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糙汉将军表哥(3)……
郭梁驯试图提醒面前气势汹汹的云枝:“是你先撞上来的。”
他好生生地待在院子里练武,云枝只仰头盯着手腕瞧,径直撞上来,如何看都不是他的错罢。
乌黑的眼珠转动,云枝怎么会乖巧认错,她是无理也要争三分。
云枝轻哼一声:“无论我怎么走路,你在院子里打赤膊就是不对。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告诉表哥,让他罚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郭梁驯心有所感,暗道这位莫不是二嫂家的妹妹。他挑眉道:“你表哥是哪个?”
云枝见他没有慌张求饶,神情稍有不满,闻言下颏抬起:“我表哥——他是宅子的主人郭梁驯,一言九鼎。他可宠我了,若是知道你冒犯了我,定然会臭骂你一顿。如何,你可是怕了。这样罢,你诚恳同我道歉,说今日是你有错,不该赤着身子撞到了我,那我就原谅你,不去告诉表哥。”
郭梁驯听她语气,不似仗势欺人,不过有些小女儿的娇气,想搬来他的名号为自己壮声势。因此,虽然知道云枝是狐假虎威,郭梁驯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云枝拿他的名字吓唬人的举动颇有意思。
看郭梁驯没有意料中的反应,云枝着急:“你怎么如此笨啊。说了只要你认错,我就不告诉表哥了,你还不说话。”
郭梁驯道:“是你撞过来,我没错。”
见他如此固执,云枝气的脸颊泛起薄红,娇声嚷道,他一定会后悔,因为表哥可是厉害人物,在打仗时擒了不少敌人,气势凛冽,旁人见到他腿都会发抖。
郭梁驯下意识瞥向云枝双腿,见她站的笔直,没有半点发颤。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披在身上,缓缓系紧扣子。云枝正纳闷怎么搬出来郭梁驯的名头还吓不到他,难道郭宅的佣人和主子的胆量一样,都非常人所能比吗。
正思量着,伍氏从不远处走来。她望见云枝和郭梁驯面对面站立,以为二人已经搭上话,不禁心中一喜。
“姐姐。”
云枝挽住伍氏的手臂,正要仔细说出刚才郭梁驯做了何等事情,却听伍氏道:“在梁驯面前你该庄重一些。”
云枝唇瓣微张:“梁驯?你说他是郭………”
云枝瞪圆了眼睛,这才想明白了一切。
伍氏蹙眉,听云枝语气,她和郭梁驯好像没有通过姓名,那刚才二人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话。
伍氏没放在心上,开口介绍道:“没错,这就是你姐夫的结拜三弟,你的表哥,郭梁驯。梁驯,这是我娘家小妹,伍云枝。”
郭梁驯依着伍氏的话,唤了一声表妹。云枝心乱如麻,想到刚才自己假借郭梁驯的名义,不曾想却撞到了本人,真是羞死人了。她腮边滚烫,经伍氏提醒才胡乱应了一声。
伍氏随口扯着家常,询问刚才二人在说些什么话。
郭梁驯刚开口:“表妹说,要我……”
云枝决不能让他尽数说出,可她不能伸出手去挡郭梁驯的嘴巴。她眼眸微动,只装作身体不适,眼睑一闭,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伍氏肩头。
云枝想着用晕倒遁去,毕竟她都晕过去了,郭梁驯不可能拉着伍氏继续讲刚才的事情。云枝暗道自己聪明,心里生出得意,却听伍氏急声道:“小妹这是怎么了。我就说,她平日里进食太少,这会儿定然是身子虚了才会突然晕过去。梁驯,你快帮我扶着她,带回屋里去。”
郭梁驯从伍氏手里接过云枝。
他在沙场多年,敌人败军之际,往往会出现许多装晕、假死的人。郭梁驯早就练出一双慧眼,能轻易识破谁是伪装出来的。
他听云枝吐息平和,眼睑有细微的颤动,定然是装晕。
想到刚才,郭梁驯大概明白了云枝为何要装晕。一定是姑娘家脸皮薄,谎话被戳破了嫌丢人,只能想出逃避的法子。
郭梁驯轻轻摇头,暗道他不会同一个小女娘计较。云枝怕他说出,何不同他直讲。
但伍氏不知情,只以为小妹当真身子娇弱,毫无预兆地昏迷过去。郭梁驯为了安伍氏的心,改搀扶为抱起,将云枝托在臂弯中,加快了脚步。
云枝的脑袋一晃一栽,不时地碰到郭梁驯的胸膛。因为刚练过武,他的胸膛微鼓,云枝的头刚撞上就微微弹起。
她被放在床榻,伍氏去喊大夫过来。云枝颤着眼皮睁开眼睛,她抓住郭梁驯的手腕,轻声道:“刚才之事,你不许告诉其他人。”
得知了郭梁驯的身份,她仍旧想着威胁他。只是和刚才相比,云枝的声音格外没底气。她眼眸睁大,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分明威胁人的是她,但却瞧着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郭梁驯颔首:“我知道了。”
伍氏领着大夫赶来,郭梁驯站起身,迈步离去。
云枝心里在打鼓,揣测郭梁驯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什么叫“我知道了”,那是说还是不说呢。云枝想不通,轻轻捶了一下枕头,柔声埋怨郭梁驯说话不清楚。
大夫看过,说云枝无大碍。应伍氏的要求,他提议食补,多吃些滋补的食物。
当晚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除了两碟素菜外,全是大菜。
云枝见郭安进门,忙推着伍氏的胳膊,柔声叫了姐夫。却看郭安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形英武,眉眼锐利。
郭梁驯和云枝对视,她慌乱地躲开视线。
郭安看了一眼饭菜,询问伍氏可下厨房了。见伍氏点头,他扭头对郭梁驯道:“我猜对了罢。这一手土鸡炖蘑菇,唯有你嫂子能煮出来这等香气。恐怕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她的手艺。”
伍氏笑骂:“你别乱吹捧,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和御厨怎么能比较。”
郭梁驯却点头道:“味道确实香,在外院都闻到了。二哥同我打赌,说一定是二嫂亲手做的饭菜。”
云枝好奇:“既是打赌,可有彩头?”
郭梁驯望去,云枝又匆匆低下头。他回道:“当然有。我若是赢了,二哥就得帮我处理一整月的公务。”
云枝两眼盯着手心瞧,不看郭梁驯,小声嘟哝着:“可你输了。”
郭梁驯颔首:“我输了,就由二哥领着,在他的院子里吃上一整个月的饭。”
云枝诧异抬头,在伍氏耳旁低语:“无论赢了输了,好像都是表哥占了便宜。”
她话说的轻,但郭梁驯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回道:“表妹所说无错。正是因为输赢都是我占便宜,所以我才愿意和二哥打赌。”
云枝唇角轻撇,似在为老实的郭安鸣不平。
郭安拍着郭梁驯的肩,笑道:“三弟,你别逗云枝了。她可是小孩子心性,经不住骗的,一定完全相信了你的话,以为你是个坏人,专门设下不合理的赌局让我吃亏。”
云枝柔声反驳,说她没有,但她所有的情绪都显露在脸上,明显是和郭安说的一样。
郭安当然要为郭梁驯证明清白,说出实情——输赢的彩头都是郭安定下的,并非是郭梁驯故意说出不合理的赌注占他便宜。自从郭梁驯做了卫所指挥使,他就经常被绊住脚步。在外面是一众下属,到了家又是郭宁,他总寻着各种由头和郭梁驯交谈,让郭安插不进去半句话。
郭安正是笃定自己必定赢,才打了赌,他以后能和郭梁驯共同用膳,也能使兄弟情意越发深厚。
云枝听罢,知道她误解了郭梁驯,神色微僵。
郭安为了方便和郭梁驯说话,二人当然是并肩坐下。伍氏有私心,就把云枝推到郭梁驯另外一侧落座。
云枝搅着手心的帕子,柳眉蹙紧。忽地,一只白釉青花的瓷碗放在她的面前。云枝盈盈望去,和郭梁驯四目相对。
云枝柔声道谢。她犹豫许久,又补了一句:“抱歉。”
郭梁驯问何出此言。
云枝扭捏着回道:“刚才误会了你,自然要补上一句抱歉。”
郭梁驯若有所思。他习惯了军营的相处方式,粗犷、随意。郭梁驯和其他营兵之间,从不客气。倘若他突然来了一句“抱歉”,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不过,郭梁驯想到云枝不清楚他的身份时一直要他认错,想必很是看重这个。
既然云枝叫他一声表哥,郭梁驯就把她视为家人看待。而家人之间,不必计较许多。
郭梁驯低声道:“那日之事,虽然我没错,但你想听一句认错,我便说了——望你见谅。”
云枝咬着筷子,不回郭梁驯的话,心道郭梁驯只认错就好了,还偏偏要加上一句不是他的错,真是太讨厌。
她早就听闻,在军营里呆久了的男人,个个认死理,固执极了,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
伍氏炖煮的鸡汤醇香可口,郭梁驯接连喝了三碗,而云枝还捧着刚开始盛的那碗慢悠悠地喝着。伍氏面容欢喜,忙着给郭梁驯盛汤,说下厨的人最喜欢郭梁驯这种给面子的人,觉得自己做的一桌菜有人肯定,心里就会舒坦。
说着,伍氏手指微曲,敲着云枝额头:“若都是你这种,猫似的一碗汤喝半天,我也没心思下厨了。”
云枝捂着额头,目光微怨地看向郭梁驯,心道都怪他,不是他太能喝汤,姐姐怎么会突然埋怨她。
郭梁驯不明所以。他分明已经道过歉,云枝怒火未消,反而更生气了。他暗自摇头,他听军师摇头晃脑地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此话为真。要郭梁驯打仗杀敌,他手到擒来,但要他去应付女人,尤其是云枝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他可是头痛不已。
郭梁驯临走前,郭安提醒他别忘记赌注,愿赌服输,既然答应了要日日都来,就不能缺上一天。郭梁驯连声保证,郭安才放他走。
伍氏有一番计较。郭梁驯要来用膳,他们就有日日见面的机会,正好撮合云枝和郭梁驯。
伍氏再招待时,有意在郭梁驯面前说云枝的好话。郭梁驯只点头,并不搭话。
他来郭安的院子久了,逐渐明白了云枝的脾气。她当真是他见过的最为娇气的女子。
云枝能在菱花镜前坐上足一个时辰,只对着她的脸,和一堆瓶瓶罐罐。郭梁驯无意间看到过,委实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对着自己的脸看上许久。他承认,云枝貌美,细眉黑眸,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三分。可晨起而已,郭梁驯不过净面漱口,用面巾一擦就可以出门去,因此他很难理解云枝的举动。
且云枝有诸多讲究,洗手要洒花瓣,说是会让肌肤沾染香气。
在伍家时,家中没有余钱买鲜花,云枝就去山上自己摘了花,再洒在水里。到了郭宅,她不必亲力亲为,自有佣人取了新鲜的花儿。
云枝自有一番道理,旁人嫌她娇气,她还觉得其他人太过粗糙,尤其是郭梁驯。他好歹做了指挥使,衣裳不讲究搭配,只要干净就往身上套。若不是郭梁驯肩宽腿长,能硬压得住所有衣裳,他那副装扮穿出去一定会为人所嗤笑。
郭梁驯听了不以为然。他穿什么戴什么只要不耽误擒人就够了,何必浪费许多功夫在穿着打扮上面。
云枝和郭梁驯意见不合,但也没到吵架的地步。多是云枝把头一扭,郭梁驯挑眉,想着自己肯定是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娇气表妹。他思来想去,没想出来,索性就不去想了。反正他在表妹眼里就是一个糙人,哪里都不合心意。
对于二人相处的情形,伍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有心把两人的关系拉近,故意在饭桌上对郭梁驯道:“我做的饭菜可好,你爱吃吗?”
郭梁驯伸出大拇指:“二嫂手艺绝佳,我甚爱之。”
伍氏看向云枝,轻声道:“云枝的手艺和我不相上下,得空了让她做上一道,你尝尝。”
郭梁驯实在不信,他见云枝手掌白皙,像一块豆腐似的一捏就碎。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曾经被烟熏火燎过。
可伍氏没理由欺骗他,郭梁驯只得按下疑惑,点头称好。
他一走,云枝立刻站起身,嗔怪道:“姐姐乱说话!我哪会做饭菜,我连生火都不会。”
郭梁驯猜的不错,云枝不同其他乡下姑娘,她从没有进过厨房,一双嫩手做过最劳累事情不过是帮忙择菜。
伍氏为难,她要令郭梁驯对云枝改观,势必要说出云枝诸多好话,难不成要她说,云枝惯会摆弄脂粉,撒娇缠人吗。
思来想去,给云枝安上擅长厨艺的名头最合适。
云枝不会是小事,她可以在旁边帮忙。
第32章 糙汉将军表哥(4)……
伍氏原本的打算,是让云枝随便做一道菜,她在旁边指点。
云枝不想下厨,她觉得烟火气息喷洒到身上,周身不自在。但抵不住伍氏的一再相劝,云枝只得应下。
凡是大菜,步骤必定繁琐,极为耗费精神,云枝当然不愿去做。她思来想去,决心做一道再简单不过的菜肴——菠菜豆腐汤。
伍氏并不赞同。因和郭梁驯共同用膳有一段时日,在饭桌上,郭梁驯的筷子总是落在大菜荤菜上,甚少去夹青菜,想来是不喜欢吃素。
云枝才不理会郭梁驯的喜好,她只顾自己方便,心道:郭梁驯不爱吃素菜正好,冷落了她的一盘菜,也能让伍氏认清楚,明白她的手艺入不得郭梁驯的眼睛,从此就不会再逼迫她下厨了。
云枝耐着性子,对伍氏百般相劝,说正是因为郭梁驯吃惯了肉,才需要尝一尝清爽滋味。
“姐姐你想,表哥既爱吃肉,想必从各种大师傅手里尝过不少精妙的饭菜。我若做上一道肉食,即使再用心思,在表哥看来,还是比不过他曾经吃过的那些菜,定然印象不深。但素菜就不同了,要是做的好,势必能让表哥记上许久。”
云枝本意是为了偷懒。毕竟做一道荤食要诸多程序,光是蒸煮就得数个时辰,她可不想呆坐在火旁等上许久,让炉火把她的脸熏黑了。
伍氏不知道云枝的真实想法,经她一劝,觉得有几分道理,就定下了菠菜豆腐汤。
做菜的食材都是由佣人清洗完摆在一旁,伍氏为了让云枝展示亲力亲为,提议她来洗菠菜。云枝的脑袋摇晃的似拨浪鼓一样,轻声拒绝。
她嘴上说着:“做这些功夫表哥也看不到。菜端上去,表哥尝过,难道会问上一句,菠菜是谁洗的,做的可真干净吗。”
她的目光却盯着水葱似的指甲,刚染过凤仙花汁,十指娇俏粉嫩。这样的指甲合该摆起来好生观赏,怎么能做洗菜的活儿。
伍氏才看出她犯懒的心思,但因为她说的确实有理,便由她去了。
菠菜同豆腐下了锅。伍氏催促着,要云枝赶紧做些什么,否则待会儿菜就做好了,云枝却什么都未做。
云枝抚着她的肩膀,轻轻揉动,要她莫要着急。
眼眸转动,云枝有了主意,她抓起案板上的青葱,随意切成几段,丢进锅里。不一会儿,菠菜豆腐汤就煮成了。
因为是用陶锅煲成的,为了热乎便连菜带锅一起送到郭梁驯面前。
郭梁驯没想到云枝竟当真下了厨,心里起了兴致。他掀开陶盖,心道无比娇气的表妹会做上一道什么菜。
只见绿的绿,白的白,有清香的气味传来。郭梁驯下意识地叹气,遗憾怎么做了一道素菜。他是极不喜欢吃素。毕竟他做的大多数事情都耗费体力,需要吃肉来弥补。素菜在郭梁驯脑袋里的印象,就是汤汤水水,喝了不顶饱,只感到肚子发胀,没多久就又饿了。
他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云枝和伍氏对视,伍氏嘴唇微动,低声埋怨:“早知道就做粉蒸肉了。”
云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听到伍氏的责怪。
当着两人的面,郭梁驯当然给面子。他舀了一大勺子菠菜豆腐汤放在碗里。伍氏问他味道如何,又特意提醒:“这可是云枝亲手做的。”
郭梁驯点头:“味道清爽,应该是好菜。可我惯来少吃素菜,说不出特别之处。只有一点,我觉得少了葱叶可否会更合适一些。”
郭梁驯以为,菠菜豆腐汤中添碧绿的葱叶,委实奇怪。
云枝脸颊微红。这道菜她唯一出了力气的就是切葱放葱,没想到在郭梁驯眼里成了画蛇添足之举。
没了她的助力,这道菠菜豆腐汤想必会更好。
云枝展开帕子,遮着下半张脸,只拿一双美眸看伍氏,又去望郭梁驯。
郭梁驯不明就里,但他实在对素菜无兴致,尽管是为了给二嫂和表妹面子,他不过吃了两口,转身让厨房准备烧鸡。
云枝见天色微沉,柔声提醒道:“晚上吃大荤之物,肚子会不舒服罢。”
郭梁驯朗声笑道:“表妹身子娇嫩,吃罢了晚膳,想必没一会儿就安寝了,肚子里满是大鱼大肉当然会不舒服。但我和表妹不同,我还要操练几个时辰,等到睡觉,吃过的饭菜早就没了,当然不会难受。”
听到“操练”二字,云枝想起相遇时郭梁驯赤着上身的模样,脸颊微烫。
她柔声道,自己也想去看看,郭梁驯究竟是怎么消食的。
郭梁驯一怔,点头应允。
郭梁驯得了宅子后,见此处假山怪石,应有尽有,却是没有演练场。郭梁驯就将花园拆了,改成演练场。他府上养着一众营兵,平日就随他一起练习。
营兵向来不甚讲究。因宅子中只住着郭氏兄弟三人,而张氏和伍氏是绝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往演练场来的,因此营兵很是随意。身上起了热意,出了汗,他们就把上衣半脱,围在腰间。
云枝刚一走近,就看到无数或黝黑,或白皙的赤着的胸膛。她惊叫一声,掉转过身,背对着众营兵。
伍氏亦觉得不好意思。她们身为女眷,看一群男子袒胸露怀,未免太不像话。可营兵们素来如此,总不能为了她和云枝就穿上衣裳,浑身是汗也不脱下。
伍氏拉了云枝要离开。云枝却是不想走。纵然她羞红了脸,但好奇心强过羞耻心,决定要继续留下来。
伍氏见她坚持,自己却是待不住了,忙寻了理由离去。
云枝以手帕掩面,紧跟在郭梁驯身后。
营兵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声喊道:“指挥使大人。”
郭梁驯略一点头。
云枝见他神情平淡,心中顿时生出奇异的感觉——表哥此刻真威风,所有人都得听候他的差遣。
而且有郭梁驯陪伴身边,云枝似是什么都不怕了。她试着把目光投在众营兵身上,开始光明正大的打量。
她生得貌美,体态婀娜,紧跟在郭梁驯身后体型尤显娇小。狼群中落入一朵娇花,怎么能不引人注意。
营兵悄悄地观察着云枝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哪里,那个营兵浑身的力气仿佛更足了,连喊口号的声音都更为洪亮。
郭梁驯奇怪,今日他们为何如此有精神。不过这是好事,郭梁驯看了高兴。索性趁着大家精力充沛,今天多加练一个时辰。
营兵听了,连声哀嚎。
郭梁驯要和他们同练。他觑了一眼云枝,见她目光转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便轻咳两声,试图赶人:“表妹,我也要练了。”
云枝道:“表哥去罢,我只在一旁看,不会给你添麻烦。”
听她如此说,郭梁驯默默叹气,只得暂且不管她。上衣一脱,郭梁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转过身去,正和云枝对上。云枝没有因为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朝他眨动眼睫:“表哥……比他们都好看。”
郭梁驯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手持雁翎木仓时,他仍旧在想,什么叫比他们都好看,是在说他耍木仓的把式,还是赤着的上身?
郭梁驯心里存了疑惑,在练习时极下力气,逼的陪练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闪着白光的、锋利的木仓尖直指向喉咙,郭梁驯收回,把陪练的营兵从地面拉起,提醒道:“下次别分神,你刚刚在看什么?”
营兵挠头,吞吞吐吐道,他在看云枝。
军营无女人,整日对着男人的营兵们见了女子眼里都会冒光。何况云枝又生得这样美丽,不多看几眼他们会觉得吃了大亏。
郭梁驯本应该表示理解,但他心里却不太舒服。他语气发沉,斥道:“若和你对打的是女子,你也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了她的脸上吗。战场上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不是所有人都会及时收手。若是你打仗时也是刚才的模样,分神,不专心,恐怕早就被刺穿了。”
营兵见见郭梁驯发火,忙低头认错。郭梁驯年纪虽轻,但积威甚重,又有赫赫战功在身,营兵们不仅怕他,更钦佩他,对他所说的话奉为圭臬,心里生出羞愧,暗道不该多瞅了云枝几眼。
郭梁驯沉着脸走到云枝身旁。他刚发过火,云枝待他小心翼翼,唯恐被余怒波及。
云枝不讲话,郭梁驯也面色微沉,沉默不语。
良久,郭梁驯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我哪里好看?”
云枝啊了一声,面带疑惑地看向他。
郭梁驯就把她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神色严肃:“演练之时,你可以在旁边观看。只是一味盯着我……旁人的上身看,不太好。”
云枝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表哥说什么呢。我刚才是说,他们人数虽多,却没有一个比你生的高大威武,瞧着没你厉害。怎么,表哥以为我是说你赤着身子……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郭梁驯面皮一僵。他纠结许久,才径直问出口,没想到竟然误会了云枝的意思。
如今在云枝眼里,他大概成了奇怪的表哥罢,以为别人夸他就是在称赞他的身子。
郭梁驯回道:“哦。”
语气虽平淡,但他的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但一时间除了这个字,其余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精神颇好,果真和他所言一样,能练上数个时辰。云枝不过是坐坐走走,回房时已经觉得身子酸软。
伍氏想问话,但看她一脸疲倦,只得暂时按下。
等到第二日,云枝醒来,伍氏送来小菜稀饭。云枝一边吃,伍氏一边问。
伍氏询问云枝觉得郭梁驯如何。
云枝思虑片刻,回道:“表里如一。”
这算是什么印象。
伍氏径直挑破,她接云枝前来,不只是因为郭安出息了,想要家里人沾光,还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
云枝皱着鼻子,说出郭梁驯诸多不好。
——他模样凶,只是站在云枝的面前,一句话不说,高大的体型都足够把她吓晕过去。
又是大老粗,没读过几本书,只会抓人揍人。
不爱装扮,若非府上有管家每日挑选了般配的衣裳送去,为了方便,他肯定日日穿那件墨色外袍。理由简单,它耐脏且结实。
云枝瞥见过他的手,掌心粗糙,肌肤不白皙,另有刀痕、剑痕。
云枝嘟嘟囔囔地讲着。
伍氏听她说完,只觉得这些哪里算得上毛病。郭安还比不上郭梁驯的十分之一,她不是也嫁了。
在伍氏看来,男子的外貌言谈都是假的,唯有一点最重要。
云枝做乖学生状,询问:“是什么?”
伍氏回道:“本事。梁驯格外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做了指挥使,以后说不定能当骠骑大将军。你俩个成了,你就是大将军夫人。”
云枝轻声道:“我知道姐姐为我好。唉,表哥若是白一点,矮一点,没太强壮,再会读书写字就好了。”
伍氏摇头,说云枝描述的男子比比皆是。去汴梁书院中走上一遭,随便扔上一块砖头,就能砸到六七个和云枝描述的如出一辙的小白脸。
云枝不信,非要亲眼见识一番。
伍氏就领着她去了书院。见到一个个风度翩翩的郎君,虽确实和云枝描述的一般,白皙且不强壮,但云枝却无兴趣多看几眼。
她盯着郎君细皮嫩肉的手,心想,倘若遇到了危险,此人能自救已经不易,哪里能顾得上我。
不像表哥,危难之际救下两个她都绰绰有余。
张氏因郭梁驯一直往郭安的院子用膳,而且常常和云枝在一处,心里觉得不妙。
她心道,郭安那个呆头鹅,娶的伍氏聪明会算计,媳妇妹妹又是难得的美人,真是傻人有傻福。
天下男子皆好色,云枝长得美,再特意讨好,郭梁驯不一定能撑得住。张氏不能就此放任,当真由郭梁驯和郭安结了亲家,她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到时候郭梁驯有了什么好事,只会想着郭安,不会想到她男人郭宁了。
张氏催促两个妹妹多用心思。
张大妹模样普通,但胜在能干,家里家外都能收拾的干净利落。
张小妹模样俊秀,最让张氏得意的,是她有媒人都夸赞的好生养的屁股。听闻有此臀的女子,容易有孕,而且生孩子不会受太大痛苦。
张氏心里更属意张小妹。
在张氏的耳提面命下,张小妹对云枝颇为厌恶,认为她是来同自己争抢郭梁驯的。
云枝和张小妹在桥上迎面相碰。云枝没抬头细看,转身就要从旁边走过,却被张小妹闪身拦住。
第33章 糙汉将军表哥(5)……
云枝才抬眸看她,只见一张俊秀面容。她试着抬起脚步,做出往右边走动的姿势,张小妹果真快她一步,先站在右边,欲挡住她的去路。
但云枝的脚步没有迈出,张小妹扑了个空。云枝迈步要走,暗道张小妹奇怪,二人从未见过面,她故意阻拦做什么。
张小妹眼见被耍,脸上青青红红,当即嚷道:“你别走。”
云枝脚下未停。
见状,张小妹只得加快步子,赶到云枝面前。她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云枝见走不了,只得立在原地。
张小妹出声质问:“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停?”
云枝微微偏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你叫我,我就要停下吗。难道你的话是皇帝圣旨,谁都得听?”
张小妹瞪大眼睛,想说她可是张氏的娘家妹妹。只是这个名头说出来委实没有震慑力。但张小妹想和郭梁驯扯上关系,却没有由头,因她和郭梁驯不过见了几次面,并不熟悉。
“你,你——”
云枝听她“你”了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暗道这人看来当真无所倚仗,竟然半天没说出一个撑腰的人。云枝心道,若是换了她想堵住别人的路,必定拿出郭梁驯来说事,表哥的名头可分外好用。
眼看云枝要走,张小妹顿时急了,她慌道:“你以后离表哥远一些。”
云枝眼眸微动,她微微思索,问道:“你是大嫂家的妹妹?”
郭宁是郭安的结拜大哥,依照礼数,云枝该唤张氏一声大嫂。
张小妹微扬起脖子,神态倨傲地点头。
云枝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心道她有什么可骄矜的。二人的处境一样,都不是郭梁驯真正有亲缘关系的表妹。若是论亲疏远近,云枝以为,郭梁驯当然更喜欢她这个表妹。
云枝听着张小妹一口一个“表哥”,只觉得不顺耳。她想阻止张小妹的称呼,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如此做,一时间心中郁闷,神情沮丧。
张小妹瞧了,以为云枝是怕了她,越发得意。她拔高声音,要云枝从此远离了郭梁驯。
“表哥迟早会同我结亲,你莫要纠缠他。”
云枝当然不允:“青天白日的,你竟说起胡话了。我和表哥日日见面,都未听到他提起过你。恐怕,他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竟莫名其妙地背上一桩亲事。你想仗着表哥的名号吓唬人,也该寻一个好点的理由。将来要结亲的表妹?表哥可知道你在外面胡说?”
云枝一连串询问,直问的张小妹哑口无言。
张小妹看着云枝漂亮的脸蛋上,一张粉嫩水润的唇瓣张张合合,顿时心中气极,便带出了在乡下的习惯,双手推向云枝的身前。
一双手还没碰到衣裳,云枝就软绵绵地向后倒下,跌坐在地面。
她眸中包泪,模样可怜。
张小妹得意极了,双手掐腰,做警告状:“怕了罢。以后再不许你靠近表哥……”
话音未落,只见一高大身影从她身旁走过,欲拉起地面的云枝。张小妹定神一看,见是郭梁驯,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郭梁驯远远地望见云枝和张小妹在桥上站立,因离得远,他没听到二人说些什么,心里正嘀咕,桥面并不狭窄,足够让两人同行,她们二人为何不过桥,反而神色凝重地说了许多话。
忽地,郭梁驯看到张小妹伸手推云枝,而云枝似树上的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跌坐地面,他忙赶了过来。
郭梁驯伸出手要扶起云枝。她却摇头拒绝,不去接郭梁驯递出的手。
为了方便说话,郭梁驯只得蹲下身子,和云枝视线相平。他这才看见,云枝一双圆润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声音委屈:“表哥别理我了,叫有些人看见了,又会说我缠着你,定然会来寻我的麻烦。”
她说话时,眼睛频频看向张小妹,话中的“有些人”明显是在指张小妹。
张小妹没想到云枝会当着郭梁驯的面,堂而皇之地给她上眼药,顿时急着要分辩。她记不清自己究竟碰没碰到云枝的衣裳,可纵然是碰到了,她也没用太大的力气,不足以让云枝轻飘飘地倒下。
张小妹心里一惊,暗道:云枝莫不是在做戏,故意衬出她的莽撞坏心?
郭梁驯不解。云枝之前很会狐假虎威,在他面前像摆弄爪子的猫,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这会儿面对张小妹怎么突然变得软弱,只能任凭欺负了。
郭梁驯直视着云枝的双眸,问道:“你真不让我扶起?”
云枝怯怯摇头。
郭梁驯收回手,却绕到云枝身后,双手穿过她肋下,稍微用力便把她提了起来。云枝双腿绵软无力,身子竟还要倒下,郭梁驯连忙按住她纤细手臂,托着她双腿抱起。
张小妹走至郭梁驯身旁,出声解释:“我没用力气,她冤枉人……”
郭梁驯停住脚步,沉声问道:“你拦了表妹,又要来拦我的路吗?”
张小妹连连摇头。
她忙侧身,郭梁驯抬脚便走,没同她多言语。
依偎在郭梁驯怀里,云枝委屈巴巴地说道:“她是大嫂的妹妹罢,也叫你表哥呢。这世道好不公平,我只有你一个表哥,你却有许多表妹。今儿来一个拦路的,明天说不准就要打我了。”
乌黑的眼眸睁大,云枝抚着白嫩脸颊,一副担心的模样。
郭梁驯虽然觉得她平日里太过娇气。但见识了她今日委曲求全的模样,郭梁驯倒宁愿她娇气一些,好过被人肆意欺负。
许是郭梁驯今天为她做了主,云枝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娇声道,只许郭梁驯有她一个表妹。
她柳眉微挑,语气中尽是鼓动的意味,催着郭梁驯赶紧同意。
见她如此,似是恢复了原样,没有因张小妹的举动而受惊,郭梁驯微微松气。
只是云枝提出的要求难以实现,郭梁驯无法应允。
原本兴致勃勃的云枝见状,黛眉蹙起,转过身去,将背对着他,声音发闷:“表哥走罢,别理我了。反正你没了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表妹。我任性又讨人厌,你去找温柔体贴的表妹罢。”
郭梁驯喊了两声,云枝只顾着生气,不做理会。郭梁驯就站起身,径直走了。
云枝转身一看,郭梁驯竟就走了,她气极,随手拿起床榻的枕头,朝着门口扔去。
“哎呦,好大的火气!”
伍氏抚着胸口,出声调侃道。
云枝哼了一声,依在软枕上,默不作声。
伍氏问她在和谁置气,云枝唇瓣一抿,开始告状,说是郭梁驯欺负她。
伍氏拍着她的手:“瞎说。我都听说了,佣人们讲,你和张氏的妹妹闹起来了,是梁驯解围。怎么,你不怪张小妹,却来怨梁驯了?”
云枝脸颊微鼓:“张小妹有错,表哥也有错,他竟然护着张小妹,错更大了。”
伍氏拢紧眉头,问云枝可曾吃了亏。听罢,她放下心来,原来云枝只是耍小脾气,没受半分委屈。
伍氏劝云枝要想开一点,不要无理取闹。
“你是表妹,张氏的两个妹妹,张大妹张小妹也是表妹。你要梁驯只能有你一个表妹,岂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让他怎么办,难不成把张家姐妹赶出去,只留你一个。”
云枝抿着唇不说话。她其实没有法子,但她心里不舒服,就要径直说出。她只做提出要求的人,不去做那想办法的人。
反正她把难题抛给郭梁驯了,他就该想出让她满意的法子。至于张家姐妹如何,云枝不在乎。她可不想事事都要周全,为着张家姐妹考虑,就委屈了她自己。
见云枝不肯听,伍氏便不再劝。她故意揶揄道:“之前问你,你如何说的。说你不喜欢梁驯,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如今倒好,你不过发现他另有两个表妹,就老大不高兴了。”
云枝轻声反驳:“不一样。”
在伍氏的注视下,她语气微顿:“表哥的确有诸多问题,我也更想要温文尔雅的男子相陪伴。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我私底下说的话,表哥又听不到。在他眼里,我们日日见面,你对他那样好,我还给他做过菠菜豆腐汤呢,爹娘都没尝过我的手艺,竟让表哥占了便宜。他不该向着我吗。可那张小妹,表哥和她见过几次,说了几句话,为何就护着她了。依照我看,表哥就是偏袒、偏心,我讨厌他!”
说罢,云枝就将被子一拉,罩在脸上,任凭伍氏如何劝说,她都不肯松开。
伍氏叹息。
郭安问云枝如何了,听闻她和张氏的妹妹吵起来了。
伍氏觑他:“听你的语气,竟是要替云枝寻个公道。这可稀罕了,往常我和张氏发生了矛盾,你都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在梁驯的面子上,别闹腾太难看。为此,我忍了张氏多少气。今日你倒想着为云枝出面了?”
郭安面露心虚,他知道自己的息事宁人让伍氏平白受了不少委屈。若是仍然在乡下,伍氏早就和张氏打过几架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郭梁驯没让郭安尝过委屈。可郭梁驯舍出了大宅子,郭安怎么能让他再做判家务事的官。
但郭安明白,他和郭宁之间是一弱一强。郭宁打的就是郭安心有顾忌,定然会退让的心思。只等到郭安一退再退,郭宁可坐享诸多好处。但即使清楚郭宁的把戏,郭安也用不了他的法子,因为他脸皮太薄,不愿意看事情闹大,到时候还得郭梁驯来从中斡旋。
郭安扶住伍氏肩膀:“你我夫妻一体,我知道平日里为了家里和睦,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云枝是你娘家妹妹,再亲也总是伍家人。我委屈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能让你娘家人也跟着受委屈。况且,我见过张小妹,她可不是好相与的。云枝柔柔弱弱的,对上她要吃亏。你放心说,若是云枝真被欺负了,我不会忍耐,定然要找郭宁问上一问,他为何纵容妹妹欺负云枝。”
伍氏清楚郭安脾性,他平日里不同郭宁相争,并非是软弱无能,而是认为应以和为贵。同住一个宅子,难免会有摩擦,想要安稳地过下去,必定有人要受委屈。但郭安还算拎得清楚,没有一味退让,让云枝也跟着忍耐。
郭安要真说出要云枝忍耐的话,伍氏必定要和他闹。见郭安还算贴心,伍氏心底宽慰,脸色温和。
“云枝无事,你不用担心。”
郭安奇怪:“那她怎么闭门不出,连晚膳都不用?”
伍氏神情无奈:“在怄气呢。她的脾气越发大了。在家里时爹娘和一众兄姐宠着,养成说不得的性子。来了汴梁,她丝毫没有收敛性子。我本来还担心,乡下人进城会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但我却是多虑了。”
郭安劝道,给云枝留好膳食,再吩咐厨房,晚上云枝若是饿了,一喊就能吃上。
伍氏当即吩咐,转身又埋怨道:“云枝这娇脾气,都是你和梁驯惯出来的。尤其是梁驯,她一开口要什么,竟把库房钥匙都拿了来,让她随便挑选。瞧瞧,这会儿搬起石头砸到脚了罢,坏脾气用到梁驯身上去了。”
郭安没反驳,只是笑道:“难道只是我和梁驯惯,你不疼云枝?”
伍氏道:“她是我妹妹,怎么可能不疼。”
郭安轻声道:“若是我和梁驯对云枝态度冷硬,你又该不满意了。”
伍氏瞪他:“你真是笨。我妹妹貌美可人疼,只是娇气了一些,你和梁驯若是因此不喜欢她,我当然要生气。”
好话是伍氏所说,歹话也是她说。
郭安无奈,只得连连点头,说夫人所言都是对的,这才哄得伍氏眉眼舒展。
云枝接连两天没用饭,可急坏了伍氏,又是哄又是骂,云枝只侧身躺着,并不理会。
郭安出主意,说云枝整天在床上躺着,人不动弹就不容易饿,该让云枝下床走走,走累了腹中空空,自然就想吃东西了。
伍氏赞同,就劝着云枝去院子里走动,别闷坏了。
云枝应声。
她倒不是故意折磨自己,想通过绝食的方式逼迫郭梁驯满足她的要求。云枝当然没傻到如此程度,毕竟饿坏了,饿晕了,还得她自己吃苦药受罪。只不过云枝心里仍旧生着郭梁驯的气,她平日里本就吃的少,兼之心情不愉快,自然吃不下饭。但云枝不会开口解释,她乐意让周围人误会,她是为了较劲故意忍着不吃。
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枝放轻脚步,拨开浓密的树丛望去,只见郭梁驯背对着她,对面所坐之人就是他的结拜大哥郭宁。
郭宁是三兄弟里最会装饰自己的一个,衣裳奢华而不浮夸,身上只带了几样玉器,但样样珍贵,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郭宁家底丰厚。而看不出的人自然不在郭宁的交往之列。
郭宁提起云枝和张小妹的别扭,说不过是小女娘不和,吵了两句嘴,要郭梁驯别放在心上。
郭宁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安弟的妻妹倒是和他性子不同,一点小事就闹的绝食。若是传出去,谁敢和她再玩闹,毕竟一闹不好,她就要死要活的。”
云枝捏紧拳头,心道好讨厌的人,竟然阴阳她小题大做。
郭梁驯的声音响起。
“大哥多虑了。府上佣人都训练过,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假如他们把话传出去,我觉得你我应该反思,可是训兵的手段太弱,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郭宁神情微僵。
郭梁驯又道:“何况,本来就不是表妹的错。”
意识到自己不止一位表妹,郭梁驯拢眉,生硬地补充:“不是云枝表妹的错。”
第34章 糙汉将军表哥(6)……
云枝的身形被树丛掩映,闻言眉眼微松,暗道郭梁驯是个有良心之人,伍氏亲手做的饭菜总算没有浪费。
郭宁未想到郭梁驯竟会出言维护云枝,他以为此事在笑谈间就能揭过,顺便在郭梁驯心里留下“云枝好计较”的印象。
计划未成,郭宁只得干笑两声。桥梁堵人一事细究起来,是张小妹之错。郭宁万万不能让张小妹在郭梁驯面前落个坏印象,便正色道:“三弟言之有理。虽说是小女娘的玩笑,但小妹确实有失妥当,不能轻轻放下,否则她明日更没规矩了。这样罢,我回去好好说教她,再让你大嫂领着她去给云枝认错。同住一宅,不该为这些小事生出嫌隙,理应和睦才是。”
郭梁驯点头,深以为然。
郭宁转而关心起郭梁驯的终生大事。
他兄弟三人虽都做了官,但都是平民出身,骨子里仍旧存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念头。现在唯有郭梁驯一人无妻,身为大哥,郭宁理应关心。
郭梁驯不着急寻妻,郭宁并不赞同,他以为所谓成家立业,郭梁驯先得了小家,以后才能安下心继续做大事。
郭宁拍向他的肩头:“你我兄弟,有什么不可直说。你且尽管说出,你心悦何等模样的女子,我便让你大嫂记挂着,定为你寻着一个称心如意的。”
他接连追问,郭梁驯不得不答,只得回道:“我并无旁的要求,不过会管家,性子温和,好生养罢了。”
郭宁压低声音:“三弟对容貌可有要求?”
他心里有一番盘算,依照郭梁驯所说,是偏爱质朴女子,那么他妻子家的两个妹妹,自然胜过云枝——她们二人个个能干,而郭安家的云枝,听闻连厨房都没下过,连菠菜豆腐汤中该放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回答前,郭梁驯头脑中浮现出云枝的模样。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没有人的容貌比得上云枝。但郭梁驯以为,寻妻不是摆花瓶,要性情相和最重要,光长得漂亮没什么用。
他摇头道:“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长得美丑又有什么区别,我不看重这些。”
郭宁大喜。
美貌是云枝唯一的优点,郭梁驯既不注重,云枝就毫无优势了。
郭宁不能明晃晃地把两个妹妹推出来,但他脸上的喜意显而易见,连声保证,定然把郭梁驯的要求记在心中,寻到合适的立刻告诉他。到了那时,郭梁驯不得推三阻四,一定要见上一面。
郭梁驯不知郭宁打的主意是把妻妹引到他面前,只以为是兄长关心弟弟亲事。况且合适的人选哪是轻易就能寻到,而听郭宁急切的语气,仿佛是明日就要拉着他去相看。
郭梁驯无奈笑笑,颔首答应。
待郭宁走后,郭梁驯侧身看向窸窸窣窣的树丛,沉声道:“不必再藏了。”
云枝当即屏住呼吸,纠结是郭梁驯发现了她,还是故意出声相诈。只是云枝打定主意,绝不主动现身。她的腰肢轻折,垂下脑袋缩在胸前。
郭梁驯见她继续猫儿在树丛中,不禁轻叹一声。他若是连躲藏的云枝都发现不了,也太失机警。
郭梁驯阔步走去,站在云枝面前:“表妹为何躲在此处?”
云枝眼珠转动,思考着如何狡辩。她站起身,脆声道:“我哪里躲了。不过是落了……对,落了手绢,我寻到这里罢了。碰巧你在说话,我可不是故意偷听。”
郭梁驯微微颔首,没再纠结。他转身欲走,却被云枝唤住。
云枝瞪大眼睛:“你莫要不信。”
郭梁驯答道:“我没有不信。表妹既寻到了手绢就回去罢。”
云枝扯住他的衣袖,丝毫不掩饰她刚才把郭梁驯和郭宁的对话都听到耳中。虽说伍氏有意撮合,被云枝拒绝,可刚才听到郭梁驯所说的妻子人选,和她无一字相符,云枝心头微梗。
会管家?她只会打扮自己,精通如何把一笔银子花的精光。
性子温和?云枝自以为性子柔和。但她也清楚,在旁人眼中,她有时过于任性,恐怕和温和二沾不上边。
好生养?想到这个要求,云枝嫌弃郭梁驯满脑子只想着生娃,如此和乡下卖肉卖菜的摊贩有何区别。云枝想到佣人们所说,张小妹臀部丰盈,她上次所见果真无虚言,而自己……她侧身看去,见裙摆掩盖下,是微平的柔软的臀。其余两项,云枝稍做勉强,也能往自己身上套。唯有这项,她好像比不上张小妹……
想到自己竟然在和张小妹比较,还是那等难以言喻的部位,云枝脸颊微热,轻轻瞪了郭梁驯一眼:“肤浅,俗人。”
都怪郭梁驯提出此等大俗的要求,才惹得她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
她才没有比张小妹差劲。臀部平平又如何,她才不在意。
云枝气恼,郭宁的算盘如此明显,她都看出来了,郭梁驯却茫然不知。
云枝径直挑破,郭梁驯面露惊诧,以为是她胡乱猜测。但听到云枝言之凿凿,且有理有据,他逐渐动摇。
郭梁驯没把郭宁往坏处想,兄弟三人一起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他知道郭宁的性子,虽然他好大喜功,有时候爱占便宜,绝不肯让自己落到吃亏的境地,但本性不坏。郭梁驯想,大哥真是病急乱投医。即使他记着给自己寻媳妇,也不该打上妻家的主意。郭梁驯一想到,要和大嫂的妹妹结成眷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没有感到亲上加亲好,只觉得一旦和嫂嫂的妹妹有了关系,以后不知叫郭宁大哥还是姐夫。这可真是麻烦。
与其如此,倒不如娶一个和三兄弟无牵扯的女子。
云枝见他一脸沉思,以为他终于想明白,原来结拜大哥抱着让妹妹登堂入室的心思。
她轻哼:“你该告诉大哥,要他别打歪主意,你对他的两个妹妹,完全没有心思。”
郭梁驯若有所思,心道:大哥既打的亲上加亲的主意,才接来妹妹。二哥后脚就把云枝接来,莫不是也有这个打算。
只是他不好开口发问,一是郭梁驯觉得,云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二人平日里看不惯对方。倘若他说出猜测,定然会被云枝嗤笑,说他白日做梦,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上一口。二是郭安自从封赏以后,因官职是最低,心情本就低落。假如郭梁驯猜错了,会伤了兄弟情分。
郭梁驯便道:“何必告诉大哥。他本意是为我寻找合适的女子做妻子。无论是两位表妹也好,旁的女子也罢,只要彼此相中就好。”
郭梁驯心想,无论郭安有没有郭宁的心思,他都要通过云枝把自己的态度递出去——他已经应允了郭宁说亲,郭安就不要再掺和其中,免得越搅和越乱套。
至于郭宁那边,郭梁驯寻了时机要好生谈上一谈,说自己和两位表妹绝无可能。
云枝惊讶不已,她没想到郭梁驯当真动了心。
是了,是了,他本就喜欢好生养的女子。那张小妹处处合他的心意,他如何会拒绝。
云枝心头火起,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
郭梁驯追上:“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云枝闷声应了。
郭梁驯道:“大嫂会带着她登门道歉,你心里的气可消了?”
云枝胸口发闷,想着郭梁驯一会儿喊“表妹”,一会儿又“她”的,顷刻间已经变了两个称呼。他只和张小妹见了几面就如此亲近,若时间久了,不是要把她忘个精光。到时在郭梁驯眼里,只有张表妹,哪里记得她云枝呢。
云枝眼圈泛红:“消了如何,不消又如何?”
郭梁驯道:“消了火气就该好好用膳。你瞧你,几顿饭没吃了,本来就瘦,现在又清减了几分。”
云枝轻哼一声:“饿死才好呢,正好如某些人的心了。”
郭梁驯皱眉:“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巴望着表妹死?”
他脸色发沉,似是等云枝真的说出名字,他就要提着雁翎木仓,去挑了那人。
云枝脖子一梗:“对啊,有人巴着我死,就是张小妹。怎么,表哥要为我出气吗?”
郭梁驯听她语气,便知道她在说气话,无奈道:“表妹说笑了。”
张小妹再故意生事,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女娘,哪里坏到要云枝性命。
云枝一脸“你果然不帮我”的表情:“没了我,你就少了一个表妹,她当然更高兴了。你别不相信,且等我死了,她院子里还要放鞭炮庆祝呢。”
眼瞧着她越说越离谱,郭梁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得道:“我护着你,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别人害你。且放心好好地活着罢。”
云枝本是一气之下胡说的话,没想到郭梁驯竟然郑重其事地回了她,一时间气没处撒,只心里生着闷气。
回了院子,伍氏试探地开口问道:“走了许久,可饿了,厨房备的有粥饭,盛来吃上两口?”
云枝摇头,回屋将房门紧闭。
她伏在床榻,仍旧在想郭梁驯。她明白,若是抽身旁观,郭梁驯待她已经仁至义尽。毕竟和郭梁驯有情分的是郭安,而不是她伍云枝。
可云枝不是知道满足之人,小时候伍母带着她去集市,问她红绒花和黄绒花只能选一个,她要哪个。云枝便答道,她两个都喜欢,都想要。伍母面露为难,说带的银钱不够用,只能买一朵。但云枝不愿意做取舍,她想要两朵绒花就要通通带走。最终,伍母算来算去,少买了一包盐,给云枝装上了两朵绒花。那之后,云枝接连吃了十几日寡淡至极的饭菜。一家人连声抱怨,云枝却一点不后悔。红黄绒花她都看上了,而伍氏十几天才去上一次集市,倘若她舍弃一朵,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再碰到同样的绒花。所以,云枝宁可吃无盐的饭菜,也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立刻拿到手。
而现在,她清楚地明白,她要的是郭梁驯。
尽管他不是完全契合她的心意,但云枝喜欢他对她的好。
她不想把这份好分给其他人。即使只是一点点,也不可以。
至于让云枝暂时忍耐,等到郭梁驯发现两个表妹并不如她,重新对她一人好,她不愿意等。
正如同她喜欢两朵绒花,就要立刻拿到手,不愿意等上一时片刻。郭梁驯的好,她也要完全占有,要时时刻刻属于她。
既已经想清楚,云枝眸色渐定。
她拉开房门,说自己饿了。伍氏忙道,她想吃什么,酸的甜的。
云枝回道,她旁的都不想吃,唯独想吃红烧的黑猪肉。
伍氏犯了难。猪肉易得,可黑猪因是野生,并无家养,只能在山林中寻到。而且因为它体型大,模样凶猛,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很难捉到。
伍氏心里奇怪,妹妹怎么突然爱吃荤菜了。不过云枝愿意用膳是好事,她没有多问,以免把云枝问恼了,连这道菜都不吃了。
伍氏试着换道菜,云枝却提不起兴致,只道没有黑猪肉就不吃了。
“吃,吃。你先等等,待会儿就让厨房送来。”
伍氏正在思考,该从哪里弄来黑猪肉。见郭安来了,她就把这桩为难事情告诉他,要一起想办法。
听罢,郭安扬唇一笑:“这算什么难事。三弟刚打来一头黑猪,正在厨房里养着。我同他一说,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伍氏也解开眉头。只是她担心,为了云枝一时的口腹之欲,郭梁驯可舍得好不容易打来的黑猪。伍氏犹记得,当初郭安带回两只野兔,她刚拽起耳朵就被郭安拦下,说是费尽辛苦才抓来的猎物。进山二十几个人只有他抓住了野兔,该养上几天。伍氏知道他心中得意,是要养着野兔炫耀,只得由着他。不曾想一养就养了整一个月,家里人闹腾要吃兔肉,才没继续养下去。
郭安不过抓了两只野兔,就不舍至此,何况郭梁驯。
伍氏的心悬着,郭安去了又返,说是郭梁驯同意了,厨房正收拾,待会儿做好了送来。
听到厨房的喧闹声音,云枝靠近,却被佣人拦下,说是里面太乱,让云枝远着点。
听闻是在收拾黑猪,郭梁驯让厨房做了红烧肉送给云枝。
云枝柳眉微蹙:“表哥可指名道姓,说是给了我?”
佣人怔愣:“没有。主子只说,表小姐想吃红烧肉了,做了送过去。”
云枝轻声道:“府上可不止我一位表小姐,表哥这是何意呢。”
她一番话把佣人问的发懵。
第35章 糙汉将军表哥(7)……
虽然是张氏先开的口子,把娘家妹妹接来,还一接就是两个,伍氏不过是紧随其后。
可几位表小姐之间的身份地位,不能用来的早晚来判断。郭梁驯对待三位表妹的态度,亦是佣人待她们的态度。郭梁驯亲近云枝,故一提起“表妹”,佣人下意识地想到云枝。
但经过云枝一提醒,佣人才反应过来。云枝不喜吃荤,郭梁驯怎么会突然点了荤菜给她。
佣人悄悄看云枝一眼,见她眼睑微垂,神色低落,想来这些时日云枝和郭梁驯不和的传闻为真。这样一来,郭梁驯就更不可能主动给云枝送膳食了。
云枝微抿着唇,说着让佣人再去问问郭梁驯,莫要把饭菜送错了人,惹表哥生气。
佣人嘴上应是,心里却在想,若是因为搞不清把菜送给哪位表小姐,而特意前去问郭梁驯,会让主子觉得他无用,连差事都不会做。
佣人心道,黑猪肉定然不是给云枝的,否则她为何面露犹豫,特意前来提醒。既不是她的,就只能是张家两姐妹的。
佣人想出一好法子,到时他把膳食送去,只说是给张娘子。至于是哪个张娘子,想必张氏姐妹心里清楚。必定是她们其中和郭梁驯说过话,得过好感的那一位。
如此,佣人既不用去问郭梁驯,又办成了差事。
他暗道此计极妙,便照计划做了,把一碟红烧肉送了过去。
郭宁院中。张氏正责怪张小妹做事冲动,惹了郭梁驯不喜,需得去给云枝道歉。张小妹自然不依,她已经看出云枝是故意演戏,知道她的算计却又眼巴巴地上前低头认错,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此刻不是张小妹硬气之时,张氏直言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郭宁已经允诺郭梁驯,怎么能出尔反尔。
张氏道:“你不想去,可以,今日你就收拾东西回家去。到时三弟问起,只说你愧疚难当,在府上待不下去了。他听罢以后,必定不会再纠缠,只当做此事已了。”
张小妹不愿意离开。汴梁处处是富贵景象,她每日住着大宅子,享用着众人的伺候,可比在乡下洗衣做饭来的舒坦。
权衡之下,张小妹刚要点头应下,忽听佣人求见,只说主子命他来送膳食。
张氏将人喊来,看他手中捧着一碟菜,问道:“三弟让人送来的?”
“是。”
张氏又问:“送给大妹还是小妹?”
佣人当然不知道,便笑道:“主子说是给表妹。至于是哪位表妹,想必宁夫人心里明白,不必我提醒了。”
张氏眼眸微转,让他留下饭菜,转身叫来张大妹。她仔细盘问,张大妹和张小妹可曾和郭梁驯碰过面。
张大妹摇头,她进了府中,觉得城里美人众多,连伺候的丫鬟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自觉难以见人。因此,她虽然知道张氏的打算,但不想自取其辱,就躲在院子里,从未出去过,这些时日当然没见过郭梁驯。
而张小妹却眼前发亮,认定饭菜是给她的。她喃喃自语:“是了。不会有错。顾忌二哥的颜面,他不便揭穿,就只能委屈我去道歉。表哥一定是瞧出云枝是伪装,为了安抚我,才送来一碟菜。”
张小妹把心中的猜测说出,张氏深以为然。张大妹有不同的看法,她和郭梁驯只有数面之缘,但觉得他不是张小妹口中所说之人。倘若郭梁驯真的认为云枝过错更多,不会为了家中和睦,而让张小妹受委屈。他既让张小妹去道歉,说明他已经认定桥上一事是她的错。既然如此,更不可能有送菜安抚的事。张大妹觉得古怪,吞吞吐吐地说道,不如去问问郭梁驯,饭菜究竟是送给谁的。
张小妹白了她一眼:“你这是何意?不是送来给我,难不成是给你?”
张大妹摆手:“不,我没这么想。”
“不是给你,当然是给我。还有第三人吗?”
张大妹心道,还有云枝。只是张小妹正同云枝闹别扭,她此话不便说出,就闭口不言。
张小妹和张氏将一碟菜吃的干净。黑猪肉不好烹煮,但厨子极费心思,将其做的软糯可口,入口即化,无丁点油腻。且红烧肉用了稻草绑成方块状,仅有十二块,切的小巧玲珑,正合女子胃口。
张氏感慨郭梁驯的铁汉柔情,竟在这等小事上显露出来。
张大妹默默捡着其他饭菜来吃,不发一言。
饭后,张小妹主动提出要去云枝处道歉。张氏说她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如此主动。张小妹道,表哥为了安抚她费了不少心思,她自然要投桃报李,不让表哥失望。
张氏携张小妹去了郭安的院子。张大妹一同前往。
刚进院子,就听到伍氏急切的声音:“都多久了,怎么还没送来。你去厨房看看,催一催。”
领命的佣人脚步匆匆而去,和张大妹擦肩而过。她听到“厨房”二字,隐隐感到不安。
伍氏见了张氏,伸手拢了拢鬓发,问她怎么来了。二人寒暄一会儿便步入正题。
伍氏把云枝喊来,嘱咐道,虽然张家人委实讨厌,但要做好表面功夫,她既来道歉,就轻巧应下,至于心底原谅与否,且另说呢。
云枝颔首。
见了张氏三人,她开口唤人。张小妹走出,说桥上之事对云枝不起,她本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竟闹了误会。
云枝蹙眉:“同是乡下人出身,你家和我家的习俗倒是不一样,开玩笑却是要动手的。看来你家乡风气真是民风彪悍,怪不得你。这声道歉,我就收下了。可你千万小心,在外面遇到了其他女子,莫要再开类似的玩笑。否则,惹了她们生气事小,说上一句对不起就揭过去了。只是让其他人误会,乡下来的姑娘都是如此莽撞,下手没轻没重,你可就是罪过了。”
看张小妹脸色发青,伍氏捂唇轻笑,暗道她妹妹好伶俐的一张嘴巴。可她没有出声阻拦的意思。伍氏已经听过前因后果,张小妹动手是真,若不是云枝机灵躲开,被张小妹推倒后定然会受伤。而云枝无事不是张小妹手下留情,而是她机智。云枝受了惊吓,让张小妹被骂上几句,受受气,也是应当的。
张小妹本就底气颇足,她以为郭梁驯站在她的一边,她来和云枝道歉是纡尊降贵,没想到云枝竟不依不饶。
张小妹气道:“莫要得理不饶人。不是看在表哥的面上,我才不会来。”
云枝眼眸一闪:“表哥?”
张小妹脸上得意:“是啊。表哥知道我给你道歉,是委屈了我,特意送来饭菜安抚,是他亲手所猎的黑野猪。”
伍氏心里一惊。此刻佣人返回,欲开口禀告。
云枝不让他低声,径直问道,厨房怎么说的。
佣人道,厨房说,红烧肉是特意留给张娘子,已经送了去,没有多余的份儿。
云枝一扭身回了房里。
伍氏不和张氏维持面子情,命佣人把她们赶出去。张小妹还欲嘲讽,被张大妹扯了手,拉了出去。
离了院子,张小妹甩开手道:“你做什么?”
张大妹说出自己的猜测,她怀疑红烧肉根本不是郭梁驯送给张小妹,而是给云枝,只不过被佣人搞错了。现在云枝因菜送错了人而生气,她们该赶紧离开,要是留下来火上浇油,等到真相大白,才知道张小妹会错了意,那么她说的每一句嘲讽的话都会变成利箭,反刺回她的身上,不如先走为妙。
张小妹断然不信,认定菜就是送给她的,怎么可能是弄错。
张大妹道:“表哥上次对你还不假辞色,转身就送东西给你,这符合情理吗。”
张小妹想说,为何不可能,毕竟她在乡下也是村里一枝花,不过是进了城,没有那么光芒四射了。
只是她嘴上说的硬气,实际心虚不已。她逐渐感觉到不对劲,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猜测的都是错误,郭梁驯没有对她改变态度。她所以为的示好,不过是一场乌龙。
云枝将屋门上了两道闩,任凭伍氏如何敲都不打开。伍氏道,不过是一盘黑猪肉,云枝想吃,她花高价从外面买就是了。
云枝声音中带着哭腔:“我不吃了。姐姐说了,表哥要把猎来的黑猪送来,我还高兴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表哥根本无此打算,是我们白高兴一场,还害姐姐在大嫂面前丢人。我想清楚了,我不配吃这些好东西,也不配做表哥的表妹。从此,我就不喊他表哥了。”
屋内传来呜呜哭泣之声,伍氏心急如焚,忙去喊郭安。
郭安也束手无策,妻妹只是哭泣,并不开门。
云枝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想是郭梁驯厌烦了她,但是碍于郭安二哥的身份,不好直说,就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告诉她。这碟红烧肉就是一次暗示,云枝想吃,郭梁驯却转手给了张小妹,就是在暗示他不喜她。
郭安听罢,只觉得云枝是胡思乱想,他的三弟哪来的如此多心眼子。
为了给三弟平反,郭安冲到郭梁驯的院子中,拉着他便走。郭梁驯问他有何急事,郭安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只说到地方再细讲。
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郭梁驯听着云枝的抽泣声,和对他的抱怨,逐渐弄清楚了一切。
他蹙额,说怎会发生此事,他明明安排了,要厨房尽快做好,给表妹送去。
云枝不信他的说辞,只道若非郭梁驯亲口吩咐,佣人们哪里敢阳奉阴违。
郭梁驯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门,要云枝先出来。云枝不依,说她此生都不要见表哥了。
“不,我不能叫你表哥了。反正你也不稀罕我这个表妹。”
郭梁驯的额头抽抽地跳动。
他又问一遍:“表妹,你当真不开门?”
云枝不做声。
郭梁驯让所有人退到两边去。只见他抬起脚,朝着屋门踢去。房门轰然倒下,云枝从被褥中抬起头,露出一张带泪的脸。
郭梁驯沉着脸走过去,抓住云枝手腕,要同她说明白。云枝道,事情清楚分明,有何好说。
郭梁驯知道,此刻的云枝格外无理取闹,好声好气地说道理无用。他便闭上嘴,双手穿过云枝腿弯,把她凌空抱起,径直来到厅堂。
郭梁驯把云枝安放在圈椅中,按住她的双肩,让她动弹不得。
“表妹,罪人还许他说上两句话,可以分辩一二,你不能不让我讲话。”
云枝这才安静下来。
郭梁驯叫来厨房的一干人等,仔细盘问。佣人当然不会供出云枝,毕竟当时云枝只是随口一问,而且让他们去问郭梁驯,免得弄错了人。可他们为了省事,直接按照猜测行事。
佣人看出事情闹大了,自己必定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背上,否则可能会被郭梁驯一气之下赶出去。佣人思来想去,便把云枝的说法换了说辞,道:“主子确实吩咐了,把黑猪肉做好以后送给表小姐。”
郭梁驯和云枝视线相对,似是在说他确实吩咐过了,是佣人搞错了。
佣人话锋一转:“可府上有三位表小姐。主子只说给表小姐,却没直说给哪个。我不敢因为这等小事再劳烦主子,只能自行猜测——伍娘子少荤多素,张家的两位娘子倒是多爱吃荤菜,可见应是给她们的。我送给了宁夫人,见她坦然受之,没有丝毫犹豫。之后宁夫人便断定是主子送给张小娘子,似是有理有据,想必主子提前通过信,必定不错。谁知我竟猜错了人,搞出荒唐事,惹得伍娘子误会主子,请主子降罪。”
郭梁驯怎么能怪罪他。毕竟听来听去,似乎是他说话不清楚。他既知道自己有三位表妹,就合该说明白。
今日是送错一道菜,明日不知还要弄出什么乌龙。
云枝哭声渐止,但脸颊泪痕未干,挂在白嫩脸颊上,显得分外可怜。
郭梁驯心中微软,想到云枝好不容易有了胃口,却让别人把她想吃的菜吃了去。
此事,郭梁驯最对不住云枝。
看来当初云枝所言颇有道理,几个表妹确实让人脑袋发晕。
郭梁驯开口:“以后,凡府上所指表小姐,只有云枝表妹。至于其余两位……只称她们小姐便是。”
云枝娇声开口:“可表哥喊她们表妹,却让佣人叫小姐,未免太过奇怪。”
郭梁驯道:“既然佣人是以小姐尊称,我不便再唤表妹,就以张大娘子,张小娘子称呼罢。”
云枝心愿得偿,才面露笑颜。
第36章 糙汉将军表哥(8)……
云枝的本意不在一碟菜,她对郭梁驯打猎得来的黑野猪毫无兴致,但顺利成了郭梁驯的唯一表妹让她心中欢喜,郁气皆消,胃口自然好了。
另一边,郭梁驯改称呼,需得知会张氏一声。
张小妹原是仍存有希望,认为一切是张大妹瞎猜,实际没什么送错乌龙,确实是郭梁驯送来给她。
但佣人前来传话,说为了免得日后生出类似误会,就不再称二位为表小姐。张小妹的脸热的发烫,郭梁驯并非询问她此种称呼可好,是已经下了决定,不过告诉她一声。
“表哥所说,我没有不遵循的……”
话音刚落,佣人便恭敬道:“主子既说过了,张小姐就不该再唤表哥。”
张小妹脸色越发僵了,喃喃道,她竟然连句表哥都叫不得了,怎么,以后只能云枝唤郭梁驯表哥了吗。
见情势不对,张大妹开口道:“称谓而已。只要郭将军心里念着结拜大哥,我们叫什么都可以的。”
张小妹只能跟着点头附和。
待传话的佣人离开后,她脸颊发红。因她不能冲着云枝撒气,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放到张大妹身上。她拔高声音道,张大妹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她解决麻烦,反而去为云枝讲话。要没有张大妹先前胡乱的猜测,或许就不会有这一遭改称呼。
张大妹任凭她骂,不出言反驳。
张氏未出面阻拦,心道张小妹心里存着火气不好,把怒意散出去才会身子康健。张大妹不过挨两句骂,不打紧,反正因为她的木讷性子,平日里没少被骂,不多这一次。
因妹妹们闹了矛盾,郭宁和郭安见面也不甚和睦。郭安一反常态,没有主动退让。他既然想为云枝撑腰,势必不能在郭宁面前让步。但在郭宁看来,就是郭安以为郭梁驯偏向了他的妻妹,从此有倚仗了,自然不用再在他面前恭敬。
郭梁驯不愿意看见兄弟失和,正巧他陪同皇帝进山打猎,寻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丰山山清水秀,又有不少山鸡野兔,适宜围猎。他们兄弟三人可较量一番,说说走走之间嫌隙就会消除。之前总是如此,兄弟之间有了矛盾,就一起进山,并肩协作之下,不仅关系恢复如初,还能收获丰盛的猎物。
郭梁驯大掌一拍,决定就去丰山。
可他显然忘记了,之前只有他们兄弟三个,现在郭宁和郭安拖家带口,怎么好一人出去玩乐,把妻子丢在家中。
郭宁和郭安此刻却想到了一处去,既是进山,不如携家眷同行。到时,他们去捉猎物,夫人们留在原地游玩,还能吃上新鲜至极的野味。
郭梁驯想到云枝没有吃上的黑猪肉,不禁重重点头,应了此事。
云枝在乡下时,曾陪同家里人进过不少次山。可家乡的山是矮山,并无多少起伏。进山不过是采摘蘑菇野菜,没有停留过太长时间,安全起见,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得回去。而此行前去丰山,他们必定要过夜。
云枝拿起衣裙,在身上比划着,询问伍氏她穿这件可好看。
无论云枝拿起哪一件,伍氏都连连点头,嘴里说着甚可。
云枝嫌伍氏敷衍,伍氏无奈道:“妹妹长得美,随便套上一件都是貌美如花。我没说假话,妹妹为何说我敷衍你?”
云枝脸颊带羞,将身子一扭,把伍氏说的好看的几件统统塞进包袱中。
伍氏道,他们进丰山定要好好游玩。听闻丰山占地广,要玩遍一两天肯定不够用。但云枝带的衣裳太多了,即使他们待上半个月,一天换上一件也够穿。
云枝轻抿着唇,说她不擅长做选择,就一齐带上。到时候衣裙放在马车上,不必亲自动手提起,多拿几件也没什么。
伍氏被她说服,也就允了她。
马车在府外候着。云枝同张家姐妹碰了面。她心情甚好,唤道:“张大娘子,张小娘子。”
张小妹只觉得她句句带着讽刺,似有炫耀胜利的嫌疑,因此绷紧一张脸并不回话。
张大妹点点头:“伍娘子。”
郭梁驯遂了云枝的心意,她成了唯一的表妹,而张家姐妹不过被叫上一句小姐罢了。云枝在她二人面前是彻底的胜利,她当然不和张小妹计较太多。
云枝挺起胸脯,脖颈伸直,像只斗胜的鸟雀,朝着马车走去。
张小妹恨恨地瞪着,说她是小人行径,得志就猖狂。不过是一个表妹的名号而已,又不是嫁给了郭梁驯,成了宅子的女主人,可以随时把她们赶出去。
张大妹瞧着她远去的身影看得出神,喃喃道难怪。
张小妹问她在说什么。
张大妹猛然回神,说没什么。她心里却在道,她刚才仔细瞧过云枝的脸蛋,吹弹可破,肌肤细腻,眉儿黑唇儿红,难怪郭梁驯会偏心她。
这样的美人,即使娇纵一些,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只会觉得她可爱极了。
但这些念头如何能告诉张小妹。让她听了,只会越发生气,说不定还会臭骂张大妹一顿,说她竟夸赞一个外人。
进了山中,道路开始变得坎坷不平,马车不时地倾斜,引得云枝连声惊呼。
郭梁驯骑马走在她的身旁,要她莫担心,车夫颇有经验,不会让她摔了的。云枝暂时放下心,只是山里的路不比官道,有人清扫干净,无凸起的石头,这里到处是横出的怪石,乱生的杂草,引得车身一会儿一歪。云枝扬起帘子,要车夫停下。
马车悠悠停下。
走在前面的郭梁驯拉住缰绳,回头问道:“表妹有何事?”
云枝抚着车壁下来,摇晃的马车令她脑袋发晕,再坐不下去,宁愿走完余下的路。
可刚走几步,云枝就停下,她蹙眉看向自己的脚——刚做的鸭蛋青缎面绣着喜鹊闹梅的鞋子沾了泥土。
她向四周张望,想寻个合适的地方坐下。
郭梁驯转身望来,见她又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她身旁询问。
原是要坐下休息,这个不难。
在郭梁驯看来,山里处处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比如草丛,随便一块石头,或者被人砍断留在原地的树桩。
但云枝看着潮气未散、犹沾染泥土的树桩,面露嫌弃。郭梁驯问她可带了手绢,云枝摸出。郭梁驯把手绢展开,铺在树桩上。
“可以坐下了。”
云枝仍皱紧眉,从红唇中吐出略带嫌弃的话:“还是脏。手绢太薄了,你瞧,都被树桩上残留的露水浸透了,这让我怎么坐得下去。”
郭梁驯手指轻弯,抵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骏马闻声赶来,他伸手解开马儿身上所背的包袱,拿出一件玄色长袍,团了两下,放在树桩上。
“好了,这次够厚了。”
云枝丝毫不觉得郭梁驯用贴身衣裳给她当坐垫有何不对。她柔柔坐下,伸长双腿,鞋子刚好抵着郭梁驯的脚尖。
“表哥,你看看,是脏了罢。”
郭梁驯后退两步,云枝顺势抬起脚。从此角度看去,果真看到光洁的鞋子边缘沾上了泥土。云枝心疼不已,直言是她刚做好的鞋子,才穿了这一回,就搞成这副样子。
郭梁驯不解:“鞋子脏了刷刷就成,不值得烦恼。”
他在军营的第一双鞋子,是统一发的布鞋,穿破了还会用布料补上接着穿。因此,郭梁驯听到云枝说“即使洗过了,鞋子上还会留下泥土的痕迹”时,他完全不能理解。
令郭梁驯注意的还有另一桩事情。
云枝的鞋子底子薄,两侧嵌着珠链,虽然好看,但走起路来实在不方便。要悬着一口气,将脚尖绷直,稍有不稳,脚步一歪,珠链就会沾上灰尘。再看云枝脚上这双鞋,虽然鞋底脏了,但鞋面干干净净,足以可见她走路时如何小心翼翼,不让珠链碰到地面。
郭梁驯皱眉,因为云枝的一双鞋子不适合来山里。她若是去跳舞,或者坐在宴席中,还勉强能穿这双鞋子。
郭梁驯开口询问,她还另外带了旁的鞋子吗。
云枝点头。她看出郭梁驯的想法,下意识地扭动脚踝。她走的脚有些酸,是该换上一双鞋子。
云枝坐在原地,让郭梁驯取鞋子回来。她告诉郭梁驯,马车里暗紫色福字纹的包袱,装的便是她的鞋子。
郭梁驯正奇怪,云枝为何说的如此详细。待他掀开车帘,才知道其中原因。
云枝独坐一辆马车,里面摆放着三只大包袱。若非云枝刚才提醒,郭梁驯真的要一一打开,才能确定哪个装的是鞋子。
郭梁驯取来包袱,要把它放在地面,却在云枝的惊呼声中止住。云枝道:“会脏的。”
郭梁驯对云枝的麻烦劲儿只能无奈叹息。他将包袱抱在怀里,解开后大敞让云枝看个清楚,究竟要换哪一双鞋子。
云枝纠结许久,迟迟未下决定。非是她挑花了眼睛,而是每一双都漂亮至极,但穿上都不舒服。
云枝轻声说出自己的担心。郭梁驯并未多言,手脚利落地把包袱重新扎好,放在马上。
他此刻心中庆幸,自己额外带了一双靴子,还是软面软底的。
云枝看着无甚装饰,黑面白底的靴子,将脚塞了进去。她站起身,目光中露出惊喜。脚底高且软,穿上去格外舒服。
但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合脚。
云枝站起身,迈步走动。靴子中空隙尚多,走起路来不免摇摇晃晃。
云枝朝前倒去,双臂被郭梁驯抓住。他把她扶起,询问云枝可另有多余的手绢。
虽是询问,郭梁驯却目光笃定,认为云枝一定带了其他手绢且数量不少。
果然,按照云枝所说,郭梁驯拿来手绢,足有数十条,个个柔软至极。
郭梁驯把手绢折叠成方块状,放到云枝脚下的靴子里。空隙被尽数填满,云枝走起路来就平稳许多。
到了一处空旷地方,郭梁驯看此处适合安营扎寨,便让众人停下,趁着天色正好先准备营帐。不然等太阳落山后,光线黯淡,再做收拾就处处不方便。
郭梁驯仍旧保持着兵营里的老习惯,下意识地喊来郭宁郭安,让他们共同搭建一边,而他则是独自顾着一边。
郭宁郭安本来不和,碰面不过说几句场面话。但搭建途中,免不得要说话交谈。郭宁埋怨郭安手脚慢,郭安说他扎绳扎错了位置。吵吵闹闹中,二人之间的疏远逐渐消弭,恢复了兵营里相处的模样。
云枝看了营帐觉得新奇,一搭好了就钻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她顿觉失望,不过是在四周围上遮光的布料,其余什么都没有。
伍氏劝她莫要着急,佣人们会接着布置。到时候铺上毛毯,抬进桌子、被褥,就变得和一间小屋没有差别了。
郭梁驯抬头,见天上飞过一字排开的大雁,便提议:“晚上住的地方有了,但还缺吃的。不如你我去打几只大雁下来,顺势看看,离了兵营以后,射技可生疏了?”
郭宁郭安称好。
三人同时搭弓射箭。
云枝好奇,他们的长箭指向大雁,射中了大雁会落在地面,却不是掉在他们眼前,而是需要佣人们去山林中捡拾。可长箭都是浑身黑漆漆的模样,到时捡来了大雁,怎么分辨出是谁射中的。
云枝轻声询问郭梁驯。
他扬唇一笑,将手中长箭翻转,把箭翎朝上。只见箭的尾部挂着一截红色短绳。
郭梁驯告诉云枝,三人箭上的绳子颜色不一,他是红绳,郭宁是蓝绳,而郭安是黑绳。
等佣人把大雁取来,他们只需看射中的长箭上面,挂着的是哪种颜色的绳子,就知道是谁射中的。
云枝恍然大悟。
她站在一旁观看。
只见佣人把大雁拿来,一一清点,是郭梁驯射中最多,郭宁次之,郭安居最后。
郭安神色烦躁,低声道,他今日握着弓箭却觉得生疏,想来是平日里疏于练习。
郭梁驯深以为然,若是把练武放下一两日,暂且不觉得如何。可耽搁了十几日,再重新练时,就觉得极其陌生。为了避免手生,他日日都练。
郭宁眼珠一转:“今日晚膳有了,还缺美酒。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待会儿谁输了,就由谁前去买酒。”
在丰山里想要喝酒,非得骑马走上一两个时辰,到了临近的城中才能买到,再骑马赶回。一来一回要耗费许多功夫,可真是折腾人的一件事情。
而依照目前来看,郭安很有可能是最终的输家。
郭宁打的主意可想而知,就是在坑郭安。
郭安明知道他的想法,却不能出声拒绝。因他如果挑破,就是证明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是认定了自己绝对会输,才没有胆量相赌。
郭安看了地面摆放成三堆的猎物,心里暗自比较。他拿第一大概是不可能了,毕竟郭梁驯面前有满满当当的猎物。至于郭宁,他稍微拼上一把,或许可以胜。
郭安的射技比郭宁要好,今日状态不佳才落后于他。
他相信能后来居上,就同意了郭宁的提议。到最后即使输了,不过是多跑十几里路去买酒罢了。
云枝却在为郭安担忧,心道这结拜大哥好生讨厌,先是说她的坏话,又来算计姐夫。一路赶来,郭安未曾休息,待会儿又让他去买酒的话,岂不是半点喘息的时间都无。
云枝想着,一定不能让郭宁如愿。
她跟着捡箭的佣人走去,轻拍他的肩膀,面带笑容。
佣人问道,表小姐可有事情吩咐。
云枝道,她还没有捡过箭呢,让她来试试罢。
佣人见云枝坚持,而捡箭又无危险,便叮嘱了两句需要注意的地方,就由云枝去了。
第37章 糙汉将军表哥(9)……
云枝依照佣人所说并不靠近,只远远地望着。
长箭飞到上空,忽地顿住,宛如淅沥小雨一般落下。
云枝连忙后退几步,唯恐被掉落的长箭误伤。待传来扑腾一下落地声音,云枝知是大雁被射落在地。她忙走近了看。果然,地面横躺着两只大雁。
她忙走了过去,却不伸手拔箭,只盯着大雁身上的箭翎瞧。只见箭身上悬着一条红绳,另一只是蓝绳。
看着中箭的大雁,云枝委实不想伸出手去碰,但念着事情紧要,不能让郭宁如愿,使姐夫受欺负。云枝忍着害怕和嫌弃,两指轻捏,双手颇为小心翼翼。但解绳子之时难免会有触碰。云枝挨到大雁温热的翅膀,忽地缩手,身子轻颤,险些摔倒。
她抚着胸口,让自己莫要害怕。
她得快点了,郭梁驯他们还等着公布射中结果。佣人等不到她捡起箭,定然会过来催促。
云枝忙加快手上动作,把蓝色绳子解下,替换成黑色绳子。
手持蓝色绳子,云枝蹙紧黛眉,仿佛捏住了讨厌的郭大哥的脖子。她泄愤似地把绳子往地面一扔,又轻提裙子踩上两脚,全当泄愤。
云枝边踩边道:“让你说我坏话,让你欺负姐夫,这次你设下的坑就自己去填罢。”
佣人果然等不及,赶过来察看情况。云枝再强撑着胆子,也没勇气提起两只带着余温的大雁,只能由佣人前来收拾。
佣人手脚麻利,唰唰拔下长箭,握在手中。他一手提着猎物,一手握紧长箭,掌心翻转,眼睛看向箭尾,感慨了一声,原是郭梁驯和郭安射中了。
他回禀过后,郭宁面容微紧,郭安则是眉眼舒展,暗自松了一口气。郭梁驯看向长箭上垂落的黑色绳子,目光闪烁。
云枝待在原地等候,听到三人并未怀疑,顿时神色微松,暗道自己当真机敏,能想出偷梁换柱之法。
为了稳妥起见,云枝没有立刻离开。她守在原地,主动帮佣人拿长箭。佣人只顾着关心大雁,等他转过身来,云枝已经把绳子换掉。
她接连如法炮制了两次,最终清点猎物时,郭安果然居第二,胜过郭宁。
郭安难得有了调侃的语气:“劳烦大哥了,为我买一罐甜味米酒,供女眷们喝。”
郭宁觑他:“夫人接到身边就是不一样,连安弟都变得体贴了。”
郭安虽然未得第一,但胜过郭宁让他心中舒畅,面对郭宁的揶揄也只是轻轻一笑。
郭宁兑换赌约,翻身上马,问郭梁驯可有想喝的酒。
若是只有兄弟三人,郭梁驯想要烈酒。到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喝到醉醺醺就在帐中睡上一觉,直到脑袋不疼了再起床,什么烦恼忧愁都可以尽数忘却。
可有女眷相陪,郭梁驯总不能只顾着自己。他倒是罢了,孤家寡人一个,喝醉了倒在床榻闷头就睡,可两位哥哥必定被嫂子挂念。在他们醒来前,大嫂二嫂必定要帮着擦脸洗身,候在一旁不敢深睡,只等到丈夫醒来,再适时地递上一碗醒酒汤。
沉吟片刻,郭梁驯道:“要一壶黄绍罢,味道轻绵,不至于醉倒。”
郭宁点头应好,骑马离去。
郭安在大雁群中翻看,见其中一只仅仅是射中翅膀,仍然有气息。他就单挑了这一只,捧去给伍氏看。
这大雁不知道是鸿雁还是豆雁,羽毛白中泛黄,生得十分美丽,想来可以当做私宠养。
郭安脚步匆匆,欲拿大雁去讨伍氏欢心,却碰到在一旁偷看的云枝。他疑惑道:“你不同你姐姐一处顽,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郭梁驯闻声望来。
云枝便道,伍氏正在同佣人们一起收拾营帐,分外无聊。相比较而言,还是看郭梁驯他们比拼更有意思。
她佯装刚才回了伍氏身边,以解释为何离开片刻,又道自己错过了比赛结果的公布,问过后得知郭安赢了立刻眉开眼笑:“还好姐夫获胜,不然骑马买酒的就是你了。郭大哥走的太急,竟只问了你们,没有过问女眷要捎带什么东西。”
云枝嘴唇微抿,显然对郭宁的忽视不满。
郭安心道,他们一家和郭宁家不和睦,彼此之间发发牢骚,私底下说两句嘴就罢了,可让郭梁驯听了去,总是不妥。因此,郭安连忙止住:“我不过是第二而已,哪里称得上赢了,不过没输而已,真正赢了的是梁驯。如今天色不早,为了尽快赶回来,大哥才匆匆离开。不过你莫要失望,我托他买来米酒,到时候一热就能喝下,有酒味却不冲头。”
云枝微微颔首。
郭安拿了大雁离开。云枝掩唇轻笑,她觉得姐姐看了大雁不一定会欢喜,毕竟伍氏可不是乐意饲养飞禽的人。
郭梁驯吩咐好佣人收拾,抬脚和云枝同行。他提起比拼之事,直言郭安竟能超过郭宁,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郭梁驯道:“二哥手艺生疏,今日应当是败的。”
云枝心中咯噔一下,反驳道:“姐夫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稍微落后,但不意味着他要一直在后面,就不允许后来居上吗?”
郭梁驯望着她乌黑的眼眸:“当然允许。只可惜,二哥获胜不是他奋力扭转局面,而是有人从旁相助。”
云枝忙躲开他的视线,装作没听懂暗示。
郭梁驯长声叹息:“表妹,下次莫搞这些小把戏。不过是家人之间的比拼,无需太在乎输赢。”
虽然不知道郭梁驯是如何发现,可他言语笃定,再做辩解也是无用。云枝索性直接应下,她道:“输和赢才不一样呢。姐夫输了,就要骑马跑到好远的地方给你们打酒。”
郭梁驯不解:“二哥不愿意去也无妨,我可以代劳。”
云枝脱口而出:“表哥更不能去。”
郭梁驯眼睫轻眨,盯的云枝脸颊泛红,小声嘟哝:“我不想姐夫去,是因为路途太远,天又快黑了,姐姐肯定不舍得。换了你去,难道我就放心了吗……”
郭梁驯嘴唇微张,他本来有许多的话要告诉云枝,不仅是莫要插手此类玩乐游戏,还有,云枝行事太不妥帖,她既然替换了绳子,就该做全套,把第三只箭也套上,如此才周全。云枝可倒好,只把蓝绳子取下,黑绳子换上,却把没射中的那只箭弃之不顾,将蓝绳子扔到草丛中。
郭梁驯无意间看到草丛中三只蓝色绳子,又从佣人口中得知云枝行踪。他顷刻之间就想通了,暗道难怪。他分明觉得输者会是郭安,怎么会峰回路转,原来是云枝在中间捣乱。
云枝说出任何借口,郭梁驯都可回上一句“那并不是充分的理由”。但云枝说关心他,就像伍氏挂念郭安天色太晚还骑马赶路一样,云枝也不想郭梁驯去。他的心口发热,一时间竟说不出责备的话。
最终,郭梁驯只得干巴巴地说道:“下回莫要如此。我发现了端倪可和你好生商量。若是大哥察觉了你丢在草丛的蓝绳,不会责怪你,只会怀疑是二哥故意设计,两人肯定要大吵一架,到时关系更僵了。”
云枝恍然大悟,原是她匆忙中没把蓝绳子套在箭上,而是丢在了草丛里。三只箭中有一只没有垂绳,此等古怪才让郭梁驯发觉不对劲。
她忙着去捡回绳子,装回长箭的尾部,免得当真发生郭梁驯所说之事。
纤细手腕被攥紧,郭梁驯轻咳两声:“你不必去了。我、我帮你装好了,没人能看出破绽。”
云枝原本心里还存着一点闷气,埋怨郭梁驯竟然不一心一意向着她们家,言语中有偏心郭宁的意思。这会儿听到郭梁驯的话,她当即展眉,和他拉近了距离。
云枝摇晃着郭梁驯的手臂,仰头眸子发亮地看着他:“这算不算我做的坏事,表哥在后面帮忙毁尸灭迹?”
郭梁驯抚额:“乱讲话,哪来的尸,我藏的是绳子。”
云枝以手掩唇,盯着他只是微笑。
她嫌弃郭梁驯大老粗一个,连书都没读过几本。现在听到郭梁驯的话,她不觉得讨厌,只感到好笑。
——素来英明神武的表哥露出了傻瓜模样,倒有些可爱。
她笑得花枝乱颤,郭梁驯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云枝微红的脸颊,他心口忽地跳动厉害。
回到伍氏身旁,云枝一眼看见了窝在她脚边的大雁。
云枝知是郭安送来的,却故意开口询问。伍氏满脸无奈,口中说着,郭安不小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未成亲的郎君,像求娶似的双手奉来大雁。但伍氏面上嫌弃,实际言语中是掩藏不了的欢喜。
云枝依在伍氏怀里,娇声道:“姐姐不喜欢,我们把它烤了吃了罢。”
伍氏吓了一跳,说着“那怎么可以”。她看到云枝笑盈盈的脸,便知道她在故意逗弄,就用手掌轻拍了她的后背,无奈道:“你啊你,竟来取笑姐姐姐夫了。我还不知道你,大雁做了你一口都不会吃,你嫌腥,又嫌脏。”
云枝娇笑着,默认了伍氏的话。
因郭宁未回不便备膳,众人分散四处,看附近是否有蔬菜瓜果,飞禽走兽可当晚膳。
张大妹和张小妹想去采野果子。张大妹思虑再三,虽然张小妹不愿带着云枝一同前往,但她还是开口问云枝要去吗。小辈之中只有她们三人,若是她和张小妹两人结伴,就有冷落云枝之嫌。
云枝依偎在伍氏身旁,摇头不愿意前去。她的脚上仍旧穿着郭梁驯的靴子,虽然比来时舒服多了,却不想多走路。
伍氏嗔怪道:“别胡闹。”
她拍着云枝的手,抬头对张家姐妹道,她们先行去罢,云枝稍后就到。
问清楚了二人前去的方向,伍氏微微点头。
云枝身子倾斜,从刚才依在肩头改做躺在伍氏腿上。她闭上眼睛,做无赖状:“姐姐,我不想去,不去了好不好。”
凡是犯懒或者索要东西,云枝总会故意娇着声音求人。她是故意为之,嗓音比起平常格外甜腻绵软,因此她想要的,没有一次不能如愿。这次,伍氏险些答应了她。但她及时收住,想到云枝什么都不做,未免太不像话。
她哄道,云枝暂且跟着张家两姐妹。不是要云枝当真卖力气摘野果,不过做做样子,别让人说闲话,说旁人都做了事情,唯有云枝似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什么都不做。
云枝撇唇,颔首答应。
伍氏把竹篮挎在她的手臂,嘱托她稍微捡两样就可以回来。云枝应了声好,朝着张家姐妹所说的方向走去。
她对山里并不生疏,清楚哪种蘑菇有毒,哪种味道好能入口。
往往是颜色艳丽,瞧着漂亮的不能吃,而灰扑扑模样的反而能够摘下。
她过去进山,可没有竹篮可拿,不过用一只破口袋,见到什么能吃的就塞进里面。无论口袋里面的东西是多是少,为了方便都是拖着走。
而同样是进山,佣人准备的竹篮精致小巧,比起放置东西,更适合做一件摆设。云枝却喜欢的紧,她惯爱手工编织的物件,不过之前没有余钱买,这会儿却能好好观赏一番。
云枝听从伍氏的话,并不费心去捡菌菇。即使她一只蘑菇都捡不到,总不会被饿着。要知道,随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位府上的厨子,都带来了许多食物。不过为了野趣,还是亲自动手去摘,再行烹制,才颇有趣味。
云枝边走边逛,篮子里不过放了五六个菌菇,瞧着分外凄凉。
云枝停下脚步,仰面望着树上的果子,心道要不多摘几个果子充数,否则显得她好生无用。
远处传来细弱的呼救声音,云枝听了感到耳熟。她朝着声音走去,不见其人,只觉得声音越发清晰。
云枝喊道:“是谁,人在哪里?”
那人声音一顿,随即叫道:“云枝,是你吗,我在这,你往下看!”
云枝垂下眼睑,见到前方有一处圆形凹陷。她走上前去,原是一个深洞。
云枝俯身,凝神望去,只见张大妹缩在角落里。她似是刚站起身,裙上的泥土都未拍下。
张大妹宛如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双眸发亮地看着云枝。
张大妹求云枝救她,看到云枝蹙眉,她心中一冷。
云枝比她柔弱多了,她费了许多办法,都不能从洞中爬出去,云枝又能有什么法子。而且,她们的姐姐之间又有龃龉,云枝不做理会也在情理之中。
张大妹在洞里待了许久,好不容易碰到有人来,自然不肯放弃。她央求云枝莫要一走了之,即使救不了她,千万回去知会一声,让旁人来救,切勿不管她了。
张大妹在洞底着急不已。
云枝屈身,飘逸的淡茜长裙落在地面,胳膊撑膝,她轻托着腮:“我没有说要走啊。只是,你当真要我回去搬救兵吗?”
云枝指着黑沉沉的天,说道:“到了晚上,山路更不好走。我一离开,说不准就记不清怎么来的了。而且,这山里万一有狼,晚上出来的话,你怕不怕……”
张大妹吓的脸色发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面。
头顶突然传来轻柔的笑声。
张大妹望去,只见云枝眉眼弯弯:“你还真被吓住了。放心,我可不是你妹妹,见你掉进陷阱一个人跑掉了。”
张大妹疑惑云枝如何知道。她刚才一句话没有提,云枝是怎么猜到她掉下来后,张小妹独自一人走了。
但此刻,张大妹无心询问,因为她更关心的是,云枝如何救她。
云枝指着张大妹脚边干枯的草绳,让她扔上来。
张大妹连忙照做。
第38章 糙汉将军表哥(10)……
云枝把草绳拿在手中。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淡薄的皎白光辉落在云枝身上,照出她藕白的手臂和纤细手腕。
张大妹心中的希望渐消,暗道,她虽然把绳子抛上去了,但云枝小小一个,怎么把她拉得上去。
原以为能够得救,此刻却落了空,张大妹不禁感到沮丧。
正在她低头失落之际,头顶传来云枝的轻声催促。
“为何还在发呆,难不成你真要一直待在底下,等狼把你吃掉吗?”
张大妹抬头,只见云枝已经把草绳抛下,正掷到她的脚边。
她忙伸手捡起,下意识一拉,只觉得草绳另外一端绑的紧实。再看云枝,正在洞的边缘探头,两手放在腿上。
张大妹心中百般疑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脱离洞中。她抿紧唇,拉住草绳向上攀去。
双脚抵住洞壁,张大妹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期间,她不慎脚滑,掌心牢牢地抓住绳子,好在另外一头缚的极紧,不至于她没有得救,反而把对方也拉下来。
费了好一番力气,张大妹终于爬上去。她坐在地面,大口喘着气,掌心抚着胸口。
云枝嘀咕着,地面好脏。
但张大妹无心在意这些,她抬头正要说话,才看清楚另外一端不是握在人的手中,而是绑在一棵树上。
张大妹道:“难怪,我觉得对方颇有力气。我还以为,你要凭借双手把我拉上去。”
云枝闻言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如此想?”
她将衣袖微微拉下,露出纤细柔弱的手腕,轻轻摇晃:“要我拉你,怕是你上不来,我也要被你牵连下去呢。树就不同了,即使你力气再大,总大不过它去。”
张大妹赞同地点头。
见天色不早,云枝携了竹篮,催促张大妹赶紧离开。张大妹应好,四处翻找自己的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野果菌菇。云枝的收获和她相比分外凄凉。
张大妹提议,不如她分云枝一半,让云枝面上好看一些。
云枝连连摇头,她才不想拿着一堆东西回去。
思来想去,云枝挑了两只饱满的野果,从张大妹的篮子里取出,放进自己的竹篮中。
两人连忙赶回去。
路上,云枝半句不提张大妹如何掉进洞里之事。她救人不过是碰巧遇到了,便顺手为之。
不过虽然未开口问,但云枝猜测,张大妹和张小妹同行,现在一人掉进陷阱,另外一人不见踪影。而张大妹看着,不是会和张小妹分开摘菌菇之人,因此可能是张小妹惹出了祸,致使张大妹困在洞里。
至于张小妹本可以喊众人过来帮忙,却迟迟不带人来救,云枝却不关心。别人的家务事,她提不起半点兴趣。
张大妹多次欲言又止。
家丑不可外扬,张大妹应该藏在心底,不对云枝诉说。何况两郭有嫌隙,张大妹更应当瞒的紧紧的,不让云枝知道实情,免得她再告诉郭安和伍氏,让郭宁一家被取笑。但张大妹私心觉得,云枝不是搬弄口舌之人,即使她说出真相,云枝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宣扬。张大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只是想到云枝一身飘逸衣裙,俯在洞旁看她的模样,就觉得告诉她也无妨。
张大妹此时不说,她又有什么人可以倾诉?
——郭宁是姐夫,自然不便多言。张氏更偏心张小妹,恐怕张大妹说了无用,反而会招致一顿骂。
张大妹受了委屈,当然不愿闷在心里,她犹豫开口,把事情经过讲出。
云枝凝神听着。
原是和她猜想的不错。张家姐妹一直是相伴而行,多是张小妹动口,说让采摘什么,张大妹就动手,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人的竹篮都塞满。
到了该返回的时候,张小妹突然看到一只野兔。她既想要捉来,又不愿意亲自前去,就开口指使张大妹。
野兔动作敏捷,张大妹放轻脚步靠近,待其安静不动时猛然扑去。谁知野兔所站的位置正是旁人设置的陷阱,不过用干草铺在上面做障眼法。
张大妹惊叫一声,落在洞中。刚开始她受了惊,摔的晕头转向,手掌摸到草绳,误以为是山林中的蛇,就直呼救命,说是有毒蛇在身旁,被咬上一口她就没命了。
张小妹不敢靠近,担心蛇会顺着洞爬上来,把她也咬上一口。出于害怕,张小妹竟丢下她一个人跑掉了。此事因张小妹而起,她回到张氏身旁也不会主动开口说出。张大妹心中清楚,刚才见到云枝才格外欣喜,因为云枝可能是她在晚上能够遇到的唯一一个人。云枝若不相救,张氏对她不甚上心,恐怕要到明日才发现她不见了,想法让人寻找。到时,张大妹已经待上一整夜,其中会有多少变故,她不敢细想。
云枝听罢,黛眉轻拢,柔唇微启:“你妹妹太可恶。有这样一个妹妹,你好生可怜。那洞脏乱至极,你真是受了不少委屈。”
从始至终,张大妹虽然惊慌害怕,但从未流露出脆弱神情。但听到云枝所说“委屈”二字,她不知为何,竟然鼻子一酸。
张大妹别过身子,用手抹着脸上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柔软的触感抵在她的脸颊,张大妹抬头,见是粉色云团似的手绢。
云枝柔声道:“你手上脏兮兮的,用来擦脸把脸都弄脏了,用这个罢。”
张大妹道谢接过,用手绢拭着眼角,鼻尖尽是轻柔的芳香。
她说要洗干净了还给云枝。
云枝将唇一撇:“你收着罢,当我送给你的。”
她心道,自己又不缺手绢,而且张大妹都用过了,她难道要拿回来再用。真的如此做,她就成了郭梁驯一样的粗人。
张大妹小心把手绢收好,又央求云枝千万不要说出真相,她不想多惹事端。
云枝自然答应。但有一事她很好奇,问张大妹为何不想着告状。掉入洞中和张小妹脱不了干系,她却一走了之,连喊人来救命这等简单事情都不做。依照云枝所想,应当在众人面前讲出,好好臊张小妹的面子,出一口郁气。
张大妹摇头,恐怕到时出气不成,会让张氏难堪。表面上,张氏会责怪张小妹几句。但一回了营帐里,她却会被狠狠训斥。张大妹今夜受了不小惊吓,不想再遭遇一场责怪。
云枝了然,轻声道自己不会说出。
云枝面带同情地看向张大妹,想不到她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
回到众人中间,云枝果真闭口不言。她坐在伍氏身旁。大雁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正伏在伍氏脚旁。云枝摸着它柔软的羽毛,眼睛却去看张小妹。
在看到张大妹时,张小妹就眉心轻跳,露出心虚的神情。她牢牢地注视着张大妹,担心听到埋怨,说她偷偷跑掉。但张大妹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坐下。张小妹微松一口气,暗道张大妹沉闷的个性还是没有改,遇到了如此大的事情,她一句话不说,更不敢怪她。想来张大妹也知道,虽然同样是妹妹,张氏更疼爱的是她。
云枝眼睁睁地看着,张小妹的神情从紧张变得舒展,转而和身旁人言笑晏晏,丝毫没有愧疚。她嘴唇一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和郭大哥是一家,个个都讨厌。”
话说出口,云枝才想到,若按照一家人的说法,她,姐姐伍氏,姐夫郭安,都和郭宁是一家人,那他们也都成了不讨人喜欢的人。
云枝连忙轻唾了两口。
伍氏见她从回来后就颇为奇怪,出声询问。云枝三两句话绕了过去,转而问道:“我有点渴了,姐夫说的甜米酒几时能喝到?”
“快了,快了。”
佣人跑来禀告,说是郭宁回来了。
众人起身。郭宁面带疲惫,身后跟着佣人,手里提着酒。
点燃篝火,众人围着火光成一个圈坐下。男人饮烈酒,吃烤肉,热闹非凡。
云枝眼巴巴地看着,见郭安红光满面,不知是火光熏的,还是醉酒导致。郭宁颇精划拳,却因为好一番奔波,身体乏累,频频出错。
伍氏看郭安输少赢多,总算放了心,又看云枝烤肉不吃,野果不动。她接过佣人斟好的甜米酒,送到云枝手里。
“刚才催着要这个,现在怎么不喝了?”
云枝小口抿着,贴在伍氏身旁说出疑惑:“姐夫和郭大哥不是不和吗,怎么和他喝酒倒是很高兴?”
伍氏低声道:“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也不懂。但或许是和女子不同的。女子若是闹了别扭,是要挂脸,严重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而他们男子,前天还在吵架,今天却又能约着喝酒去。我私心以为在交友上,他们男子不如女子果决,犹犹豫豫的。”
云枝颔首赞同。
云枝未动膳食,甜米酒却喝了好几杯,脸颊红扑扑,双眸迷蒙。
她自然是单独一间营帐,一进去就倒在软枕上,连鞋子都未脱下,阖着眼睛休息。
张大妹手捧两枚野果,在云枝营帐外徘徊。她始终未曾进去,瞧见了郭梁驯连忙喊住:“郭将军。”
郭梁驯对她记忆不深,但印象颇好,张大妹素来寡言少语。郭梁驯以为她开口必定有为难之事,让她径直说出。
张大妹轻声道,云枝晚膳没吃一点东西,又喝了一肚子甜米酒,就这样睡觉,明天肯定会身子不适。她拿了两个甘甜可口的野梨,只是不好送去。
郭梁驯问道,张大妹可是要托他把云枝喊出来。
看他误会,张大妹连忙摇头,说不是,她要拜托郭梁驯把野梨送到云枝手中。
郭梁驯面露不解,奇怪张大妹为何不亲自送,更是好奇二人何时有了来往,瞧着张大妹主动关心,想来关系竟是不错。
张大妹心道,让旁人看见了传进张氏耳朵里,会以为她是故意讨好云枝,有碍郭宁的脸面,她不便去做。
张氏在扬声呼喊张大妹的名字,她没多解释,把野梨塞到郭梁驯手中就走。
手里两个沉甸甸的梨子,郭梁驯盯着忽地笑了。他以为经过改称呼一事,张家姐妹会对云枝疏远。没想到云枝竟格外有本事,不出几日就引得张大妹主动关心她。
郭梁驯开口唤表妹。
云枝早就醒来。在张大妹和郭梁驯说话时,她就起身,将耳朵贴在厚厚的帐幕旁,听二人交谈。
此刻,她明明醒着,却故意不应声,而是重新回到床榻,躺下闭眼。
郭梁驯喊不醒云枝,本欲离开,又想起张大妹所说,云枝的腹内空空,却存着一肚子酒就睡下,确实不妥。
权衡之下,郭梁驯又喊了两声。见仍旧无人应,他叫来佣人进去一看,佣人道,云枝应是困极,连衣裙都未脱就睡了,他叫她不醒。
郭梁驯便掀帘进去,走到床边,见云枝脸颊红润,他轻声喊,云枝并不醒来。郭梁驯只得用手推她肩膀,却被云枝用手拂开,嘟哝道:“是哪个,好烦人唔。”
郭梁驯道:“是我。”
云枝哼哼了两声,仍旧不睁眼。
郭梁驯想云枝就如此沉沉睡去可是不行,就寻了清水把梨子洗干净,抵到云枝唇边。他想着,云枝在睡觉时吃也是一样。
云枝被他的举动惊到,心道哪有在别人睡觉时喂东西的。
她故意张开唇,郭梁驯把梨子送进去。过了半晌,梨子上面丁点痕迹都无。
郭梁驯无法,看来只得把云枝叫醒。
“是谁?”
郭梁只得回道:“是我,郭梁驯。”
云枝没做声。
郭梁驯又道:“是表哥。”
云枝这才颤了眼睫,缓缓睁开眼睛。见是郭梁驯,她伸手揉了揉眼,喃喃道:“是做梦吗?表哥怎么在这里?”
郭梁驯见她酡红脸颊,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起她的脸颊肉轻轻一扯。
云枝吃痛,本就是在伪装,此时眼里的迷蒙全部散去。她捂着脸,满脸不解地望着郭梁驯:“表哥掐我做什么?”
郭梁驯也不知道,他刚才突然就动手了。
他道:“我是想告诉表妹,你不是在做梦。因为在梦里,是不会感到痛的。”
云枝一时失语。
郭梁驯说出来意。他不是抢人功劳之人,当即把张大妹如何嘱托,怎么将梨子给了他一一说清楚。
云枝看着青中泛黄的梨子,看向郭梁驯的脸上写着“我不想吃”。
郭梁驯以为她娇气劲儿又犯了,瞧梨子生得不周正就不想吃了,就解释道:“山林里的梨子就是这样,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味道不错。表妹,你尝上一口就知道了。”
云枝却坚决摇头,一口也不想吃。
她抚着额头,说想要睡觉,要郭梁驯离开罢。待她睡过一觉,明天就想吃了。
郭梁驯想,等到明天,腹中无食,酒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到时脸色发白,头晕作呕,难受的可都是云枝。
无论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为云枝的表哥,郭梁驯都得督促着云枝吃上一口饭再睡下。
他把梨子放在云枝床头的矮几上,要打听出云枝为何不用膳食。
云枝自然有足够理由,嫌弃荤腥味道太重,她无胃口。
郭梁驯拧眉,云枝见他神色皱紧,以为他要出声责备,却听他道:“烤肉味重,鱼肉的味道应当不重了罢。”
云枝略一点头。
郭梁驯当即展眉,拉着云枝起身,要带她去溪边捉鱼。
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让云枝腹中只有米酒。
云枝刚应过是,当然不能拒绝,就颔首同意。她身上穿着衣裙,不必再换,不过夜里风凉,多披了一件斗篷就随郭梁驯去了溪水旁边。
第39章 糙汉将军表哥(11)……
轻柔的月色平铺在水面,隐约可见鱼儿跳动的踪影。
云枝寻了干净的地方坐下,郭梁驯则动手把袖口裤腿捋起扎紧。他掰断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一端削成锋利状。
他脱掉鞋子,放在岸边,朝着溪水走去。云枝见他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在水面掠过,似乎在挑选哪一条鱼最合心意。
郭梁驯扭头看她,问道:“要大一点的,小一点的?”
他的神情沉稳笃定,仿佛云枝想要水里的哪条鱼他都能捉来。
云枝拢紧了斗篷,口中说着都可以。郭梁驯寻思着还是大一点好,他迈动脚步,往溪水深处走去,举起刚才削好的树枝,猛地落下。
刚才还平静的水面顿时水花飞溅。
郭梁驯再举起树枝时,只见尾部嵌着一条肥美模样的大鱼。
仅仅是让腹部有食,不必吃的太多,否则晚上安寝时撑着肚子也会难受。因此,一条足够。
郭梁驯踩在水中,朝岸边走去。云枝立刻围了上来,瞧着大鱼惊呼。
“表哥,水里是不是到处都有鱼,随便就能捉到?”
郭梁驯点头。他看云枝跃跃欲试,便把树枝上挂的大鱼取下,交到她的手中,提议她试上一试。
云枝靠近溪边,她嫌水冷水脏,并不下去,只站在岸边。溪水虽清,但未到清澈见底,可以一眼看出哪里有鱼的地步。
水里偶尔有阴影闪过,云枝学着郭梁驯的样子,扬起手臂又落下,树枝却扑了空,没扎到鱼儿,只落在了一堆软沙上。
树枝尖端陷入泥沙中,云枝身子被带动,脚下不稳,朝着水面扑去。
她的腰肢被捞住,后背抵上坚硬的胸膛。身后是宽阔硬实的肌肤,云枝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郭梁驯。
她微鼓起脸颊,口中是抱怨的语气:“根本没有表哥做起来的容易。”
郭梁驯问道:“一条鱼不够吃?”
云枝眼眸轻闪:“当然足够。只是我也想抓到一条。”
郭梁驯告诉她扎鱼的诀窍——眼疾手快,看到哪里有鱼儿游动的痕迹,不要犹豫,立刻动手。
夜里微凉,尤其是二人靠近水边,不时吹起的冷风让云枝身子一颤。
从背后拥着她的郭梁驯自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绵软身子的颤动。他想着,应当速战速决才是,就隔着衣衫握着云枝的手腕落下,果真扎到了一条鱼。
云枝惊喜不已。
鱼儿摆动尾巴,水珠飞溅,落了两人满身。
云枝手掌一松,险些把到手的鱼儿又放跑了。郭梁驯顺势接住,扶着云枝走回去。
云枝连忙拿起放在石头上的斗篷,把身子裹住。
郭梁驯架起火,待火光大了,把云枝叫来烤火。云枝有斗篷披着,面前又有篝火,很快身子便暖了。
反观郭梁驯,他本是临时起意,进云枝营帐之前,他是要回帐中休息,因此身上衣裳单薄。刚才又下了水,进了深处,此刻不由得咳嗽几声。
云枝担心地看去,他只是摇头说无事。
云枝起身,在郭梁驯身边紧挨着坐下。她伸开手臂,让郭梁驯进来躲躲。
郭梁驯惊诧,云枝解释道:“这斗篷大着呢,我可以分给表哥一半。”
郭梁驯欲出声拒绝,云枝又道:“表哥着了凉,改天害了病,又成了我的过错。且你一旦病了,有诸多事情不能去做,比如每日的练武、训兵,只能躺在床上灌苦药汤喝。”
她每说一句话,郭梁驯的眉头紧皱就加重一分。
直到听见他只能在床上休息,什么都做不了时,郭梁驯的脸上才露出严肃的神色,颇感别扭地挤在云枝的斗篷里。
他的身形高大,即使云枝的斗篷是朝着宽松的程度做成的,也只是遮住了半边。但好歹能挡住风,有热火烤着,身子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既是同披一件斗篷,两人的身子自然靠近。
火光熏烤下,竟是郭梁驯的身子先变烫。热意顺着相抵的肩膀、手臂传来,将云枝的脸颊也热的发红。
郭梁驯单手握住树枝。他刚才把它当做简易鱼叉来用,此时又当做烤鱼的架子。
手掌时不时翻个面,免得鱼肉烤糊了。
待鱼儿烤好,云枝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斜,倒在郭梁驯的肩上。郭梁驯只觉得肩膀处有微沉的感觉,扭头一看,见火光照耀云枝白嫩的脸颊。她闭上眼睛,吐息平稳,竟是睡着了。
云枝睡相恬静,微散的鬓发垂落在耳边,让人不忍心把她叫醒,但又不得不开口唤她。
“表妹,表妹?”
“……唔。”
云枝应了一声,颤着眼睫睁开眼睛。她眸子中浮现茫然,似乎以为自己应该睡在营帐里,不知为何到了此处。
郭梁驯把鱼肉举高一些,在云枝面前晃动。浓郁的香气传来,云枝鼻子微动,眼眸顿时变得清醒。
早就在云枝安睡时,郭梁驯就把另外一只稍微小点的鱼儿也架起烤上。两条鱼同时熟了。云枝自然是吃不掉两只的,郭梁驯就将肥美的那只给了她。而他虽然用过晚膳,但经过刚才下水捉鱼的一番折腾,腹部又饿了,顺势能把小的一条鱼吃掉。
云枝望着烤好的鱼,始终没有下口。
郭梁驯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鱼肉吃了大半。他吃相洒脱——鱼儿烤的熟透了,就连细小的鱼刺都烤的发焦,他就连鱼带刺咀嚼了几下就咽掉。
云枝看他的模样,是连喝冷水吃白饭,都能像吃满汉全席一般津津有味。可她却下不了口。
郭梁驯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侧身一看,才知道她一点没动。
他把口中的鱼肉咽下,手中仅剩下鱼头和鱼身的整副刺,一脸疑惑地看向云枝,问她怎么不吃。
云枝抿唇:“这么大,怎么吃啊。”
郭梁驯张开口,露出白皙的牙齿,猛地咬下,声音清晰:“张开嘴,大口吃。”
云枝粉嫩的唇瓣撅的更高:“粗鲁,我才不要。”
郭梁驯无法理解,大口吃鱼肉怎么就粗鲁了。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云枝时不时冒出来的娇气毛病,只得去顺着她,询问她想怎么吃。
云枝回道,自然是小口吃,不能冲着整条鱼下嘴。
郭梁驯把手里的树枝交给她,自己则接过大鱼。他伸出手,在快碰到鱼肉的瞬间突然停下。郭梁驯跑到溪水旁边,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又坐回云枝身旁。
云枝连忙把斗篷给他罩在肩头,一副觉得动作稍慢一些,郭梁驯就会冻到的天真模样。
郭梁驯忽地福至心灵。他刚才洗手时,水里映照出他困惑的模样。郭梁驯从心底发问,他何时到了能对一个人容忍至此,简直是没脾气的地步。
现在郭梁驯才明白了,表妹虽然娇气,但平日里显露出的善良可爱足以压过一切。当云枝好的一面充斥了郭梁驯的脑袋,那她的一些无足痛痒的小毛病,不会让她变得可恶,反而觉得更生动鲜活,分外可爱。
郭梁驯把鱼肉撕扯成细条状,总算合了云枝“不粗鲁”的要求。
云枝却不用手去接过,她自然有一番道理,直言不想弄脏手。鱼肉虽然没有刷油,但自身带着油脂,经火一烤都沁出来了,用手摸上去肯定黏糊糊的,她才不要动手。
郭梁驯可犯了难。云枝不想整条来吃,他可以为之效劳,帮她撕成细条状。可云枝不愿意用手触碰,他该如何是好。
云枝一脸她有法子的模样,把嘴张开,眼睫轻眨,示意郭梁驯把鱼肉放在她的嘴里。
郭梁驯稍做犹豫,还是照做。
烤鱼时,郭梁驯没放旁的佐料。他身上只带着刚才烤肉时所用的一罐粗盐,正好能派上用场。他又摘了几片带着清香味道的香叶,用来除去腥味。
因为鱼肉只有盐味和肉的清香,云枝接连吃了几口。
郭梁驯看着她鼓起腮边的样子,莫名有了在喂养私宠之感。仿佛云枝是一只爱美又娇气的狸猫,他则是任劳任怨伺候的饲养者。
郭梁驯晃动脑袋,把头脑中奇怪的想法驱散。
云枝不过吃了一点鱼儿最嫩的腹部肉,就称自己饱了。郭梁驯只是想让她多吃点东西以垫垫肚子,免得明日因为空腹喝酒难受。现在已经如了心愿,郭梁驯当然不再相劝。
剩下的鱼肉通通进了郭梁驯的肚子里,没有半点浪费。
郭梁驯灭了火光,带着云枝回到营帐。在路上一走,云枝觉得身上格外轻盈松快,确实比刚才晕头转向要好上许多。
见郭梁驯要走,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回头,只看昏黄烛火轻闪,云枝脱下肩上斗篷,纤细窈窕身姿被茜色衣裙包裹。
郭梁驯心中一跳,竟觉出了慌乱。他错开眼睛,故意做镇定姿态,问道:“表妹这是做什么?”
却见云枝把斗篷搭在手上,递到他的眼前。
“我回来了,这里暖和用不到斗篷,可表哥还要走上一段路程,就披上罢。”
郭梁驯胡乱跳动的心恢复平静,他暗道,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他竟是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郭梁驯将云枝的手推回去。先不提他并不怕冷,一个男子穿着女子的斗篷,显然不合适。
云枝觉得没什么不合适。郭梁驯尽管穿了出去,旁人若是说嘴,定然不安好心。肯定是心生嫉妒,因他没有表妹,无人关心,才会不满郭梁驯有人关怀。但男子的嫉妒从来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只会通过其他方式发泄,例如羞辱讽刺他们所嫉妒之人,明面上说着瞧不起,实际心里早就酸透了。
郭梁驯被云枝一番歪理说的眉峰直皱,好奇她从哪里听来的。只是云枝言尽于此,他再拒绝便显得犹豫不决,有失果断。
云枝亲自为郭梁驯披上斗篷,将带子系紧。
果真,两个人同披斗篷确实勉强。如今换了郭梁驯一个人,不必只遮挡住一边肩膀。只是云枝身形纤细,斗篷把她拥住还绰绰有余,多出许多部分。而轮到郭梁驯,不过把两肩勉强罩住。
斗篷是用狐狸皮毛做的,并无花样,只是纯色的白。但白斗篷向来是女子用的多,男子用了便显女气。尤其是郭梁驯这种和白斗篷完全搭不上边的人穿来,不仅没使他身上冷硬的气息变得柔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云枝忽地捂唇而笑。
郭梁驯虽然没有对着镜子照上一照,但知道他此刻的模样定然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滑稽。本来嘛,他一个男子穿什么白斗篷。
郭梁驯摇头,穿着斗篷就走。
路上遇到几个佣人,看到他的模样时都不禁瞪大眼睛,虽语气仍旧恭敬,但想必心里另有一番想法。
回了帐中,郭梁驯把斗篷解下,放在床榻。他盯着滚着毛边的斗篷叹息。
翌日。郭安就特意调侃,说听闻郭梁驯穿了一件白斗篷。他没有亲眼见到,但能想象到是何等模样。
郭梁驯盯着他,忽然道:“二哥还笑,你可知斗篷是谁的?”
郭安猜测道:“你买来的,或者从旁人手中借来?梁驯,你果真想要白斗篷,下次猎到白狐狸,我一定给你留住。”
郭梁驯缓声道:“是表妹非要我穿着回去。”
郭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未想到此事和云枝有牵扯,瞬间就没了调侃的心思。郭安嘴上说着胡闹,回去定然好好责备云枝,怎么能和郭梁驯胡闹。要知道,郭梁驯可要统领不少营兵,如今丢了面子,是极其不妥。
郭安话中说的严肃,其实只是讲给郭梁驯听。他如何能越过伍氏,直接斥责云枝。待会儿回去后,他定然好生告诫伍氏。而伍氏不过是轻声劝慰云枝几句,不会责备于她。
但郭梁驯不懂郭安家中的相处之道,以为郭安所说是真。他顿时着急,隐隐后悔,不该把白斗篷是云枝的告诉郭安。
郭梁驯以为,任何威名都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消失不见。倘若因为穿了一件白斗篷,他就在营兵之中失去了号召的威势,说明他的名头本就如同脆弱的白纸,一戳就破。若真如此,也是郭梁驯自己经营名声不善,怪不得云枝。而且他力气比云枝大,非不肯穿上白斗篷,云枝也逼迫不得。
郭梁驯没想到,他竟会为云枝惹出一桩责备,心乱不止。
西北突发战事,皇帝要派兵前往,凡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都要入宫。郭梁驯只得从山林之游中抽身离开。
郭宁郭安自然是殷切嘱托,郭梁驯一一应下。
骑马将行前,郭梁驯放心不下,把郭安叫到一旁:“表妹是担心我着凉,才将斗篷让给我。而斗篷是保暖御寒之物,撇去它的颜色不提,是白斗篷黑斗篷又有什么区别。我在兵营中,遇到了数九寒天,能有一件斗篷已经满足,哪里还能挑挑拣拣,说哪种颜色不合适,丢面子。二哥莫要为了此事责怪表妹。此事当真要怪,就得怪那些乱传话的佣人。穿一件白斗篷就被说嘴,以后府上有什么事情他们能瞒的住。”
郭安看他神情认真,不好直说自己忘记了和伍氏提及此事,也根本没想过责怪云枝,当时不过是在郭梁驯面前做做样子。毕竟,他做姐夫的先要批评云枝,郭梁驯就不好再发火了。
郭梁驯一走,府上虽有管家,但总需有个管控大局的人。他索性把此事托付给郭安,让他管教佣人,日后不得胡乱议论。
郭安见郭梁驯看重此事,忙点头应下:“你且放心,佣人我会管好。”
郭梁驯仍未离开,郭安斟酌开口:“云枝那里……我不会说她的。”
郭梁驯才颔首,骑马离去。
第40章 糙汉将军表哥(12)……
郭梁驯既走,其余众人无心在山林中逗留,便动身回到家中。
郭安既受了郭梁驯嘱托,没有丝毫懈怠,好一番整顿了府上的风气。因他的目的是让众人守口如瓶,不随意议论主子的秘密,自然得板起面孔,做震慑状。
佣人受了他的训导,心中添了畏惧。但私下议论是人之本性,因此他们虽然不敢讨论主子的公事,怕惹出祸端。但于私事上,佣人仍敢说上几句,不过分外小心,不敢传出府外。
佣人揣测,郭梁驯能够慷慨大方到把两位结拜兄弟都接到宅子中住,足以可见他对郭宁郭安的看重。但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即使是结拜兄弟也无例外。郭梁驯把管家权力给了郭安,明显是更仰仗他。
这话让郭宁听了去。他心中微梗,但没有出面责备佣人。郭宁深知,若是他当场大发雷霆,固然可以堵住佣人的嘴巴。但那只是一时,并不久远。佣人们嘴上不说,心里仍旧会想。而郭宁听不到佣人的议论,许多事情会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是何等处境。
佣人的话提醒了他,让他生出警醒。
郭宁当即吩咐张氏,收拾几件轻便衣裳,他要入宫去。
张氏不解,他一个千户,处于三品之下,没受召唤,为何要主动进宫。
而且郭宁当初当兵,是因为家中贫苦的无奈之举。现如今做了官,合该好生待在家里享福。郭梁驯位高权重,遇到战事无从躲避。可郭宁不同。明知道战场瞬息万变,他何必要上去拼命。
郭宁斥她是妇人之见,看不清楚宅中的情势——郭安的妻妹云枝是个有心机的,竟能得了郭梁驯的关注。如今的局面和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之前是他东风压倒西风,现如今却是郭安的势力渐起,快要压过他了。郭宁再不想办法,他们一家要如何自处,难不成要看郭安脸色行事。
张氏受了责备并不生气,只是说出自己的担心。战场刀剑无眼,郭宁何必要再去拼命。
见她神态关心,郭宁语气稍缓,解释道,他入宫有三样好处。一是主动请缨凸现他关心国事,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二是他对战场颇为熟悉,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境地。到时挣来军功,又能升了官职。他和郭安的区别,就不会只是一正一副之分,而是远远地高于他。三是他和郭安都抱有同样的想法,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更重要。可他了解郭梁驯。即使没有皇帝的硬命令,郭梁驯是当真忧心国事之人,定然会主动要求前去西北。而郭宁此举正合他的心意。且行军途中,朝夕相伴,兄弟情义会越发深厚到时郭安想使美人计也无用了。
诸多好处之下,张氏被说服,不发一言地收拾行李去了。
和郭宁一样想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不在少数,同在宫外求见。皇帝大喜,因臣子们情愿前往,说明他治下有方,个个忠君爱民。
凡是主动请命之人,皇帝大手一挥,都准了他们前去。
郭梁驯因军功卓绝,被封为副将。
他回府收拾行李。
众人围绕在他和郭宁身侧,关切问询。云枝面露疑惑,问为何表哥如此厉害,却只做了副将,谁堪当主将。
郭梁驯回道,皇后的娘家关氏是武将出身,祖上跟过开国帝王打过天下,战功显著。此后关氏屡出名将,这次就是皇帝的岳丈,皇后的父亲关老爷子挂帅,他的小儿子关霆做副将。他们一正两副,只等归家收拾好了,在城门外碰面,点兵过后立即就走。
云枝轻轻颔首。
待人群散开时,她站在郭梁驯身旁,小声嘟哝:“什么武将世家,我瞧比不上表哥。这次,合该由表哥做大将军。”
郭梁驯无奈笑道:“表妹没有见过关家人的面,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假如你见了——”
云枝接嘴:“纵然我见了,也觉得他比不上表哥。”
她虽是天真言语,但语气中尽是对郭梁驯的维护。他听了心里熨帖,望着云枝白嫩的脸颊,竟生出了留恋不舍之感。过去,郭梁驯居无定所,兵营就是他的家,因此他习惯打仗,也不像大家伙儿一样盼望着有假归家。可此刻,人未动身,他已经想着几时能回来了。
这种恋家之感,于郭梁驯新奇至极。他不禁盯着云枝的脸庞看得出神。云枝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得意,故意换了方向,改把右边侧脸相对,因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右侧脸生得比左侧脸好看。
伍氏拉走云枝,要她一同查看行李可周全,有无遗漏。
云枝的目光移动,忽道:“给表哥添上一件斗篷罢。我瞧他并无斗篷,若是夜里寒冷,他要出去,并无方便的衣物可以御寒。”
伍氏忙道甚可,只是府上没有适合郭梁驯身形的斗篷。郭梁驯出发在即,现在吩咐佣人去买,也是来不及了。
云枝却道,那就等做好了给郭梁驯送去,迟个一天两天不打紧。
“我记得姐夫有一张玄狐皮,放着许久不用,不如就拿它给表哥做斗篷。”
伍氏促狭道:“你倒是会挑。你可知道,那玄狐皮是皇帝赏赐的宝贝中最珍贵的一件。你姐夫见了以后,爱的跟什么似的,不舍得做衣裳,就留在库房里。不知道怎么地让你看见了,还惦记着给梁驯做斗篷。云枝,你嘴里说着不喜欢梁驯,却为了他连姐夫的宝贝都惦记上了。”
云枝轻哼一声:“我哪里有。我不过是碰巧看见了,并不知道是姐夫心爱之物。罢了,既然如此,何必让姐夫忍痛割爱,我们另选了好皮子做斗篷罢。只是可惜了,那张玄狐皮和表哥极其相衬,可再衬也不能抢走姐夫的宝贝……”
伍氏满脸笑容,无奈道:“我说一句,你回三句。我是一句也说不过你,反而被你劝服了。算了,你姐夫留着玄狐皮无用,他衬不上那颜色。他要是当真爱玄狐皮,更该大方给出,穿在梁驯身上才能物尽其用。”
云枝蹙眉:“姐夫若是不同意呢?”
伍氏笃定:“他不会不同意。玄狐皮虽然珍贵,但既是给了梁驯,又是你我共同开口,他如何不舍得。”
行囊收好,郭梁驯和郭宁赶往城门。关家父子已经到了,皆坐在马上。关将军颔首示意,关霆神情倨傲,看了一眼二人的行李道:“二位这是上战场,还是以为小孩子过家家要去游玩?若人人都耗费许多时辰去收拾行李,大军到了明日还走不掉。听闻郭副将战功赫赫,我尚且未曾见识,不过已经见到你不顾能力与否,只是任人唯亲的一面了。”
郭宁听出关霆是在讽刺他们兄弟二人齐上阵,怀疑他到了沙场也不打仗,只不过躲在后面,之后再凭借和郭梁驯的关系抢个功劳。他顿时心头火起。他这个人虽然爱算计,不肯吃亏,但千户的身份可是他一个一个挣来的。是,他拉拢上司替他说话,可他当真受过伤,杀过不少敌人,还险些丢了性命。而关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全部功劳抹杀,这让他如何不气。
肩头一沉,郭宁扭头看去,见到郭梁驯安抚的神色。
郭梁驯道:“都说虎父无犬子。关将军擅战,想来关小将军不遑多让。只是你我相处不久,你能不能打,我暂且不知道。可你嘴上功夫确实厉害,想来手上功夫若是和嘴上一样好,那此战就不必忧愁了。”
关霆眉峰一耸,没想到郭梁驯竟然敢反讽他。
“你——”
关将军开口制止:“行了。三军未出发,将军们之间就吵吵闹闹,不像话。霆儿,你休要再说。”
关霆索性不理会营兵们,一拉马绳便走了。
关将军无奈摇头,对郭梁驯道:“郭副将莫怪,小儿脾气坏。陛下派他来,也想着趁机磨一磨他的脾气。”
郭梁驯略一点头,又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不介意。只是莫要拿战场之事取笑。我大哥从无数尸体中拼杀出来,怎能被人羞辱。”
关将军正了神色,同郭宁道歉。
他身为将军之尊,郭宁不敢受他的礼。郭宁正要摆手推辞,手臂却被郭梁驯扶住。
郭宁硬生生地收下了歉礼。
本因关霆的话对郭宁有所轻视的营兵见状,身形一凛。
郭梁驯拍拍郭宁的背,示意他跟在后面。
一众营兵浩浩荡荡地出发。
行至城外山林,一片密林中,关霆停马等候。他看了郭梁驯一眼,微抬起下颌,目光轻视。
郭梁驯不同他计较。
郭宁却记在心中,暗道抓住时机就得狠狠惩戒关霆一次,才能让他出掉今日受辱之恶气。
假如没有郭梁驯为他转圜,郭宁心中再气愤,也不敢和关家父子对上。他会默默忍气吞声,可还没到营地,他已经在众人心里失去了威信,以后肯定举步维艰。
关霆见一人面色冷淡,一人垂着脑袋,顿觉无趣,就转身回到队伍中,和众人同行。
自郭梁驯走后,云枝同伍氏说明打算。郭安果真不做犹豫,当即松口。
云枝柔声道:“姐姐说,姐夫把玄狐皮当做宝贝,谁都不愿意给呢。依我看,是姐姐不舍得,才故意这样说的。实际姐夫大方的很。”
云枝自然看出郭安眼里的不舍,却装作不知,故意如此说。为的是万一以后郭安后悔了,不会怪罪伍氏,毕竟伍氏已经开口劝告过,是云枝坚决想要玄狐皮。云枝心道,郭安埋怨她不要紧,但可不能因此对伍氏生了怨气,闹的夫妻不和。
郭安笑道:“你姐姐没说谎,它确实是我的心爱之物。也就是梁驯,换了其他人,任凭说破天去,我都不会舍得。”
云枝故意道:“换了大哥,你也不给?”
郭安回道:“不给,绝对不给。”
回答后他才后知后觉,无奈道:“云枝,你学坏了。”
云枝藏进伍氏怀里,只轻柔地笑着。
伍氏拍着云枝的胳膊,说出心中的担忧。
郭梁驯领兵出征,他们心里挂念他的安危。可还有一事,伍氏一直忍着没说。
郭安好奇,询问是何事,夫妻之间直说就是。
伍氏道:“大哥多有心眼的人,这会儿竟然跟着去了。他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我怀疑他有什么坏心思。不如,你也去罢。”
伍氏私心是不想让郭安去的。战场刀光剑影,稍有不注意,郭安就会受伤。但同住这些时日,伍氏了解郭宁和张氏的脾气。没好处的话,郭宁会主动要去,张氏竟默不作声,一点没闹腾?这明显不符合情理。
思来想去,伍氏想不透郭宁的打算。权衡之下,她决定要郭安也去。这决定她做的格外艰难,经历了好一番挣扎。可郭宁真有坏心,他们相隔甚远,鞭长莫及,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郭安同去,守在郭梁驯的身旁,才能提防郭宁做挑拨离间的坏事。
伍氏已经想好,郭安去了兵营,她和云枝就待在家里为他们祈福。
郭安看她一脸纠结模样,是下了十二万分决心才说出,不禁失笑。
他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我去不得了。”
原是郭安早有此意。他没有似伍氏一样想的太多,只不过是郭宁和郭梁驯都走了,留他一人在太过无趣,且有贪生怕死之嫌。
不过郭安刚提出就被郭梁驯拦下,他说家中总要留一个男子在。虽是在天子脚下,但满宅女眷,男子都走光了,谁来保证府上安危。
郭安沉吟片刻,选择留在府中。
伍氏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多,还是遗憾更多。
云枝知道伍氏的忧虑,但她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非要郭安也一起去。
听到郭安所言,云枝心中庆幸,姐姐姐夫团聚不久,要是再经历分别之苦,她要为姐姐鸣不平了。
斗篷做好送来,云枝把它平铺在软榻上,柔荑轻轻抚过,只觉得触感柔软。
云枝将它披在肩上,顿时温暖的感觉将她全身包裹。
这斗篷委实是大,将云枝衬得格外娇小。
云枝正想着,该托何人将斗篷送过去,却听到郭宁院子里,不见了两位张娘子的身影。
佣人本以为张家姐妹是回了家乡,毕竟郭梁驯的态度显而易见,连表小姐的身份都不给,只唤小姐,她们自然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但却被知晓内情的人否认,说是郭宁派人把姐妹两个接走了。
这可令人犯嘀咕,张家姐妹去兵营做什么,她们既不能杀敌,又不能出谋划策的。
云枝心头一跳。《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