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周公子抬眸,看到云枝时面露惊艳之色,心道好俊的美人儿。同时,他心里对卫仲行越发不满。连来跑马场卫仲行都要携美同行,可见他作风不端,和外面传的好名声完全是两幅样子。
佣人见到云枝,长舒一口气。他心道表小姐可帮了大忙了,由她来接三万两银子,他不必惴惴不安了。
云枝捏住银票,周公子却拉住另一边,不肯松手。云枝蹙眉:“你快些松手,要扯破了。”
周公子欢喜极了她这娇柔软糯的模样,说话也娇滴滴的,就故意学她说话:“那就破了罢。”
蛾眉越发皱紧,云枝瞧出对面之人没安好心,她松开手,不欲和周公子纠缠。周公子本意是通过银票和云枝多说上几句话,没想到她说松手就松手,一时急了,想要靠近云枝,被佣人挡住。
周公子气恼,说他同美人说话,和他一个下人有何关系。云枝转身要走,周公子避开佣人竟要来拉她的胳膊。
指尖未碰到,就听一声厉呵:“仔细你的手。”
周公子手一缩。
云枝站在卫仲行身后,方才安心。她不必开口告状,自有佣人来讲出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添油加醋一番,当着周公子的面把他说成穷凶极恶之人。
马儿的事能用银子平息,欺负云枝,可不是简单地拿出银子就能轻轻掀过。
卫仲行也不仗着人多欺负,他直言周公子瞧不惯他,他何尝不是一样。二人既然相看两厌,何不打上一架。周公子本是不允,他整日锦衣玉食,是精贵养着的身子,不比卫仲行日日苦练出的身子健壮有力。但卫仲行可没有问他是否愿意,径直扬起拳头。
一番打斗下来,周公子鼻青脸肿,身形狼狈。他说话不清楚,卫仲行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我瞧着你的以后……等皇上降罪……”
卫仲行另补上一脚,声音无畏:“再敢调戏我表妹,不等皇上降我的罪,我先教训了你。”
周公子急冲冲离开。佣人直呼担心,瞧这模样,周公子已经知道乌骓的事情,万一他宣扬出去,传到皇帝口中就糟糕了。卫仲行道,不必他传,再找不到法子,乌骓就要殒命,瞧它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大概没几天好活了。
云枝若有所思。她悄悄叫住卫仲行,说有要紧事要说。卫仲行慢下脚步,只听云枝犹豫道:“我或许知道乌骓的病因。”
卫仲行倒没有笑云枝说胡话,一群人都想不出主意,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瞧得出。卫仲行已对云枝完全改观,他的表妹柔弱如枝头盛开的纤弱白花,但善解人意,和他心意相通,能想他所想,言他所言。因此云枝说有主意,大约是真的有了办法。
卫仲行忙问是什么。
云枝不好径直开口,就俯身贴近卫仲行耳旁,柔声道:“这是一个土方子。我心里也不确定对还是不对,只是表哥如今着急,一时又没有别的法子用,全当病急乱投医了。”
她称乌骓没有害病。骏马本应驰骋在草地上,饿了吃草,渴了饮水。但因为冠上了“皇帝亲养”的名头,一群人仔细伺候,俨然把它当做了易碎的瓷器,不让乱跑,入口之物仔细筛选,丁点砂石都不入口。长此以往,乌骓就被惯坏了。云枝说,在乡下这种病不叫病,叫“好名降不住,贵人毛病多”。有富户从乡间养了活泼的小土狗,到了家中半月就害了疾,和乌骓的情形很是相似,不吃不喝,模样倦怠。
卫仲行头次听说,当即起了好奇心,忙问小土狗最后是怎么好的。云枝回道,是被人打了一顿。
见卫仲行面露惊奇,云枝点头:“就是遭人抽打了一顿。平日里惯着宠着,它觉得事事如意,起了脾气才这不吃那不吃的。被打过一顿后,当即变得活泼极了,开始大口吃饭。”
云枝似乎也觉得这法子离奇,面上微红,怯声道:“表哥若是不信,全当我没说过这话。”
卫仲行只能相信,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谁来动手抽打乌骓,却成了新的难题。
卫仲行在没确定办法管用之前,自然不会透露云枝的名讳,否则,万一乌骓救不回来,提出抽打主意的云枝肯定会被牵连。卫仲行只道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土法子,现在无奈一试。佣人们都不敢站出来主动请缨,他们可没那个胆子。乌骓是皇帝的马,谁敢打它,即使是为了治病也不成,那不是下皇帝的面子吗。
卫仲行倒是敢出手,但他下手没轻没重。乌骓现在身上干干净净,被他一打肯定会添了伤痕。
云枝见无人出头,弱弱表示她可以一试。
卫仲行颔首,命众人散去,只剩他和云枝,另有一匹没精打采的乌骓面面相觑。
卫仲行让云枝握紧鞭子,等会儿记得抽向乌骓的身上,不要打到脑袋。云枝一一应下。她走到乌骓面前,把鞭子高高扬起,又轻轻挥下。
“啪”的一声,乌骓的身子一颤。
卫仲行在旁边看着,感慨云枝的力气果真小,一鞭子下去马儿身上连个雪白痕迹都没有。他要云枝继续打下去,云枝应声。鞭子一下下地挥落,乌骓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前蹄开始胡乱踹动。云枝累的香汗淋漓。她要再打时,马儿已受了惊,快要踢破马厩前面围着的木栅栏跑出。卫仲行连忙拉了云枝,躲开冲出马厩的乌骓。
云枝手中的鞭子来不及收起,仍旧落下。鞭子打在卫仲行身上,虽是不痛,但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闷哼一声,云枝忙丢开鞭子,要察看他身上的伤。卫仲行说无碍,现在乌骓最要紧。云枝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两人找到乌骓时,它已经跑到湖边,眼睛发亮,全不似之前的萎靡,正弯腰吃着草。
卫仲行和云枝相视一笑,说道难怪说是“富人毛病多”,身为一匹马,却没跑过圈子,被百般娇惯,佣人恨不得让它的四只蹄子都远离地面,捧到桌上供奉着。如此一来,自然会郁郁寡欢。
经过抽打一顿,乌骓反而恢复正常,身上不过挨了几鞭子,掉了一些鬃毛,几天就可以养好。佣人啧啧称奇,暗道还是民间有奇人,能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云枝和卫仲行对视一眼,她抿唇柔笑,毕竟她就是佣人所说的出“刁钻主意”的人。
卫仲行吩咐佣人,以后喂养乌骓需得仔细,但不用过分精细,它毕竟是一匹马,整日被拘着不会快活。佣人称是。
卫仲行又来谢云枝。若不是云枝说出土法子,他当真束手无策。因此卫仲行说出的感激话全是出于真心实意,无半句面子话。
“表妹可有想要的东西?”
云枝摇头,她在国公府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没有另外所求的物件。卫仲行便道,那这个承诺暂且给云枝留着,她有了所求,尽管来告诉他,无论云枝要什么,他一准去拿来。
云枝眼眸转动,问道卫仲行这话说的可是真的。见卫仲行点头,云枝便道:“我现在就有一桩事情要你办。”
卫仲行不禁失笑。刚才云枝还说无所求,现在又立刻想到要什么了,当真是小女儿心思一会儿一个样子。卫仲行问是何物,云枝答道:“我要表哥允诺我,以后我再行教导之事时,你不许推辞,不许说这不可以,那又不行的话。我想让表哥全部听我的话,不许提这个不字,成吗?”
卫仲行面露犹豫,他对教导之事确实心有抵触,因他觉得处处透露着不妥。但有言在先,为了乌骓马,他已经答应什么事情都要应允云枝,就点头应下。
云枝自然欢喜,连忙定下教导的日子,卫仲行只得说好。
周公子意欲借着乌骓马绊卫仲行一个大跟头,故意在周国公面前进言。见他言之凿凿,周国公信了。同为国公,周国公也想压卫国公一头,自然乐意看卫仲行失了皇帝信任,被厉声责怪。周国公特意进宫,劝皇帝去跑马场看看,说卫仲行不敬重皇上,连乌骓马都照顾不好。皇帝半信半疑,随着周国公去了跑马场。卫仲行得知他的来意,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当真要看?”
周国公犹豫,周公子忙使着眼色,他才定下心,说皇上关心乌骓,肯定要看,让卫仲行别多言语。
周国公自讨苦吃,上赶着挨骂,卫仲行当然不会阻拦。他让人拉来乌骓,只见马儿精神大好,眼睛明亮。周国公还要怀疑是否是卫仲行怕被怪罪,故意替换了马儿。皇帝不耐烦,斥责道:“你以为我老眼昏花,已经看不出这匹是我亲自选的马?”
周国公忙道不敢,和其子跪下告罪,说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急着维护龙威才没有查证。见周国公年事已高,皇帝不忍重罚,言语上惩戒几句,但这些已足够让周国公丢尽了脸。为了弥补卫仲行被冤枉,皇帝又赏赐了诸多好东西,当然是以帮他养马用心为由。
卫仲行给平日里伺候乌骓的佣人分了银子,又将适合女子用的赏赐之物挑拣出,统统送到云枝那里。
卫仲行终于搬回了国公府。他因乌骓一事忙碌许久,周身乏累,回到家中就让人烧水沐浴。
坐在浴桶中,他伸展手臂。氤氲的白色热气在他的四周蒸腾。卫仲行神情舒展,逐渐有了困意。
他又看到了云枝,她手持马鞭,要朝病恹恹的乌骓挥去。卫仲行凝神看着,觉得可真奇妙。云枝没穿劲装,一袭暖粉衣裙。她的手里拿着瑶琴、画轴,才和她纤细的指、柔弱的身子相配,绝不该抓住一冷冰冰的马鞭。卫仲行平常看那马鞭只道寻常——是由几股玄色绳子揉搓而成,尾部坠着暗金色穗子,拿着挺称手。可到了云枝手里,马鞭就变的粗糙不堪。她白皙的晃人眼睛的手掌,让人担心粗砺的绳子会磨损她娇嫩的肌肤。
云枝是如此的柔弱,她用尽了全力,鞭子落下时不过引来了乌骓的一声轻哼。卫仲行不禁笑出声,云枝转过身,嫩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她似是羞了恼了,将鞭子对准了卫仲行,嗔道:“不许笑。”
但她连生气都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没有丝毫威慑力。卫仲行脸颊的笑意未减,仍旧含笑望着她。但他显然忘记了一句话——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云枝本是做势吓唬卫仲行,就把马鞭扬起。但她身子娇弱,不是人握住鞭子,而是她被马鞭掌控。那鞭子根本不听云枝使唤,朝着卫仲行径直落下。
噼的一声,比打乌骓的声音还要大,足以想象到会有多痛。云枝丢了鞭子,柔荑抚向卫仲行的胸膛,颤声问道:“疼罢。瞧我问的糊涂话,被鞭子抽了,怎么会不疼呢?”
她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柳眉紧紧蹙着。比起卫仲行,云枝显然更紧张不安。
确实是疼的。
但除了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卫仲行的身子在发颤。颤意从尾骨的位置攀延而上,布满了整面脊梁。他的胸膛在轰隆作响,喉咙发干,抓住云枝的手把她扯到胸前,云枝先是一惊,而后了然,她抬手擦着他额头细汗,说道:“痛成这副样子,连筋都鼓起来了。我以后再不对你举鞭子了,省得像今天一样伤了你。”
卫仲行拢眉:“不行。”
云枝诧异地看过来,卫仲行却有口难言。他心中生出窘迫,胸膛上的伤痕带来的不仅仅是痛意,还有隐秘的快活。卫仲行的脑袋晕晕沉沉,暗道他怕不是害了怪疾。可他在脑袋里把挥鞭子的换作其他人,立刻就没了奇怪的情绪。谁若是敢对他举鞭子,他就要伸手夺过,反过来狠狠地抽向对方。但若是云枝,或许是因为她太过无害,即使她手里拿着的是马鞭,也让人起不了半点防御抵抗的心思。她柔柔地举鞭,落下时不是带起狠戾的劲风,而是一阵香风。
但无论如何,沉溺于美人的马鞭,总是匪夷所思,令人无法接受的。
卫仲行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情绪,他连连后退,想要离云枝远一些。云枝却出乎意料的大胆。她粉唇轻启,说着要看卫仲行身上的伤严重否,素手已经拨开他的衣襟,要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卫仲行急的额上沁汗,不知道为何竟拒绝不了云枝。衣襟终究被彻底扯开,露出大片肌肤。云枝紧皱着眉,正要动手去碰他胸前一条鲜红的伤痕,卫仲行却跌倒在地。
水波晃动,卫仲行看向四周,神色有些怔愣。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才知道自己身处屋内,正待在凉透了的浴桶中。没有什么表妹、美人和马鞭,更没有云枝来扯他衣襟,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境罢了。
卫仲行松了口气,暗道如此方合理,只有是在梦里,云枝才会性情大变,不似他平常认识的温柔模样。
但卫仲行心底有一丝怅然,为何这梦醒来的不再迟一点,等云枝碰到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卫仲行,脸色变了又变,忙往脸上泼了冷水才恢复清醒。
他告诉自己,是太过劳累疲乏,他才有这些古怪念头。
因为在浴桶中睡着了,泡了许久的凉水,卫仲行翌日觉得有些受凉,他不做理会。走到廊下时遇到云枝,他竟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云枝柔柔问好,卫仲行提醒自己道,这是温柔的表妹,不是在做梦。他正要回话,却忽然连声咳嗽。云枝瞧他脸色不对,伸手探他额头,没摸出什么。云枝就要卫仲行弯腰,和她的视线相平。卫仲行不解,问为什么要俯身。云枝道:“表哥可记得,你明明白白地答应我,无论我说什么都照做。这不过是我提的第一个要求,你就不肯听了?”
卫仲行记得诺言,只得弯下身子,把脸凑到云枝面前。云枝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将头轻轻抵过去。微凉的触感让卫仲行感到舒服,他却下意识想要后退。
云枝柔声道:“表哥莫要动。”
卫仲行只得保持原样不动作。
云枝用额头相抵,发现卫仲行不过肌肤的温度略高了一些,并不灼热,就放下心来。她叫厨房煮了一大碗姜汤,看着卫仲行喝下。云枝问道:“可要甜甜嘴巴?”
卫仲行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蜜饯,摇头道:“不用。”
哄小孩儿的把戏,他用不上。
喝罢姜汤,卫仲行感到身子渐暖,才觉出云枝的贴心。往常他因觉得麻烦,甚少喝这些汤汤水水,现在才知道这些东西还是有用处的。
云枝奇怪,这几日无风,天气又未有凉意,卫仲行为何会着凉。她一番话又让卫仲行想起了梦境,心跳声不断加快。他甚至起了一种冲动,想告诉云枝昨夜的梦。卫仲行虽于男女之事不精通,但经过云枝指导,总算能略知一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云枝对他有极大的包容。究竟到什么程度,卫仲行也说不清楚。他想,大概是他把梦境全盘托出,要云枝照梦境做的一样,朝他再举起一次鞭子。云枝虽然会觉得奇怪,但仍然会照做的程度。
可卫仲行不能。
他隐约有感觉,只要他开了口,他和云枝就不再只是表哥表妹的关系。
云枝暗道有蹊跷,只是卫仲行不说,她不能紧追着问,就暂且搁置此事。云枝要继续她的教导之大事,有了卫仲行之前的承诺,她俨然像握住了尚方宝剑。她说什么,卫仲行都得应下。
云枝把手搭在卫仲行手上,他掌心一颤,还未动作,便听云枝娇声道:“表哥——”卫仲行无奈:“我不动。”
云枝的手柔若无骨,极其适合握在掌心把玩。卫仲行却不动如山,像个木头似的,任凭云枝的柔荑覆上他的手,却不知道主动伸开拢住。
云枝循循善诱,哎呦喊了一声,水眸盯着掌心。她这副模样像极了手心扎了刺。卫仲行才有了动作,把她的手掌摊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看过去。只见手心手背都滑腻绵软,没有半点污痕。卫仲行正疑惑,看到云枝脸颊的笑,才意识到上了当。但既然该碰的都已经碰过,卫仲行再抽出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心底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两只手把云枝的柔荑握住,十指相扣,故作镇静:“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肉罢了。”
话虽如此,他的掌心温度却高的惊人。
云枝称赞,不愧是表哥,刚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就游刃有余了,依照如此进展,想来教导之事很快就会结束。卫仲行被她一哄,当即斗志更高,直言云枝还想教什么,他统统都可以接受,绝不会推三阻四。
话音刚落,云枝裙摆轻扬,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身子后仰,卫仲行伸手托住她单薄的背,云枝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一切发生的无比自然。
自然到卫仲行察觉到不对劲时,他已经揽住云枝,不便贸然推开。
云枝所为,皆是撩人的举动,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做,卫仲行都会认为她是另有图谋。但云枝眼眸纯净,一举一动适可而止,让卫仲行意识到她只是教导,并无他意。
云枝揽紧了卫仲行的脖颈,侵身靠近。她呵气如兰,唇几乎贴到了卫仲行的耳朵上,柔声问道:“表哥会坐立难安吗?”
她靠的如此近,说话时仿佛唇瓣贴上了肌肤。卫仲行自然坐不安稳,但他摇头:“我坐的住,”
云枝眼眸含情地看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前几日表哥避我如蛇蝎,今日却进步神速,一点都不怕了。”
为了印证云枝的话,卫仲行只得把想问出口的“时间够了吗,可以起来了罢”硬生生咽回腹中。他强行硬撑着,实际心中如火烧一般异常燥热。
卫仲行只想去洗个冷水澡,来降降身上的热意。
天知道他是何等的煎熬——云枝绵软的臀抵在他的膝上,双腿轻轻摆动,飘逸的衣裙掠过他的小腿。他的手放在云枝的腰上,只要稍微收紧,就能把它完全笼住。云枝完全依赖他,信任他,将身子靠在他的胸膛。卫仲行的手移动,从腰向下滑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小腹。他身子僵硬,想要挪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只得放在云枝的腹部,装作没事人一样,等待这场教导结束。极亲昵的动作,卫仲行却做的极其严肃,表情也一本正经。云枝躺在他的臂弯,柔柔地叫表哥。卫仲行应了,眼睛向她看了一眼,又极快的收回。
卫仲行想,他该寻个合适的人向云枝转达:这件桃红柳绿的衣裙下次莫要穿了,连小衣都隐约看到了痕迹。
若非上次云枝解释,卫仲行还不会特意注意到她的小衣。现在,卫仲行的目光虽然挪开,但看到的一幕幕却久久未散去。
红缎银边,兜不住欺霜赛雪的肌肤。
卫仲行面色如常,心里不知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见他已堪堪忍受到极点,云枝终于放过他。她欲从卫仲行怀里退出,面上却露出为难:“表哥,你把我放下罢。我的手酸腿软,怕是不能主动离开你了。”
卫仲行闻言如释重负,忙站起身。他的掌心托着云枝的臀,接触的小片肌肤宛如火烧一般。卫仲行急于把云枝放下,却寻不到合适地方。
床榻?太过亲近暧昧。
圈椅?椅背发硬,云枝的身子本就无力,不适合坐下。卫仲行听云枝说过,她身子稍有不适,就不喜依靠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圈椅上。
因此,虽然卫仲行把云枝丢在圈椅上最为方便,也可使自己能尽快解脱,从不适中抽身离开。但卫仲行下意识地想到云枝不喜欢圈椅,宁愿忍耐着不适,也得为她寻个更好的地方。
思来想去,竟唯有床榻最合适。
卫仲行顾不上想床榻对于二人而言太过亲昵。他想,自己弄不清楚和云枝如今的关系——说是表兄妹,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举动早就逾越了寻常表兄妹该有的限度。
抛去表兄妹的身份,云枝是柔弱的美人,而他是一个男子。男女之间会有的大概只有绵绵情意罢。
想到此处,卫仲行心中一动。他不似过去一般抵抗,认定自己和云枝绝无可能。这几天以来,卫仲行的心绪起起伏伏,梦中现实里都对她颇有挂念。他已完全放弃了过去的想法,再次想到常素音的提议,娶表妹为妻,不失为一桩美事。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卫仲行神色一惊,连忙回神。他告诫道,千万不可如此想,他之前疾言厉色地拒绝,现在又眼巴巴地说愿意了,岂不是自打嘴巴。况且,云枝已经对他无意。即使他情愿,云枝也是不愿意了。
纷乱的思绪扰的卫仲行脑袋胀痛,他把云枝放在床榻。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绵软身子与床相碰。
云枝拿一双含着潋滟光芒的眼眸觑卫仲行,他表面镇定,实际心已经慌乱。把云枝放好,卫仲行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对卫仲行的跑马场兴致不减,他领养的乌骓被养的格外好,便有心让众人都看上一看,就在跑马场处设宴,邀了众臣子前往。宴会之事都由宫廷主管操持,不必卫仲行费心,他不过提供好跑马场这处场地。
卫国公常素音都要赴宴。常素音心道,云枝一人在家难免寂寞,不如带她一起去。不过在宴会上多加个位子,不会引人注意。主意既定,常素音刚要开口命佣人请表小姐前来,就见卫仲行拢着眉:“叫表妹一同去。皇上所言是要卫家人一同去热闹热闹,表妹当然算是我们家的人。”
常素音听之称奇,卫仲行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要知道云枝姓常,是外姓。皇上邀请为了方便,语气亲和,且不一一列举名讳,只称“邀卫国公一家前来”,可无论怎么算,云枝都算不上卫家人。
但常素音自然不会出声纠正,她瞧出卫仲行的表现异常,对云枝有超乎寻常的关心,便闭嘴不言,留心观察。
云枝被请来,她衣着得体,鬓发间簪着钗环,清新雅致而不失体面。云枝下意识站在卫仲行身旁,掠掠鬓发,忧心问道:“表哥,我这般打扮可好?”
卫仲行见她眉儿细细,眼眸圆润,似含着清透湖水,更兼之面颊酡红,唇瓣饱满,他的胸中不禁生出鼓胀感,又似有蚂蚁在啃咬,酥酥痒痒的。
卫仲行不做思索,下意识回道:“好看。”
话刚出口,他神色一怔,因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云枝闻言却格外欢喜,眉眼弯弯:“能得表哥说好,那就不会差了。”
临上轿子时,本该云枝和常素音同乘一轿。但常素音突然道,她想和卫国公一起坐轿子,路上还能说几句闲话。
姑姑姑父有私房话要说,云枝当然不好插入。卫仲行要为她另外备下轿子,自己则是骑马去。
在常素音的示意下,卫国公开口:“一家人两顶轿子,一匹马,叫外人看到未免觉得兴师动众。这样罢,你不如就和云枝同坐一轿,省得麻烦。”
云枝自然应允。
卫仲行觉得不妥。但众人都答应了,他再犹豫不决显得行事拖沓,不干脆利落,也就点头应下。
云枝先上轿,她坐在了轿子的中间位置。这样一来,待会儿无论卫仲行怎么坐,都离不得她太远。卫仲行登上轿子,果真眉头一拧,思索之下,他在云枝对面坐下。
一路上,云枝好生验收了自己的教导成果。她不过轻轻抬眸,目光偏移,卫仲行当即心领神会把放在手边的梅子干端起,递到她的面前。云枝柳眉一蹙,眼眸转动,卫仲行就知道她在寻手绢,把自己身上的拿给她用。
云枝接过手绢,柔声道谢。她用手绢抵住下颏,遮住下半张脸,唇角带着笑意。她的表哥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判若两人了。他虽仍旧不懂女儿心,但已经能读懂她的心思。而且因为卫仲行的耐性使然,他只学会了待她一人周全体贴。依照卫仲行的性子,能学会读懂云枝的心意已经是难得,再没余力去想其他女子的一颦一笑是何等意思。
云枝了解卫仲行,在行教导之事时就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因她本就打的是此等主意,只叫卫仲行关心她一人,只有力气对她一人上心。
到了地方,马车停下。卫仲行掀帘子下车,朝云枝伸出手。云枝刚把手搭上,只听卫仲行提醒当心。
“此处凹凸不平,小心绊倒。”
云枝微微颔首,却听到一声轻笑。她抬头望去,只见常素音正含笑看着他二人,语气莫名:“阿行何时变得如此妥帖?”
卫仲行此人,是即使看到了轿子底下有块石头都不会出声的人。他并非存了恶意,故意看人摔倒好出声嘲笑。卫仲行只是觉得,偌大的一块石头横在路中间,只要眼睛没问题,都能看得清楚,何必他来多此一举提醒。他说这话时腰板挺直,理直气壮,叫人既气,又偏偏想不出话来反驳。
这会儿看到卫仲行转了性子,常素音不禁称奇。
云枝脸颊微热,怯生生地要将手收回。卫仲行却按住她的手,神色疑惑:“下轿罢。”
云枝小声说:“我不扶你了。”
卫仲行奇怪原因。
云枝悄悄看常素音一眼:“姑母会笑话。”
卫仲行见常素音面带微笑,却没有觉得异样。他强硬地把云枝的手按在他的手背,说着不必理会。云枝只得扶着他下了轿子。
再听到常素音出声调侃,云枝羞红了脸,安静不语,只叫卫仲行去应对。偏偏卫仲行脑筋直接,即使常素音有心打探二人的关系,都会被他绕过去。最终,常素音也没问清楚云枝和卫仲行现在究竟是何等关系。
跑马场今日格外热闹。云枝看到了华流光、高方海的身影。昔日的好友如今脸上少了几分热络亲和,即使是走在一起,但两人之间相隔过远的距离,一瞧就是闹了别扭,彼此生分了。
云枝柔声道:“华娘子在那里呢。表哥这些时日学的东西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卫仲行半天没回过神,经过云枝一提醒,他才讷讷称是。卫仲行心里泛虚,他早就忘记了当初的借口。这些日子忙着跑马场的事情,回到家还要向云枝学男女之事,忙碌的晕头转向,他根本没功夫想起华流光。说来也是奇怪,当初他意识到自己对华流光情意变淡,只是搞不清楚是否尚且有余情。但一见到华流光本人,卫仲行感受到平静的胸膛,无比确定:他对华流光彻底没了心思。华流光的举动不会再引起他的心绪波动。
听到云枝催促,卫仲行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良久未见,三个好友之间竟分外生疏,一时间无人说话,竟还是云枝这个外人来解围。
“华娘子,高公子,好久不见。”
华娘子轻应一声,高方海看向云枝的目光柔和,夹杂一分愧疚。云枝观他神色,应是对她改了偏见,觉得她性情柔善,不该为了出气差点让她落马受惊。但除了卫仲行,云枝不会费心思在旁的男子身上,因此她对高方海的态度变化毫不关心。
云枝面上柔和,任凭谁看都会觉得她对华流光和高方海热情相待,殊不知她心底在想,这两个人若是识趣点,就该离远一点,留她和表哥单独相处。
云枝心里想一套,面上却做出另一副模样。她同卫仲行堂而皇之地咬耳朵,说悄悄话,要卫仲行快些用那些教导的法子。
看着二人模样亲近,身子快依偎到一处,高方海若有所思。华流光掐紧掌心,心中惊疑,云枝的身子都快贴在卫仲行的怀里,卫仲行不该把她狠狠推开,再说上一句“别离我太近”吗,他却坦然受之,面色平静,似是……早就习惯了。
卫仲行无奈应下。他打起精神,看向华流光,想从她的脸颊上看到她的情绪但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什么皱眉、抿唇,云枝教的法子统统都不起作用了。
卫仲行又看向云枝,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期待。他凝神看着,发现自己仍旧能看出云枝的喜怒哀乐,但华流光的却一点没头绪。
云枝面露不解,柔声提醒,卫仲行该看的人不是她,而是……
卫仲行却突然道:“我更想看你。”
云枝眼眸一怔,低头搅着衣服带子,糯声道:“表哥说什么呢。”
卫仲行却想,我只能读懂表妹的心思,当然更愿意看你了。其余女子,有气不直说,只让人猜测。卫仲行烦透了这套,猜来猜去的平白浪费功夫。过去云枝也是如此,小女儿心思作祟,一点不坦诚。可如今云枝的心思在卫仲行面前瞒不住,他轻易就能读出。而且看人情绪就像骑马一样,得有成效才会有劲头继续学下去。卫仲行能够读懂云枝的心思,自然乐意在她身上继续下功夫。
乌骓在宴会上大展风采。亲自养的小马驹自然看起来样样都好,皇帝见乌骓驰骋时英姿尽显,始终面带笑容,直言卫仲行跑马场建的好,他也想参与其中,可帮忙出银子,不知道卫仲行可会愿意。有皇帝保驾护航,日后麻烦事定然会少了许多。无论何物,添上一个御字,身价就会贵不可言,卫仲行当然情愿。
心情畅快,卫仲行不禁多饮了几杯酒。不知不觉间,酒罐子竟已经空了许多。云枝轻蹙黛眉,想出言相劝,看到他迷蒙的眸色,突地一顿。
云枝拦住酒杯的动作变成了斟上一杯鸡缸酒。她没递到卫仲行手里,只是紧紧握着。卫仲行俯身来取。他微热的气息靠近,让云枝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含水,面颊泛红。
云枝试探地问道:“表哥,你醉了吗?”
卫仲行声音清明:“我没醉。”
云枝指着他的脸道:“可这里,好红。”
卫仲行突然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枝。他伸出手,抚着云枝的香腮,指腹按向她的唇,笑了一声:“表妹这里,也好红。”
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说道:“表妹身上的颜色好多。红的,乌黑,还有雪白,看了令人失神的雪白……”
云枝才确信他是真的醉了。清醒着的卫仲行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甚至会嫌弃说这些话的人轻浮至极。
云枝暗道,旁人醉酒,说话含含糊糊,卫仲行却是例外,每一个字都咬的格外清晰。若非了解他的性情,真不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他已经醉酒。
卫仲行站起身,云枝跟着起身。佣人递来外衣,两人披上后,借着斗篷的遮掩,云枝搀扶着他的手臂。她吩咐佣人,说卫仲行醉了,她送他去客房休息,若有人询问就照样回答。佣人应了,又问可要帮忙,云枝摇头说不必。
身形之间的差距令云枝搀扶卫仲行有些艰难,她走的踉跄,只得暂时停下。卫仲行也不折腾,只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云枝心中一动,问他说的雪白是脸颊还是手臂。
卫仲行眼神幽深,沉声回道:“表妹,你知道的,不是那两处地方。”
第2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云枝轻眨眼睫,澄澈的眸子中透出难得的媚意。她生得一张白净脸蛋,宛如水一般干净澄明,惯来是无辜懵懂的神情,此刻却眼波流转,叫人胸中生出一股躁意。
她抬手抚向卫仲行的面颊,语气轻柔:“我不知道呢。”
卫仲行掌心展开,把她纤细手腕捏紧攥牢,目光沉沉地回望,声音颇为严厉:“撒谎。”
云枝试着把手抽出,却纹丝未动,她黛眉一拢,面露委屈:“表哥冤枉我,我是真的不知。请你发发善心好了,告诉我雪白之处在哪里。”
卫仲行连连摇头,口中说着不妥。但架不住云枝软磨硬泡,他又脑袋昏沉,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他虽醉酒,但脚步未见虚浮,不必云枝继续搀扶。他拉着云枝径直朝着前面走去,要验证他所言非虚。
卫仲行的心中好似揣了小鸟雀一般愉悦。他脚步飞快,云枝步子小,追赶不上,只得软声央求他慢些,再慢一些。
卫仲行转身看去,见云枝果真气息急促。他皱着眉,在云枝缓气休息时,把她拦腰抱起,却未去客房,而是去了他平日里在跑马场休息的屋子——布置可以称得上简陋,不过一桌一椅,另有一床榻。
卫仲行略过硬邦邦的椅子,把云枝放在床榻。他口渴至极,拿起倒扣的茶碗,倒好一杯茶水。云枝依在雕花木床旁,看他接连喝了几杯,好似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她。
云枝站起身,走到卫仲行的身后。柔荑搭在他的肩膀,云枝软声道:“表哥,我也想喝水。”
卫仲行看向桌上,竟只有一只茶碗,再无多余的茶具。他脸色为难,云枝却微微低头,径直去喝他手里的那杯水。卫仲行下意识地扬起茶碗。云枝饮下后,她的嘴唇粉润至极。红色的口脂落在雨过天晴瓷碗上,格外显眼。云枝并未喝完,碗中仍剩有一半水。卫仲行正欲再添些水,云枝却轻推他的胳膊,催促道:“表哥也快喝。”
卫仲行扬起手臂,唇好巧不巧,正印在了云枝残留的口脂印上。
手轻轻地按向唇,只觉得那里有酥麻的烫意。
云枝柔柔摇撼着他,又要追问雪白之事。卫仲行半清醒半迷蒙地走到床榻旁,和云枝一同坐下。他手指伸出,虚点着云枝的脖颈,又缓缓往底下一指,语气迅速:“这里。”
云枝口中说着不明白。
酒意上头,卫仲行竟鬼使神差地靠近,将手贴向云枝的脖颈。滑软柔腻,宛如上好的玉石。他手掌一拢,竟将其堪堪包裹住。喉咙被握住,云枝发出软哼,直听得人心里如猫抓似的痒。
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因何起头,云枝和卫仲行身上的外衣褪去,鞋袜被随便地丢在地面。
女子清白何等重要,当然不能随便托付给旁人。但云枝觉得她和卫仲行之间,华流光已经不是阻碍。重中之重是要卫仲行认清心思,并宣之于口。她想借醉酒的机会把二人的关系彻底定下。
事成,若卫仲行心怡于她,两情相悦自然是云枝最期待的结局。倘若云枝所猜有偏差,卫仲行并未放下华流光,或者对她仅仅是表兄妹之谊,云枝也不怕。
卫仲行性情使然,他既得了女子的身子,只会把对方收入房中,做他的身边人。
无论是哪一种局面,云枝都接受良好。
她既已经将事情可能会有的结局都想的清楚透彻,就没了担忧,大着胆子去做诱哄之事。
云枝要成好事,但不会急切到亲自上手去褪卫仲行的衣裳。她私心以为,在此事上总该男子主动。卫仲行虽然醉酒,但难免会隐约有印象。万一他回想起来,想起云枝竟动手脱衣,不复过去的温柔模样,云枝在他心里就会落了下乘。云枝要柔弱无依地坐在一旁,做足了无辜样子,只等卫仲行来剥下她身上的衣裙。
男女之间衣裳的差异,令卫仲行委实费了许多功夫,才把轻薄的衣裙拿在手中。将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滑腻肌肤的瞬间,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云枝说:“你瞧,是不是莹白如雪?”
云枝将头转到一边,只说看不到。
卫仲行顿时着急,他急于让云枝瞧见雪白颜色,就越发拢紧白腻肌肤,身子挪到她的身侧,单手轻轻压着她的头,让她仔细看。
由卫仲行的手一摸,一揉,一碰,现在更看不出他口中所说的“雪白”,因为已经满是艳霞色。
卫仲行坐在云枝身旁,看她耳朵小巧玲珑,带着微微的红色,不禁心中一动。
醉酒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只凭借本能反应行事。
卫仲行张开唇,将耳含在口中。不似云枝身子的绵软,她的耳把玩起来另有一番韵味。卫仲行沿着耳朵的轮廓,用牙齿细细地咬去。他发现了云枝耳朵上的关窍——咬其他地方时,云枝只是面露羞怯。而只要微微一动她的耳垂,她立刻身子发软,坐都坐不稳了。卫仲行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频频测试。他落在云枝耳垂上的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云枝的脸快要蒸腾出热气,好不容易捱到卫仲行松口,她软了身子,无力地栽在他的怀里,嗔怪卫仲行的坏心眼。
卫仲行当然不认,他只是亲了亲耳朵就是坏人了。若是他做更……的事情,在云枝口中岂不是会落个罪大恶极的名声。
云枝眼眸闪烁,她语气柔柔地说道:“我知道表哥嫌我搞什么教导麻烦。这样罢,我瞧表哥也学的差不多了。只等今日最后一课结束,我便不再追着表哥来学,可好?”
卫仲行苦教导之事已久,闻言当然情愿。他忙追问最后一课是什么,尽快学完才好。
云枝不言语,她把胳膊挂在卫仲行的脖颈,目光柔柔地看向他。但他竟不开窍,仍然追问云枝。
云枝叹息。
今日从进门,到坐在床榻,再到现在的亲昵相依,都是由卫仲行主动。而云枝只不过是坦然受之,随便他胡乱动手。
云枝却突然坐直身子,向上仰头,亲了亲卫仲行的下颌。
她语气中满是无奈:“笨蛋表哥。男女之间最要紧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罢了。”
卫仲行这才了然。
他双手握住云枝的腰,把她横放在腿上。因云枝勾着他脖子,卫仲行也得随之俯身,面颊几乎和云枝相碰。
面对一张芙蓉面,卫仲行竟犯了难,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思来想去,他又黏上了云枝的耳朵。他发觉自己欢喜看到云枝身软无力,眼含春水,似是恼怒,又像是极其羞涩的一张脸。
云枝被他折腾的脸颊涨红如血,身上烫极了。她只得忍着羞怯求饶,央求卫仲行换个地方,莫要继续折磨她的耳朵。
卫仲行眼神诚恳,郑重其事地问道:“表妹要我去哪里?”
云枝缩着脖子,躲开他的视线,嘴里喃喃道:“表哥何必问我。这种事心领神会就成了,哪有径直问出口的,真是羞死人了。”
卫仲行更加不解:“寻常教导时,若是我做的错了,你就直接指出,还说若有不懂的就尽管来问你。怎么现在你要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先生了,连我都不愿意管了?”
云枝头次领会到卫仲行竟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面,声音支支吾吾:“那……不一样。”
卫仲行问她哪里不同,云枝却答不上来。
卫仲行稍做思索,帮她回答:“过去只是动嘴巴,现在要动手动脚,是不是……”
云枝忙捂住他的嘴巴,忧心他说出更多荒唐话。
嘴巴发不出声音,卫仲行只好动手。他的手指轻轻掠过云枝的每一寸肌肤,所到之处均由雪白变成薄红。嶙峋的指节轻折,从轻柔绵软上经过,途中微微停顿,指腹流连徘徊许久,使得肌肤上白的变红,而红的越发艳了,像极了红豆珠子,有种圆润的艳丽。
他的指在面容滑过,动作轻缓,甚至有些太慢了,让云枝生出了焦急感。
但这种事情怎么好催促呢。羞都要羞死了,再出声提出要求……云枝只是想想,就觉得脸上的热意更重了。
卫仲行的手又再一次停留在耳朵。
云枝当真是怕了。她娇声质问着,不是说好换一处地方触碰,怎么卫仲行又来摸她耳朵。卫仲行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原是云枝的手仍旧挡住他的唇,他发不出声音。
云枝忙松开手。
卫仲行这才开口,他振振有词:“表妹既要我换一处,又不告诉我换到哪一处,真让我为难。”
云枝弱声道:“随便哪里都好了呀,只要不是耳朵。除了这里,不还有许多地方?眉毛眼睛,还有嘴巴呢,唔……”
“嘴巴”二字刚落下,卫仲行就含住了她的唇,极尽缠绵悱恻之意。
津液相碰,舌头抵着牙齿,绵软相互接触,卫仲行才惊讶发现,原来嘴巴除了说话外,竟还有此等妙处。
他该早一点发现的。
但卫仲行转念一想,即使是早一点发现也无用,他又不会随便和什么人乱试。
除非是云枝。
只能是云枝。
银勾拉起的纱帐,被云枝高高扬起的手拨落,缓缓垂下,遮住了二人身影。
月色如霜,透过糯色的窗户纸映照进来,直将屋子照的明亮。
云枝嫌周围太亮。在她的柔声要求下,卫仲行吹灭了蜡烛。此刻又有帐幔的阻隔,总算没之前一样明亮。但昏暗中带一点柔和的光,最是让人意乱神迷。
带着幽深沟壑的后背微微起伏,卫仲行出了汗。云枝去摸手绢,但怎么都摸不到,只好随便抓了扔在床榻上的衣裳给他擦汗。
卫仲行的意识始终是清醒中夹杂着模糊,这会儿陡然恢复了全部的理智。
门窗紧闭,没有风吹进来,他的身上却蓦然打了颤儿。
卫仲行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心里乱七八糟。
他和表妹、床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原是他虽然醉酒,但并未理智全无,仍有几分清醒在。又因为卫仲行对云枝存了心思,才会被她似有若无的诱哄而撩动。否则,将云枝换作任何一个别的女子,即使卫仲行醉的更重一些,身上只有一点点力气,他也会用仅有的力气把女子赶走,厉声呵斥不许她近身。
但待在他身旁的不是其他女子,是他的表妹云枝。并且在前些时日,卫仲行做过云枝朝他挥落马鞭的梦。连那样的梦都做过,梦到他和云枝更进一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卫仲行把刚才发生的种种当做梦境,一场他不知道为何会想象出的荒唐梦。但此时,他所有的感官无比清晰,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云枝正拿着贴身小衣服给他擦汗。
卫仲行下意识躲避。他已经察觉自己对云枝的心思。但刚意识到,二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至此,令他实在难以接受。
云枝见他躲避,又看他脸颊的潮红褪去,想来是突然醒了酒。云枝装作毫无察觉,表情受伤:“表哥怎么突然远了我?”
卫仲行下意识说出:“表妹,我们之间这般……不妥。”
云枝轻咬唇瓣,重复道:“不妥?”
她柔美的脸颊残留着卫仲行亲吻太重留下的痕迹,两靥是和他脸上如出一辙的酡红。她眼睛尽是明亮干净,似乎不明白是哪里不妥。
卫仲行暗自怪自己:是啊。他和云枝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已经有了。现在却说什么不妥,倒显出虚伪。
云枝自然听不懂卫仲行的话,她只是拉着卫仲行的手,贴在她的侧脸,轻声问道:“表哥不要我了吗,要丢下我一走了之?”
云枝的声音中带着担忧,若是卫铁了心要离开,她如何阻拦的了。因此,这问话里又夹杂了几分哀怨。
美人在前,欺霜赛雪的肌肤已经布满了他的痕迹。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象,卫仲行再走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何况,他私心也是不舍得。
云枝脸颊轻蹭他的掌心,语气中含着劝慰:“男女之事,需得熟能生巧,表哥只学两遍怎么够,要多学几遍。表哥以为呢?”
卫仲行看到云枝说话时眸中的忧愁,觉得疑惑——此时此刻云枝会因为什么而烦恼。但他来不及细想,毕竟更为紧急的是另外一桩事情。
拒绝的话没说出,嘴巴就先他一步表明态度。
“我以为,表妹言之有理,我应该听之。”
长夜漫漫,他怎能留下表妹一人苦守,让她无人陪伴。
第25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两人之间自然是一场天上人间,不消细说。
云枝幽幽转醒,侧身看向卫仲行挺拔鼻梁、单薄嘴唇。她不欲继续待下去,尽管当卫仲行醒来,他或对昨日之事十分懊丧,但终究会提出成亲的事。但云枝不愿意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她要明明白白地知道卫仲行的心思,要他心甘情愿地娶她,莫要有一点不甘愿。
衣裳凌乱不堪地丢在地面、床榻,她用两指夹起离她最近的一件,发现上面尽是大力揉搓和撕扯的痕迹。
这些衣裳应是不能穿了。
即使勉强穿上,也得花费功夫左边拾起来一件,右边捡起来另外一件。她若穿上去,外人看了定然猜测她发生了一场风月事。
云枝赤着身子,绕过卫仲行走到地面。她在简陋的屋子中四处寻找,微红的日光照耀在她的身上,玲珑晶莹,美不胜收。
好在屋子的布置虽然简陋,但总算另外准备了一件备用衣裳,自然是贴合卫仲行身姿的男子衣袍。
云枝将衣裳展开,胡乱地披在身上。她稍微理了理鬓角,就转身离开。
空气中夹杂着凌晨的凉意,云枝身子一颤,将身上衣裳拢的越发紧了,脚步匆匆地离开。一路上,她竟然没有撞见旁人,安稳地回到了国公府自己的院子。
进了房中,云枝才长舒一口气。她得了闲暇,才有空对镜自照,发现昨夜的动静折腾的委实不小——她光滑白腻的肌肤,似乎每一寸都是痕迹。
卫仲行翻了个身,胳膊伸长,向旁边搭去,却摸到一片冰凉。他猛然睁开眼睑,立刻恢复了清醒。
残留的酒意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卫仲行对昨夜发生的种种并不模糊,反而历历在目。
白嫩的肌肤深陷,攥紧的手指、绷紧的足尖……
他面露懊恼,怪罪似地拍向额头,怪喝酒误事。但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娶云枝为妻。他二人既已经肌肤相亲,卫仲行就不能做薄情寡义之人,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云枝独自咽下委屈。
但事有凑巧,皇帝亲点了卫仲行做御前侍卫,又让他得了空去好生传授怎么养马和驯马。如此一来,卫仲行整日有事要忙,竟足有半个月没回府上。偏偏他是个没有细腻心思之人,也不知道往云枝那里递个话,叫她安心,他定然会负起责任。
等卫仲行得了空闲,当即往云枝院子里去。他对成亲之事一概不通,且他固然愿意娶云枝,但不知道云枝可否情愿嫁给他。
卫仲行心想:云枝应该是愿意的罢。他犹记得,云枝脉脉含情的眸子,她虽有抵触,但自己只不过略微强势一点,云枝就放任他了。她对他,几乎到了娇惯宠溺的地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强硬地违逆。
卫仲行大约是含着满腹豪情来到云枝的院子的。他径直跨过相通的月亮门,见院内静悄悄,心中感到奇怪。云枝喜静,但此刻的安静却和平时的不同,让人心中感觉到不安。
他加快了脚步,抬手叩门,无人回应。
清扫院子的佣人问了声好,得知他的来意,惊讶道:“世子爷不知道吗,表小姐回家去了。”
卫仲行皱紧眉头:“回家?”
他似乎是对这两个字格外生疏。在卫仲行心中,俨然早就把云枝当做了国公府的人,既然如此,他的家就是云枝的家,她为何还要去别的家。
经佣人一番解释,卫仲行才知道,云枝是回老家去。她前两日就动身出发了,现在应该是在半道上。
卫仲行追问,云枝可留下了什么话。
佣人不知,直言表小姐即使有话,也是同常素音说,怎么会告诉他们这些下人。
卫仲行知道是他太过心急,才忘记了此事。
他又去寻常素音。听到卫仲行的来意,常素音只道不急,她净面擦手,又让佣人梳理鬓发。卫仲行等来等去,总等不到常素音结束,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他径直开口问,云枝为何要走,她走之前可给他留了什么话。
常素音任凭佣人为她挽发,反问道:“你还来问我?我想去问你呢。自那日从跑马场回来,云枝就待在院子里不曾出来。我有心打听,她却闭口不言,最后竟然提出要走。无论我如何挽留,她竟一改平日的温顺,铁了心思要走。我想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她寒心,觉得无法继续待下去才会走的。仔细想来,那日是你和云枝坐在一处,不曾分开过,定然是你做了伤她心的事。”
卫仲行想否认,但想到春风一度后他忙碌在外。于他本心而言,是有正经事要做才没有立刻回家。但在不知情的云枝看来,不就是他无法面对二人有过的亲近,故意远着她。云枝心思细腻,不愿意因为她而使得卫仲行有家不能回,就收拾东西归家去了。
卫仲行渐渐想明白了。他和云枝之间复杂的很,在没理清楚之前不便告诉常素音。卫仲行只问云枝去了何处,怎么走的。
得知云枝走的水路,卫仲行立刻叫了船追去。他吩咐船夫要加快速度。等追上云枝的船,他另有一笔赏银。船夫闻言,自然尽力摇桨。
云枝当然不是真的准备打道回府,不过是叫卫仲行着急罢了。她对卫仲行百依百顺,也该让他尝尝焦急的滋味。否则,他一味以为她性子绵软,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为囊中物,如何会珍重呢。云枝想让卫仲行明白,她虽然性子软,但若是卫仲行所作所为不合她的心意,她不会甘心忍受,而是会离开的。
她乘船回乡不过是借口,当然不能搭寻常的客船。
客船划的快,为了赶行程挣银子昼夜不停地赶路,没几日就到了家乡。云枝尽快回去并没有什么意思,反而会被家里人追问,为何亲事没定下就急匆匆回来了,可是得罪了常素音被赶出了国公府,无处立足才回来的。
云枝不耐烦应付诸如此类的盘问,故意舍弃客船,另选了一只船,瞧着装饰华丽,伺候的人神态恭敬,说他们的船慢是慢了点,但胜在行驶中如履平地,定然不会让客人晕船。
云枝了然,这只船就是既贵又慢,拿来让贵人消遣的玩意儿,如此正合云枝的心意。她踏上船,望着白色水波向两侧飘过。
她于船上遇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华流光拧着眉。她本是和高方海约好到了时节,好友们聚在一起就南下看桂花去。可高方海和华流光渐渐生疏,也不再提及此事。华流光心里存着气,想到高方海不愿意相陪,她难道没有其他朋友了吗。她给朋友都下了邀请的帖子,但好巧不巧,众人竟都有事情,无一人应约。佣人劝华流光歇了心思,待朋友有空了再陪她去。
华流光心想,有一人倒是可能有空,但不会愿意陪她。想到卫仲行,她更是心中烦闷,就打定了主意即使没人相陪她也要去南边看桂花。为免家里人多嘴多舌,华流光是悄悄走的,在码头乘了一只最华贵的船只。华流光过去坐的都是包船,她头次自己赁船,竟在上了船以后才发现是与人同乘。
云枝朝华流光笑笑:“真是有缘。
华流光冷嗤一声,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喜。
云枝不以为意,她每日依靠在栏杆旁,望着从附近经过的船只,猜测卫仲行几时能到。
云枝并不担心自己会揣测错误。因为,卫仲行一定会追来。
华流光罕见地害起了晕船之症,觉得天昏地暗,脚下不稳。因她给银子大方,佣人尽心伺候。华流光觉得诸事不顺,先是朋友疏远,又是撞见了讨厌的云枝,现在她身子还不适。一时间心情烦躁,她接连发着坏脾气,佣人分外为难,不知道如何应对。
云枝柔声要他们别着急,暂时先离开,由她来劝上一劝。
华流光又感到头晕,环顾四周只有云枝的身影。她毫不客气,要云枝把手绢递过来。云枝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虽然她手里就拿着手绢,但为何要给华流光呢。
云枝柔声道:“华娘子在说什么,是要我帮你吗?”
华流光语气生硬:“明知故问。”
云枝诧异:“这当真令人吃惊。依照华娘子的家世出身,要人帮忙不该温声说上一句请字吗。毕竟,我可不是你的佣人。”
周围只有云枝,华流光勉强顺从她的心意,软了语气说了请字。云枝微微颔首,转身叫来佣人把手绢递给华流光。
见状,华流光险些气倒。她何必去对云枝好言好语地求助,直接叫佣人不就好了。
云枝又让人拿来一碗做菜的醋,兑了温水放在华流光面前。
浓郁的酸味让华流光皱鼻,一脸“我不可能喝这种东西“的模样。云枝柔声笑道:“东西虽然简陋,但胜在管用。华娘子喝了以后,就不会觉得头晕目眩,腹内翻滚了。”
华流光将信将疑,问道果真吗。
云枝一脸委屈:“华娘子可是怀疑我会骗你吗?”
华流光心道,刚才你就骗了我,我怎么能不怀疑。
云枝顿觉受伤,做势要把碗拿回来。华流光忙按住,仰起脖子喝了下去,唯恐云枝抢走。掺了醋的温水下肚,华流光竟然当真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看来云枝没有愚弄她,华流光神色渐缓。
云枝这日又依在栏杆旁,目光悠悠地望着江面。华流光走了过来,好奇问云枝为何独自上路。云枝轻笑不语。华流光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定然是云枝对卫仲行的心思被发现,国公府的人不允许,就把她赶了出来。
云枝面色如常,不做反驳,任凭她猜测。
华流光称云枝是痴心妄想,她和卫仲行之间绝无可能。
云枝眼睑微掀,终于对她说的话起了几分兴致:“何出此言?”
华流光道:“国公府出了一个常素音已经是难得罕见,并且当时是挟恩图报才促成亲事。可你,除了模样尚可什么都没有,而且阿行的性子可比卫国公要硬,你绝不会如愿。我劝你尽早死了心,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准就能找到如意郎君了,何必苦苦巴着阿行不放。”
云枝并不生气,因为华流光的想法便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他们看不起她,个个都以为她异想天开。云枝从不辩解,因为那只是浪费功夫。她有额外的精力应该用在卫仲行身上,而不是不相干的人。
一只游船行驶而来,看似和往常经过的船只没有不同。但云枝却眸色一动,因她已经看见了卫仲行的身影。
云枝语气柔柔,告诉华流光道,卫仲行追来了。
她虽然脾气柔和,但不会任凭旁人肆意欺负。刚才华流光一番自以为对她好的提议,让云枝心里不舒坦。她故意道:“依照你所说,想必你极其了解表哥了。”
华流光颔首。
云枝水眸微弯:“那不如试上一试。在华娘子和我之间,表哥会觉得哪个更重要?”
华流光口中说着“荒唐”,实际已经心动,因为她也想证明卫仲行更为看重她。只要能证实这一点,她这些日子心中的烦闷就可以烟消云散,和卫仲行重归于好。
云枝露出纠结的神情,喃喃自语地说着,该想个什么办法才好。
华流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脑袋里浮现出一个主意。她提议,不如看在生死关头,卫仲行会救哪一个。细微小事上不足以见识真心,唯有在生死一事上才可以认清楚卫仲行更看重谁。
云枝犹豫:“华娘子可会凫水?江水湍急,若是你不会水,又救人不及时,为此遭了祸可就不好了。”
华流光摆手,称她擅长凫水,定然无事。
云枝的口中仍旧在担心纠结。眼看着卫仲行的船只渐行渐近,再不下水就来不及了。华流光以为她和云枝达成了共识,就径直跳下水,两手扑腾着水面。
船上立刻传来惊呼声音。
卫仲行听说有人落水,心里一紧,正待跳下去相救,只听熟悉的绵软声音响起:“是华娘子,她不小心失足落水,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不是云枝。
卫仲行心中稍定。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云枝,顾不上其他人。船儿未停稳,他就在船夫的惊呼声中跃上了云枝的船。
云枝在此处得见,面上闪过惊讶欣喜,却又犹豫着没上前。
卫仲行径直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臂,询问:“怎么不告而别?”
云枝弱弱反驳:“没有。我同姑母说过了的。”
卫仲行沉声道:“母亲是母亲,我是我。你对我就是不告而别。”
云枝辩驳不得,转而央求卫仲行去帮华流光。卫仲行知道华流光擅水,因此不甚担心,但还是叫了人下水去救。华流光被几人一起救了上来,发丝淌水。她怒瞪着云枝,谴责她不守信用,竟然不下水。
看懂了华流光的埋怨,云枝趁着蹲下身子,把手绢塞到她手中的功夫,柔声道:“我可从未答应过华娘子,你何必怪我。”
“你——”
见华娘子不接,云枝用手绢擦拭她额头水珠,轻声叹息:“因为不必下水,我就能看出来表哥的心意,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非到万不得已,云枝才不会用性命攸关的事情来一试。她知华流光冲动,故意犹豫不决。华流光果真性子急切,不等她开口就跳水。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云枝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
卫仲行不愿云枝把注意力分给旁人,他急于想从云枝口中要出答案,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第26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云枝声音细细:“家中有事,特召我回去。”
卫仲行见她到了此等情状犹在隐瞒,将她手腕拢的越发紧了,沉声道:“乱说,你分明是在躲我。”
云枝一时无法回答,只得略张了唇,却未说出半个字。
卫仲行总算贴心一回,恐周围人多眼杂,让他和云枝的私事被旁人听了去。他拉了云枝在安静处站好。
江面悠悠,云枝听到卫仲行执着地询问,眸中忧愁浮现。她深知卫仲行回忆起那夜的场景后,即使他再为迟钝,也能察觉到她的有意纵容。况且若是云枝百般不愿,她稍做强硬抵抗,卫仲行就会及时停手,万万不会做强逼之事。
云枝抬眼看向卫仲行时,眸中有水光浮现,她柔声道:“表哥通通都记起来了,是不是?”
见卫仲行点头,她唇瓣轻抿:“表哥应知道,我此番进京城,是为了解决家中麻烦。表哥和姑姑姑父都待我极好,让我留在府中,不被旁人议论欺负了去。我……无以为报。瞧瞧我这身上,穿的衣裙是国公府的,戴的钗环是表哥所赠,没有一件是自己的东西,除了这副身子。我想,表哥既通晓了男女之事,懂得看人脸色,以后定然能和未来的表嫂嫂琴瑟和鸣,不让姑母担心。在表哥看来,我定然十分愚蠢罢。行教导之事,不仅言传,且要身教。为了报恩,竟把女子最为珍贵的清白献上。”
云枝顿了顿,看卫仲行面容微沉。她的神情越发楚楚可怜,用手绢揩着眼角。
“但表哥不是我,哪里知道我的处境呢?表哥自从出生时就锦衣玉食,若是要报谁的恩,不消仔细想,只需从库房里随意捡出来两件宝贝,就足以了结恩情。但我不成,我什么都没有,要报答只有这些。我知自己说这些话,落在你的眼里,恐怕会以为我巧言令色。分明行径浪荡,却将自己架在弱势,惹人同情。可无论表哥如何想,我只盼着把本心告诉你,也算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至于信与不信,全在表哥,我却是无力操控了。”
卫仲行心里五味杂陈。在见到云枝之前,他心中有千百句话要问出口。诸如那日云枝格外的纵容、她的不告而别。可看到了云枝白嫩的脸,他心里长叹一声,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道:“随我回去罢。”
只要回去就好。
众多纷乱的情绪,既是一时理不清楚,卫仲行便暂时不去想它,只要把表妹带回去就好。
出乎意料,云枝竟柔柔摇头,拒绝了卫仲行。
她道,她不过是暂住在国公府上,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她这次,是当真要归家去了。以后,她或许不会再和卫仲行有交集。
本来也应当如此。她和卫仲行,若不是因为那远了又远的亲缘,她硬撑着一张脸皮来求助,两家是不会扯上关系的。
卫仲行面皮发紧。他本就不愿意云枝离开,这会儿听到她说走了就不回来了,越发不肯放她。
他的宽阔手掌收紧云枝的手腕,肌肤贴合,无一丝缝隙,像是怕一不留神云枝就会跑掉。云枝看了觉得好笑,深觉卫仲行当真是关心则乱——这是在江上,甲板上,她要往哪里逃呢。
但卫仲行和她寸步不离。他想,云枝若是决心要走,他无法阻拦,就跟着一起离开算了。卫仲行询问云枝归家后的打算。云枝忽地沉默,良久才道:“似我这般,哪里还有什么以后。男子皆重视清白,我……即使成了亲,丈夫恐怕也是不喜我的。回去后,我不欲成家,只央着父亲养着我。虽然家中有女迟迟未嫁,对父亲的议论不好,但看在我远赴京城为家中解决麻烦的份儿上,父亲应当会答应。”
卫仲行脱口而出:“不要找他,我可管你。”
云枝诧异,目光疑惑地望向他。
卫仲行终于把决定说出:“我会娶你,我要娶你。这样好了。我随你一同回家去,正好把我们二人的亲事定下。”
云枝欲言又止,竟又开口拒绝。卫仲行的情绪起起伏伏,他本因为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而紧张,听到云枝的“不可”二字,心顿时跌入谷底。
卫仲行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云枝说不可,他就问哪里不可。他们有了亲昵,卫仲行怎么可能弃她于不顾,让她孤零零地待在家乡,平淡地度过余生。
云枝答不出,理由难以宣之于口。卫仲行步步紧逼,云枝面颊酡红,紧追之下竟松了口,应允了亲事。
她怯声道:“表哥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令人拒绝不得。”
卫仲行了结一桩心愿,胸中畅快不已。
船只犹在行进。华流光因落了水,又未得卫仲行相救,心里正不痛快,嚷着要下船去。船夫见她不要回银子便由着她,只说等到了下个码头可让她离开。华流光悄悄瞥向云枝的船舱,她知道卫仲行和云枝走进了同一间船舱,悄悄地在说小话。
华流光走到舱外,故意把要下船的事情又扬声说了一遍。终于有人走出,华流光心中稍定,暗道卫仲行还是关心她的。只是走到她面前是身穿湖绉衣裙的云枝。
云枝柔声问道:“华娘子为何要走,你不是南下看桂花去。这还未到地方,竟就要下船?”
华流光不欲理会,有心让云枝落个难堪。但云枝面容柔和,即使听不到华流光的回答也神色未改,仍旧柔柔地望着她。如此一来,不但没让云枝难堪,华流光自己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觉得云枝脾气好反衬出她的无理取闹。
华流光生硬地开口:“我不去看桂花了。孤身一人,有什么意思。而且我心里有气,你不信守承诺,阿行竟置我于不顾,我待在船上无趣,当然要走。”
云枝蹙眉:“华娘子怨我,我需得分辩一二。当初你我并没有说好什么,你自顾自地就跳下水了。罢了,华娘子若是恨我能心里好受一点,就恨罢。但表哥是何等的冤枉。他和你是多年好友,怎么会不管你,他不是叫了人跳水去救,而且把你救上来了吗?”
听云枝重提旧事,华流光面上青青红红。亏她当初言之凿凿,笃定卫仲行会更看重她,先把她救起来。谁知道云枝未曾下水,而卫仲行仍旧选了陪伴在云枝身侧,只在口头上指挥人去救她。
华娘子当真是设了陷阱给自己跳下,落了个没脸。
云枝轻抚鬓脚,柔声关切道:“华娘子身上可带够了银钱,有额外的厚衣裳?听闻前面小镇在下雨,天气阴冷。你穿身上这件恐怕不妥。若是你没有别的衣裙,我可借给你一件。反正我和表哥要一路回家乡去,路上可随时再买。”
华流光惊奇问道,为何卫仲行也要同去。
云枝轻咬下唇,糯声道,此事该去问表哥,他的心思,她又如何知晓呢。
华流光当即改了主意,要继续乘船,并且要跟着云枝一起。云枝讶然,卫仲行同行好歹能想出正经理由——云枝的父亲算卫仲行的长辈,他可前去探望。但华流光又是为何,她和云枝非亲非故,何必要一起去。华流光振振有词,她直言天下大道何其多,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处去得,云枝的家乡她也去得。
云枝便任凭她去了。
到了故乡,云枝的心情大好。卫仲行寻了挑夫,把众多行李先送到常家。他告诉云枝另有事情要办,让她先回去,自己稍后就到。
云枝到了家中,常父听闻女儿回来忙出门来接。他见云枝衣裳华丽,体态比起从前越发美丽,明白这必定是在国公府娇养出来的。
女儿离家许久,一回来立刻引起不小的热闹。家中忙着布置饭菜,特意做了几味特色小吃。云枝尝罢,顿时心生亲近,家中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化。
常父称,自从云枝走后,家里人没将一门心思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毕竟他们全家靠粮铺维持生计,粮铺倒了,他们一家也不用活了。国公府家大业大,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但多年未走动,一登门就要人家帮忙,极有可能被拒绝。家里人另外想着其他法子,只是恶霸名声在外,人人都怵他,不愿朝常家伸出援手。一筹莫展之际,国公府却派来了人,解决了麻烦事,还提醒了当地县官,要好生关照常家粮铺。如今,常家的日子风平浪静,有县官照抚,自然无人前来捣乱。
常父心里明白,这一切都归功于女儿云枝。若非她远赴京城去说服了常素音,家里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因此,常父待云枝越发疼爱。
云枝随口道,此次不仅她来了,卫仲行也一并前来。
常父又问一遍,得知是常素音的儿子,国公府的世子要来府上住,当即站起身,喃喃着怎么办才好。他连声吩咐,要佣人收拾干净屋子,准备好饭好菜,他要好生款待卫仲行。
云枝无奈,提醒道:“爹,论辈分你是长辈,怎么却好似迎大佛一样,要把表哥接进来?”
常父自有道理,长辈什么有何用,权势身份才能压人一头。
他告诉云枝:“乖女儿,等你成了人上人就知道了。辈分不重要,你若是身份尊贵,见了再高的长辈,也是他对你客客气气的。”
云枝咬了一口点心:“爹尽是歪理。”
她不过吃几口饭菜就站起身,临走时丢下一句:“表哥前来还有一事,就是商议亲事。爹可要矜持一些,莫要让表哥觉得,你太过讨好了。”
云枝施施然离开,完全不知道她的话有何等的石破天惊。常父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亲事,和谁的亲事?云枝,你和世子要成亲了?”
常父紧追到云枝的房外,她正在拆发髻,面上没有常父的受宠若惊,满脸平淡:“是。所以我才劝爹,莫要把自己放的太低。现在是表哥来求取,他是女婿,你为岳丈。你就别用那身份比辈分重要的歪理了。”
常父点头,翁婿之间自然不能身份压辈分一头。他完全不知道云枝怎么和卫仲行搭上的关系。虽说常父当初安排云枝往京城去,还嘱咐要她找一门好亲事。但常父心里清楚,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常父心里所想,只要云枝随便找到一个品行端正,家境殷实的郎君就成,但云枝却和卫仲行有了牵扯,委实令常父惊讶。
黄昏时刻,卫仲行到了常家,他足足比云枝晚了半天才来。云枝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手拿匣子的佣人,便知道卫仲行是去置办物件去了。
初次登门,自然要准备礼物。
云枝暗道,卫仲行几时变得如此懂礼数。她转念一想,卫仲行是诚心迎娶。而男子若有了心,没什么是不能学会的。任凭是再直率之人,也会突然间变得心思细腻。
常父故作矜持,微微颔首,命人接下礼物。他本想先唠家常,聊熟了再谈亲事。不曾想卫仲行是个直接的脾气,开门见山:“常伯父,我要娶云枝。”
正喝茶水的常父咳嗽两声,心道太过突然。他正了神色,仔细询问卫仲行为何求取。
卫仲行当然不会说出二人的秘密。但叫他说谎话,可比折磨他还要痛苦。只是常父已经开口过问,他不回答出子丑寅卯来,仿佛不合规矩。
看卫仲行绞尽脑汁地编造对她日久生情的经过,云枝觉得好笑,不禁用手绢捂住了脸。卫仲行只看她眼眸闪烁,略过两人相识的种种,转而诉说起云枝的优点。
谈及这个,卫仲行卡壳的喉咙恢复正常,开始变得滔滔不绝。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二人心意相通……
云枝见他说的真心实意,想来是真的如此想,并不是随口说出以讨常父欢心。
常父微微点头,他以为云枝当然称得上这些夸赞。他女儿是十里八乡的出挑,哪个郎君不想求取。
听到卫仲行停下,常父觉有不满,心道这就完了?云枝的诸多好处还没说。
常父接过话头,从云枝小时开始说,提她聪慧机敏,美貌动人。
明明是谈亲事,他们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云枝,仿佛在暗自较劲,想看谁能说出云枝更多的好处。
云枝不愿细听,默默站起身离开。
她心道,爹是一惯的不靠谱,但表哥怎么也会被带歪了。
最终,是常父更胜一筹,因他和云枝相处的多,知道更多小事。
卫仲行面容有一瞬间的失落,神色恢复郑重,开始讨论起亲事。
第27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2……
常父虽于细枝末节上同卫仲行较劲,但他知道轻重缓急。经过一番正经考量,他认为卫仲行堪做云枝的夫君。
身为岳丈,常父自然要故意拿乔,有意挑着卫仲行的不是。卫仲行不知这一切都是上门提亲的男子需面对的场面,以为常父不满他,惴惴不安了许久,接连几日未睡好觉。直到常父点头,他才松了口气,躺在床榻睡上了整五个时辰。
卫仲行醒来,顿觉神清气爽,便问云枝在何处。
“小姐去看桂花了,是和世子的好友一起去的。”
卫仲行眼神一凛,提及好友,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高方海。因在他的印象中,华流光同云枝不和,两人根本不会同去看桂花。卫仲行当即披衣穿靴,往佣人指的方向奔去,心道高方海几时来了,谁准他同云枝共处的?
细雨如丝,飘落在淡黄色的花瓣上使之轻轻颤动,潮湿掩盖不了桂花浓郁芬芳的香气。
是华流光提议来看桂花,但看得分外认真的却是云枝。她柔和的目光望着桂花,姿态全神贯注。华流光却只在刚开始的时候瞥了两眼桂花,余下时间都在紧盯着云枝。
她语气中含着酸意:“你当真好手段,能引得阿行开口求娶。如今你可是得意了罢,虽说你和阿行不般配,但只要他坚持,国公府的人哪个能拗过他。”
一簇桂花被压住,花枝压的极弯,几乎快要折断。云枝伸出手,将被压的花枝解救出来,桂花霎时间恢复笔直模样。水珠飞扬,溅了云枝满手。
她凝神望着手背,用手绢缓缓地擦,柔声回答华流光的话:“华娘子想差了,现在的局面并不是我想要的。”
——只是嫁给卫仲行怎么足够。
华流光显然不信,认为云枝心口不一。
但站在月亮门旁的卫仲行却收紧手掌,完全相信了云枝的话。他能明显的感受到,云枝待他不似从前一样热络。或许,她对他已经没了情意,只剩下表兄妹的感情。若当真如此,卫仲行应当更为深思熟虑,想出妥当的法子处理二人的关系。
可头脑中刚冒出类似的念头,就被卫仲行狠狠按下。他无法径直走出直接挑明。万一相比于嫁给他,云枝更愿意留在家中,或者另外选了品行端正的男子做夫君,他该怎么办才好。卫仲行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大方,没有慷慨到愿意成全云枝的心愿。
他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一种人。
只要他做聋子哑巴,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安稳地迎娶云枝。
直到两人换了话题,卫仲行才现身。
他握住云枝的手,说了声好凉。
云枝柔声回道,刚才她毫无察觉,现在手被卫仲行用热乎乎的掌心捂着,才知道刚才有多冷。
卫仲行把她的柔荑完全笼罩在手掌中,姿态亲昵,完全不顾及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华流光不敢置信,眼前对云枝嘘寒问暖的男子竟然会是卫仲行。她和他相识数载,何曾见识过如此模样。
华流光的心浮浮沉沉,一方面,她以为是云枝有手段才迷惑了卫仲行。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相信仅仅凭借算计能让卫仲行改头换面至此。
她心里仍旧存着气,径直问出口,当初在船上,卫仲行为何不下水相救。
卫仲行皱眉道,华流光能凫水,而且当时他观她神态,只是大声嘶喊,实际面上没有一点慌张,显然未发生腿上抽筋不能动弹的意外。卫仲行又另叫了一群擅长泅水的佣人下水,他当然不必再下去。
他说的句句有理,华流光辩驳不得,她追问道:“若是你的表妹落水,你该当如何?”
卫仲行皱眉:“当然是我先救起她,再查清楚是因何缘故落的水。只是意外的话,以后靠近水边就得慎重。倘若有人故意为之,我定然不饶。”
华流光忽地明白,卫仲行还是之前的卫仲行。他清醒,理智,想法直接简单。但他确实是有了不小变化,但那只是针对云枝的。只有在云枝面前,卫仲行才会变得体贴,满怀关切。
之后几日,直到云枝随卫仲行返回京城,华流光都不曾咄咄逼人过。她似是想通了,即使她的身份高云枝一等,纵然云枝从未来过京城,大约华流光是会和卫仲行成亲,但她所拥有的只会是常惹人生气、不会哄人的卫仲行,绝不会是现在这个经过云枝教导过,明显顺眼许多的卫仲行。
一到京城,卫仲行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和云枝的亲事公之于众,好生张罗。
云枝拦着不允,只道:“再等等。话说出口,就成了泼出去的水。而覆水难收,万一表哥后悔了,就不好收场。还是再等等罢。”
卫仲行应下,心里却在想,他不知道深思熟虑了多少回。云枝说出这番话,莫不是她才想要反悔。
卫仲行吩咐佣人照例采买。媒人定好了婚期,个个都是绝佳的好日子,问卫仲行要选哪一个。卫仲行却道再等等。
媒人急了:“世子爷,这都是人追好日子,哪有好日子等人……”
卫仲行脸色一沉:“这月不行,下月就重新算日子。”
媒人见他火气大,不敢再问,忙说好,称世子爷几时想成亲,他们就几时算好日子。宜婚嫁的日期有的是。
卫仲行胸中烦躁,待媒人走后躺在摇椅中,低声喃喃:“我想什么时候成亲,我想今日就……可表妹不应,总不能我一个人穿婚服拜天地罢。”
采买一事都走的卫仲行的私账,但此事隐瞒不得,购红绸、请绣娘势必会弄得声势浩大,很快就传到了常素音耳中。她在外应酬,听旁的贵妇人贺喜,说卫国公府瞒的太紧,马上要娶世子妃,她们连女方是哪位都不知道。
常素音讶然,心道卫仲行娶妻?连她都不知情,怎么告诉其他人。常素音随口敷衍过去,到了府上就唤来佣人询问。得知真有此事,常素音忙问卫仲行看上了哪家小姐,她怎么没得知丁点消息。
佣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世子爷吩咐了,不许乱说。”
常素音气极,暗道卫仲行胡闹。无论他看中了哪家女子,婚姻大事总该让做父母的知情。否则儿子成亲,她和卫国公连儿媳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被常素音质问一通,卫仲行烦不胜烦。但因着云枝的嘱咐,他一句话没多透露。
阿普在门外探头探脑,卫仲行唤他进来。他本想私下里禀告,但常素音正在气头上,厉声呵斥,要他有话就说。阿普一惊,脱口而出道:“表小姐去见了高公子。”
话音刚落,卫仲行就站起身,让阿普领路,他脚步匆匆而去。
常素音站在原地,仔细回想卫仲行刚才的神情——俨然一个得知妻子另有相好的妒夫模样。
她心中顿时清明,又叫来佣人,说道自己已经知道,婚衣礼物都是为了云枝所准备。
常素音本意是诈上一诈。但她猜中了真相,佣人以为卫仲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就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听罢,常素音面容微动。她遣退佣人,等到无人时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笑够了,常素音用手绢擦掉眼角的泪,心道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想起刚才卫仲行的紧张模样,常素音既心疼,又觉得该好好磨卫仲行的性子。
叫他当初言之凿凿,说一定不会娶云枝。现在如何?听到云枝和其他男子见面,还不是火急火燎地追去?
卫仲行的担忧在常素音看来是小事一桩。云枝对他情意深厚,怎么可能轻易抛下。再不济,也有她这个姑母在,看在她的面子上,云枝不会不允亲事。
常素音接手采买之事,不再遮掩,开始大张旗鼓地置办。
得云枝相邀,高方海先是惊讶,后有受宠若惊之感。
但云枝和他见面,聊的内容都是卫仲行。高方海想起这些日子的传闻,有意提醒云枝,卫仲行不日就要成亲,虽然不知道是哪家女眷,但云枝若是继续和卫仲行有牵扯,对名声不好。而且,日后卫仲行有了正妻,他即使对云枝再动心,她也只能为妾了。
云枝神色微动,轻垂眼睑:“似我这般,恐怕在众人的眼里,做表哥的妻是高攀,为他的妾也是勉强。”
高方海见她鬓发微垂,模样楚楚可怜,拔高声音道:“你千万不可如此想。”
云枝抬眸看他。
高方海继续道:“我过去也同众人想的一样,以为你心思深沉,配不上阿行。可相处久了,我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你……很好。”
云枝脸颊微红。
“……总之,你不是只能做人妾室的,哪怕那人是阿行也不可以。”
云枝糯声道:“高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见她这副模样,竟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言,高方海心中一急:“我并非说场面话,是真心实意。如果你不嫁阿行,而是嫁给其他人,他们定然愿意娶你为妻。比如我,小表妹若是选了我……”
“表妹!”
卫仲行沉着面孔出现。
他走到云枝身旁,提醒高方海:“云枝的表哥是我,你以后莫要小表妹叫个不停,不合适。”
云枝问道:“表哥怎么来了,近来跑马场不是很忙吗?”
因有皇帝参与,卫仲行已经决定在南方增设跑马场。他本人当然不便亲自前往,便选了几个出挑的人教导一番,前去南方处理详细事宜。
卫仲行仔细说着,不会觉得云枝听不懂而故意敷衍她。云枝凝神细听,轻轻点头。她固然对跑马场的诸多事务不甚精通,但知道卫仲行不必日日为琐事缠身,便为他开怀。
面对云枝的柔柔目光,卫仲行当初只道是寻常,现在却从中品出一丝甜意。
能得云枝牵挂,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还是十分紧要的。
高方海无奈摇头,心道他刚才说了许多话,都比不上卫仲行的一露面就牵住云枝所有的心思。
高方海以为,云枝确实是个好姑娘,但门第偏见难以逾越。云枝若是想要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何必非得留在卫仲行身旁,京城中还有其他的好郎君。
高方海意欲旁敲侧击提醒云枝,但卫仲行已经听出他言语中的挑拨之意,当即冷声道:“我同表妹情意匪浅,你莫要故意令我二人疏远。”
高方海问道:“听闻你快要娶妻,我还未恭贺。只是你娶妻生子,小表妹又该如何自处?阿行,为人不可太过自私,只顾得上自己快活,不顾旁人。”
卫仲行很想光明正大的说出,高方海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他所娶之人就是云枝。但因为云枝嘱托在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说出,只能任凭高方海误会他脚踏两只船。
云枝不忍见卫仲行被人误解,出口解释道:“高公子为我思虑,我感激不尽。只是你误会了表哥,婚事……不是表哥和旁的女子,而是同我的,他并非有婚约在身,又牵扯着我。”
高方海良久才反应过来,轻扯唇角。他心中有种奇怪的念头,当初他为了华流光故意折腾云枝,自己反而受了伤。如今他不弄清楚事情原委就贸然指责卫仲行,又惹出笑话。高方海抚额,两件事都同云枝有关。若非云枝是个良善女子,他当真要生出怀疑,认为云枝是故意为之,以报复他当初的恶意,让他两次丢人,明白未知全貌,不可随意揣测旁人。
高方海满怀心思地离去。
卫仲行内心犹不平静,心里一片乱糟糟。他开始胡思乱想,以为云枝对婚事有犹豫便是和高方海有关。他犹记得,缠绵之时,云枝眼眸中的忧愁。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云枝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但同时,她对卫仲行没了男女之情,因舍了身子而难过。
卫仲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男欢女爱,本应该满是欢愉。云枝却被欢快和悲伤两种情绪同时拉扯着,就是因为她不再心悦他。也正是因此,云枝才不告而别,宁愿回到家乡去。她才会在商议好亲事后,一再拖延,不让告诉众人。
云枝的所有不对劲,似乎有了“她不再恋慕卫仲行”这个原因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卫仲行看着面前的云枝欲言又止,思来想去他终究没开口询问,他猜测的可对。
第28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表哥(完……
卫仲行深知,未开口前他可以掩饰太平,若是把一切都说穿,依照云枝的细腻心思,或许就不会嫁给他了。
卫仲行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耸起的眉毛轻易地让云枝察觉到不对劲。
云枝未出声宽慰,她有心让卫仲行误解才故意邀高方海前来。高方海作为卫仲行的好友,二人关系亲近,更容易引起怒火。因为他之前欺负过她,因此云枝利用起来毫不客气。
云枝故作无奈,长声叹息:“现在华娘子知道了,高公子也知道了。你我何必再隐瞒,不如就告诉众人罢。”
卫仲行没想到,他无意间撞见云枝同高方海相处,竟能借此机会挑明亲事。可他心中,虽有欢喜,但酸涩更多。因为云枝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不过是瞒不住了,为了国公府的颜面只能选择公开。
长臂伸出,紧揽着云枝的肩膀。卫仲行自然没有愚蠢到,因为云枝不是自愿的,他就说什么不成亲,等云枝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再办亲事。卫仲行以为,先把云枝迎进门最为紧要。她成了他的妻子,他另有其他法子使她回心转意。云枝若一直是自由身,万一哪一日被擅长花言巧语的男子骗了去,他可就更加难办了。
常素音得知二人的事情,连声说了三句好。她本就中意云枝,现如今卫仲行心甘情愿地迎娶,她当然不胜欢喜。常素音为亲事忙前忙后,乐在其中。
卫老夫人不满意云枝,以为是常素音逼迫,卫仲行才无奈娶了她。卫老夫人叫卫仲行来到跟前,问他可是心甘情愿,倘若有半分不愿意,她为了孙儿的余生幸福,也要和常素音争上一争。
卫仲行无奈:“祖母多虑了。母亲几时能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呢?我想娶表妹,也想要祖母的诚心祝福。”
卫老夫人听懂卫仲行言语中的意思,是要她摒除偏见,不为难云枝。他若非真心喜欢云枝,是不会费心为她着想的。
既是孙儿的心愿,卫老夫人即使心里不甚满意,但面上不会故意刁难云枝。
卫老夫人当晚叫了云枝共同用膳。之前碰面,卫老夫人不过匆匆打量几眼,虽知道云枝貌美,但因为她是常素音的侄女,难免待她不喜。这次,云枝在旁边伺候,她眉眼温柔,举止端庄,甚合卫老夫人的心意。
只有一点,卫老夫人不太满意,就是云枝太过柔弱,恐怕不能御下。
卫老夫人教导几句,云枝柔声应是。佣人忽然通传,说是世子爷来了。
卫仲行携了云枝的手,一并坐下。
卫老夫人心里叹气,暗道过去提起云枝,卫仲行一脸不喜。现在她不过想教导几句,还没开口,卫仲行就急匆匆地来了,生怕她欺负了云枝。
看卫仲行护云枝如此,卫老夫人不再多留,让他们二人不必伺候,回院子去罢。
游廊下。云枝怯声道:“表哥,祖母可是不喜我?”
她心思细腻,对卫老夫人的情绪怎么能感应不出来。
卫仲行并未哄云枝,说她想差了,卫老夫人喜欢她。卫仲行正色道:“无妨。表妹日后是陪伴我而非祖母。况且,再尽善尽美之人,都不能博得所有人的喜欢。有人讨厌我,有人钦佩我,可我统统不在乎。旁人的喜好嫌恶怎能左右我呢。表妹,你也应当如此。不必去想他们的喜欢和不喜欢,只要你快活就好了。”
云枝轻轻颔首。
成亲的这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京城众人议论纷纷,说卫国公父子二人莫不是中了蛊,一个两个的都娶了平民妻子。
恰好风吹起帘帐,露出云枝的半边脸。莲心忙将喜帕遮好,但云枝的容貌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
众人的议论瞬间就转了方向,从“新娘子是粮铺老板的女儿”变成了“是个美人,难怪世子主动求娶”。
卫仲行抱着云枝走过了国公府的门槛,过了一进院子,二进院子,来到他自己的院落。他脚步微顿,看向连通两个院子的月亮门,眉眼柔和。他把云枝放在了床榻,没有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出去,而是坐在云枝的身侧。
云枝瞧过别人成亲,新郎官要被拉走灌酒的,但卫仲行却待在屋子里,端起点心问她想吃哪一块。
云枝好奇问出口:“表哥为何不出去和大家热闹?”
卫仲行如实回答:“我成亲,自然要和表妹待在一起,和他们闹腾算什么,无聊至极。”
云枝扑哧笑出声。
卫仲行眉眼舒展,不管云枝的心究竟属意谁,现在肯定是高兴的罢。
他选了一味红枣八珍糕,送到云枝嘴边。云枝的吃法很慢,咬上一口再咀嚼数十下。半晌过去,八珍糕才动了不到一半。
被卫仲行目光沉沉地盯着,云枝脸颊微红。她眼眸微偏,问道:“表哥也吃,别让我一个人吃。”
“好。”
话音落下,卫仲行就咬上了云枝口中的八珍糕。他一口吃掉一半,唇齿中尽是红枣的香甜味道。
云枝的口中衔着一点八珍糕的碎糕,目光愣愣地看着他。卫仲行很快吃完了嘴里的,又去吃云枝唇边的糕点。
糕点落在身上,为了仔细品尝,卫仲行只得动手褪去衣裳,趴在白嫩的肌肤上,瞪大了眼睛,凝神细看,用唇瓣轻尝。
他的鬓发散开,落在霜雪般的肌肤上。云枝双手揽住他的头,唇抵在他的额头,以此掩饰口中的娇哼。
她的唇瓣碰到他的肌肤,但只停留在一处,没有移动。可卫仲行的唇却四处挪动,将每一寸肌肤都清楚地丈量,并记在心中。
……
成亲已久,得到美人做自己的妻子,卫仲行越发意气风发。但等到欣喜褪去,他渐渐生出担忧,始终担心云枝仍旧对他无情意,或者有了情意但没有太深切。
卫仲行观云枝神色,可他只看得出云枝高兴不高兴,难以看出云枝待他在乎与否。
卫仲行有心试探,便装作随口一问,云枝可否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做什么。云枝通通答的上来。卫仲行心中一喜,正高兴云枝在意他,却听到云枝对常素音的喜好也如数家珍,他才知云枝不过是心细而已。
卫仲行有心以言语试探。他的小伎俩在云枝面前一览无余,一眼就看出他的意思。云枝仍旧记着过去卫仲行待她冷漠疏远的时日,心想此刻该让表哥受一受患得患失的苦了,便故意答的模棱两可,让卫仲行觉得,自己对他仍无情意。
卫仲行心中苦闷,连骑马射箭都不能疏解。
自从成亲后,卫仲行发现云枝待高方海没什么特别之处。想来是他当初杯弓蛇影,见到靠近云枝的男子就疑心对方另有所图,云枝对其有意,因此误会了高方海。
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
高方海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他还担心云枝不得卫仲行喜欢,日子会过得不舒坦。可现在,明明是卫仲行被套的牢牢的,每日在他一个未成亲的人面前诉说苦恼。
那些烦恼,于高方海而言都是甜蜜的。若不是他了解卫仲行,恐怕会认为他诉苦为假,实为炫耀。
得知卫仲行新的烦恼是小表妹不欢喜他,高方海唇角轻抽。
卫仲行喃喃自语:“我担心表妹心有所属,只是总寻不到她心仪的男子是谁。之前我以为是你,但最后证明不是。”
高方海心里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为自己叹气。
卫仲行又道:“你说这世间有什么法子,能让女子移情别恋?”
高方海无法开解他,只得寻了京城中有名的风流郎君。
沈郎君一柄折扇,端的风流倜傥,得知卫仲行的苦恼,笑道:“简单。”
“我教你三招。待你学会了,无论哪家女子,定然会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卫仲行微微皱眉,不喜沈郎君的轻浮,但为了他的办法,只好暂且忍耐。
沈郎君称,若想让女子动心,一是要模样俊朗,令人观之就心旷神怡,事情就成了大半。
他看卫仲行面容,模样俊逸,眉眼英武,语气微顿:“这第一步你已经有了,倒不用继续下功夫。”
沈郎君轻咳两声,继续道:“第二嘛,就得腰缠万贯。男子最潇洒肆意之时,就是拍出银两的那一刻。面对女子,你需得大方,万万不能吝啬。”
卫仲行摸出银票,拍在桌面,问道:“这样吗?”
沈郎君见到足有上千两的银票,面色微僵。他终于按耐不住,询问道:“这位郎君,你模样俊,又有银子傍身。我实在好奇你心怡的究竟是哪家女子?”
沈郎君心有猜测,对方莫非是已嫁做人妇,才如此难令她动心。
卫仲行回道:“是我表妹,亦是我的妻子。”
沈郎君难以置信,以为卫仲行是故意捣乱。对方都已经成了他的娘子,何必要再费功夫。
高方海替卫仲行做保,称卫仲行觉得云枝待他不情深。换而言之,卫仲行想要云枝多在意他一些。
为表诚意,卫仲行说出身份,又让沈郎君看了云枝的画像。
沈郎君啧啧称赞:“如此美人,怪不得你非得要她在意……”
卫仲行当即收好画像,目光发沉。
沈郎君悻悻然收回视线,说他还有最后一招,百试百灵。
“此计不好为外人听到,卫世子,你俯耳过来。”
卫仲行身子微倾,听罢后脸色立变。他立刻站起身,指着沈郎君道:“轻浮浪荡!”
说罢,卫仲行转身离开,高方海连忙追去,好奇刚才沈郎君说了什么主意,竟然把卫仲行气成这副样子。
卫仲行张开嘴巴:“他……算了,我说不出口,你去问他罢。以后这种馊主意你别再出了。”
夜里就寝时,云枝沐浴完毕,身上尽是花瓣的清香。两人同躺在床榻,卫仲行突然想起沈郎君的话。
——最后一招,就是闺房之乐。你若让她印象深刻,保准把其他男子忘的干干净净,只记着一个你。
卫仲行摇摇头,把沈郎君的污言秽语驱散,暗道这种人的话如何能信。
可他的心却蠢蠢欲动。
卫仲行有些动摇。
他想,何妨一试。
这夜,云枝眼角的泪珠未曾干过。
她柔弱无依地靠在卫仲行怀里,面颊的酡红久久不散。卫仲行啄着她的耳朵,声音里竟有了几分委屈:“表妹待我,为何不能回到从前?”
或许是今日格外卖力,卫仲行胸中满是勇气,他问道:“表妹心里,有几分是我?”
云枝眼眸颤动,反问道:“表哥呢。”
卫仲行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八分,或者十分,也可能是十二分。”
云枝眸色温柔:“怎么会变来变去?”
“因为我除了你,还会想旁的事情。例如和你在一处以外,我还想去跑马。所以我想应该是八分。但我觉得,八分太少,或许是十分罢。可十分会不会也少了一点,应该比整颗心更多一点,就是十二分罢。”
云枝眸色微动,她心里待卫仲行,不过五分而已。但并非是她对卫仲行情意浅薄,而是旁人最多只能得她二三分心思。卫仲行已经是其中最多的了。
云枝唯一用出十分心思的,唯有她自己。
云枝正要用好听话哄卫仲行,毕竟他今日分外……而听话卖力的人是需要被鼓励,才能在下次表现的更为出色。
卫仲行却突然道:“表妹不必说了。我想沈郎君的话应是有几分道理。一次不行,就来二次三次,我总会让表妹心里只有我一人的。”
说着,他便吻向云枝的耳垂。
身子酥软,宛如坠入了温泉水中一般。
云枝已经周身无力,再不能由着他折腾。
云枝忙揽着他的脖颈,颤声道:“我本就只想着表哥一人。”
卫仲行:“此话为真?”
“千真万确。”
云枝以为这话能拖住卫仲行,不曾想他欢喜之下,竟兴致更浓,又接连折腾了云枝几次。
云枝已经连手臂都抬不起,回忆起刚才的亲吻,脸颊滚烫。
她好奇问道,沈郎君是谁。
卫仲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云枝又问他说了什么话。
卫仲行把沈郎君说的话通通讲出。他道,沈郎君还说,倘若他能使云枝心中畅快,说不准云枝便能成全他的心思。
云枝水眸转动,看卫仲行上挑的眉毛,他倒是真有一些心思去盼望她去成全。
云枝心情正好,就顺着卫仲行的意思问道:“表哥所求,我自然尽力成全。只是不知道表哥想要什么?”
卫仲行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开口。云枝见他如此模样,心里越发好奇,柔声催促他说出。
心中一松,卫仲行思绪万千,想到他和表妹已经是夫妻,不必隐瞒。他目光移动,云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墙上挂着一条漂亮的马鞭。
马鞭?
云枝身子发颤,心道绝对不可,她的肌肤娇嫩,怎么能被笞打。
见云枝面露为难,卫仲行垂下眼睑:“我知道有些怪异。让表妹对我挥鞭子,确实不妥……”
云枝慌乱的心逐渐安定,她惊讶地抬眸,抚向卫仲行的脸颊:“原来是对着表哥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云枝摇头,说没什么。她就说嘛,她精挑细选的人,怎么可能会胡乱打人,原来表哥连有这些小心思都只会朝着他自己来,不会伤着她分毫。
云枝往卫仲行的怀里缩了缩,掌心摸向他的脸颊:“为了表哥,我什么都愿意试。
卫仲行见她身姿纤细,却为了自己愿意挥鞭,心底自是十分触动。
马鞭落在柔白的手中,缓缓举起,而后落下……
第29章 糙汉将军表哥(1)……
“……郭梁驯,封卫所指挥使,赏银千两。”
身形英武的男人从一众俯身的人群中站起身,接过宣旨太监手中的圣旨。
太监站在台阶上,此刻却得仰头看他,因郭梁驯生得实在太高。他似一头狼,即使做出接圣旨的恭敬姿势,也掩饰不住身上的威势。
郭梁驯眼窝深陷,目光锐利,鼻梁高耸,从侧面看去宛如起伏的小山。
和蛮夷长达七年的大战结束,在场众人能在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等到这论功行赏的一刻,每个人都不容小觑。但在一干人等中,郭梁驯最为显眼。他行礼时脊梁也挺的发直,此刻站了起来,更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右边眉毛有一道雪白划痕,将整条眉毛分成两半,更给他身上增添了骇人的气势。但郭梁驯却不是天生的断眉,这条眉毛是敌军首领用刀划破,直入血肉,当时白骨都已经翻出来了。但郭梁驯撑着眉心的疼痛,硬生生地把首领挑下马,生擒了他。
眉骨因为伤的太深,自然长不出来了。郭梁驯不是在意外貌之人,没把它放在心上。他甚至以此为荣。每当手指摩挲到眉心的伤痕,他就能想到自己出木仓的那一刻,是何等的干脆利落。因此,郭梁驯不仅不因为自己的断眉而自惭形秽,反而以之为傲。
殊不知他顶着这副面容进城时,手里握着雁翎木仓,面容肃穆,让不少旁观的小女娘吓得缩回了看热闹的脑袋。直到长辈劝道,说这是大英雄,正是因为他杀敌无数,才保得天下太平,小女娘们才再次探出头,凝神看去。郭梁驯长得并不丑陋,剑眉黑眸,下颌微方,皮肉贴合着骨骼而生,面容线条清晰分明。
战事结束,到了依照功劳封赏的时候。除了领头的两位大将之外,功劳最大的当属郭梁驯。他一人闯入蛮子帐营,直斩数十人。诸如此类的事迹不胜枚举,因此尽管郭梁驯只是平民出身,但仍旧得了正三品指挥使的官职。
无人不服气。
他们当兵的想法简单至极,不看谁读过多少兵书,只看谁胆子大,能拼命。而众营兵中,无人比得上郭梁驯。
郭梁驯拿了圣旨,就站在一旁,听着太监继续宣旨。
余下的人不比郭梁驯,要单独一张圣旨特意表彰一番。剩下人的名字,通通被写在一张圣旨上面,由太监一连串念出。
“郭宁,封正五品正千户。”
“郭安,封从五品副千户。”
郭宁和郭安双双走出,不约而同地看向郭梁驯,见他唇角带笑,也回之以微笑。
不同的是,郭宁笑的真心实意,郭安脸上的笑却有几分勉强。
宣读完毕,郭梁驯提议该好生庆祝一番,正在犹豫要去哪家酒楼,就听郭宁笑道:“不必去酒楼了。你刚得了赏赐的大宅子,又备有厨子佣人,我们不如就去你的新宅子一聚,正好看看你的新家。”
郭梁驯点头同意。
一路上,郭宁和郭梁驯相谈甚欢,郭安却过于安静。他看着勾着肩膀和郭梁驯说话的郭宁,胸中尽是烦闷。
郭安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和二人拉开距离。
郭梁驯转身一看,二哥已经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他停下脚步,等候郭安追上来。郭宁笑着调侃:“安弟这是怎么了,得了赏赐后欣喜若狂,这会儿还没回过来劲儿吗?”
郭安心道,在大家伙儿高兴的日子,他可不能说出夹枪带棒的话惹人不痛快,就跟着点头,当做郭宁猜对了。
宅子中的人早就得了消息。日后郭梁驯可是他们的主子,厨子对于第一顿饭菜可是下了十成功夫,务必弄的色香味俱全。
但郭梁驯三人都是穷苦出身,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对桌上的素菜,即使做的再精美也不感兴趣,只对鸡鸭鱼肉动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梁驯听到两位哥哥言语中的羡慕,不禁轻轻摇头。
郭宁和郭安虽然被封了官职,但没有宅院,他们还得自行置备宅子。恐怕皇帝给他们赏赐的金银还没捂热,就得花出去,这叫他们如何不心痛。
郭梁驯大手一挥,说何必如此麻烦。这宅子大极了,住上一个营地的士兵都绰绰有余。他想,不如两位哥哥别去寻宅子,和他同住就好。
郭宁郭安大喜,忙问可会打扰郭梁驯。
郭梁驯摇头:“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两位哥哥搬进来,不仅可以省下来置办家业的银子,也能为家里添些热闹。否则,我一个人孤零零住大房子,有什么意思。”
见郭梁驯不是面上客气,郭宁郭安当然不再推辞,忙颔首应下。
三人虽然都是郭姓,彼此之间却无亲缘关系。
如今的世道,富人囤地,农户无地可种,只好去租地。辛苦了一年,积攒下来的粮食还要交给朝廷、富人,剩下的粮食根本填不饱肚子。而凡是当兵,家里能蠲免赋税,自己的一份口粮也能省下来。郭宁郭安就是为了这一口粮食才去当的兵。
和他们不同,郭梁驯无父无母,自幼在外漂泊。他进了军营才是有吃有穿,又有同伴相陪。郭梁驯以为,在军营里才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郭梁驯最初进兵营时,身量虽高,但生得极瘦。可他一顿饭能吃几个饼子馒头,硬生生地把身子补了起来,变得越发强健。
战场无情,顾得自己周全已经不易,郭梁驯还有精力救旁人。郭安就承过他的情。
因他们是同姓,说不准往上数几代,家里人真的有亲缘关系。郭安见他衣裳破了口子,缝了补丁仍旧在穿,一问才知道郭梁驯只有兵营发的衣裳。郭安见他可怜,年岁比自己小,心眼又实在,每次打仗都冲到最前面去。他就把郭梁驯当做了弟弟,妻子从家里送过来的衣裳拿去分他一件。
郭宁和郭梁驯是不打不相识。当初兵营里闹贼,粮食屡次丢失,一次只丢一小袋,若非仔细盘点根本查不到。众人怀疑肯定是内贼,为了解嘴馋才偷粮食,便让每个营兵守夜。
郭梁驯守夜这天,正好捉到了郭宁。他连声告饶,说自己这是第一次,让郭梁驯放过他,他可以把得来的粮食分给郭梁驯一半。
郭梁驯毫不动容,拉着郭宁要去见百户。
郭宁挨了一回打,听闻要被驱逐出去,险些晕倒。
郭梁驯却为他求情,说是郭宁偷窃,已被责罚。他是因为吃不饱才动了坏心思,而且每次只拿一小袋,足以证明他不贪心。郭宁被捉到以后百般祈求,证明他有羞耻心,可见此人并非无可救药,可以留下他。否则,因为太饿偷了粮食就被赶走,让众营兵听说,肯定会觉得军营太过冷酷无情。暂时留下郭宁,以待观察,若是再犯,再驱逐出去也不晚。
百户同意了郭梁驯的提议,同时以为他颇为聪慧,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就把他引荐给了上司。得知郭梁驯就是在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小兵,上司很是欣赏他,让他做了先锋兵。
郭宁得以留下来。他初时震惊,因为看郭梁驯一脸公正无私的模样,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为他求情。
郭宁虽然恨郭梁驯不肯放他一马,让他挨了一顿痛打。可郭梁驯为他求情,他走到郭梁驯面前道谢。一来二去,郭宁感觉郭梁驯是个可相处的人,只要他不做不正经的事情,郭梁驯待他还算宽和。
几年相处下来,郭梁驯和他们二人感情渐深。见到兵营里有人结拜为兄弟,郭梁驯有所意动。郭宁主动提出,他们同为郭姓,又在此处结识,可谓是有缘分,何不效仿旁人结为兄弟。
郭安面露犹豫。他和郭梁驯感情深厚,当然可以结为兄弟。只是他瞧不上郭宁,因他做过偷粮食的事情,总觉得他品行不端。
但看郭梁驯兴致勃勃,郭安总不好在此刻说出拒绝的话扫兴,只得点头同意。
按照年纪,郭宁最大,为大哥,郭安次之,做二弟,而郭梁驯最小,就成了三弟。
虽结了兄弟,但郭宁郭安只是面上客气,实际并不和谐。郭宁嫌郭安老实木讷,郭安觉得郭宁太会算计,和他待在一处总会吃亏。
这次论功行赏,郭安低郭宁一头,心里郁郁不平。论战场杀敌,他自认为比郭宁强,为何他为副,郭宁做正。
一定是郭宁擅于钻营算计,讨好了上司,让他在表功时多说了好话,才拔高了郭宁的官职。
郭宁看出郭安心里的不满,心里却在嗤笑。他确实在上司面前打点,可那又如何,老老实实只能任凭人欺负。郭安若不是郭梁驯的结拜哥哥,连个副千户的名头都捞不到,功劳都得被人抢了去,只能得几十两银子的赏赐。而他,凭借自己左右逢迎,起码得到了实在的好处。外人会像郭安一样在私底下议论,但绝不敢在他面前置喙。
郭宁和郭安都已经成亲,在郭梁驯的宅子中安定下来后,忙把家中妻子接来。
郭安的妻子伍氏,却是个精明聪慧的人。一路上,她听郭安说了他的三弟郭梁驯如何好,又说郭宁枉为大哥,只是占了年纪大一点的便宜,才做了大哥,实际一点大哥的本分没有做过,并未照顾过他和郭梁驯。
听到郭安一肚子牢骚,伍氏却另有想法。她眼珠转动,问道:“你这位三弟,可有妻子?”
郭安摇头:“当然没有。三弟没有亲人,谁会为他操心婚姻大事?我待在兵营,整日忙着操练,也无心想这些事情。”
伍氏心中有了主意,直言日后同住屋檐下,必定会有磕磕碰碰。听郭安所言,郭宁心有算计,他的妻子说不定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自己家定会吃亏。要想安稳度日,势必得笼络住郭梁驯的心。但仅仅靠兄弟之情,郭安并无多少优势,毕竟郭宁也是郭梁驯的哥哥。
大哥和二哥起了争执,郭梁驯帮哪个似乎都不对。
郭安顺着伍氏的想法思索,眉头不禁皱紧,他以为自己不如郭宁会计较,心中烦恼更多,下意识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伍氏提议:“不如亲上加亲。”
见郭安不开窍,伍氏细细说来:“三弟未曾娶妻,我娘家恰好有几位没出阁的妹妹,若是能许给三弟,以后你不仅是他的大哥,还是他的姐夫。你和郭宁起了争执,还怕他不帮你吗?”
伍氏说的有道理,但郭安却犹豫不决,因他觉得把伍氏的妹妹引到郭梁驯面前,似乎有算计之意,对他们的兄弟之情会有妨碍。因此,郭安思虑之后,还是拒绝了伍氏。
伍氏没好气道:“又不是让你去出卖兄弟换功劳。不过是把我妹妹引到他面前,相中不相中且另说呢。你这榆木脑袋,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有你后悔的一日!”
郭安不以为意,但他没想到后悔的日子竟来的如此早。
郭安同伍氏到时,佣人正忙着搬郭宁的大堆行李。伍氏和郭安使了个眼色,说不过搬家而已,折腾出如此大的气势。伍氏从家赶来,不过带了三五个包袱而已。
佣人笑道,因郭宁不止把家中妻子带来,还带了二位表小姐。
伍氏闻言,笑的一脸意味深长,低声对郭安道:“你瞧瞧,都想到一块去了。你傻,你大哥可不傻。以后三弟娶了你大哥家的亲戚,他再搬弄是非把你赶出去,我看你怎么办!”
郭安嘴里说着“三弟不是那种人”,实际心里满是担忧。尤其是当他看到郭宁之妻张氏领着两位姑娘往郭梁驯面前去,一口一个“以后多和你表哥亲近”,他的心沉入谷底。
夜里,郭安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开口,提议道:“不如你明日把妹妹接来。”
伍氏揶揄道:“之前是谁说不许我接的?”
郭安脸色微僵。
伍氏转身,将背对着他:“还用你提。我早就吩咐人回老家去,把我妹妹接过来。”
郭安神色微缓,连忙问道,是伍氏的哪个妹妹。
伍氏回道:“当然是我小妹。”
郭安欲言又止,良久才道,他见过伍氏小妹,满脸稚气,怎能嫁给郭梁驯。且张氏带来两个妹妹,他们只有一个,被郭梁驯看中的可能是否会小上许多。
伍氏嗔道:“你上次见小妹,已经五六年前了,不知女大十八变,她早就变了模样。至于张氏,她纵然带来十个八个妹妹,也抵不上我妹妹云枝。”
见伍氏言语自信,郭安暂且放下心来。
第30章 糙汉将军表哥(2)……
云枝身为家中老幺,从小便备受宠爱。虽然伍家不甚富贵,但云枝爱美,能用有限的布料和首饰折腾出花儿来。
她正摆弄指甲,尝试新调出的凤仙花汁。只听伍母的扬声呼唤传来:“云枝,云枝!”
云枝屁股没离开凳子,应了一声。伍母顺着她的声音来到门前,要她别折腾指甲了,赶快去收拾东西。
“你大姐夫做了官,把你大姐接过去享福去了。她心里惦记你,要把你一块接过去享清福。”
云枝听罢,不似伍母一般欣喜。她慢悠悠地吹气,把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弄干。
“大姐夫只封了个千户罢,还是个副的,能在汴梁置办的起宅子吗?”
伍母被她问住,一拍额头:“瞧我,忘记同你说了。你大姐夫还有一结拜兄弟,可比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做了指挥使,分得了一片大宅子。他是个心地好的,自己住不下,就把你大姐大姐夫都接了进去。只是,他还另外有一结拜大哥,在宅子里同住。你大姐夫和他不甚和睦,这才想把你接过去,真发生争吵,也能有个帮手。”
云枝这才起身收拾行李。
依照伍母看来,是每样都得拿,什么针头线脑,从里到外各种衣裳都得装上。云枝却不依,只说汴梁什么好东西没有,只捡两三样紧要的带过去,到地方了再重新置办。伍母心疼道,那得花费多少冤枉钱。
云枝将嘴一撅:“娘只心疼钱,就不心疼我了。我带着大包小包上路,一路上得打起精神注意包袱,怎么能睡得好觉。”
伍母疼她,面对女儿的娇声抱怨,她只得点头同意。收拾时,伍母只捡了崭新的几件新衣裳包起来。思来想去,她觉得行李太少,未免让人看了觉得穷酸,又添了一捆熏肉肠,一罐腌菜。
“天高皇帝远。你大姐远离家乡,定然吃不上这些风味。这两样都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你带过去,让她解解馋。”
云枝这次没有拒绝。
她坐上马车,身侧放着她的两个包袱。油纸包和瓦罐飘散出肉香和清爽的腌菜味道,并不难闻。在这种味道中,云枝依偎着包袱睡着了。
郭宁醒来时,见妻子张氏将耳朵贴在窗棂上。
郭宁刚开口,张氏就轻嘘一声,让他别发出声音。
直到张氏听够了,才凑到郭宁身旁,一脸嫌弃道:“真是东施效颦。我把娘家妹妹接来,那伍氏也学着我,急匆匆去接妹妹。”
郭宁没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郭安是个呆木头,伍氏虽然聪明一点,但没有到机智过人的地步。在大宅子里,郭安一家玩不过他们夫妻俩。再添一个伍氏的妹妹,也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云枝今早就能到。
伍氏欢天喜地。她自从出嫁后就甚少回过娘家。因为了节省口粮,郭安去当了兵,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伍氏在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没男人帮她做主,很受几个妯娌私底下的欺负。伍氏没法子,只能去找娘家人帮忙。好在伍家父母没有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嫌伍氏多事。他们寻上门来,替伍氏立威,总算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
伍氏对小妹云枝的印象不深,仅记得她猛地抽条,身子软的似柳枝,人也长得白白嫩嫩。只是眉毛眼睛具体长成什么样子,她却是记不清了。
伍氏早早地等在门外。
马车未到,张氏却先来了。
张氏笑道:“妹妹好大的阵仗。人没来,就叫姐姐姐夫候着她。”
伍氏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是在说云枝不懂规矩,小的反而让大的来等。伍氏看郭安神色,见他笑的和气,不禁心生怒火:这个蠢东西,别人讽刺他妻妹,他竟然毫无察觉!
伍氏才不和张氏客气,反驳道:“我疼我妹妹,用的着旁人来管。我乐意等她,某些人若觉得酸了,就离远一点。省得待会儿看见我们姐妹情深又要眼红了。”
张氏一噎:“你——”
眼看着二人就要吵起来,骨碌碌的车轮声传来。隔着车帘,云枝就听到了伍氏的声音,脆声喊了句:“大姐。”
伍氏连忙抛下张氏,脚步匆匆来到马车前。她掀开轿子,正看到云枝轻轻抬起眼睑,眸似春水,脉脉含情。
伍氏脸上露出极大的笑容,拉着云枝的手下了马车。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感慨:小妹简直像是一块豆腐,浑身上下都白的发亮,摸着软乎乎、嫩生生的。
接到云枝,伍氏除了见到亲人的欣喜,另有一分骄傲。她心中得意,张氏的两个妹妹不过长得面容平整,哪里比得上她小妹貌美。
刚才张氏还在暗暗讽刺,这会儿见了云枝却说不出话来,一定是气极了。
果然,伍氏看到张氏面容铁青,胸中的郁气当即散去。
进了厢房,云枝才开口询问刚才那女子是何人。
伍氏回道:“你姐夫不是有结拜大哥吗,那是他女人。你不必对她太恭敬客气,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云枝轻轻颔首。
到了这里,她唯一可以完全信任依靠的只有大姐伍氏,自然是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伍氏瞧见了云枝带来的包袱,嘀咕怎么就带了一点点东西。云枝正是娇俏爱美的年纪,衣裳不应该如此少,莫不是家中处境艰难,连云枝的衣裙都做不起了。云枝打断伍氏的胡乱猜测,说绝没有那回事,家里今年的收成大好,应当能攒下来一笔银子,爹娘还准备买两块田地,以后就不用赁别人的地种了。
至于她带的少,是想着乡下的布料比不上城里。她既然来了,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穿一身土布制成的衣裙,肯定会招人笑话。
云枝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她这番话说出口,会让伍氏生了不满。
伍氏习惯了过苦日子,在娘家时要省吃俭用,嫁给了郭安更要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可伍氏不是天生的穷人命,乐意过清贫的日子。她如今好歹是千户夫人,虽然是个副的,但手里有余钱,不必再像之前一样精打细算。可习惯使然,伍氏总舍不得花银子在自己身上。每次在街市相中了好东西,她总是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不买。伍氏深恶痛绝她的节省。若非皇帝赏赐给郭梁驯的有大批布料,他又用不上,分别给了两位嫂子,伍氏连身好衣裳都没有。
因此,伍氏极为赞同云枝的话,她们既离开了家里,就该摆脱过去的穷习惯,多买一些华丽的布料做新衣。
云枝眼睛微亮,揽着伍氏的脖子,娇声道:“大姐待我真好。”
被貌美如花的小妹一撒娇,伍氏忍不住眉开眼笑。
云枝趁机道:“不如我们明日就去逛布庄?”
伍氏惊诧:“明天?”
会不会太着急了。
云枝颔首,实际她今天就想去。可是和大姐初次见面,她总要收敛一些,不能完全展露本性。
伍母总说,云枝的脾气爱美又娇气,实在不该生在穷人家。她是小姐的身子,该托生到富人家里,有金银珠宝环绕,绫罗绸缎遮身。而穷人是需要简朴度日的。像云枝这般,在装扮自己上从不吝啬,花银子大手大脚,让邻里知道了一定会吓到。
云枝可不想吓着大姐。她对伍氏的记忆不深,但从见面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能感觉到伍氏是真心疼爱她。云枝自然想要把伍氏的疼惜继续留下。
云枝轻眨眼睫,用圆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伍氏:“大姐,可以吧。”
伍氏抵不住她的软声请求,只得应下。
云枝面露笑意,突然记起伍母让她捎过来的东西,忙领着伍氏去看。
伍氏神色惊喜,伍母的手艺好,她出嫁以后经常惦记。这会儿她也不吩咐厨房,要亲自动手处理云枝带来的两份菜。
熏肉肠本就是熟食,不必特别处理,不过切成片,拌上圆葱滴上香油就成了一道菜。瓦罐里是各色腌菜,有白萝卜,白菜叶子,红薯干。伍氏拨了一盘腌萝卜,并切好的熏肉肠给郭梁驯送去。
用膳时,桌上其乐融融。云枝吃惯了那两道菜,只捡着其他菜肴夹。她好奇:“姐姐讨厌张氏,怎么还给她送东西。要我说,好东西就不该分给她呢。”
伍氏笑她小孩子脾气:“送两道菜不过一抬手的功夫。我若不送,张氏更有了借口,说我故意疏远她。闹来闹去,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
伍氏又道:“你以后别一口一个张氏。如果成了习惯,当着张氏的面你也如此喊了出来,又让她借题发挥,说你没规矩。以后就随着我一起喊大嫂吧。”
云枝轻声称是。
郭梁驯见桌上摆的饭菜有两道格外显眼,不像是厨房师傅所做,更像是山野小吃。
他出声询问,得知是二嫂家里妹妹到了,带来了家中小吃。郭梁驯伸出手,夹了熏肉肠,觉得味道不错。至于那道腌萝卜,虽然味道十分爽口,但他无肉不欢,对清淡的菜肴提不起兴致,只动了一筷子。
在家时,云枝的床榻就是家中最大,连伍家父母的都没有她的床大,伍母念叨床小聚气,云枝不依,她偏要躺大床。如今到了郭宅,伍氏记得她的习惯,特意选了一张宽阔的雕花大床,铺上了松软的棉被。云枝满意至极,她闭上眼睛,身子在软榻滚动,势必要把整张床都睡上一遍。
经此一折腾,云枝很晚才睡,翌日就起来迟了。
厨房留了稀饭给她。
云枝正捧着喝,就见伍氏捧着长条匣子走来。
她面带笑容,说郭梁驯当真有心,她不过送过去两碟子小菜,他就回之以如此大的礼。
伍氏想起刚才张氏快要绞破的手绢,不禁笑出了声,心道张氏现在该后悔了罢,谁让她娘家妹妹来时,只带来了两个人,什么好东西都没拿来,如今再去拿也不合适了。
长条匣子一打开,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云枝忙丢下手里的汤匙,唇瓣微张:“好多的首饰,姐姐你去哪里弄来的?姐夫送你的吗?”
伍氏撇嘴:“你姐夫?他哪会如此用心,还不是三弟送的。我看你姐夫平生做的最对的一桩事情,就是和梁驯结为兄弟。他念旧情,出手大方,没有梁驯,我还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云枝忙着看匣子中的首饰,对伍氏的话随口应和。
伍氏故意问道:“这些首饰我实在喜欢,这次就不分给你了。你可愿意?”
云枝闻言,立刻收回手。她背转过身,轻声道:“本来就是姐姐的东西,给不给我都成的。”
话虽如此,云枝的声音却发闷。
伍氏低下头看她神色,见她眼圈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调侃道:“喏,嘴上说的轻松,实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云枝轻抽着鼻子,嗔怪地看了伍氏一眼:“我真心实意这般想。可是,心里会有一点点难过。姐姐不必管我,我伤心一会儿就好了。”
伍氏看她眼睛里包着泪,马上就要真哭了,忙道:“同你开玩笑。这首饰颜色太嫩,我压不住,全都是拿来给你的。”
云枝犹豫询问,得知伍氏不是诓她,才转忧为喜。
她柔白的手掌在匣子中翻动,伍氏以为她在看究竟有什么款式的首饰。谁知云枝挑出一条绿松石的项链,娇声道:“这条就很合姐姐。”
伍氏问道:“你竟舍得吗?”
云枝轻哼了一声:“姐姐又在取笑我了。姐姐都舍得把一整个匣子给了我,我怎么就舍不得一条绿松石项链。”
伍氏心中微暖。她没想到云枝这般娇气的性子,竟还能考虑到她。
云枝挑了一串红玛瑙手串,戴在手腕。
她腕骨纤细,足足缠了五六圈。
云枝眼睛里只顾得上看红玛瑙手串,迎着光看去,眼睛微眯。
她脚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地身前一挡,竟碰上了硬物。
云枝眨动眼睫,见眼前之物呈蜜色,颜色微深,还带着热意。
她的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竟没有挪动步子,就保持着依偎的姿势看了起来。
头顶传来微哑的男声。
“看够了吗?”
云枝受惊,连忙后退几步。
她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男人上衣尽褪,打着赤膊,露出的肌肤结实有力,尤其是胸膛,因为刚练过武起伏不定。
云枝看着,突然红了脸。
郭梁驯刚想询问云枝是谁,就听到云枝先发制人:“轻浮!”
郭梁驯皱眉不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