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良宴(四十六)
一声大笑自大理寺牢房深处传出。
因尚未正式审谳定罪,崔道桓仍穿着官袍,端坐在一张软垫上,此刻正对着牢房顶部仰头大笑。
站在牢外的尚书省官员面面相觑。
想,他们将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告知尚书令,尚书令浓眉一攒面部肌肉用力抽动了一下后,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莫非是失心疯了?
“萧景明啊萧景明,你与老夫斗了这么多年,老夫虽然输了,你也是一败涂地啊。”
“东宫何等心性,东宫继位,将来你萧氏又岂会有好下场。”
崔道桓再度大笑不止,连日来在牢中积攒的郁气愤懑都一扫而空。
几个官员对望一眼,一人迫不及待道:“尚书令不在,下官们这两日都心如火煎,不知该如何是好,下官们本指望那燕王能出面搭救尚书令,谁知那燕王竟对此不闻不问,就连魏王殿下也被褫夺封号,成了罪人。”
崔道桓收起笑,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燕雎和萧景明表面为敌,实则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他二人演了这么多年戏,骗过了所有人。都怪本相看走了眼,中了燕雎的圈套,更被那秦钟耍得团团转,以致落得如此下场。”
“但你们也不必惊慌,眼下继位的不是晋王,而是东宫,于崔氏而言,反而还未到绝路。”
众官员俱露出不解之色。
“尚书令此话从何说起,太子昔年可是和崔氏结过怨的,当年太子一心拜入尚书令门下,尚书令弃了太子,而择了魏王,东宫岂能不怀恨在心。再加上在松州时,那严鹤梅不止一次集结豪族追杀太子,太子岂能不算这些账?”
崔道桓施施然露出一抹笑。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登基,五姓七望京中大族必不肯服,新君想要坐稳帝位,掌控朝局,必须得有强大助力。自古朝争党争,都脱不开利益二字,何来永远的敌人与朋友,若此时崔氏肯站队新君,帮助新君对抗萧氏和其他大族,我便不信他不动心。”
“便是萧景明当年扶持今上登基,今上为了平衡朝局,不也对老夫委以重任,让崔氏牵制萧氏么。”
“东宫手段心肠可比今上狠辣冷硬多了,老夫辛苦经营多年的禁军都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囊中,他岂会任由萧氏一家独大,这便是崔氏的机会。”
崔道桓眼底闪烁着狡猾幽微的光。
作为一头历经两朝,在权力中心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深谙审时度势与因势利导之道,也自信能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扳回一局。
“燮儿。”
崔道桓转目看向沉郁着脸立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崔燮。
“为父如今身陷囹圄,你要替为父担起崔氏的担子,让新君看到崔氏的诚意,明白么?”
出了大理寺,尚书省的官员都围着崔燮拿主意。
“关于尚书令的计策,大公子打算如何做?”
自从奚融成为新君的消息传出,崔燮紧拧的眉峰便没展开过,昨夜更是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浓重乌青。
另一官员道:“要我说此事由大公子出面再合适不过,当年太子频繁出入崔府,欲拜尚书令为师时,可没少讨好大公子。后来太子在东宫发疯斩杀宫人,不也因为大公子拒绝投效东宫,而恼羞成怒么。眼下能帮新君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若大公子肯主动示好,太子必会给崔氏一个机会的。”
“可此事到底委屈大公子。”
“为了崔氏未来和尚书令性命,大公子忍辱负重一时又何妨。”
崔燮阴沉着脸坐上马车。
“我尽力一试便是。”
官员们大喜,纷纷道:“我等静候大公子好消息!”
——
“你将真相告诉了容容?”
太仪殿,皇帝睁大眼,瞪着奚融。
奚融手里端着药碗,面无表情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抿着嘴巴不肯张开,只面如死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
“完了,完了。”
“你愚蠢,糊涂啊。”
“你连那把椅子都没坐上呢,就开始自寻死路……”
奚融唇角露出抹讽刺笑。
“儿臣是真心爱慕他。”
“就算是自寻死路,儿臣也绝不会如父皇一般背信弃义,害人害己。”
“你!”
皇帝被这话激得险些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
伸出一只手,枯瘦手指颤抖指着奚融。
“你这个……不孝子!”
奚融又一扯唇。
“可惜,眼下也只有我这个不孝子能守在父皇榻前,侍奉父皇了。”
这句话,又令皇帝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躺了回去,神色变得哀哀戚戚。
只因另外两个更受他宠爱的儿子,都还不如眼前这个不孝子。
魏王在殿中侍疾时,没亲手喂过他一口药,连他渴了想喝水都瞧不出来,只会假惺惺说几句好听话。
晋王……晋王倒是乖巧伶俐些,可也都是些表面功夫。
眼前这个,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因看到这个儿子,他就不受控制会想起昔日在蛮族为质的日子。
让他彻底失去身为一个皇子尊严的日子。
这个儿子,见证过他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刻。
即便已经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每当面对这个儿子和那个蛮族女子时,他依旧不可避免生出些狼狈和后怕之感,仿佛有两双来自过去的眼睛,仍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要说感情,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儿子于他而言,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偶尔看到这个儿子,他心里也会泛起些心疼和愧疚。
可那点心疼和愧疚并不足以压过他心中对蛮族的厌恶和恐惧。
所以纵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优秀最勤奋的那个,他依旧未表露过什么特别的关心和关注,而是任由他被欺侮,被孤立。
自然,理智也告诉他,于大安来说,这个儿子会是一个优秀的继承者。
这导致他对这个儿子的观感更加复杂。
这些年,他便在理智和情感的对冲中用不断变幻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儿子。
这一刻,他无疑是愤怒的。
他含辛茹苦,一把鼻涕一把泪,辛苦遮掩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就让这个昏了头的儿子这般捅了出去!
萧王也就罢了,他们相识于微末,他相信萧王会顾全大局,那燕雎——
皇帝光想想,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就等着和朕一道被碎尸万段吧。”
皇帝恹恹无力道。
奚融懒得再看皇帝这副窝囊和自暴自弃模样,召了太医进来,让太医接着给皇帝喂药,并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殿中的。”
很快,内侍抬了一条长案和一个牌位进来。
就摆在龙床对面。
皇帝看清牌位上写的先皇后灵素字眼,又是一阵呛咳。
“不孝子!”
“不孝子!”
“朕不要看!”
“拿走!”
奚融出殿时,听到皇帝怒骂声和吵嚷声从内传出,带着撒泼打滚的味道。
奚融站在太仪殿门口,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你还想和容容好,做梦去吧。”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话犹在耳畔。
奚融不禁闭上了眼。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表现得心志坚定,毫不动摇,但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怀有这样的恐惧。
他,知道了真相后,还会理他么?
宋阳过来时,就见主君长身立于殿外,一副遭抛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宋阳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过礼,低声禀臣僚们都已到了。
奚融才终于睁开眼。
奚融到了太和殿,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禁军统领王皓、西南军大将韩飞虎已在等着,另还站着一些此前宋阳在朝中游说的、暗中效力东宫的官员。
人数不多,但都是肱股之臣。
眼下已不比在东宫议事堂时,见奚融进来,众人一道行了参拜大礼。
奚融让平身,坐到案后,先听众人汇报各处情况,接着雷厉风行安排了相关事宜。
说到一半,侍卫来禀:“尚书省崔燮求见殿下。”
周闻鹤皱眉:“他来作甚。”
宋阳摇了下羽扇。
“听说今日尚书省官员结群去大理寺探望崔道桓了,若我没料错,这位崔大公子定然是代表崔氏来向殿下投诚的。”
周闻鹤冷笑。
“当初崔氏是如何欺侮殿下的,他竟还有脸过来。”
宋阳不明意味一笑。
“兴许这位崔大公子觉着,他在殿下跟前的确有非一般的脸面呢。”
崔燮由仆从撑着伞,站在太和殿前。
面对来往宫人投来的各类审视视线,崔燮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怎能不知,今日站在此地,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然而为了崔氏,他不得不咽下这耻辱。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待会儿进了殿中,那人会如何羞辱他,将过往一切悉数甚至加倍奉还。
既然准备过来了,他就没想过还在那人面前留着自尊。
再大的羞辱,他受着就是了。
传话的侍卫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怎样,太子殿下如何说,可是请我们公子进去?”
仆从先一步问。
侍卫斜眼打量二人。
“殿下说了,崔氏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凡与崔氏有牵连,欲替罪臣崔道桓求情者,按规矩,先去大理寺领一百杀威棒,再递申诉状,交由三司审定。”
仆从脸色一变。
他是崔氏仆从,熟知律法,自然知晓,大理寺的杀威棒,是要脱衣,褫衣受杖的。
公子崔氏嫡子,岂能受此羞辱!
崔燮脸上更是一霎间血色全失,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仆从,让自己暴露在日光下,咬了咬牙。
“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可以御前受刑……”
仆从睁大眼,震惊不可思议看着公子。
侍卫直接笑了声。
“御前受刑,那得是天子近臣。”
“崔侍郎,您怕没这资格。”
“届时污了殿下耳目,谁担待得起呢。”
崔燮终于踉跄一步,被仆从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仆从怒不可遏。
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侍卫,竟也敢如此欺侮公子!
昔年连太子本人在公子面前都是伏低做小——
然而他只是面上露出些许不满之色,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大胆奴才,殿下办公之地,也是你能直视的!”
侍卫大手一挥,两个侍卫立刻将这仆从拖了下去。
仆从吓得大呼:“公子救我!”
崔燮惨白着脸站在原地,握紧拳,一声未吭。
“姜统领,已经杖断那狗奴才两条腿。”
侍卫过来禀。
姜诚点头。
“留着他性命,送回崔府去。”
侍卫应是。
姜诚和宋阳一道立在廊下,姜诚道:“今日可真是解气。”
宋阳一笑。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你替殿下出气的地方。”
姜诚悄悄往殿内觑了眼。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般。”
“连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么,我好歹跟了殿下这么久,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连殿下是喜是怒都分不清。今日殿下实在反常,出了好几次神。要我说,殿下想见萧王世子,直接去萧王府便是,何必如此隐忍自苦。”
“…………”
宋阳瞪他一眼。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该打嘴。”
姜诚挠挠头:“我这不也是心疼殿下么,能让殿下如此神思不属的,只有萧王世子了。萧王虽还未公开表明立场,但世子和殿下同心同德,一定不会不见殿下的。”
二人回到殿中,正事已经说完,奚融赐了一柄好剑给韩飞虎,众人正在传阅。
王皓道:“这把剑可比之前殿下赏给我的那柄好,可见殿下更偏心韩将军你。”
王皓是奚融昔日在禁军历练时结交,为人爽朗,颇有侠义心肠,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韩飞虎摇头笑道:“谁不知道,殿下当年送你王统领的是一柄甘泉宝剑,削铁如泥,世上再难寻第二柄,你还不知足。”
宋阳坐下后,笑道:“听说嫂夫人近来又有了身孕,恭喜韩将军又要喜得麟儿了。”
韩飞虎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人,之前在西南军因为不懂变通,不肯给上峰送礼,不受器重,多次被人冒领军功,奚融到西南督军以后,发现了他的勇猛和本领,将他提成了一营主将,西南一战结束后,又破格将他提为西南军统帅。
韩飞虎感恩戴德,做梦都想着如何回报奚融知遇之恩,因而此次接到奚融密信,二话不说冒着杀头危险直接领兵奔赴京都。
出发时他夫人已经怀孕七月,怕惊着夫人肚子,他没敢说出实情,只说是受命去剿匪。
听了宋阳的话,韩飞虎不免想念起夫人,便忠厚笑了笑。
“我这婆娘没别的优点,就是肚子争气,能生,这才三年,已经给我生了俩了,再生几个,我都能在家组营练兵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飞虎却突然有点汗流浃背。
因他突然想到,殿下至今都无子嗣,他却当着殿下面在这儿炫耀自己儿子多,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么。
如此一想,冷汗更多。
正坐立不安,就听上方奚融笑着开口。
“倒是孤疏忽了,不知你有此喜事。”
韩飞虎忙起身:“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子小事,岂敢让殿下操心。”
“说来这妇人怀孕是真麻烦,饭菜得挑吃着,但凡有一样不合胃口就得吐,那脾气也格外大,稍有不如意就是对末将又打又骂,说实话,末将倒是羡慕军中那些未成婚的兄弟。”
韩飞虎本意是想找补一下,生儿子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他绝无炫耀之意,但说完,却发现主位上的奚融神色突然凝滞住了。
韩飞虎心里又一个咯噔,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下一刻,他就见奚融蓦地自案后站了起来。
这下不仅韩飞虎,宋阳等人也面露不解。
“孤有要事需要出去一下。”
“剩下的事,劳烦宋先生代孤安排一下。”
奚融出了殿,直接命姜诚备马。
姜诚从未见殿下神色如此凝肃,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立刻将乌骓牵了过来。
奚融夺过缰绳,乌骓霎时如一道闪电冲出了宫门。
奚融伏在马背上,时而想笑,时而又想哭。
他怎么如此蠢笨。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
萧容心口砰砰乱跳出了凝晖堂。
在门外站定之后,犹豫要不要留下来偷听。
换作平时,他定然不屑也不敢听萧王的墙角。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胆子不免也跟着大了一些。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未来得及付诸实施,他就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伴着巨大茶盏碎裂声自室中传出。
萧容脸色一变,当即头也不回跑出了凝晖堂。
一直到回到玉龙台上的起居室,萧容一颗心依旧乱跳个不停。
莫冬看世子一脸心虚跑回来,进屋后就抱膝坐在簟席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模样实在古怪不像话,便试探问:“世子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啊。”
萧容搓了搓脸,回了句。
“那世子怎么了?”
莫冬忍不住问。
“我……”
萧容被噎了下,故作无事挑了挑眉。
“什么怎么了,我累了,想坐一会儿,难道不成么。”
“哦。”
莫冬点头。
实则萧容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平复片刻,转头吩咐:“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莫冬应是,乖乖出去了。
等室中再无旁人,萧容方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
萧容,关键时刻你怎能如此怂。
你害怕萧王动怒,只敢用这种祸水东引的法子将秘密说出。
连这点事都不敢面对,你还放什么大话,要劝服萧王出面主持朝局。
反正有姓燕的混蛋替你挡着,你怕什么。
但此事……的确有些莫名羞耻。
萧容现在只想找个乌龟壳把自己藏起来。
乌龟壳是断然没有的。
于是萧容起身进了内室,直接脱了鞋袜,蒙着被子躲进了床帐里,并顺手把只有雷雨天或想心事时才会抱的布偶大娃娃拖了出来,紧紧抱到怀里。
萧容在床上滚来滚去,扭来扭去,快扭成毛毛虫时,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
萧容不想理会,继续扭动。
敲门声继续响。
“何事?”
萧容到底还是顶着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爬出来,板着脸问。
“世子,太子殿下来了。”
莫冬小心翼翼回。
萧容立刻将布偶娃娃一丢,穿上鞋袜,飞奔下床。
奔到一半,又停下,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不成体统的衣冠,才矜持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奚融。
奚融身上冒着热气,额上有薄汗,显然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奚融的眼睛竟是红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萧容:!!
萧容瞬间忘了自己那点事,脸色一变,问:“殿下,出了何事?”
奚融却又缓缓笑了起来。
直接抬步入室,伸臂将萧容紧紧搂进怀里。
莫冬吓得赶紧关上了门。
那双手臂是如此用力,萧容不禁困惑兼茫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奚融一惯情绪稳定,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也不过分,突然如此悲喜无常,岂能不教人担心!
“容容。”
“是三哥太傻了。”
萧容感觉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一侧肩头。
夏衫轻薄,他立刻猜出,那是奚融的眼泪。
“三哥你……”
萧容话没说完,就感觉奚融微微松开了手,但并未完全松开,因那原本圈着他腰的那只手,沿着他腰线,慢慢移动,仿佛摩挲珍宝一般,落在了他腹间玉带之上。
“你出的谜题,孤猜出答案了。”
“答案就在这里,对不对?”
萧容先一惊,接着耳根瞬间红透,又想找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哥早该想到的,三哥真是太傻了,竟然一直没能猜出来。”
奚融垂目,难得痴傻笑着。
萧容简直难为情死了,故意将脸埋在奚融胸口,哼哼问:“你猜到什么了?”
奚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萧容耳朵尖更红了。
但一贯目高于顶的萧世子岂能在此事上认输,轻咳一声,推开奚融,背起手道:“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如何不算!”
那双臂再度从后将他抱住。
萧容眼珠一转,故意问:“哦,那算多大的事?”
一般人很难招架得住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这些古灵精怪的刁钻问法。
但奚融能将这些问题拆字拆句,条分缕析。
“仅次于你,比孤还重要的事。”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萧容忍不住偷笑了下。
又问:“那要是我嫌麻烦不想留下他呢?”
环着他的臂明显紧了下。
背后胸膛起伏片刻,以沉着冷静的语气道:“自然没有问题。”
萧容转过身,抬眼打量奚融。
“这是你的真心话?”
奚融点头。
“在你面前,三哥绝不说谎。”
这确是奚融的真心话。
他永远不会强迫萧容做任何事。
包括生下他们的孩子。
虽然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到发疯。
因他能猜到,这应的确是一件很辛苦很有风险的事。
他只悔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让萧容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久。
“真是个大傻子。”
看着奚融郑重神色,萧容忍不住提起唇角。
“我要是不想要他,早就想法子把他去了。”
奚融问:“会有危险么?”
男子生子毕竟是极为罕见之事,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下来,奚融就开始担忧。
这种话题谈论起来奇怪又羞耻。
萧容尽量用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语气道:
“我父王可以生下我,我自然也没问题的吧。”
便是这种时候,他依旧如此可爱。
此前所有忧怖,惶恐,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上天那般薄待他,让他背负着可憎的异族血脉,在腥风血雨九死一生的太子位上拼杀那么多年。
上天又如此厚待他,让他在松州城里遇见了他,从此他的世界里有了光,他冷硬如铁的心有了柔软的地方。
“容容,我们成婚吧。”
奚融眼底再度泛起红意,低声道。
“唔。”
萧容高傲扬起下巴,掩盖羞燥,眼珠转了转。
“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我知道。”
奚融低头,捧起那张秀致若玉的脸,在那光洁额间落下一吻又一吻。
“放心,我会亲自向两位王爷提亲的。”
萧容被亲得迷迷糊糊,正舒服。
听到这话,骤然清醒过来。
“不行!”
萧容断然阻止。
奚融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你不愿与我成婚?还是……你心里仍怪我?”
奚融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萧容想,这可让他怎么说。
他害怕,他父王脾气那么差,会直接把奚融打出去。
“他竟敢如此说!”
牢内,崔道桓霍然睁眼,怒不可遏。
牢外的官员也垂头丧气。
本以为崔燮这个崔氏大公子主动方向身段求和,能让新君高抬贵手,放崔氏一马,谁料在新君眼里,这位崔大公子的脸面和一身才气显然不值分文。
“好啊。”
崔道桓冷笑连连。
“东宫果真还是一如既往自负。”
“我倒要看看,没有崔氏,他打算如何辖制萧氏,如何坐稳那把龙椅!”
“从今日起,你们只管闭门不出,跟着京中大族一起造势,留一个空的尚书省给他!”
第152章 良宴(四十七)
萧容紧紧捏着手中折扇,在玉龙台下走来走去。
他们说完话后,奚融立刻让萧恩引着他去了凝晖堂。
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奚融仍没有出来。
萧容不免感到焦灼。
莫冬站在一边,看着世子热锅里的蚂蚁一般,斗着胆子说:“世子若担心太子,怎么不跟过去看看?”
萧容摇头。
“你不懂。”
“我若跟过去了,反而更会激怒父王。”
他其实不赞成奚融今日就去说提亲的事。
但奚融的原话是:“萧王爷既已知晓此事,孤必须给他也给你一个交代,否则孤岂不成了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萧容只能答应。
事已至此,萧王就算再动怒,定然也不会真的将奚融如何,最多……为难一下。
会怎么为难。
萧容想不出来。
眼看日头一点点西移,天就快要黑了,萧容咬牙,正准备豁出去看个究竟去,余光便扫见奚融由萧恩引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萧容大喜,立刻快步奔了过去。
萧恩识趣退到了一边。
萧容上上下下打量奚融一番,确定奚融没有受伤,才忐忑问:“如何了?”
奚融笑了笑,实话实说:“两位王爷没有见孤。”
萧容睁大眼。
“那这么长时间你是在——”
“在凝晖堂外等着。”
“…………”
怎么说,这个结果,萧容意外之后,也有些不意外,甚至有点庆幸。
萧王现在多半正在气头上,要是奚融此刻进去,说不准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进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事。”
萧容连忙宽慰他:“此事的确得从长计议才好。”
“还是让我先去说。”
“不可。”
“此事绝不能你来提。”
奚融目光沉静温柔摇头。
“萧王爷如此做,并无过错,甚至他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
“我欺负冒犯了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还意图夺走他的珍宝,他岂能轻易答应。”
“他没让我进去,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容容,我知道,求娶你很难,非我一厢情愿能办到的事,现在的我,也远没有资格,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今日我没有继续等,只是不想让萧王爷觉得我在威逼。”
“明日我会再过来的。”
萧容一颗心刚落回胸膛里,听了这话,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明、明日还要过来啊?”
“没错。”
奚融很郑重点头。
“我必须让萧王爷看到我的诚意。”
“那……”
萧容拿扇子抵住下巴。
“那要是他让人把你赶走怎么办?”
奚融再度一笑。
“那我就去萧王府外等着。”
“我想,萧王爷多少会给我这个未来新君留几分颜面,不至于让人当街撵我走。”
“…………”
等奚融离开,莫冬看着若有所思站在原地琢磨事的世子:“天色不早了,世子要回起居室么?”
萧容摇头。
“先不回。”
回去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在外头,好歹还能抬头看会儿星星月亮转移注意力。
刚抬头,莫冬忽咦一声。
“那不是……燕王么?”
萧容正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掌心,动作一顿,循着望去,果见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正大摇大摆朝玉龙台方向走来。
龙行虎步。
身后只跟着一个莫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就往玉龙台上走。
莫冬也很警惕。
燕王怎会出现在萧王府里,还独自一人。
“容容!”
燕王人未至,声先至。
莫冬更加警惕。
想这燕王这般称呼世子未免太亲切诡异了些。
萧容转身转到一半,便突然想,这是萧王府,他的地盘,凭什么他要躲。
思衬片刻,让莫冬先退下。
莫冬不敢离世子太远,只退到了半丈外。
另一头,莫春也在半丈外停下。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燕王背着手走上前,抬头看了眼天上,笑着问。
萧容也转过身,背起手,站在高两阶的石阶上,居高临下,拿看狗一样的眼神打量燕王。
“我看什么,与你有何关系。”
燕王啧一声,抬手揉揉脸。
“真是没良心啊。”
“你把本王留下当挡箭牌,害本王挨了整整四个大巴掌,脸到现在都是疼的。本王这威仪算是彻底没了。”
“你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本王么?”
萧容眼睛何其尖,早看见他两边脸上类似巴掌印的痕迹。
方才还以为天黑看错了,此刻听了这话,一面下意识有点心虚,一面又觉得解气想大笑。
萧容忍住偷笑的冲动,扬起下巴。
“那是你活该。”
“堂堂燕王,光天白日公然做贼,简直无耻至极。”
燕王慢悠悠在阶上坐下,拍拍袍摆。
“就算本王活该,看在本王替你挨了打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坐下来,陪本王说说话。”
“你们萧王府总不至于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吧。”
萧容心想你算哪门子的客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祸水东引的做法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厚道和无耻,便很纡尊降贵走下两步,在同一层石阶坐了下去。
和燕王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你想说什么?”
萧容目不斜视问。
燕王道:“这话该本王问你吧。”
“你就不想问本王点什么?”
萧容低头把玩扇子。
“我与你一个贼无话可说。”
燕王看他这模样好笑。
“若我没猜错,刚刚那小子,是想去向萧景明提亲吧?”
“我这个贼,当时可是坐在屋里,你就不想知道,萧景明对此事什么态度?”
萧容自然想知道。
抓心挠肝想知道。
然而——
此人明显以此为诱饵,想诱他主动屈服,钻进他的圈套,他岂能上当。
所以萧容义正言辞道:“我父王什么态度,我自己会去问,还轮不到你来传话。”
“哦。”
燕王点头。
“你胆子既然这么大,看来还真是本王多管闲事了。”
说完,燕王伸了伸懒腰,往后懒懒一靠,抬头看天。
“都说这玉龙台风景独美,观星尤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啊。”
萧容:“……”
萧容悄悄往旁边瞥了眼,见燕王一副懒散模样,当真准备坐在这儿观景,险些忍不住要开口,想了想,忍住了。
如此又过了许久,燕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灌了一小口。
燕北独有的烈酒味儿飘散在空气里,燕王十分享受似的将眼睛轻轻一眯。
萧容再也忍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
燕王恍若未闻。
萧容用力咳了第二声。
燕王眼睛才轻拉开一条缝。
“怎么?熏着你了?嗓子不舒服?”
萧容并不看他,只面不改色清了清嗓子,再度抬起下巴。
“我父王……都说什么了?”
燕王装傻。
“你不是不屑于问我么?”
萧容下巴抬得更高。
“让你说你就说,少废话。”
这霸道不讲理的模样。
燕王便坐起来,煞有介事道:“你是不知道,当时萧景明那个脸色啊——”
说到关键处,他又开始卖官司,萧容正支着耳朵听,当即也顾不得其他了,转过脸催促:“脸色到底如何?”
燕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脸色还能如何,自然恨不得将那小子千刀万剐了。”
萧容:!!
此人明显幸灾乐祸,萧容怒不可遏。
燕王趁机坐近了一些。
“不过你的婚事,又不止他萧景明能做主。”
“我觉得那小子还成,有点本事,也算有担当,只要你跟我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我就同意你们两个成亲,如何?”
“自然,他是没资格娶你的,但也无妨,本王给他一个入赘到咱们燕北的机会。”
“……”
萧容恶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就走。
“诶,等一下!”
燕王忙收起笑。
“本王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这样,本王不计前嫌,帮那小子出出主意,让萧景明答应你们的婚事,还不成么?”
萧容根本不想再听此人聒噪戏耍于他。
但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停下步。
“你能有什么主意?”
萧容没好气问。
“那可多了去了。”
燕王拍拍身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本王要是拿不下他,怎么能有你。”
莫春站在半丈外,听着这大言不惭的话,摇了摇头,抬头望天。
——
奚融回到太和殿,第一时间召了韩飞虎。
韩飞虎颇为诚惶诚恐。
不知大晚上的,殿下寻他何事。
莫非是有什么紧急重大任务需他效力?
他受奚融赏识提携,但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和奚融并无很深私交。
如此一想,韩飞虎心神瞬间紧绷起来。
韩飞虎披甲入殿,恭敬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
奚融声音自上方传来。
韩飞虎应是,拘谨坐了,一抬头,发现素来严肃的奚融,此刻唇角竟衔着一点笑意,不禁大为诧异。
“深夜召你过来,是有要事想询问于你。”
奚融含笑开口。
韩飞虎自然晓得,同时更加紧张。
“殿下请吩咐。”
奚融又笑了下,才道:“孤想向你请教一下,该如何照顾怀胎之人?”
已经做好接受重任准备的韩飞虎:?
“殿下是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奚融:“孤想知道,怀胎之人,在饮食上有何偏好,平日照顾时需要注意哪些事,韩将军已经有两个麟儿,想来对此非常熟悉。”
第153章 良宴(四十八)
韩飞虎怀着忐忑心情将自己如何在孕期照顾夫人的经验事无巨细说了一番,说完,汗流浃背道:“末将笨嘴拙舌……”
奚融在心中默记着,唇角轻提:“辛苦你了,这些对孤而言很有用。”
韩飞虎忙道不敢。
惶恐补充:“其实这里面很多都是末将自己瞎琢磨的,且末将粗手笨脚,论起经验,还是宫中御医们更为专业丰富……”
奚融温尔一笑:“孤正是想听些真实的,而非敷衍之辞,才叫你过来。”
“是……”
一直等从太和殿出来,韩飞虎方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只仍有些不信,奚融大半夜把他召来竟只是为了问这样一桩小事,而无其他任务交代。
殿内,奚融坐于案后,提笔将心默记的内容一字不差誊写到宣纸上。
整整三页才写完。
整个过程,奚融唇角都没压下去过。
他对血脉之事是从不在意的,但老天竟送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他持重内敛惯了,从不轻易表露心绪,过往再大的事也能做到心中有数,这一刻,却罕见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与之而来的,还有心疼、悔恨和愧疚。
依照韩飞虎所说,怀孕初期头三月是最需要注意,身体上的反应也最大的。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让萧容独自承担了一切,还一度因为所谓立场故意对他冷言冷语,试图推开他。
他真是该死。
烛火灼着年轻太子罕见溢满幸福眉眼。
奚融将写满字的宣纸叠好,珍而重之收入怀中,贴身存放,便起身进了皇帝所在太仪殿。
次日一早,尚书省官员还没浑水摸鱼闹出个结果,便接到了自禁中传出的一条消息,皇帝自觉病体不支,实在没有精力处理繁重的朝务,决定提前退位。
奚融尊皇帝为太上皇,为彰显孝道,依旧让皇帝居于太仪殿,自己则居于偏殿太和殿办公。
尚书省官员自然一片惊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礼部就在尚书省管辖范围内,眼下礼部全体休假,谁来给新君操办登基大典。
此举显然并未对奚融起到任何威慑作用。
因奚融看起来丝毫没有举行登基大典的打算,也没有召集百官上早朝的意思,奉旨继任新君当日,便自太和殿传出第一条政令,着大理寺审理楚王谋逆案、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张清芳谋逆叛国案、崔氏勾结松州府豪族罔顾朝廷法度圈占良田贪墨税银案三大案。
大理寺卿直接被禁军从被窝里提溜到了太和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理寺卿根本来不及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机会再和任何人商量,看着已经换上玄色天子冠服坐在案后的奚融,径吓成一滩软泥。
“臣、臣叩见陛下。”
三桩大案,牵涉一皇子,一尚书令,一京中顶级大族,一桩比一族可怕。
大理寺卿一张老脸比哭还难看。
“这等大案,历来都要三司会审,只大理寺恐怕难以胜任……”
御案后新君只淡淡问了一句:“是难以胜任,还是朕指使不动大理寺做事?”
“…………”
当了一辈子老狐狸的大理寺卿哪里听不懂这话背后深意,同时也明白,这正是新君高明狠辣之处,只挑大理寺一个,让他连推诿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今日都难竖着走出太和殿。
“你年老眼花也无妨,朕给你派两个得力助手。”
奚融直接点了季子卿与张九夷二人,以主簿身份进入大理寺协助办案。
一则二人熟悉松州府情况,二则,季子卿才高,为人耿介,却一直没有正式入仕,大理寺是一个合适的起点,这样办理大案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
处理完事,奚融再次来到萧王府。
奚融只着常服,御马而来。
萧王府大门紧闭,只有萧恩一人出来,行过大礼,道:“王爷受伤难行,无法见客,特遣老奴出来向陛下告罪。”
“不必多礼。”
“唐突冒昧的是朕。”
奚融自马背取下一个精巧食盒,递给萧恩。
“劳烦总管将此物交给容容。”
萧恩接过,再行一礼,提着食盒回了府。
奚融玄色广袖在风中猎猎飞舞,望着再度合上的府门,停驻片刻,却是下马,于大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姜诚见状,自觉带着侍卫退到暗处。
**
萧容第一时间将食盒打开。
食盒第一层摆着一束粉蓝相间的野花,显然是新采摘的,花蕊上尚沾着露水,飘入鼻端的亦是很清幽的香草之息,而非浓烈花香。
第二层则是巴掌大小的一个白瓷壶,里面盛着用梅子酿制的果饮,瓷壶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可贪凉。
第三层则是两道开胃小菜。
萧容看到那束野花时,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因在松州山间时,奚融每日清早都会到山里采集一束野花,放置到床头的竹篮里。
他每日都能在花香中醒来。
竹篮并排两个,另一个用来放供他晨起润喉的蜜水。
京都不比山里,想要采集这样一束野花,新上任政务繁重的陛下势必要天不亮就骑马出城,才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至于那两道小菜,只看卖相,就能瞧出是奚融亲自下厨做的。
“这小子倒是花里胡哨的手段挺多。”
“就这么几样东西,就把你哄成这样。”
一道酸溜溜声音飘来。
萧容脸色微变,迅速拿起盖子,将食盒严严实实盖住。
燕王大笑着从树上一跃而下,背手上前。
“你不用挡,我都瞧见了。”
“这点手段,都是本王当年玩儿剩下的。”
“你今日又是怎么进来的?”
萧容紧紧捂着食盒,警惕问。
他不信,萧王府侍卫竟无用至此。
燕王抱臂:“自然昨日怎么进,今日就怎么进。”
“本王为了你,宁愿威仪扫地,也一早赶了过来,给你出谋划策。”
“昨日让你给本王敷个脸,你都三推四推不肯,害得本王只能回去让属下们笑话,你说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萧容不理他,施施然自簟席上起身,把食盒交给莫冬提着,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
燕王忙阻止。
“要去哪儿?”
萧容头也不回。
“干你何事?”
燕王板着脸轻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偷偷放那小子进来,对不对?”
自然是。
但萧容面不改色道:“这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
“不像有些人,只会做贼。”
燕王笑一声。
“这话是没错。”
“如果你想让萧景明永远都不答应你们的事,大可以让他进来。”
萧容不免踟蹰。
理论上讲,他绝不该听此人在这里信口胡诌。
但偏偏——好像真的只有此人能帮他解决这桩棘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你可以不信。”
燕王语气仍含着笑,倚着梅树树干,解下酒囊,灌了口酒。
“但你仔细想想,萧景明是什么性情,这小子就算站成石头,他都未必会掀一下眼,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怎会松口。”
萧容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忍着别扭问:“……那我父王何时才会松口?”
问完,萧容就恨不得敲自己脑袋。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还是对着此人。
且他这话,岂不变相承认了他不如此人了解自己的父王。
燕王很受用摸着下巴道:“这就得看那小子的诚意如何了。”
“这也就在京都,换作燕北,他不过个刀山斧钺七十二道兵阵,休想站在燕王府大门前。”
萧容瞪他一眼。
燕王仍一副笑脸:“瞪我也不管用,我说句公道话,萧景明虽然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在这件事上做得一点没错。”
“奚珩的儿子,也敢想娶你,配么。”
“要不是看着你面子,本王现在就出去揍他一顿。”
萧容冷冷回:“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诋毁我父王,我先将你撵出去。”
“真凶啊。”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眯眯。
“也不知是随了谁。”
“当初萧景明为你取名‘容’字,是不希望你性情随本王,如今看来,老天有眼,他事与愿违呀。”
燕王哈哈大笑道。
萧容怒气更盛。
他自然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何时轮到此人来嘲笑他了。
莫春过来时,远远便看到人前一向高冷注重风仪的少年世子沉着脸气鼓鼓站着,一副马上要发作骂人的模样。
等看到另一道人影,便不奇怪了。
莫春摇了下头,近前朝萧容行过礼,道:“王爷请世子去凝晖堂一趟。”
萧容立刻顾不上生气了。
自从昨日用祸水东引的法子把秘密说出后,他就没敢再去萧王面前乱晃。
萧王此时见他,多半和此事有关。
何况奚融这个新君此刻还站在萧王府大门外。
萧容不免有些紧张。
他自然不是不敢面对此事,大不了他再离开萧氏就是了。
奚融初登帝位,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再难走的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和他一起踏过去。
但他不想再与萧王为敌闹别扭了,也不想再伤萧王的心。
自从知道双生蛊真相,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得到萧王的祝福。
坦坦荡荡,毫无遗憾地和奚融在一起。
萧容骄傲惯了,自然不会将这些情绪表露在面上,若无其事点了下头,便带着莫冬回起居室更衣。
出来时,莫春已经退下,燕王还在原地。
萧容昂着头,面无表情从燕王跟前走了过去。
看着少年高傲的天鹅一般飘过,燕王忍不住笑:“磨蹭这么久,你要实在怕,本王陪你去如何?”
萧容头也不回道:“谁怕了,不用。”
“真不用?”
“闭嘴吧。”
到了凝晖堂外,萧容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拳,刚踏入一步,一道身影更快一步抢了先。
萧容停下,偏头,掀起羽睫,冷冷打量不知何时跟来的燕王。
“你来作甚?”
燕王打趣:“来给你壮胆啊,待会儿要真有危险,本王替你挡着就是了。大不了本王再挨上几巴掌,让他们再看一次本王的笑话便是。如何,本王够仗义吧?”
萧容冷哼一声,自顾往前走了,只宽袍下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下去。
第154章 良宴(四十九)
萧王并未在室中,而是在庭院中的凉亭里。
凉亭仿曲水流觞,一面连着假山水池,一面接着花圃,后面则是一片萧疏竹影,两只白鹤正在花丛里悠闲踱步。
亭两侧垂着遮阳的珠珞竹帘,只有莫春在外站着。
萧容进到亭中,才发现亭中除了萧王,还有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在坐着,竟是之前曾被他一把火烧了袈裟的慧济寺主持惠崇大师。
萧王正和惠崇坐在亭中对弈。
这样的场景萧容幼时常见到。
他刚回萧氏那阵,大约觉得他性子太野,整日将萧王府搞得乌烟瘴气,萧王待客时,经常会让他也陪坐在一边,学习规矩,磨炼性情。
萧容暗暗琢磨着老和尚突然出现在此的缘由,正准备站到一边等着,萧王忽朝他招了下手。
萧容下意识往后看了眼,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人,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走上前分别朝萧王和老和尚见过礼,在旁边空席上展袖坐了下去。
萧王搁下手中棋子,看向对面惠崇:“有劳大师了。”
惠崇点头,跟着收手,转头望着萧容笑道:“劳烦世子伸出左腕。”
萧容一颗心顿时提起。
他早知道,这老和尚身怀一身高明医术,还曾入宫给皇帝看过病,只是方才进来时思绪纷乱,才没想到此节。
惠崇大师笑着打趣:“世子放心,老衲只是请为世子诊一下脉,不会趁机报复世子的。”
萧容还不知萧王态度,并不想让老和尚诊脉。
手指正在袖口里打圈儿,思索应对之策,一道含着威压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一个和尚,不老实待在寺中念经,反而跑出来和郎中抢生意,这佛经都念到狗肚子里了么。”
闻声,萧容紧绷着的肩背再度松了松。
燕王挑开竹帘,背着手踱步进来。
惠崇大师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佛家礼。
“老衲见过燕王爷。”
燕王眼睛轻眯。
“你识得本王?”
惠崇道:“老衲久仰燕王爷威名,只可惜王爷常年坐镇北境,鲜少来京,老衲不曾瞻仰过王爷真容。”
“但老衲想,如此睥睨无双的威仪风度,只能是王爷了。”
棋盘四面都摆了席位。
燕王十分不客气在唯一的空席上展袍坐了下去,接着支起腿,解下有些碍事的佩刀,搁在了棋盘之上。
“本王不吃阿谀奉承这一套。”
“类你这样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不务正业的和尚,若在北地,本王必得斩了。”
惠崇垂目一笑。
“王爷当世英雄,若真能死在王爷刀下,也是老衲之幸。”
“还真是个马屁精。”
燕王随手拈起一颗棋子,敲着棋盘。
“行了,今日本王心情好,不杀你,滚回你的庙里念经去吧。”
说完这句,燕王特意邀功似的朝对面坐着的少年挑了下眉。
换作其他时候,萧容早轻哼一声,不屑扭开脸,但今日……此人到底有些用处,萧容便只是转开了眼珠,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闲杂之言不必理会。”
萧王开了口。
“有劳大师为容容诊脉吧。”
“慢着。”
燕王坐正身子,刚要说话,一只手直接将那柄以暴烈闻名的长刀从棋盘上拨了下去。
“大师来一趟不易。”
“再废话,出去。”
萧王简短道。
“你一个和尚,当真擅长医术?”
燕王并未立刻闭嘴,再度眯起眼,半信半疑问。
惠崇谦逊回:“略懂些雕虫小技而已。”
“承蒙萧王爷看得起,以前给世子开过几帖强身健体的药方。”
萧容一怔。
他幼时读书辛苦,萧恩经常会给他送一些补汤药膳之类的东西,他以为都是府医开的,难道竟是老和尚的手笔么。
燕王听了这话,看向惠崇的眼神果然也多了几分不同,斟酌片刻,摸摸鼻子,朝对面露出个讨好笑。
“这老和尚医术既然不错,不如就让他给你瞧瞧。他若瞧得不好,我一定剁掉他一只手给你报仇。”
萧容蔑然剜他一眼,扭开脸。
燕王:“…………”
惠崇再度坐了下去,请萧容伸腕。
事已至此,萧容只能配合伸出手,只背脊不由再度轻轻绷起。
清风徐来,吹动竹影帘幕。
惠崇大师手指搭在少年腕间,凝神感知着。
萧王和燕王也都没再说话,不约而同盯着惠崇大师。
约莫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惠崇方收回手。
老和尚须眉被风吹动,点了下头,朝萧王道:“王爷放心,世子身体一切安好,并无大碍,只睡眠有些不足,脾胃略有一点失调,但问题不大,老衲会再给世子开一帖调理脾胃兼滋补气血的方子,平日可搭配在膳食中食用。”
萧王点头,唤了莫春进来,吩咐:“先送大师去客房休息。”
莫春应是。
惠崇又行了个佛家礼,便和莫春一道出了凉亭。
亭中只剩父子三人。
萧容肩背仍紧绷着,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经开始紧张。
老和尚虽然并未言明,但他相信,老和尚已经向萧王传递了应该传递的信息。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些说?”
萧容胡思乱想之际,听萧王声音传来。
出乎萧容意料,萧王声音很温和,并无任何动怒的迹象。
萧容不禁抬起眼。
萧王看出少年紧张。
“你以为父王要做什么?”
萧容一怔。
萧王沉凝目光里浮起明显自责。
“此事不怪你,怪父王当初低估了那巫药的药力,影响到了你的体质。”
萧容轻呼一口气,立刻摇头。
“父王不必自责。”
“我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
燕王黑着脸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怀胎生子,是怎样辛苦一件事!也就现在月份还小,等再大一些,有得你受罪。你自己才多大!”
燕王已经是极力忍着气在说。
萧容心想,他自然想过。
但他也并不怕。
他父王能办到的事,他怎么就不能办到了。
换成其他人,他肯定不愿意冒险给对方生孩子。
但三哥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三哥永远不会辜负他,值得他如此。
自然,这话萧容也就在心里想想,是绝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燕王已从少年藏都藏不住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脸色不禁越发难看。
萧王神色自始至终平静。
然而越是如此,萧容心里越没底。
他骨子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并不喜藏着掖着,且今日又有某人在场给他挡着,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开口:“父王,我——”
“不用说了。”
萧王语调仍平静温和。
“父王都明白。”
萧容又一怔,心口砰砰乱跳起来。
有心想问个明白,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情急之下,便看向对面某个人。
燕王接到信号,调换了下坐姿,看向萧王,拿捏着着腔调开口:“要我说,那小子在外头站了也不短时间了……”
两句话没说完整,便触到萧王冰冷视线。
燕王立刻转了话头。
“虽然不短,但也是活该。”
萧容:!!
萧容不禁咬牙,冷冷瞪过去一眼。
燕王:“……”
燕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没改掉看到萧景明这厮不高兴就下意识想哄着的臭毛病。
“这里还轮不到他说话。”
萧王再度看向下首少年。
“有什么话,你直接问父王便好。”
这么大的事,萧王目光语气都前所未有的温和。
再加上养伤缘故,萧王没有带冠,和平日相比少了很多清冷威严。
萧容胆子便也大了一些,试探问:“那父王……答应么?”
问完,萧容胸腔里再度犹如擂鼓。
“父王可以答应。”
萧王语调依旧平静。
萧容不敢置信抬起头。
萧王道:“只要你愿意,父王就可以答应。”
“这件事,父王允你自己做主。”
“父王今日更想告诉你的是,若你不愿与他成婚,不必因腹中血脉而有任何顾虑。”
“无论萧王府还是燕王府,都能让你无任何后顾之忧。”
“我愿意的。”
萧容几乎毫不犹豫道。
说完,又不可避免有些难为情。
“我的意思是,我是深思熟虑过,才告诉父王的。”
“只要我愿意,父王真的就答应么?”
萧容又鼓着胆子问了遍。
萧王颔首。
竟有这样的好事。
萧容下意识握住萧王搭在棋盘上的手臂,乌眸明亮,满心欢喜道:“谢谢父王!”
说完,萧容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把手撤开。
且他更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他握住的地方,应是萧王臂上伤处,不禁更加心虚。
“无妨。”
萧王眉间蕴起点笑。
“父王这点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容心中有点愧疚,萧王受伤这么久,他都没有真心实意关心过,便道:“待会儿我帮父王换药。”
顿了顿,又道:“请父王相信我的选择。”
萧王好不容易松口,他必须把这件事落实了才好。
燕王在一边没好气道:“人家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哄骗成这样,那小子有那么好么。”
说好帮他壮胆,结果临阵叛变。
萧容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因萧王在旁听着,认真反驳:“他不止会花言巧语,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见过胳膊肘往外拐的,就没见过拐这么厉害的。”
燕王语气更酸。
萧容朝他翻一个白眼,示意他闭嘴。
萧王道:“我听萧恩说,你胃口不好,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便让他们准备了一些开胃之物,先让萧恩伺候你吃些。”
萧王则起身,看了燕王一眼,往长亭另一端行去。
燕王便也站起,走了过去。
今日竟这般轻松过关,还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萧容紧绷一路的肩背总算彻底松垮下去。
萧容晨起胃口不佳,又兼担心奚融,确实没吃几口东西。至此,心中大石落下,倒真有些饿了。
萧恩很快带着几名仆从进来。
两名仆从先上前将棋盘从石案上撤下。
萧恩则带着剩下仆从往案上布菜。
最后一道由萧恩端上来。
萧容视线一下定住。
竟是一碗乳酪圆子。
萧容眼睛一亮,抬头,难以置信看向萧恩。
脱口问:“那个厨子回来了?”
厨子。
萧恩一脸为难。
这让他怎么说。
这时,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路的燕王突然折了回来,往石案上打量了眼,眼睛一眯,道:
“什么厨子,这道乳酪圆子,分明是燕王府的做法。”
萧容震惊狐疑看着他。
“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燕王笑了声。
“也是,萧景明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本王常给他做着吃。本王还奇怪,他素来不爱这些甜食,如今看来,不是他想吃,是他肚子里的小家伙想吃啊。”
“不过京都的牛乳,可比不上燕北的,你小时候吃的可比这个好多了。”
萧容已经听不到燕王在聒噪什么。
萧容只霍然扭头,看向负手站在亭外的萧王。
“你还要在京中待到何时?”
等燕王走近,萧王望着摇动的竹影,问。
燕王脸上已收起笑,也目视前方。
“本王爱待到何时待到何时,你管得着么。”
“倒是你,真打算同意容容和那小子的婚事么?”
萧王瞥他一眼。
“今日你不是过来撑腰的么?”
燕王背起手,蟒服随风翻动。
“本王那是为了讨好儿子。”
“我到现在都恨不得那小子他削了。容容才多大,自小受的什么教导,哪里能懂那些事,若非那小子诱骗,容容能和他好?”
“奚珩的儿子,说实话,我是真瞧不上。再说,自古无情帝王家,那小子眼下虽对容容忠贞不二,以后呢,这一生那么长,谁能保证他不变心。毕竟这世上最多的便是负心薄情人。”
燕王磨着牙道。
“这些年你我都未尽到人父之责,容容已经吃了很多不该吃的苦。”
萧王懒得理会他字里行间的含沙射影,平静叙述着事实,末了淡淡道:“容容既喜欢,便让他遂心如愿吧。”
“你我二人加起来,难道还不能让他随心所欲去喜欢一个人么。”
燕王眯起眼,看怪物一般,意味不明笑了声。
“萧景明,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巧也知会你一声,我已通知燕氏老族长,这次带容容回燕北一趟,继任世子。他不愿离开萧氏也无妨,我让他同时做燕氏的世子便是。”
萧王没有置评,只道:“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你若敢强迫为难容容,我绝不饶你。”
“你放心。”
燕王自信满满。
“我会让容容心甘情愿跟我回去的。”
当日回到行辕,燕王便将秦钟和公孙羽叫到跟前吩咐:“明日你们二人一道回趟燕北。”
二人看着王爷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不知王爷今日去萧王府又遭遇了怎样冷待和刺激,对望一眼,秦钟道:“王爷请吩咐。”
“给本王弄几张上好的狐皮,再弄一匣子宝石明珠,让燕山和你们一块回去,往本王私库里挑最好的。对了,把燕王府的厨子也带过来两个。”
秦钟立刻明白了。
“王爷是给小少主准备礼物?”
“是啊,本王偷偷去他房间里转了一圈,刚知道,他竟喜欢狐皮小娃娃,实在是可爱,但京都哪儿有好皮,你们去弄点珍稀的回来。”
公孙羽自然迫不及待想帮王爷挽回小世子的心,忙道:“末将记得,王爷有一年猎过一头罕见的紫狐,那狐皮应还在。”
“好,一并寻来。”
二人欣然应是。
——
“什么?新君已经在萧王府外站了三天?”
大理寺大牢,听到尚书省官员传来的消息,崔道桓紧紧皱起眉。
虽然新君已经下令大理寺彻查涉及崔氏的两桩大案,但崔道桓依旧没有失了最后方寸。
因他根本不相信,奚融会只对崔氏落下屠刀,而任由萧氏独大。
况且案子开审又如何,那些脏活自有底下人做,底下人顶罪,大理寺再查也别想把罪名直接按到他头上。
新君只是被昔日旧怨冲昏了头脑。
等冷静下来,自会明白整个朝中能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
但此刻听到的消息,却令崔道桓罕见感到摸不着头脑。
新君不顾一国之君的体面,日日准时站在萧王府大门外,风雨无阻,想干什么?
新君的性情,他多少了解些。
绝不可能是为了让萧景明出面主持朝局而低声下气至此。
来传信的官员自然也百思不得其解。
准确说,满朝文武都感到一头雾水,但又没人敢说什么,只暗中观察。
王老夫人自也一直让王氏留意着外头动静。
晋王已经穷途末路,为了王氏将来,王老夫人不得不开始思索其他出路。
比如给新君送几个美人,充实后宫。
她知道,京中不少转变风向的世家大族已经开始悄悄打这个注意。
不仅有送女子,还有送男子。
因不知哪里传出传言,新君当太子时之所以迟迟没纳妃,不仅是因为为五姓七望所不容,还因在松州府驻跸期间迷恋上一个山野少年,念念不忘。
类奚融这般后宫整个为空的新君实属少见。
这让无数人看到了机会。
定国公府甚至把自己最出色的嫡孙都列在了名单上,寄望自家嫡孙能征服新君,为定国公府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要不说人人都要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眼看着奚融一个人人厌弃的太子,转瞬成了京中勋贵争相攀附联姻的新君,王老夫人既愤懑不甘又不得不咬碎牙和血吞。
各方人心浮动之际,奚融仍在萧王府外站着。
奚融一直站到夜幕落下,萧容裹着氅衣从府中出来,把奚融带上了玉龙台。
萧王虽答应了婚事,但自始至终没有见奚融。
奚融忙完公事,便每日从早到晚在萧王府外站着。
“你怎么这么傻。”
“堂堂一国之君,整日站在外面,成何体统。”
进了起居室,萧容板着脸道。
奚融一副老实受训之姿,目光很坚执。
“我知道萧王爷的用意。”
“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如何心悦萧氏的世子,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求娶到萧氏的世子。”
这样的甜言蜜语实在受用,萧容牵起奚融的手,把奚融带进内室。
“唔。”
“你想不想看看?”
萧容问。
奚融几乎立刻明白,呼吸一滞,问:“我……可以看么?”
萧容忍着羞耻点头,自己先解了氅衣,脱了鞋子,躺到床帐里。
奚融难得呆立片刻,才回过神,跟着走过去,先放下床帐,跪至床上,然后伸出手,几乎颤抖着,小心翼翼解开掌下束着宽袍的软带。
“只许看一下。”
萧容提要求。
“好。”
奚融柔声应。
动作更轻解开萧容绸袍和里衣。
感受到那生着厚茧的手极缓贴在了腹间,萧容禁不住战栗了下,扭头看着里侧问:“怎样,我是不是变胖了呀?”
许久没有回应。
萧容正奇怪,便觉有一滴滚烫,落在了肌肤上。
萧容一愣,转头看去,果见一片昏黄光影里,奚融双目含着泪。
下一刻,奚融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萧容反应过来,立刻扯住被子捂住了脸。
太羞耻了。
说好了只看一下。
第155章 良宴(五十)
公孙羽与秦钟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一路昼夜兼程,只用了七日就返回京都。
二人带回一箱珍贵狐皮,一箱从燕王府私库出来的宝物,以明珠和珍稀宝石为主,便是放到京都都属于有市无价的稀罕物。
燕王亲自检查了一番,把两张最漂亮的雪狐皮挑了出来。
“一件做娃娃,一件做氅衣。”
燕王吩咐着燕山。
燕山看王爷兴致如此高,也跟着高兴,他心中感激小世子救命之恩,也希望王爷和小世子能尽快冰释前嫌,应下,帮着出主意:“紫狐皮可以做暖手之物,墨狐皮可以做毛领,冬日穿戴,小少主一定喜欢。”
燕王点头。
“就按你说的,找几个绣工好的绣娘过来,加紧赶制出来,明珠一定得镶上去,其他宝石你瞧着点缀,他小时候就常穿一件狐皮小袄,跑来跑去别提多可爱了。”
燕山应是,笑道:“王爷若不嫌弃,老奴也能帮着做。”
燕王掌军严厉,不近女色,又无妻妾,平日衣食起居都是亲兵和燕山伺候。
燕山也学了一些缝补技艺。
燕王一笑。
“我倒忘了,你也是个高手,你伤还没好全,可在一旁盯着,主要还是让绣娘们做。”
燕王主要担心燕山一个人做太慢,耽搁了他讨好儿子。
此次来京,他也带了不少好物,但在军中说一不二积威甚重的燕北王,头一回感觉到“近乡情更怯”的滋味,翻来看去,总觉得仍不够满意,故而那日才趁着萧容留在凝晖堂给萧王换药的功夫,偷偷潜入玉龙台,去探查了一番。
燕山岂不明白,道:“王爷放心,老奴待会儿就往彩凤楼找京都最好的绣娘去,保证不误王爷大事。”
两日后的傍晚,燕王便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了萧王府。
燕王这回是大摇大摆乘车而来,看到风雨无阻杆子似的站在萧王府大门前的奚融,燕王心理稍稍平衡了一些。
这时,紧闭的大门忽从内拉开一条缝。
银袍一闪,露出一道修美少年身影。
萧容准时从府中出来,莫冬在后面提着灯。
燕王一喜,立刻拉开车帘。
“容容!”
今日燕王带了亲兵随行,阵仗搞得很大。
萧容自然早瞧见了。
闻声,只蔑然瞥去一眼,便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步下阶,牵着奚融的手进了府里。
燕王脸不禁一黑。
燕山忙道:“兴许世子没看清王爷坐在里面。”
“你不必开解本王,本王还没瞎。”
燕王放下帘子,掸了掸身上蟒服,下了车。
神色并不多沮丧,反而充满期待,“无妨,等待会儿瞧见本王给他准备的礼物,他铁定高兴。”
“那是自然。”
因是来送礼,燕山按规矩朝门房递了拜帖。
门房不敢耽搁,立刻去禀告给了萧恩。
萧恩很快出来。
朝燕王行过礼,看到府外阵仗,也诧异了下。
“王爷这是?”
“我们王爷给世子准备了些礼物。”
燕山代答。
萧恩看着十八重骑抬着的几口箱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思衬片刻,正待说话,燕王已直接越过他,大步进了府。
萧恩一面遣人去回禀萧王,一面迅速跟了上去。
燕王负手行在最前,燕山和十八重骑抬着箱子跟在后面。
燕王直奔玉龙台。
萧恩试图阻拦一下:“燕王爷要见世子,最好还是先见我们王爷。”
燕王大手一摆。
“用不着。”
“本王见自己的儿子,何须他同意。”
萧容刚带着奚融回到起居室,听到莫冬禀报,不禁沉下脸。
“他给我送礼物?”
“是,还是十八骑抬来的。”
奚融道:“不如去看看。”
等萧容出去,起居室外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四口金丝楠木箱子。
每口箱子后面都站着两名重骑。
燕北重骑,以一当百,一人提两口箱子都绰绰有余,此人弄出如此阵仗,分明就是为了显摆。
燕王打了个手势,重骑立刻将第一个箱子打开。
箱子最上面是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燕王站着吩咐:“燕山,把匣子给本王取来。”
燕山应是,走到箱子前,小心取出里面的匣子,交到燕王手中。
燕王托着匣子来到萧容面前,微微前倾了下身子,带着几分讨好:“打开瞧瞧,本王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萧容一直没说话。
闻言,缓缓将视线从燕王脸上挪到燕王手中的匣子上。
“快打开瞧瞧。”
燕王把匣子往前一递,催促。
萧容隐在袖中的手轻捏了下,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奚融,发现奚融也在认真打量着匣子,显然也在好奇里面的东西。
萧容便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萧容遽然后退一步。
“容容?”
这下不止奚融,连燕王也发现了少年的异常。
因此刻的萧容,死死盯着匣中之物,面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不仅面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厉害,身体也在轻轻颤抖。
“容容?”
燕王惊疑上前一步。
萧容下意识又后退一步,双手紧握成拳,仍在颤抖着。
“容容?”
奚融又轻唤了声,并伸手,轻轻握住萧容藏在宽袖下的手。
萧容遽然回过神,仿佛溺水一般喘息片刻,摇头。
“我没事。”
说完这句,萧容便毫无预兆朝奚融倒了下去。
“容容!”
奚融和燕王俱是脸色一变。
——
萧王带伤上了玉龙台。
起居室灯火通明,府医坐在床前,仔细为萧容诊脉。
萧容昏迷中神色并不安稳,额上有细密冷汗渗出,两只手仍紧紧攥着,是明显的戒备姿态。
“王爷,世子应是受了惊吓或刺激。”
过了会儿,府医收回手,朝萧王恭敬回。
“你做了什么?”
萧王面色沉寒看向燕王。
燕王罕见心虚无措。
“我、我只是瞧他喜欢狐皮娃娃,便做了一个想送给他。”
匣子就敞着口放在案上,萧王扫了眼,见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镶着明珠、做工精致的狐皮娃娃。
奚融一直站在床边盯着萧容情况,闻言转过身,道:“两位王爷,容容受惊,兴许不是因为狐皮娃娃,而是因为狐皮。”
“你怎么知道?”
燕王立刻问。
奚融便道:“容容自己也有一个狐皮做的娃娃,若他害怕此物,怎会贴身放在床帐里抱着睡觉,容容那只狐皮娃娃和燕王爷送的这只,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狐皮材质。”
听了这番分析,燕王也冷静下来。
“你说的有理。”
“只是,狐皮怎会让他受惊。”
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莫冬忽然看向萧王,道:“王爷,属下见过那只匣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冬再一次看了眼案上的匣子,笃定道:“没错,就是这样的紫檀木匣子。”
“你何时见过?”
萧王问。
莫冬想了想,道:“应是世子刚回萧王府那年,过生辰的时候,生辰宴结束,世子回到起居室,有侍卫送来了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是一个自称来自北地的人,送给世子的生辰礼物。”
“属下当时还奇怪是何人,但世子却欣然收下了东西,还遣属下到外面守着。”
“那应是——”
燕王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到一半,骤然觉出不对,急问:“后来呢?”
“后来我听到了哭声,想进去,却被世子喝退。”
“又过了许久,世子才唤我进去,世子眼睛红红的,坐在案后,语气很冷地吩咐我将匣子丢出府去。”
燕王一怔。
萧恩已忍不住道:“你真是糊涂,外面送进来的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怎能不检查便让世子直接接触。”
莫冬直接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当时世子说,他要自己查看,让属下不必管,属下以为是世子熟识之人所送,便没敢再多问。”
萧恩亦反应过来,当时世子生辰宴,的确有很多官员贺礼,是经由侍卫之手送入府中,但一般都是由他亲自验收保管,再送到世子面前,能被默许从后门送进来的只有——
萧王沉默顷刻,面上寒意更重,问:“你将东西丢到了何处?”
莫冬道:“世子的东西,属下不敢随意丢弃,便按照规矩,埋到了府外销毁。”
“还记得地方么?”
“大约记得。”
当夜,莫春便带着侍卫翻找到了那只被深埋在泥土里的匣子。
因是上等紫檀木打制,匣子表面仍完好如初,花鸟兽纹犹在,只有些微虫咬痕迹。
莫春当着萧王和燕王的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血淋淋保存完好的狐皮,白色狐毛和刺目血色在火光中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对比。
燕王大惊,遽然变色。
“不,这不可能!当时本王教人送来的明明是——”
明明是一件狐皮小袄才对!
袄上还镶嵌了十来颗珍贵明珠,皆是他精挑细选,一颗一颗打磨出来的。
燕王手掌颤抖着,将那张狐皮从匣中拿出,接着愤怒掷于地。
燕王失魂落魄回到行辕,枯坐许久,指着原封不动抬回的四口箱子,吩咐:“拿出去,全部烧了。”
站在下首的秦钟与公孙羽俱是一惊。
秦钟忍不住道:“王爷,这些狐皮……”
“烧了。”
燕王冷冷吐出两字。
语罢,双目已经泛起红。
“八岁,他才八岁啊!”
“他知道本王的存在,他原本是欢喜等着本王的礼物的——”
燕王颤抖着,落出泪来。
长久以来困惑不解的事终于得到解答,然而真相却比在他心口捅上千刀百刀更令他心痛。
秦钟一下呆住。
公孙羽惊愣之余,不解望向燕山。
燕山见王爷如此,亦不禁心酸抹了抹眼睛。
“燕山!”
燕王再抬目,目中悲痛已被熊熊燃烧的恨意与怒火所取代。
“你现在就去萧氏,问一问萧景明,到底是谁干的。”
“你告诉他,他若是给不出答案,本王便挨家杀,便是杀遍整个京都,本王亦要找出幕后真凶,千刀万剐!”
“不,还是本王亲自去,本王要再看看容容去。”
燕王起身大步往外走,刚走两步,胸口一阵剧痛,接着喉头一阵腥咸,一口乌血便涌了出来。
“王爷!”
自两年前身负重伤,燕王不肯戒酒,内伤一直没好全,见状,另外三人俱大惊失色。
燕山直接跪下,揽在燕王跟前,双目含泪:“老奴知道,王爷迫不及待想为小世子报仇,可王爷也要顾惜身体呀,王爷若出了事,还如何为小世子做主。”
燕王稳住身形,挥退三人。
望着黢黑的夜,忽得,燕王想到什么,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时,萧景明的神色分明也是意外惊痛的。
萧景明更狼心狗肺的事都做过了,怎会如此反应。
燕王缓了缓,坐回胡床上,等心口那股子剧痛滚过,再度起身命秦钟备马。
秦钟便问:“王爷要去见萧王爷么?”
“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再度被从被窝里揪出,丢到大理寺大堂。
看着一身蟒服杀气腾腾坐在高位的燕王,他战战兢兢问:“不知王爷传唤下官欲为何事?”
“本王要十年前,所有萧景明插手过的案卷卷宗。”
这二王素来不合,燕王此举,显然是找萧王把柄,大理寺卿也不敢反抗,迅速教人去取。
燕王坐在案后翻到半夜,取出一卷问:“浏阳郡王谋逆案,浏阳郡王,是何人?”
大理寺卿陪坐在一边,已经打了好几个瞌睡,闻言一个激灵坐直,忙答:“是废太子后人。”
“哪个废太子?”
“就是先帝朝时,被废的闵怀太子。”
燕王若有所思。
大理寺卿清醒过来,晓得燕王因支持太子登基正得势,讨好些总没错,便多嘴说了几句:“要说这废太子也是时运不济,自己不明不白死了不说,整个废太子一脉,也在十年前因为牵涉谋逆案全部死绝了。陛下登基时原本都开恩赦了他们呢。”
——
萧王独自立在白梅树影下,袍袖一片清寒。
惠崇大师由萧恩引着从起居室出来,待萧王转过身,轻施了一个佛家礼,道:“王爷放心,世子身体无大碍,只是骤然受到刺激,牵动心结,才会晕倒,这股惊惧拔出来,倒也是好事。”
萧王颔首:“有劳大师。”
“这几日,恐要辛苦大师暂且留在府中做客。”
惠崇了然。
“王爷留客,是老衲之幸。”
“老衲先给世子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去。”
等惠崇走远,莫春上前禀:“王爷,燕王带了兵马,往宫城方向去了,可要阻止?”
萧王道:“由他去。”
莫春一怔,应是。
另一头,姜诚也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奚融。
“燕王气势汹汹,像是奔着太上皇去的,可要禁军阻止?”
奚融坐在床前,轻握着萧容一只手,淡漠摇头。
“不必。”
“传令禁军,不许阻拦,且无论今夜宫城内发生何事,都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第156章 良宴(五十一)
听到燕王带兵进宫,正由宫人服侍喝药的皇帝直接打翻药碗,丝毫不顾天子威仪,连滚带爬躲到了龙床底下。
宫人也吓得四散奔逃。
燕王让其他人守在外头,独自进了殿。
“出来。”
燕王拉了把椅子坐下。
皇帝熟知燕王脾性,哪里敢动。
燕王没再废话,直接伸臂将皇帝从床下揪出,丢到地上。
皇帝连连后退,缩到龙床边上,惊恐问:“燕卿大半夜过来是为何事?”
燕王笑了声。
“我为何过来,你难道不清楚么?既不清楚,你躲什么?”
这一笑,落在皇帝眼里,比斧钺加身都要可怕。
皇帝狠狠哆嗦了下,脸色一片灰败,唇抖了几下,最终认命垂下头:“燕卿,朕对不住你。”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燕王偏过头,目中射出两道冷芒。
岁月虽在这位昔日狂傲不可一世的燕北王面上染上许多风刀霜剑痕迹,但藏在这副身躯里的暴烈与锐气却是丝毫未减。
闻言,皇帝略茫然抬起头。
燕王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当年萧景明为了扶你登基,不说出生入死多少次,单说陪你在蛮族受的那些罪,天底下恐怕再没第二人能做到。你初到北蛮,受人欺侮,是他替你挡在前头,你整日伤春悲秋,意志颓丧,是他四处奔走替你周全,寒冬腊月,为了救你,他一条腿都险些废了,你在蛮族待了五年,他便饮了五年风霜苦寒,你但凡有一点心肝,都不该背刺他,对容容下手。”
“谁不知帝王无情,他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赌的便是这一份共患难之情。”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独他萧景明不可能,他若真有谋朝篡位之心,哪怕只是一点,别说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伎俩,便是你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在那把龙椅上多坐一天。”
“朕知道。”
皇帝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这些年,朕无日无夜不在锥心自责。”
“事已至此,朕别无所求,只求燕卿你给朕一个全尸,让朕全须全尾去见列祖列宗吧。”
“全尸。”
燕王再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
“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就这么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再度一哆嗦。
“那、那燕卿想要将朕如何?”
燕王起身,拔出腰侧刀,插在皇帝身侧。
以坚硬著称的大理石地板,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面前,和泥豆腐差不了多少。
皇帝退无可退,身体随着那柄长刀震颤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燕王俯下身,盯着皇帝懦弱布满泪痕的脸:“当年回京前,你是如何跪在本王面前,指天立誓,向本王保证的?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享尽尊荣与富贵,记性也不好了么?”
皇帝脸孔唰得一白。
“说!”
“朕……”
皇帝眼里再度流出泪。
“那夜在燕北大营外,银月满地如霜,朕当着卿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负萧王,否则……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畜生道,不得超生。”
燕王逼视皇帝眼:“所以,你的誓言,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么?”
“朕——朕真的没想害容容。”
皇帝涕泪俱下,再一次泣不成声。
“朕只是怕自己庸碌无能,担不起一国之君之位,朕也怕,有朝一日萧王不再信任朕,像先帝废了皇兄一般废了朕。皇兄说,他沦落到那般下场,皆是因太心慈手软,辖制不住臣子的缘故。”
“那阵子,除了皇兄,还有许多人都在朕耳边说萧王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朕有时也觉得没必要杀那么多人,萧王却说朕妇人之仁,让朕认清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攻讦萧王的话,朕从来是不信的,可在接到卿擅离职守,出现在陇西的消息后,朕突然就有些怕。”
燕王便含着冷笑问:“你在蛮族为质时,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可曾在老皇帝跟前为你说过一句话,陈过一次请?若非萧景明以雷霆手段铲除这些祸根余孽,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当一个安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么!”
“朕知道,朕都知道。”
思及过去种种,皇帝心中一片悔恨怆然:“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竟信了那些挑唆之言,以致酿成大错,害了容容,也害了卿。”
燕王:“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你儿子还想求娶容容,你倒说一说,你打算替他出多少聘礼?”
“朕……”
话题转得太突然,皇帝脑子空白片刻,一时弄不清燕王是故意奚落还是认真询问,舌头便跟着打了结。
燕王:“怎么?你儿子求娶容容,你竟连聘礼都没准备么。”
“不不不。”
皇帝慌忙摆手。
皇帝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一则,不孝子根本不可能听他的,二则,他根本没想过奚融真的能求成这桩婚事。
皇帝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朕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配得起容容。”
“其实朕早就想好了,等朕百年之后,留下遗诏,无论何人登基,都要善待容容,让容容一生安乐无忧。”
“不如,就将朕的私库,全部送给容容做聘礼如何?”
皇帝觑着燕王冷如寒铁的脸,小心翼翼问。
“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不够,朕可以加!”
皇帝思绪急转,欲哭无泪。
毕竟国库乃为公用,一个私库,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燕王屈指弹了下刀刃,皇帝唬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
“朕给容容加封!”
“封他做郡王,食邑三千,不一万,京郊良田,随便爱卿定。”
“这般,燕卿看可还行?”
皇帝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他已是世子,何稀罕一个郡王。还有呢?”
“还……还有……”
皇帝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
“要不,燕卿你来说,只要朕能做到的,朕全部答应。”
燕王攥着皇帝领口,将人提起。
“我问你,双生蛊有解药么?”
这一眼威势如虎。
皇帝慌忙摆手摇头:“蛮族当年只献了蛊,并未献解蛊之法,若有解药,朕早就给容容与卿服下,何至于悔恨至今。”
“朕若骗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入阿鼻地狱!”
燕王审望着皇帝,良久,松手,任由皇帝滑落在地:“我要你,再下一道圣旨。”
等燕王从太仪殿出来,奚融已经在殿外站着。
“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上赶着来给奚珩收尸?”
奚融摇头。
“我知道,王爷不会真的杀了父皇的。”
燕王视线冷冷掠下。
“你以为,你很了解本王么?”
奚融道:“我的确不了解王爷,但我知道,王爷疼爱容容。”
“我更知道,就算真将父皇千刀万剐,也难平王爷心头之恨。”
“王爷想要的承诺和补偿,父皇给不了的,我可以给。”
燕王眼睛轻眯。
“你要如何给?”
奚融平静道:“王爷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蛮族,这些年,我在蛮族略有经营,我已经找到了当初养出双生蛊的蛮族巫师,双生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双生蛊的子蛊却有一次改变宿主的机会,我愿意将王爷体内的子蛊移植到我的体内,双生蛊本就为情蛊,自此以后,我与容容命息相连,我永不负他。”
“等完成交换,王爷可杀了那名巫师,永绝后患。”
“此事,永远不必让容容知晓。”
燕王双目再度眯起,显然意外奚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巫师当真还活着?”
“就拘在东宫。”
燕王头一次认真审视老实站在阶下的当朝新君和未来便宜女婿,半晌,道:“你还真不像是奚珩的儿子。”
——
萧容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只是被刺激到,牵动那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旧事,才会晕倒,喝了惠崇开的安神药后,萧容很快就恢复了神识。
大约为了他能安睡,起居室只点着几根灯烛,四下都昏昏的。
萧容睁开眼,沿着垂落的一片金纱帐望去,就见萧王抚膝坐在床边,双目轻阖着,手边小几上还搁着一个空药碗。
萧容想起方才昏迷间,的确有人一直在耐心给他喂药,冰凉袖口不时拂过他颈面。
此刻萧王不知是倦了,还是腿上伤势严重,仿佛睡了过去。
萧容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叫醒萧王,让萧王去休息。
刚打算伸手去扯萧王袖口,耳畔忽传来吱呀一声,起居室门打开,伴着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萧容连忙闭上眼装睡。
萧王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抬目,燕王已挟着一阵清寒走到床边。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燕王将视线移到床帐内,问:“容容如何了?”
萧王跟着往里看了眼:“刚喝过药。”
燕王点头,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冷气,解了披风,放轻动作,在床另一头坐下。
“我没有杀奚珩。”
燕王先开口。
“怎么没杀?”
萧王伸手给萧容掖着被角,随口问。
这么多年来,二人难得如此心平气和说话。
燕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容容那么喜欢那小子,我若杀了他,京中大乱,那小子若有个好歹,容容也不会开心。”
“不过我也没便宜他。”
“我让他把私库交出来,给容容做聘礼。”
萧王收回手:“他当皇帝这些年,依旧保持着当皇子时的穷酸习惯,攒了不少好东西,全部搁在私库里,你向他讨这个,可是要了他半条命。”
“我没要他那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
“此事到底不是他主使,我虽一向看不上他,但也相信,他做不出下蛊的事,留着他一条命,权当给容容积福了吧。”
沉默片刻,燕王再道:“萧景明,这些年我从后悔过,也从未觉得自己错过,可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我头一次觉得悔恨,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兴许当年,我真应该听你的。”
萧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你自己跟容容解释清楚。”
燕王点头。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不用。”
萧王另让萧恩搬了张榻进来。
萧王坐到了榻上休息,让莫春将剩下的军报拿进来,燕王则坐在床边守着。
看样子,两人都要留在房间里过夜。
萧容躲在被子里,眼睛悄悄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又迅速闭上。
按理,他完全可以起来,表示自己已经无碍,让两人去休息。
但出于某种心理作祟,他选择了继续装睡。
大约从小到大在有记忆的时刻头一次有两个父亲同时守在身边,装着装着,萧容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
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睁开眼,觉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在云朵里舒舒服服躺了一夜一般,正要唤莫冬进来,一扭头,看到铁塔一般坐在床边的人,脸色一变,立刻面朝里躺着。
燕王大马金刀坐着,手里端着新煎的汤药,见状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探头进去。
“药得趁热喝,凉了可就没效果了。”
“你出去。”
萧容言简意赅。
燕王动也不动。
“他们哪有我喂得好。”
“再说,你把我赶出去了,谁帮你给那小子做主,昨日夜里,我可是连聘礼都帮你谈好了。”
萧容攥紧被角,装听不懂。
“什么聘礼?”
“你说什么聘礼,你想和那小子成婚,他不得给你下聘么?”
燕王故意拿勺敲着碗沿。
“你要是再不起来乖乖喝药,本王可不管那小子的闲事了。他哪怕被萧景明为难死,本王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容昨夜早已偷听到聘礼的事,但更多的细节却不知,便扭过身,高冷清了下嗓子。
“你……说真的么?”
“什么‘你’,叫父王。”
做梦。
萧容在心里想。
燕王本也只是逗弄,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忙舀了一勺药递过去。
“先喝药。”
萧容矜傲而勉强张开嘴,由他喂了一口。
喝完,就狠狠皱起眉。
“含着这个。”
在少年发脾气前,燕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糖,塞进少年口中。
“知道你怕苦,本王早有准备。”
燕王笑道。
“你小时候就怕这些苦汤药,撒娇耍赖起来,连萧景明都没法子,只有本王能哄着你喝。”
萧容鼓着腮帮子,不接话。
“怎样,这是我让燕王府厨娘做的蜜乳糖,里面加了鲜牛乳,最是香甜。”
勉强还成吧。
萧容再次在心里想。
因这乳糖的味道,的确和平日吃的蜜糖大为不同。
“你说的聘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完药,萧容再度高冷问。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燕王故意卖起官司。
萧容便懒得再搭理他,再度面朝里,盯着床角垂落的一只安神香囊看。
燕王搁下药碗,有些紧张绞了下手,方望着少年背影开口:“容容,父王从来没恨过我,更没想吓唬你,当年父王是让燕王府的绣娘赶制了一件狐皮小袄,封在匣子里,让亲兵偷偷送来京都,想给你当生辰礼物。”
少年背影一动不动。
燕王便接着说:“父王怎知,会被人掉包,变成……”
只要想想当时画面,燕王便心痛如绞。
“你恨父王,是应该的,这些年,父王鬼迷心窍做了很多混账事,可你怎会觉得父王恨你,别说只是区区双生蛊,便是要父王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父王都不会犹豫一下。父王不求你能原谅父王,但请你,给父王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戎马一生睥睨天下的燕北王,几乎是小心翼翼问出最后一句。
“莫冬!”
萧容高声唤。
莫冬第一时间进来。
“世子有何吩咐?”
萧容自己坐了起来,看也没看燕王一眼。
“我想出去透透气,帮我把外袍取来。”
莫冬应是,刚走到衣架旁,一只手已先他一步将挂在架子上的软银宽袍取走。
“多大点事,父王帮你穿。”
燕王一脸讨好道。
萧容不作理会,整理好里袍,自己趿着鞋子下了床。
燕王跟在后头。
“害羞什么,你幼时尿布肚兜都是我亲自换的。”
“…………”
恰好萧恩进来,见世子沉面气鼓鼓站着,忙问:“这是怎么了?”
萧容吩咐:“我的衣袍脏了,给我另换一件过来。”
萧容准备去外头看看奚融。
往常这个时辰,奚融都在外面站着了。
萧恩瞧出世子心事,笑道:“今日新君不在外面。”
京中百官都在关注崔氏一案审判结果之际,另一桩更为轰动的消息迅速在朝野间传开。
原本病重的太上皇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恢复精神,驾临了萧王府,且目的竟是为了给新君求亲。
没错。
去求亲,而非提亲。
百官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新君日日自降身份站在萧王府大门前,是为了求娶萧王世子萧容。
虽然奚融这位昔日不受宠的太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新君,娶个一般门第的世家公子贵女已不是什么难事,但想求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无论怎么说也带了点自不量力的成分。
而太上皇为了帮新君求成这桩婚事,也下了大血本,竟带了自己全部私库作为聘礼。
以宋阳为首的东宫旧臣自然喜不自胜。
“太上皇肯出面为陛下求亲,这桩婚事会容易很多。”
宋阳一面为君上心酸,一面由衷为君上感到高兴。
自古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似君上这般,自己给自己求亲,本就少见。
凝晖堂内,自遇刺以来容光罕见焕发的皇帝小心翼翼将一份礼单推到石案另一侧。
“两位爱卿看看,朕出的这些聘礼,可还成?”
皇帝也是悟了一夜,斗着胆子过来的。
他先把礼单推到了燕王跟前,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推到萧王面前。
推到一半,还是觉得有些发毛。
便及时停住,让礼单停在圆案中央,方便对面二人都能看到。
奚融站在奚珩身后。
道:“除了父皇所拟定的,我亦另备了一份聘礼。”
奚融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神色恭敬附在皇帝出示的礼单之后。
“这是这些年我名下经营的所有私产,包括东宫私库,现已全部转入容容名下。”
“待我与容容大婚,容容会是我此生唯一伴侣。”
“我们不分君后之名,共掌朝事。”
“在我能力许可范围内,我会给予容容一个帝王所能给予的一切,我们的孩子,会是大安唯一的太子。”
皇帝本胆战心惊观察对面二王脸色,闻得此言,霍然一惊,看鬼一般看向身后的不孝子。
第157章 良宴(五十二)
奚融并未给皇帝任何眼神。
没有得到不孝子的答复,皇帝便将视线急移向对面二王。
“容容竟然——这么说,朕就要当祖父了?”
皇帝以激动颤抖语调道。
燕王直接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和你有关系么。”
皇帝讪讪一笑,控制不住满心欢喜。
“朕是真高兴。”
“朕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和二位爱卿做亲家。早知如此,当年容容出生时,咱们就该给两个孩子订上娃娃亲!”
皇帝越说越起劲,察觉到对面燕王一张脸已黑如阎王,忙住了嘴,转训斥身后的奚融。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道告诉朕!”
奚融面无表情回:“儿臣的事,父皇一向不关心的。”
皇帝讨了个没趣,尴尬转过脸。
“既如此,婚事就更耽搁不得了,朕特意让钦天监拟了几个吉日,二位爱卿看看,哪个更合适?”
皇帝又小心翼翼拿出另一张写着日期的红色洒金笺,搁到石案上。
燕王又一声冷笑。
“我答应婚事了么,你就急着挑日子。”
皇帝忙道:“爱卿若还有其他要求,只管提来。”
“两件事。”
一直未说话的萧王开了口。
“第一,大婚之前,你必须将宫城内隐患全部肃清。”
“第二,容容腹中之子,你必须给天下一个合理交代。”
奚融毫不犹豫道:“我答应。”
“夏日太热,冬月太冷,婚期就定在秋日吧。”
萧王又道。
奚融当即展袍跪下,以额触地,行大礼,背脊以极轻微弧度颤抖着。
“多谢两位王爷成全!”
出了萧王府,皇帝坐上撵驾,还想就婚礼细节嘱咐奚融两句,奚融淡声道:“今日让父皇过来,只因历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既还在人世,我不想在礼节上有任何委屈容容的地方。其他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险些被气得当场吐血。
目送皇帝离开,奚融唇角方展露出一路压着的笑意,回头,就见萧容一身银袍,背手立在萧王府大门前,正瞧着他,眼珠乌凌凌的,似笑非笑。
日光笼着少年袍袖,轻盈而美好。
奚融心口一跳,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奚融于阶下停下,唤了声。
萧容点头,抬眼望天。
“我只是看今日天气不错,出来随便转转。”
奚融忍笑。
“我知道。”
“我转完了,要回去了。”
萧容道。
“等一下。”
奚融上前一步。
“有事?”
萧容故意问。
“有。”
奚融很认真答,接着步上石阶,隔着衣袖,将一物塞到萧容手里。
“按照规矩,成婚之前,咱们不能再随意见面,想我时,就瞧瞧这个。”
萧容攥紧掌心中圆滚滚的物什,矜持点头。
“知道了。”
“那我先回宫了,有事让莫冬去寻姜诚说。”
奚融又低声温柔说。
“嗯。”
萧容再点头。
转身回到府中,萧容立刻迫不及待展开手去看,发现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球,琉璃球内,一个银衣小人儿抱着猫趾高气扬坐着,另一个玄衣小人儿正单手捧着束山花单膝跪在地上,目光专注望着银衣小人儿,另一只手则握着银衣小人儿的手。
两个小人儿雕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萧容不由笑出了声,但旋即想到什么,轻哼一声。
他有这么趾高气扬么!
——
新君即将与萧王府联姻的消息迅速传遍京都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大理寺大牢。
“什么,这不可能!”
一直泰然坐在牢中指挥若定的崔道桓终于控制不住脸色遽变。
“尚书令,这千真万确啊!”
站在外面的两名尚书省官员俱一脸沮丧。
“今日太上皇亲自到萧王府提的亲,太上皇还将自己的私库送出,作为聘礼,如此殊荣,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听说连婚期都已经订下了。”
“这怎么可能……新君是疯了吗!”
崔道桓双手用力攥紧面前用来放置酒食的小案案面,阴沉着面,低声怒吼。
官员苦着脸:“这新君一向是个疯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新君和萧王府联姻的消息一出,不少官员畏惧萧王威势,都主动回衙署办公了,连京中一些世家都不怎么敢闹事了,新君可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他这是为了报复老夫!报复崔氏!”
“砰”得一声巨响。
崔道桓大怒之下,直接掀翻了整张木案。
同一时间,崔府内,琴案上名贵的七弦琴琴弦断裂,崔燮立在一地碎瓷茶水间,以手抵案,身体因过度愤怒而颤抖着。
“他要成婚!他竟要成婚!”
心腹近前低声道:“崔九已经揽下所有罪责,大公子万要沉得住气才好,眼下稳住尚书省、设法搭救尚书令才是关键。”
崔燮骤然回头,面容扭曲:“他竟要成婚!还公然求娶萧容!你要我如何沉得住气!”
看着双目赤红,状若疯狂的崔燮,心腹岂不明白,昔年太子欲攀附崔氏,大公子虽表面孤立看不起太子,但内心深处显然对太子怀有其他心思。毕竟撇除出身因素,太子的确英武俊美,气度非凡。
心腹思绪急转,忙劝:“太子最是刻薄寡情,如今登基为帝,岂会变了本性,依属下看,新君此举,兴许只是为了拉拢萧王,未必是真的对萧容有情呢。且婚期订在秋日,距现在不到三月,礼部又集体罢工,谁来给新君筹备婚仪呢,若到时候新君只是草草准备一场简陋的婚仪,岂不惹人笑话。”
然而心腹之言并未起到什么宽慰作用。
因很快有尚书省官员来访,火急火燎说今日先是萧王往礼部下了道手令,接着燕王又带人去礼部衙署转了圈,午后新君又单独召礼部尚书入宫问话,礼部尚书一天遭受三次惊吓,已经主动滚回礼部办公,全力筹备新君大婚事宜。
外界对这桩婚事揣测纷纷之际,萧王府内正在筹备宴会。
“父王要办庆功宴?”
听到莫冬带来的消息,萧容颇为意外。
莫冬点头:“王爷说,上回寿山营之战,诸位将军奋勇杀敌,守住了京畿,王爷要设宴犒赏。老族长还给世子请了首功呢。”
在军中,大战之后,庆功宴的确是惯例。
此次只因撞上京中遽变,才没顾上。
寿山营一战的确艰难,萧王设宴也在情理之中。
但类这样的庆功宴,一般都在军中进行,萧王以往也都是如此做,在府中办庆功宴,还是头一次。
萧容便将萧恩叫来问话。
萧恩笑道:“王爷说了,是庆功宴,也是家宴,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如莫青将军和张禾将军一般跟随王爷多年的老将。”
“王爷还说,让世子好好补个觉,晚上随他一道参宴。”
萧容点头。
既是家宴性质,便不需多铺张。
宴会地点就设在萧王府后花园一处水榭之中。
临近傍晚,银龙骑诸将陆续达到,由萧恩引着入席。
席位分左右两列。
所有银龙骑将领都被安排坐在左侧席上。
新君要和世子成婚一事自也传入了军中,但来的都是跟随萧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知晓分寸,并不妄议,只说说笑笑,品尝席间佳肴美酒。
等将领到的差不多了,一名老将才含着困惑问萧恩:“萧总管,右侧那么多空席是给谁坐的?”
萧恩笑着看向外面:“来了。”
众将齐齐望去,便见又一行人被萧恩引着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目,众将脸色都是一变。
因来的竟都是燕王麾下猛将。
秦钟、公孙羽、章冉与孟翚。
四人都笑着,主动与银龙骑众人打招呼。
莫青和张禾一道起身回了礼。
其他老将虽然奇怪,但此前寿山营一战,公孙羽、孟翚二人的确帮着银龙骑一道平叛,和之前相比,双方敌意到底消减许多,至少不至于再当面问候对方祖宗,便也没有说什么。
只一老将轻声道:“既是银龙骑的庆功宴,王爷怎么让燕王的人过来了?”
旁边老将亦不解摇头。
燕北大将在右侧席入座。
双方将领泾渭分明坐着。
临近开宴,萧王缓带轻裘,带着萧容一起现身。
众将忙搁下酒盏,起身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萧王一笑。
“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将恭敬应是,正要落座,就见有一人挑开水榭上垂挂的竹帘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蟒服,眉眼桀骜,竟是燕王。
秦钟公孙羽四人方才也站起来朝萧王见礼了,见燕王出现,忙又俯身作礼。
“王爷。”
萧容也没料到公孙羽等人和燕王会出现,不禁往几人身上多扫了眼。
孟翚嘿嘿一笑。
“末将等世子这顿庆功酒可等了许久了。”
萧容没理他,心下也不禁揣度,萧王如此安排的用意。
“菜都上齐了么?”
萧王偏头问。
萧恩忙答:“就差一道荷叶鱼羹了,荷叶是新采的,鱼也是新捞的,要就着热锅吃才鲜美,故而没提前上。”
萧王点头,带着萧容一道落座。
燕王大摇大摆跟着,直接在萧王旁边的主位坐了。
众将这才发现,今日主位是设了三席。
两张正席与一张偏席。
萧王由莫春斟了酒,当先举盏。
“寿山营一战,尔等奋勇杀敌,扬了大安国威,也给本王和燕王长了脸面,今日,本王和燕王一道敬你们一盏。”
燕北大将尚好,银龙骑众将除了莫青以外,听了这话都是一怔。
只因王爷这语气,和燕王仿佛不是死对头,而是两口子。
就连在一旁小案后坐着的萧容都吃惊看向萧王。
萧王视线已扫向秦钟四人。
“这回你们帮了容容,也帮了银龙骑,本王本该单独谢你们,但严格来说,容容也算你们的少主,你们效忠他,也在情理之中,故而这杯酒,本王便不单独与你们喝了。”
这下,素来稳重健谈的张禾也张大嘴,直接吓得丢了手中酒盏。
萧王府大门外,一老者拄着拐杖,风尘仆仆从马车上下来。
“你们帮我瞧瞧,这是萧王府吧?”
“是,没错,老族长。”
跟在后面的仆从答。
老者喜上眉梢,忙整了整冠袍,上前找门房说话。
门房看他穿着打扮不似京都人,且身份看起来也有些不寻常,谨慎问:“阁下有何贵干?这里是萧王府,闲杂人不可靠近。”
“老朽知道。”
老者红光满面,字正腔圆,“老朽名燕锵,乃北地燕氏族长,特从北地而来,有要事来拜会你们的世子,可否替老朽通传?”
门房一怔。
北地燕氏族长,岂非……
门房不敢擅做主张,道:“阁下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那个,你等下。”
老者笑着叫住门房。
“你记着,千万别惊动你们王爷,我只是有点小事,见一见世子便可。”
等门房进去,站在后面的仆从忍不住道:“老族长,咱们就这样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合适,是否应该先跟王爷打声招呼……”
老者哼一声:“指望他,燕氏都要绝后了,哎呀,快去检查一下我准备的那些礼物,别给颠坏了。”
“好好,老族长,您慢点。”
仆从忙扶着老者往马车走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