,一直等着药煎好,将药汤滤去药渣,倒进碗里,又从萧恩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药去了正堂。


    萧恩面上不显,心里却觉今日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忙摆了下手,让仆从都退开。


    萧王果然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睡了,手边还放着两份军报。


    萧容轻步进去,将药放在榻中间的小案上,又将掉落在榻边的一份军报捡起,放到萧王书案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让萧恩进来,唤醒萧王喝药。


    “容容?”


    走到一半,身后忽传来萧王声音。


    萧容只能慢慢转过了身。


    萧王坐直,将手上另一份军报也搁下,看到案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怎么不叫醒我?”


    那种无所适从的窘迫和不自在再度袭来。


    萧容低声道:“我怕吵醒父王。”


    “药快凉了,父王先喝药吧,我去叫阿翁进来。”


    萧王几不可察皱了下眉,没碰药,而是问:“出了何事?”


    萧容再也忍不住,扑到萧王面前,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萧王一怔。


    “到底出了何事?”


    萧容摇头,哭得越发厉害。


    “萧恩!”


    萧王厉声唤了句。


    因牵动伤势,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


    萧容忙摇头,情急之下,抓住萧王衣袖,仓促抬起脸。


    “和他无关。”


    “那是为何?”


    “昨日……我并非有意那么说,是我不懂事,伤了父王的心。”


    萧容哽咽不成声道。


    萧恩原本都要进来了,听了这话,又赶紧退了下去。


    萧王又一怔,面色却并未变好,而是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


    当终于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萧容反而冷静下来。


    “父王以为,你背负下所有的罪名,就能成全我,令我得偿所愿,但父王又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实话告诉父王也无妨,两年前,我离家出走,并非只是因为觉得父王处置不公,而是我自厌自弃,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也接受不了自己生来沦为棋子的命运,我并不害怕双生蛊,更不怕死,但我害怕,做一颗棋子,被自己的一个父亲利用,又被另一父亲厌恶痛恨的棋子。我刺杀燕雎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如果我失去了棋子的价值,父王是否还会继续让我做萧氏的世子,是否还会让我留在萧氏。”


    萧王手掌颤抖了下,伸出手,拭掉少年面上泪痕。


    “你是父王拼命生下来的唯一血脉。”


    “父王怎么忍心拿你当棋子。”


    “都怪父王思虑不周,将你放在了永宁寺,若有重新选择机会,父王便是将你带去陇右,也绝不让你离开父王一步,以致铸成大错。便是杀尽所有人,亦无法抚平父王心中愧怍与恨意。”


    “即便你知道真相,也该恨父王的。”


    萧容摇头。


    “就算父王有错在先,这些年,我也从未尽过人子之责。”


    “我也有需要反思之处。”


    “何况千错万错,也不应父王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燕王从梁上落下时,便看到萧容跪在萧王面前,哭得小花猫一般,萧王眼中亦盈满水泽。


    燕王登时脸色大变。


    萧容听到动静,仓促回头,亦脸色一变,迅速抬手擦干眼睛。


    “发生了何事?”


    燕王走上前,沉下脸,紧问。


    “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容警惕反问。


    燕王看他张牙舞爪模样,又顶着一张哭花的脸,有些可爱,便摘下佩刀,大马金刀往旁边胡床上一走,露出个笑。


    “只要本王想进来,没人能拦得住我。”


    “不过,谁欺负你了?”


    燕王眼睛一眯,带着明显危险语气问。


    萧容看他明明是个贼,却拿自己当主人的姿态十分可恶,且他绝不可能原谅此人,思绪急转间,忽想到他现在亟待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事。


    萧容转过头,复看向萧王。


    “我的确还有一件重要事,想告诉父王。”


    萧王自始至终没看燕王一眼,温声问:“何事?”


    萧容伸手指向燕王。


    “他知道。”


    说完,萧容便迅速起身往外跑了。


    “你知道什么?”


    萧王皱了下眉,视线终于落到燕王身上。


    正十分自来熟捞起手边茶盏往嘴里灌茶的燕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