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糙汉将军表哥(13)……
她连忙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伍氏。
伍氏同样惊诧不已,更偏向于是佣人胡乱编排。因为郭宁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其中紧要,怎么会随便把张家姐妹带去。
但张家姐妹确实离了府上,无人能说出她们的去处。伍氏有心从张氏口中打探,她却守口如瓶,连半分消息都不肯透露,只咬定了说自家妹妹暂且离府。伍氏问她去了哪里,她却顾右右而言他,并不直说。
直到伍氏诈她,说事到如今,她还遮遮掩掩。若非郭安收到郭梁驯的书信,在信中他发了好大的火气,说郭宁胡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张氏果真变了脸色,下意识喃喃道:“竟已经追上了他们?我早就说过,此事不成的,可他哪里听我的话。”
伍氏说的有鼻子有眼,张氏本就心神不宁,就将此事尽数告知。
郭宁果真来了命令,把张大妹张小妹接了过去,却师出有名。郭宁道,他们驻扎之地缺少大夫。原本郭梁驯出征前已经带上了三名大夫,不料其中两位都水土不服,病倒在床榻,连自己的身子都照顾不得,怎么做好差事。余下一名大夫虽无事,但提出要配上几名医女。他称现在两军未对战,有他一人在当然无事。可如果两军交手,他可忙不过来。愿意当军医的大夫不多,与其花费精力去找新的大夫,不如找几个心思伶俐的女子,从旁协助。相比精通医术的大夫,这个更容易找到。
郭梁驯便将此事交给郭宁来办,要他一面寻找大夫,一面按照军医所说,寻几个女子来。
可军营是何等地方,哪个女子愿意进来。郭宁又不能做逼迫女子之事,否则让郭梁驯知道了,定然会不顾兄弟情面责备他。
郭宁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两位妻妹身上。
张氏最初不愿意,虽然她对张大妹张小妹有亲疏远近之分,但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怎么愿意送妹妹入危险之境。
可郭宁派来递话的人,带来了一封他亲笔所写的书信。
信上道,有他和郭梁驯在,二位妹妹不会伤到半根头发丝。而且若是能借此机会,让郭梁驯意识到,无比娇气的云枝就如同几案上摆放的瓷器,中看不中用。而他的妻妹,虽在容貌上稍有逊色,但在关键时刻能撑大事。
看罢信件,张氏终是松了口,同意把妹妹们送去。
但她心中始终忧心不止,经伍氏一吓唬,才会统统说出。
伍氏得知真相,变了肃然的神色,换了语气,称经过郭安劝慰,郭梁驯已经消了火气,不再生气。
张氏完全信了她的话,渐渐放下了心。
伍氏把话转述给云枝和郭安。
云枝蹙眉思索,突然站起身道:“我要去。”
伍氏嗔她胡闹,这会儿是该凑热闹的时候吗。
云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她当然知道军营危险,但有郭梁驯相护,她定然不会受伤。而且郭宁那句“她只能作为观赏的瓷器,张家姐妹才是在关键时候挺身相助之人”让她心中一梗。
云枝以为,不过是协助军医,做医女的活儿罢了。张大妹张小妹做得,她也做得。
可云枝一开口,她的要求就被齐声否定。即使有郭梁驯在,会保护云枝安全,但凡事有例外,他们不愿冒险。
云枝却打定了主意要去。
凡她所想,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做成的,这次也无例外。
伍氏固然不舍,但更怕她若是不依,云枝起了脾气,私底下悄悄跑了,到时候行踪不定更让她忧心。
伍氏和郭安点了头。郭安找来信任的营兵相送,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云枝送到军营才可返回。
临行之前,伍氏问云枝可改了心意,云枝摇头。
伍氏叹气:“往常我总撮合你和梁驯。现如今,我却宁愿你讨厌他。就不会心心念念地往军营跑了。”
云枝抬起下颌:“姐姐莫要担心。你往日里总是说,我是世间女子中最好的一个。要是我躲在府中,自然可以得一时的安稳。可姐姐想过没有,待表哥回来,我定然会被张小妹狠狠嗤笑,说我是温房中的鲜花,贪生怕死之人。我不愿听这些话。万事有表哥在,我不会受伤,姐姐勿要太过忧虑。”
听她如此说,伍氏心中的抵触渐消。
伍氏扯着包袱,忧心云枝的行李可否带的太少。云枝此行,正好把刚做好的斗篷给郭梁驯送去,其余只带了一件换洗衣裳。不过云枝带了不少干点心,唯恐军营中的饭菜不合胃口,她吃不下。
云枝爱美,但她知道西北风沙大。她若是穿一身仙气飘飘的衣裙,恐怕还没引得众人称赞,就被刮了浑身的黄沙。到时反而会惹得连声嘲笑,因此,云枝携带的衣裳以轻省方便为宜。
营兵驱车带云枝赶往西北方向。途中,他提及同郭梁驯共事时的经历,私以为郭梁驯不会留下云枝,会让他把云枝带回去。
云枝搅着手中的包袱皮,心道该如何是好。
行至半路,忽遇一行队伍,为首的营兵扛着鲜红大旗。营兵大喜,以为是碰巧遇到了郭梁驯的队伍。但云枝远远地看见,旗帜上写的非郭字,而是关字。
她计上心头。
营兵言之有理,依照郭梁驯的脾气,极有可能把她再送回去。但云枝既然赶来了,是不会再走。可她想要留下,除非断绝后路,要郭梁驯无计可施,才只能把她留下。
云枝理理鬓发,做惊喜状,让营兵把马车停在原地,她前去看看领兵之人可是郭梁驯。
过了片刻,云枝一脸笑容地回来,说正是郭梁驯领的队伍。她说明来意,表哥虽然面容严肃,但终究同意把她留下。她携了包袱就去投奔郭梁驯,让营兵可以回去赴命。
营兵本想和郭梁驯打个招呼,却被云枝摇头阻止,只道:“表哥同意把我留下,但仍有余怒。若是他知道是你把我送来,怒火定然会波及到你。依我所见,你还是快快回去,把我同表哥相遇一事告诉姐夫罢。”
营兵以为云枝所言有理。他既把云枝送到,任务完成,何必着急迎上前去遭郭梁驯一顿责骂。
他同云枝告别后,驱使马车离开。
云枝抱着包袱,站在原地轻松了一口气。
她未像刚才所说,赶紧进了队伍中受郭梁驯庇护。因刚才云枝确实走向前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旗帜上所写的只有关字。云枝知道,郭梁驯领了一队兵,而关家父子各领一队兵。眼前这只,不知道是关将军还是关副将的队伍,但和郭梁驯是毫无关系的。
云枝刚才一番言语,不过是哄着让营兵离开。
她没了送自己回去的人,郭梁驯见了她即使生气,也没法子把她送回去。
至于安危,云枝早就想到主意。
——面前就是一只队伍,迟早要和大军汇合。只要跟着他们,云枝不仅安全无忧,不日就能见到郭梁驯。
云枝看看身上,私以为穿着女子衣裙进入关家军不妥。
她需要一件男子的衣裳,再稍作伪装,混迹于营兵中间。
云枝悄悄地跟在关家军后面,以待合适的时机。
她步子小,险些追赶不上队伍。好在他们走了不少时辰,到了原地休整之时。
关霆下令,夜里休息,等天明就赶路。
行路的人身上出了一层汗,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正好休整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湖泊,可以脱衣洗澡。
云枝就守在草丛中,看着营兵们一个个把衣裳脱下,随便抛在旁边,自己则跳入水中。
云枝的打算是趁乱寻一件干净衣裳,由她穿上,改头换面做一个小兵卒进入队伍中。但她身为女子,虽是无意,但总归做了窥探之事,不禁面红耳赤。
云枝定了心神,强忍脸颊的烫意。她心中想着,眼前景象和案板上的肉无甚区别,更是远远比不上表哥,她为何要羞。
热意渐消,云枝凝神看着岸上堆积在一起的衣裳,面露嫌弃。一个个臭烘烘的,她怎能上身。
云枝在岸上挑挑拣拣,殊不知湖里的关霆已经发觉了不对劲。他让身旁人噤声,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头翻找什么。
关霆脑子里冒出许多念头,莫非是敌人混了进来,欲找寻他的令牌。
但经过关霆凝神观察,发现云枝只是翻看衣裳,而且都是小兵的衣物,不像是探子。
关霆渐渐靠近岸边,耳尖微动,听到云枝的小声嘟哝:“这个好臭,这个也好难闻,我怎么都不会穿的。”
关霆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崭新的小兵衣裳。他把衣裳团成一团,朝着云枝砸去。
云枝被一件衣裳完全罩住,连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扯动。
她正要谴责,是哪个讨厌鬼随便扔东西,却发现手上这件衣裳干净整洁并无异味,正合她的心意。
云枝忙抱走衣裳匆匆换上。
关霆浸在水中,听到属下问可要追过去,他摇头:“衣裳可做了标记?”
“左边衣襟,用红线缝了绿豆大小的点。只要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敢穿着衣裳进队伍,一定会被发现。”
关霆心道,既然如此,更不用去追。他且要看看,对方偷一件衣裳要做什么。
云枝换过衣裳,将头发梳起。她捡了被火烧成焦黑状的树枝,将眉毛描的既粗又黑,总算有了几分男人样子。
营兵众多,云枝稳住心神,做镇静状,竟无人发现她是混进来的。有几个营兵欲和云枝勾肩搭背,嘴里嚷着:“你是哪乡哪村的,怎么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云枝侧身躲过,身子一闪,竟藏在了路过的关霆身后。
见了副将,几人自然不敢再打闹,称不过是看云枝肌肤白皙,面若好女,想和她开开玩笑,谁知道她模样生得像女子,性子也扭捏,竟碰都不让碰。
关霆回过头来,随意一瞥。他本以为众人是言过其实,不过是男子生得白皙一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像极了女子。众营兵对男子女子的区分,仅仅以肌肤白皙来判断。
若是生得白了,就是女子。长得黝黑,就是男子气息充足。
但云枝即使做了伪装,肌肤仍旧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因为众人的话,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白里透红的模样让关霆一时看了出神。
他目光微动,落在云枝左边衣襟上一点红色上,眸色发沉。
关霆脚步靠近,质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怎么我之前没看过你,嗯?”
第42章 糙汉将军表哥(14)……
云枝的脚步不由得后退,答不上话来。
面容虽能掩饰一二,但她声音细弱,一开口定然要露馅。
时间紧迫,容不得云枝深想。她轻轻摇头,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营兵中有人议论,她可是个哑巴,难怪之前从未注意过云枝。
云枝当即指向喉咙,闷声应了,又低垂着脑袋,做胆小怯懦的哑巴模样。
其余人见她这副样子,皆是信了。关霆目光凛冽,扫视着云枝全身,心道,若非他在湖泊旁边听过云枝的小声嘟哝,怕是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
关霆暂且不去揭穿,随口指了云枝当他的随侍。云枝心中不愿,但面上只能答应。
此后途中,云枝不必做苦活累活,只是要紧跟在关霆身旁。
关霆先是安排云枝去守门,但一日他夜里走出帐篷,看云枝蜷缩身子、脸颊微红的模样,突然变了心思,改把她调到帐篷内伺候。
关霆目光如矩,兼之在湖泊旁听到过云枝的声音,早就识破她的女儿身。关霆心中不解,云枝为何冒险拿兵卒的衣服,难道只为了混进营兵中间。
他揣测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云枝肯定图谋甚远。莫非她打的主意是,先从小兵做起,再逐步取得上司的信任,为敌人传递消息。
自以为看穿了云枝的诡计,关霆看她的目光越发充满审视。他故意折腾云枝,要她端茶倒水。
似斟茶这等小事,云枝尚且能去做。但当她听到关霆让她端来洗脚水为他洗脚时,顿时僵在原地。
关霆催促两句,不见云枝回应,便走到她的身旁,只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只有眼圈似桃子一样红肿,分外可怜。
关霆一愣,他见识过不少奸细,狡猾的,刚烈的,见风使舵的。但像云枝一样脆弱不堪,让端个洗脚水就感到委屈的,却是第一次见识。
关霆转而吩咐了其他人,当着云枝的面褪下袜子,奇怪道:“我的脚并不臭,怎么你一副天塌的模样?”
云枝连连摇头。
关霆心道,云枝这个哑巴做的可真称职,从没有一不小心就说出过话来。
他摆摆手让云枝离开。
翌日。关霆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云枝是探子,而他对待此类人向来毫不客气。云枝因受了差使而心中委屈,他何需在意一个探子的喜怒哀乐。但他昨夜,竟然当真没让云枝端洗脚水,而派了其他人去做,奇怪至极。
关霆目光渐定,叫来营兵:“把伍云叫来。”
云枝为自己随意捏了一个名讳,就叫伍云。
云枝随营兵前来时心中满怀不安,暗道关霆又想到了什么使唤人的法子。这几日跟在关霆身旁,云枝好似度日如年,迫切地想要赶快和大军汇合,回到郭梁驯的身旁。
她在营帐前面站定,换上一副恭敬神色才走了进去。
只见帐中有白雾缭绕,关霆正坐在浴桶中。听到声响,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举起手巾道:“伍云来了,过来为我擦背。”
云枝站在原地没动作,被营兵推了一把:“将军喊你,还不快去。”
云枝脚步踉跄,在关霆身后站好。她犹豫着接过手巾,打湿后在关霆背上轻拭。
手指无意间碰到关霆,他顿时肌肉紧绷。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折腾云枝,没想到自己却先受了折磨。
柔腻的指似轻柔的羽毛一般,在他的手臂、肩头轻轻掠过。每经过一处,都能引起细微的颤抖。
关霆额头紧皱,有青筋鼓起。
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然抓住云枝的手腕,将她带进浴桶中。
衣裳尽湿,云枝护住身前,不断后退。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身在狭小的浴桶中,想要退却是往哪里退呢。
云枝心中庆幸,她今日所穿都是深色衣服,不会因为热水浸泡就透出里面,显出身子的轮廓来。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霆。
关霆挑起眉峰,没想到云枝竟然如此坦然自若。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不开口说出实情。
手指微动,关霆修长的指滑过云枝的手背,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掌拨开。两指并拢,在红色圆点处轻轻摩挲。只需再一动作,他就能挑开衣襟,揭穿云枝的女儿身。
帐外传来问好声。
“郭将军,关小将军正在里面……”
云枝眼眸一亮,当即喊道:“表哥救我!”
郭梁驯奉命前来接应关霆,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他眸子一凝,心道表妹应该在汴梁,为何会在此处听到她的声音。
但身子已经先于他的理智做出反应,一手拨开守门的营兵,掀开帐子。
只见云枝泪眼盈盈,而关霆有如强迫良家妇女的恶霸,把云枝禁锢在小小的浴桶中,姿势亲昵。
郭梁驯大步向前,一脚踹裂了浴桶,将云枝护在怀里,脱下外衣遮掩她的身形。
关霆躲闪及时,否则定然会被碎裂的浴桶划破皮肤。
他径直站起,身上未着一物。
郭梁驯用手掌按住云枝脑袋,抵在自己胸前。他眼神微凛:“关小将军这是做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关霆丝毫没有被人看光身子的窘迫,回道:“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在自己的营帐里沐浴,难道要穿的整整齐齐吗?反而是郭将军,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泥腿子出身,但毕竟手底下统领一众兵卒,如此莽撞才会不能服众罢。”
郭梁驯道:“我凭的是拳头,不是利害的嘴皮子。”
云枝拉住他的衣襟,露出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语气哀求:“表哥,你别理会他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郭梁驯颔首,抱起云枝就要离开。
关霆挡住他的去路:“郭将军走就走,把我的营兵放下。”
云枝从郭梁驯怀里露出脸,嗔道:“谁是你的兵,我是来找表哥的……”
她睁圆眼睛,似是没有料想到关霆竟然赤着身子,无一丝遮挡。
郭梁驯挡住她的双眼:“污秽不堪,表妹别看。”
关霆不以为然:“此话差矣。我的身形在汴梁城中数一数二,何至于称得上污秽二字。”
郭梁驯不同他逞口舌之争,抬脚要走。关霆欲拦,郭梁驯目光凛冽,带着警告。
营兵见状,连忙把换洗衣物拿起,披在关霆身上。如此一来便转移了关霆的注意力,让郭梁驯面前无人阻挡。
郭梁驯把云枝带回去,给她备下热水。
云枝自然不能再穿小兵的衣服,郭梁驯就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她。因为体型相差甚大,云枝只能把多出的衣袖裤脚挽起。
见郭梁驯一脸沉色,云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免得郭梁驯出声责备她,云枝先行告状:“表哥,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指不定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哀婉可怜,让郭梁驯心中一颤。
一时间,郭梁驯也忘记了该责备云枝,质问她为什么离家来到这里,只开口追问云枝,关霆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添油加醋,把关霆说成磋磨她的大恶人。
郭梁驯沉吟许久,忽地出声:“表妹不必再想过去的事情。你受的委屈,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不必再管。”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依恋地把脸颊贴上:“表哥一定要为我好好出气。”
郭梁驯应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云枝为何会来。
云枝回道,她听闻军营缺女医,只能用普通的女子充数。
“张大娘子张二娘子都已经来了,我怎么能落人一步,当然也要来的。我来了,也是给表哥撑面子,是不是啊。”
她眨动眼睫,模样灵动。
郭梁驯险些被她哄住,把此事轻轻揭过。他定下心神,沉声道:“乱来,胡闹。”
但再重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告诉云枝,军营中缺少大夫的事情已经解决,也找到了女医,不必云枝前来帮忙。
他本想把云枝送回去,云枝却嚷着不肯,说是千里迢迢来了,只见了表哥一面就回去,她肯定要被人笑话。
云枝红了眼睛:“表哥嫌弃我没用,是不是?”
她那副样子,仿佛郭梁驯要送走她,就是觉得她娇气,帮不上忙。
郭梁驯无奈抚额,只得摇头说不是。为了安云枝的心,他也不能再提送走她之事。
云枝得了保证,这才放下心,眼睛周围的红色褪去。
为郭梁驯准备的营帐被云枝占了,他本想随意寻个营兵的帐子住下,却被云枝拉住手。
云枝声音柔软:“表哥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郭梁驯被她一拉,在软榻坐下。
云枝举起他宽阔的手掌。微微粗糙的触感,此刻让她生不出半点嫌弃,只是觉得安心。云枝心想,她和任何一个男子同处一室,都会怀疑对方是否会有坏心思。当着其他男子的面,她不会睡得安稳。但如果那人是郭梁驯,云枝可以毫无戒心地入睡,因为郭梁驯是不会趁人之危,占她便宜的。
云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平,将脸颊放上,轻轻蹭动。
郭梁驯一时不察,云枝就倾着身子,倒在了他的双腿上。
她拉住他的手,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
“那关小将军太可恶,总是指使我做这做那。昨天,他要我端洗脚水,今天,他竟然要我擦背。我可是做男子打扮,他看我的眼神却含着莫名的深意。表哥,我以为,这位关小将军莫不是有龙阳之癖罢。”
郭梁驯无奈:“乱说。”
云枝来了精神,振振有词道:“我才没有!表哥你呢,你会让男子给你擦背吗,还拉人下水……”
郭梁驯眉头皱紧,只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无法指使一个男子靠他太近,即使亲近如同郭宁郭安,他们也不过一起并肩作战,和衣睡在一起,但绝不会给对方擦后背。
这……太过诡异。
看郭梁驯神色,云枝就知道他的回答一定是不会,绝对不可能。
云枝道:“是罢。所以关小将军一定是图谋不轨。幸亏表哥来的及时,他要是识破我是女儿身,一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杀了我呢。”
郭梁驯脸色严肃,觉得云枝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云枝接着说道,为了防止关霆伺机报复,郭梁驯一定要留在帐子里。万一他走了,关霆正好得了时机,为了不让她说出龙阳之好的秘密,说不定会暗杀她灭口呢。
郭梁驯觉得关霆为人傲慢,但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他正待解释,但看云枝黛眉紧蹙,一副受惊样子,心肠不由得软了几分,点头应好。
云枝立刻欢天喜地。
郭梁驯想要躺在地面,如此能保住云枝的名声。
云枝却是不依。
“表哥此举,其他人也看不到,为何要做呢。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我只要行事磊落,当然不怕其他人议论。而且纵然你躺在地面,我依在床榻,可外人却是不知道。即使表哥出言解释,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到时,他们该乱想乱猜,还是会如此做,不会有半点改变。而表哥要是躺了一整夜的地面着凉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郭梁驯只得放下要铺在地面的被褥,转而将软榻上的两张被子叠好。
二人齐齐躺下。
郭梁驯抬头望着帐顶。
云枝侧身,将脸对着他,问道:“表哥,你也睡不着吗?”
郭梁驯按着她额头的发:“快了。”
云枝道:“表哥快睡了,我却没有一点想睡的感觉。不如表哥为我唱首歌罢,有曲子相伴,我或许能睡得快一点。”
郭梁驯犯难,他并不会什么歌谣。但在云枝的央求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唱起了军营里每个人都会的歌。
“……一刀一个敌人的耳朵,攒下来满满的去换钱……”
云枝听得身子发抖,直言太可怕了。
“表哥唱的歌都是杀人、取别人的耳朵的,听了更睡不着觉。你别唱歌谣了,改成讲故事罢。”
郭梁驯面色纠结,他不是能言善道之人,更没有听过许多故事,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
云枝娇声说着要听,想听,一定要讲的。
思来想去,郭梁驯便决定说自己的故事。这段故事并不长,因为他的前半生流离失所,每天想着怎么能吃饱饭,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当了兵,他明显快活许多,但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杀敌人。
二十多年的经历,被郭梁驯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讲完了。
他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便也闭上了眼睛。
手臂有绵软相碰,云枝柔声道:“表哥过去好可怜。但以后不会了,因为你有结拜兄弟,还有我。以后的故事等老了讲起来,肯定会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
第43章 糙汉将军表哥(15)……
郭梁驯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浸泡在暖融的蜜水中,几乎要化掉。
表妹近在咫尺,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把云枝揽在怀里,好生感受她身子的温度。但郭梁驯只是扬起手掌,罩在云枝眼前。
面前一片黑暗,云枝听到郭梁驯的声音响起:“我信表妹的话。只是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经他一提醒,云枝顿感困倦涌来。她身子微动,竟依靠着郭梁驯的肩膀睡着了。
郭梁驯意欲将她的身子摆正,可他稍一移动,云枝就发出哼哼声音,似要醒来,弄得郭梁驯的手僵在原地。
斟酌之下,郭梁驯放任云枝的举动,只把被子向上扯起,确保能够罩住云枝双肩。他一路上为赶行程,快马加鞭,本就疲惫不堪,这会儿困意袭来,闭上双眼睡去。
郭梁驯的睡姿呈大字状,长手长脚摊平。可有云枝在身旁,他处处受限,只好做端正模样,尽力收敛。
可人一睡着,举动就全然不受控制。尤其是身旁之人无一处不柔软,身上散发着芬芳气息。
郭梁驯不由自主地靠近,手臂伸出,把云枝护在怀里。
他不断调整动作,直到鼻尖能够清晰地嗅到清幽的香气才停下。
次日,是云枝先醒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宽阔胸膛,不由得一愣。云枝的整个身子都被郭梁驯拢住——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搭在她的腰肢,脸庞抵在她的脖颈,吐出的气息让云枝身形一颤。
云枝虽然惊讶却不害怕,因为郭梁驯只是举止亲近,却未有半分逾越之举。两人的衣裳完好整齐,没有半点肌肤因为郭梁驯的靠近而露出。
作为表妹,看到表哥如此亲近地揽着自己整整一夜,应当做出何种反应才能让郭梁驯既心存愧疚,又不至于疏远了她,这可是个难题。
云枝心道,她应当把难题丢给郭梁驯,看他如何应对,自己再顺势为之。
云枝便闭上眼睛,重新睡去。直到听见郭梁驯惊诧的声音,她才悠悠转醒。
只见郭梁驯满脸纠结,立刻就要同云枝拉开距离。云枝却伏在他的胸口,眸子干净:“昨晚得了一夜好梦,大概是因为有表哥在身旁罢。你呢。”
郭梁驯身子僵在原地,生硬地开口:“我也睡得很好。”
云枝又小睡了一会儿,郭梁驯却睁大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和刚才完全无意识的举动不同,现在他格外清楚,能够感受到二人相隔的距离,云枝绵软的温热身子依偎在他的胸前。郭梁驯不能乱动,只能浑身紧绷着等候云枝醒来。
等到云枝一醒,郭梁驯立刻起身。他动作迅速敏捷,令云枝反应不及,只觉得顷刻之间,郭梁驯就从床榻到了地面。
他赶紧换好衣裳,穿上鞋子。
云枝躺回被子中,露出一张白嫩的脸,提着要求:“我要温热的水,还有干净的无人用过的面巾。”
郭梁驯点头,顺势要吩咐营兵准备一套女子衣裙,却被云枝拦下。她以为在军营中,穿着男装比女装更为方便。
云枝眼珠转动,娇声叫了“表哥”,示意郭梁驯俯身过来。
郭梁驯倾身,只听耳边传来含着笑意的声音:“你我之间是何等关系,只有关小将军知晓。若是不把关系公之于众,说不准能省去许多麻烦。以女儿身示人,凭空就会惹来许多议论,不如一切照旧,反而方便。”
郭梁驯说出担心:“万一被人识破。”
云枝轻巧回道:“到了无法隐瞒之时,便说出实情好了。你我表哥表妹,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况且我只身前来是为帮忙,又不是来添乱子,旁人问起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出女子的身份,便告诉他们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议论声音。”
见云枝把一切应对法子都已经想好,郭梁驯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统统应下。
云枝仍旧用了男子装束。
关霆和二人一照面,就识出云枝的打算。他是知晓其中真相之人,又和郭梁驯不和,本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指出云枝的女儿身,以此质问郭梁驯。但关霆犹豫再三,决定不戳破。
当初,他不过是让云枝守在帐篷外,她就姿态可怜。若是关霆当着众人的面讲出她的秘密,她定然承受不住,恐怕会因此怨恨上他。
不知为何,想到云枝会一脸怨恨地看着他,关霆心中微沉。
关霆走到云枝身旁,语带讽刺:“瞧你昨天,见了郭梁驯仿佛见到了救星。我看他待你实在一般,并不上心,否则为何寻一身不合适的衣裳给你。”
云枝当然不必再做哑巴,回道:“这是表哥自己的衣裳,非寻常的兵卒衣物能够比较。”
关霆同她相处时,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从她白嫩的脸颊上猜测她的心思,是同意还是拒绝。这会儿猛然听到云枝说话,关霆却是一怔。因云枝的声音分外悦耳,娇气却不会招人讨厌,让人生出一种“她本就应该娇滴滴模样,被人疼惜”的感觉。
关霆俯身靠近,说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实际他每个字都听到了,只不过想要云枝再多说几句话。
云枝瞪向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有郭梁驯在,她当然不必再畏惧关霆,更不用在他面前百般讨好,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关霆要她重新说上一遍,云枝偏偏不理会。
被人狠狠驳了面子,关霆没有想着要云枝好看,只是沉思,云枝的声音确实好听,若是她没有假装哑巴便好了。
一路上,关霆试图让云枝多说几句话,但她无一次应下。
云枝面对郭梁驯自然有诸多要求,以此满足她娇气的习惯。可对于关霆,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如此区别对待,令关霆百般不解。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连一个泥腿子都比不上。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关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何要同郭梁驯比较,似一只围着胡萝卜转悠的驴子紧跟在云枝这根胡萝卜身后。
关霆拍着脑袋,露出懊丧模样。
他表情严肃,叫来亲兵,询问自己最近的举动可有古怪之处,令人感到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亲兵见关霆问的真心实意,就大着胆子点头,说道从未见过关霆如此模样,他何曾这般卑躬屈膝过。关霆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哪里遭过嫌弃。即使有人和关霆关系不和,他不会凑上前去,可云枝对关霆的疏远明显至此,他仍旧要和她说话。殊不知关霆贴在云枝身旁,要她多说几句话的样子已经让一众营兵直呼难以置信。
关霆沉默许久,突然一拍额头,想通了一切。
他以为,定然是郭梁驯精心设下的局,要他出糗,被旁人看笑话。
关霆越想越对。他没想到郭梁驯生得浓眉大眼,一副不精于算计的模样,竟学会使美人计了。而他险些上钩。好在他及时发现,不会越陷越深。
关霆自觉发现了真相,再不往二人身旁凑。
但郭梁驯和云枝见状,没有觉得不自在,而是长舒一口气。
云枝是因为和郭梁驯相遇之前,一直被关霆折腾,因此对他无甚好感。而且听郭梁驯所说,关家父子并不友善,尤其是关霆,态度傲慢,屡次想要下郭梁驯的面子。虽然郭梁驯每次都能驳回,但来回几次后,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云枝听罢,对关霆越发讨厌。偏偏每次她同表哥说话时,关霆总是凝神细听,抛出新的话题要引云枝多说几句。云枝当然不理,可关霆仍旧不肯放弃,带着追问语气开口。把云枝惹的急了,不免回他几句,关霆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做哑巴可比做哑巴好多了。”
云枝心道他当真说了一句无用的话,不当哑巴当然比不能说话要好。
云枝看到关霆远离,望着她的眼神中满含深意,她不去揣测关霆为何变了。反正她已经如愿,让关霆远离了自己,其中缘由她并不去理会。
郭梁驯自然察觉到关霆的有意靠近。他当然不会以为,关霆是有意和他修复关系。因为关霆靠近,十句话中有九句都是和云枝讲的。无论关霆是出于何等心思,郭梁驯以为,他总是不怀好意的。
关霆一疏远他们,郭梁驯便松了口气。
关霆自以为躲开了美人计,但心中并不开怀。因为他发现,他的离开没有让郭梁驯和云枝感受到计划落空的挫败,转而想出新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们二人越发相谈甚欢,仿佛离了他,便有了更多话要讲。
关霆心有傲气,既远离了二人,要他再眼巴巴地凑上前去,便是不能了。
到了大军驻扎的营地,郭梁驯为云枝处理诸多事宜,将她的营帐安排在自己旁边。
路途中两人的分外亲密举动,已经在私底下引起许多议论。云枝始终以男装示人,众人的心中便一直认为她是男子。最开始的时候,云枝假装自己是哑巴,等到郭梁驯一出现,她却忽然恢复正常了,难免让人议论纷纷,猜测她是否因着郭梁驯的缘故才做出伪装。
听闻二人同住一营帐,现在帐子又要紧挨着,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帐中的布置和许多东西的准备不必云枝去操心。她环顾四周,问道:“张大妹她们在哪里?”
郭梁驯领着她前去军医所在之地。只见营帐前面摆放几只晾晒草药的簸箕,张大妹正低着头,神态认真地翻捡着。
长久未曾相见,云枝本就对张大妹存着好感,此刻心中欢喜,开口唤道:“大妹。”
张大妹停下手上动作,看到云枝目光闪动。她把捡好的草药放在一旁,脚步匆匆迎上去:“云枝,你也来了。”
山林相救一事后,两人的关系不由得拉近,没有之前的生疏之感。
郭梁驯见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就放心把云枝留下,他则去处理公事。
素手挑起草药,掌心便留下了浓郁的药香。云枝轻轻嗅着,觉得这味道竟有几分好闻。她本来心存担忧,因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不知道前来要帮忙做些什么。但想来如果做的是翻捡晾晒草药,倒是不算难。
张大妹道,如今两军未正式交手,没有人员受伤,自然用不到军医。可一旦开战,情势就变得紧张,到时大夫忙着看诊,她和一众来帮忙的女子就不仅要晒药,还得帮着煮好药汤,照顾伤患。
云枝看向周围,不见张小妹的身影,便问她在哪里,怎么没同张大妹一起晾药。
张大妹闻言,长长叹息。
第44章 糙汉将军表哥(16)……
原是张大妹和张小妹刚到军营时,忽遇一营兵旧伤复发。而军医身边人手不够,便将二人叫去。
那伤口狰狞可怖,透出丝丝血迹。张小妹见了以后愣在原地久久未动作。而张大妹在家中做惯了杀鸡杀鸭的活儿,看罢心绪还算平和。
等处理好伤口,张大妹用清水净手。瞧见了一盆红色的水,张小妹突然眼珠一翻,晕倒在地。
她被赶紧送回营帐,军医号过脉后声音中带着责备,说张小妹有晕血之症,莫说做医女了,不在旁边添乱已经够好了。
张小妹初来时斗志昂扬,以为能凭借自己的细心体贴,让郭梁驯对她刮目相看。未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竟有晕血症,不能帮上军医的忙。
军营中个个有差事,上到统帅关将军要制定作战方案,下到一个小小营兵需得日日操练。张小妹既帮不上忙,便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不过因为前两日她身子未好,待在帐中休息。这两日气色好转,也应该要离开了。
云枝自然要见张小妹一面。她随着张大妹来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走进去。
只见张小妹缓缓坐起身,神色不似平常一般活泼,说话的语气平缓。她看到云枝,不过眼神微顿,却没有拿话相刺,而且叹息道:“你也来了。不过迟早也要走的。”
云枝身子微倾,依在几案旁,声音娇糯:“我肯定会走的,不过要等到表哥得胜,和他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去。”
张小妹轻笑一声,明显不相信娇气的云枝能够在军营中待下去。像她,在家中能够称得上一句能干,到了军营里才知道还有什么晕血之症。可这里是会处处见血的地方,她不时地犯病,兵卒未照顾好,自己反而晕过去,当然不便留下。
张小妹断定:“你还没见过军医、看过受伤的营兵罢。”
云枝微微点头。
张小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我再留两日,你我就能一起离开了。”
她笃定云枝肯定撑不过去。
到时她娇滴滴地说怕血,怕脏。纵然郭梁驯再偏爱她,可在打仗此等正经事情上,怎么可能会纵容她。
云枝闻言皱着鼻子,冲着她哼了一声:“你可打错主意了,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张小妹同样轻哼:“我们走着瞧。”
云枝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她按下。她固然娇气,但性子中带着一丝固执。原本她留下的意愿并不强烈,若是感到军营太苦太累,不过是同郭梁驯说上两句软话就能回去。反正郭梁驯是她的表哥,不会因为她来了又回去就取笑她。可这会儿被张小妹一激,云枝想着,她才不要被张小妹瞧不起,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
云枝被安排同张大妹一起晾晒草药。
竹编簸箕上面的草药个个干净整洁,又带着特别的香气,云枝并不嫌弃。
但晒草药是个无趣的事情,需要有充足的耐心。过去仅有张大妹一人来做,她只能安静地做活。如今云枝来了,二人便能说一些小话。
张大妹得知云枝的打算,便有心帮她,在翻草药时,就顺便讲一些关于它们的民间故事,听得云枝眼眸发亮,也不觉得无聊了。
不知不觉间,云枝已经认识了许多中草药,并知道它们的效用。
这日,为抓到混进兵营的可疑之人,几个兵卒受了伤。军医和一众女医忙不过来,就把云枝和张大妹喊了进去。
当日从汴梁城中带来的大夫,三人中仅有一人安然无恙。此人姓冯,医术虽高,但脾气很坏。他不管是男子女子,只要做了一点点蠢事,必定被他骂的狗血喷头,因此人人都畏惧他。
冯军医要止血的草药,身旁的徒弟竟拿错了。他额头抽动,暂时按耐火气,转而冲云枝的方向道,把草药拿给他。
云枝转身一看,只看架子上摆着许多样子不一的草药。她眼眸转动,取了三七。
冯军医看她手脚伶俐,面上的沉色散去几分。
云枝听见兵卒的哀嚎声音分外凄惨,不禁捂住双耳。但鼻尖传来血腥味道,她顾得了耳朵就顾不得鼻子,只能屏住呼吸。
若是寻常人露出此等神态,肯定要被冯军医一顿臭骂,斥责既来了兵营,应当预料到会看见可怖的景象,做出这副扭捏模样干什么。可因为刚才云枝的迅速反应,冯军医对她有所宽容,便朝她道:“这里用不到你了,快些出去。”
云枝如蒙大赦,连忙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分外清新,她连忙呼吸,抚着胸口顺气。
张大妹见识多了这种场面,心中害怕渐少,仍旧在里面帮忙,直到处理好伤口,她才走出。
见了云枝,张大妹面露愁容,说道:“冯军医要你午膳后去找他。”
云枝猜测着,冯军医寻她何事。
张大妹神色纠结,担心冯军医是要责骂云枝。她被骂过几次,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张大妹偏头,看着云枝娇弱的模样,若是她挨了骂,肯定会承受不住罢。但张大妹没有应对之法,思来想去,她竟只能劝云枝别去。
“你去郭将军的营帐待上一天,他总不能去那里寻你。等到明天,冯军医把一切忘的干净,你再回来。”
她的计谋,无非是一个“躲”字诀。
云枝却摇头拒绝:“哼,我才不怕他。有表哥为我撑腰,他难道能吃了我不成。”
张大妹道:“虽不至于吃了你,但足够让你心中难受,好几日吃不下饭。云枝,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冯军医的威名,他骂人太凶太狠,你受不住的。”
云枝仍旧要去:“他真要骂我,一定要说出一二三四来,不能随意发脾气。即使我真的做错了,也不能任凭他胡乱斥责,否则,我是不依的。”
云枝心意已决,如期赴约。
她挺起胸脯,做出雄赳赳气昂昂迎战的模样。
冯军医开口,却不是责怪:“你之前学过医术吗?”
云枝摇头,又点头:“来了以后,大妹教过我。”
听到云枝只学了两天,就能够清楚地记住并分辨草药,冯军医眼睛微亮:“你以后跟在我旁边学医,做我的学徒罢。”
他言语笃定,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有拒绝的可能。
但云枝蹙紧眉头:“不要。”
冯军医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为什么不行?”
云枝回道:“你不是已经有徒弟了吗,就是今天跟着你身旁团团转的男子。有一个徒弟应当足够,为什么偏偏要我来当。而且,当大夫太辛苦了,我闻不得怪味道,也摸不了污秽的东西,是绝不会做大夫。”
冯军医气的面前的胡子直抖:“你,你要气死我了。”
云枝疑惑:“你生气才奇怪呢。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你就没头没脑地要我当你的徒弟,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罢。况且从医之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谋生,我并不用自己讨生活,自然不必做大夫。二是心之所向,就像你这般,把医术看的极其重要。可既然如此,你就该寻一个和你一般心思的人,更不该找我,因为我对医术毫不喜欢。”
冯军医听她说完,脸色反而变得平和:“你这小娘子,不仅手脚伶俐,嘴巴也利索。只可惜脾气太娇,否则经我一番教导,定然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惜了可惜。”
见云枝惊讶,因她以男装示人,他却轻易地指出她的女子身份,冯军医解释道:“男子和女子,说话的音调,走路的声音,处处都不相同。我如果连你是女子都看不穿,趁早收拾包袱回家去了,还在这里看什么伤。”
听他此言,没有揭穿自己身份的意思,云枝便放下心来。
对于冯军医所说,云枝却并不动心,因她实在对刚才描述出的种种美妙前景不感兴趣。她做的好,便要不顾心中想法,只听别人所说就去做吗?云枝偏不。
纵然真如同冯军医所言,她有学医之大才。可她耗费了一番心力学会了,只能让别人享受到好处,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半分快活。
云枝心想,冯军医要想说服她,除非能想出更充足的理由,否则,仅仅凭借一句她有天资,是不能扭转她的心思。
冯军医没有再劝,转身走了。
云枝把此事告诉了张大妹,琢磨着他已经断了心思。张大妹以为冯军医为人固执,不会轻易放弃。
郭梁驯和关霆各带一队,歼灭了对方打头阵的队伍。只是流箭划过郭梁驯的胸口,留下伤痕。此等小伤,他本想自己随便涂点药就了事,却被亲兵推着去看大夫。
“冯军医。”
一袭深灰色男子衣袍的人转过身来,竟是云枝。
她听闻郭梁驯受伤,要去喊冯军医过来,却被郭梁驯拉住手。
郭梁驯语气无奈:“小伤,你拿瓶金疮药,我自己回去涂。”
云枝反握住他的手,说不能随便了事。她俯身,在郭梁驯耳旁低声道:“表哥就是过得太粗糙了,什么都随随便便。可身体发肤,此等大事,也能随便敷衍过去吗。”
明明被斥责,郭梁驯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觉得被云枝骂上两句,胸中竟舒坦许多。
他安稳地坐在榻上,不再做出随时站起身的姿态。
云枝扭头,见亲兵正一脸沉思地看着他们,语气自然地吩咐道:“你去,把左边架子上第二层靠边的草药碾磨好了送过来,我要给表哥……给郭将军上药。”
郭梁驯听她喊出“郭将军”,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军营之中,知道二人关系的寥寥无几。而在营帐里,这更是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分明是表哥表妹,面上却唤“郭将军”、“小大夫”。
亲兵应了一声,拿起药碾就开始磨药。等到药快磨好了,他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听一个小大夫的话,郭梁驯还没发话,她就肆意地指使他。
可纳闷归纳闷,亲兵还是将药稳稳当当地递过去。
云枝又指使他把绢布拆开,将药涂在郭梁驯受伤的地方。
亲兵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我都做完了,你要做什么?”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我自然要做最紧要的一步。”
说着,她从亲兵手里接过绢布,从郭梁驯的肩背绕过去,缠过三圈,在他的身前打了结。
她语气轻柔:“把结打在前面,睡觉才不会觉得挡身子。”
为绑的结实,云枝的身子向前倾去,眼睛注视着绢布。
郭梁驯垂眸,看到她乌油油的发,没有像在家中时梳成各种复杂的发髻,而只是挽在头顶,扎成一个饱满的发包。
郭梁驯忽然觉得,那些之前见到时无法理解的飞天髻、凤尾髻,此刻却觉出美丽来。
让云枝只梳一个简单的发髻,穿着暗色的衣裳,当真是委屈了她。
于郭梁驯而言,是怎么样都好,只要让他吃饱饭,有地方睡觉,总能活下去的。但云枝不一样,她应当享受。
郭梁驯眸色渐沉,决心要尽快打完仗,不仅是为了恢复太平日子,也是想要尽快带云枝回去,看她重新摆弄起各种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梳好的发髻,穿上飘逸的衣裙,打扮成一朵鲜艳花朵的模样。
云枝侧身,见亲兵正低头看着架上的药材。她忽地抱住郭梁驯,在他伤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两口气。
“表哥,吹过气就会好的快一点,是不是?”
郭梁驯看着她白嫩的脸、乌黑的眼睛,那股轻柔的气息仿佛穿过绢布,落在他的胸口,将他周遭的肌肤都渐渐升起温度。
郭梁驯的手臂落下,按在云枝单薄的背上。他如愿抵在云枝的鬓发上,深深闻去。
果然,即使在军营中,表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芬芳的香气。
“是啊,好多了。”
在亲兵转身之前,郭梁驯已经松开手,无人看得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冯军医突然急冲冲地赶进来,身后两个营兵抬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的人额头沁汗。
云枝拉着郭梁驯站在一旁,给他们腾出位置。
郭梁驯拍着云枝的手,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则走上前去。
“关小将军?”
架子上躺着的人果真是关霆。
他奋力睁开眼睛,朝郭梁驯傲慢一笑:“郭将军。”
他深入敌营,要了对方领头将领的性命,但被团团围住,最终虽然逃脱但受了重伤。
冯军医给他喂了几碗麻沸散,但因要剖开血肉,当然会异常疼痛,问他可能忍住。
关霆点头。
他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云枝,正颔首的下颌忽然一顿,缓缓摇头道:“有些勉强,除非,她在旁边陪着我——”
第45章 糙汉将军表哥(17)……
众人朝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正落在云枝身上。
人命关天,云枝被轻推着来到关霆面前。
她微折的手指被人碰了一下,云枝抬头,发现郭梁驯不知道何时走到她的身边。
当着众人的面,郭梁驯询问云枝可情愿。若是她不愿意,他可另想法子。
郭梁驯心想,关霆身上的伤势重要,但云枝同样紧要,不能因此委屈了她。
但在众人的炯炯目光注视下,云枝很可能会违背心意,做出不情愿的事情。郭梁驯有意提醒,让云枝遵循本心,总有他替她撑腰。
关霆本就是突然看到云枝才想起来的主意。实际他无需他人的陪伴,再深切的疼痛,不过咬咬牙就能挺过去。但偏偏关霆在临开口之前看到了云枝,想到了这些时日自己被视若无睹的待遇,决心要趁着受伤的时机,小小报复云枝一下。他要云枝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一会儿的场面肯定骇人可怕,会将云枝吓倒。
想到云枝白嫩的脸上会露出惊慌的神情,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寻求安慰,关霆眉眼舒展,仿佛身上的痛意也散去几分。
关霆此刻怎么容许云枝退缩,忙道:“郭将军好轻巧的一句话。另有主意?我只要伍云陪在身旁,你却有意阻止。你来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分散我的注意,让我凝神静心?”
郭梁驯神色肃然:“她另有事情做,我来陪你。想来同样是男子,由她陪伴和我陪伴,应是无甚区别罢。”
本来躺在木架上的关霆挺起身子,直呼:“你——”
在旁人看来,由云枝陪伴和郭梁驯来陪,其中差别不大。但前提是云枝是男子,可她明明不是。
关霆只要挑破云枝的身份就能破局,驳斥郭梁驯的话。但“她是女子,怎能相同”的话却卡在嘴里,如何都说不出。
关霆心里隐约有预感,若是他戳破了,肯定会被云枝埋怨,日后更是不会再理他了。不知道为何,关霆对云枝的疏远竟颇为抵触。
因此,他喉咙微滚,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伍云陪,只要她。哎呀——”
他痛呼一声,似是扯到了伤口。
麻沸散此刻刚煮好,冯军医已把伤口周围的衣裳用剪刀剪掉,出声要关霆喝药。他却闭紧唇。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枝,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要云枝相陪。
云枝心里想着:且由他去罢。他若是真的发倔不喝麻沸散,等会儿当众哀嚎,在众人面前丢脸的还是他。
只是面上云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伸出手,悄悄抓住郭梁驯的手指,做安抚状,说她情愿的。
既不用劳累,只用陪伴关霆一时片刻就能帮了大忙,令众人心生好感。此等划算的买卖,云枝当然愿意做。
她既如此说了,郭梁驯没有再劝的理由。
药童搬来杌子,云枝刚坐下,手掌就被牢牢攥紧。
冯军医语气发冲,让无关人等赶快出去,闹哄哄的吵人耳朵。
郭梁驯随着众人离开,临掀帘子时他回头望去,只见关霆额头冒汗,手掌却一点不肯松开。那副模样仿佛把云枝当做了救命稻草。
关霆杀了敌方将领,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军将士自然也缺少不了统帅,想必对面很快就会派来一个新的主将。但中间需要时间,而这段空隙正是有利时机,若是把握好了就能狠击敌人。
郭梁驯心里乱糟糟的,但大事在前,他摒去脑袋里的杂念,去见了关将军,和一众将领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
面对排列整齐的沙盘,郭梁驯凝聚全部精神。
几碗麻沸散入腹,关霆的意识变得不清醒,说话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提及家里,一会儿又说起汴梁。
冯军医拿起破肉削骨的短刀,随口道:“关小将军的意志坚强,寻常人喝了如此多的麻沸散,早就昏厥过去,哪里还讲的了胡话。”
云枝问道:“他现在可意识清醒,能记得住你我说过的话?”
冯军医回道:“大概是不能的。”
云枝微松一口气。她的手被关霆攥紧,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云枝开口,要关霆松开一点,他明明意识模糊了,但手上力气一点不松。
云枝想着,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坏话,关霆都听不到。有什么比当面骂人,那人一句话反驳不了来的解气。
云枝压低声音,确保不被旁人听见。
“你真可恶,故意把我留下来是不是想看我出糗。张小妹因为晕血之症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她还留下话,说要在汴梁等着我。哼,我知道你们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以为我待不住,没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去。到了那时候,你和张小妹一样,都会掐着腰肆意地嘲笑我。”
云枝停住话头,见关霆果真毫无反应,彻底放下心,继续道:“但我要说,你们的心愿一定不能实现了。瞧着罢,我不仅要留下来,还会帮上忙呢。你们看着我柔弱又娇气,就随便揣测我会惹麻烦,会灰溜溜地回去,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鼠目寸光。”
云枝捏着关霆的虎口:“你可真讨厌,烦死人了,连表哥的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不过是蒙祖荫才得了一主将一副将的位置,倘若凭真本事,该我表哥做主帅。”
云枝细声说着,越说心里越痛快。她当着关霆的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他却不能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冯军医落下短刀,骨肉相连的痛感让多少碗麻沸散都失去了作用。关霆睁圆眼睛,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闷哼。
冯军医嚷道:“别咬。咬烂了嘴,我还得另给你治。”
他要云枝想法子,云枝眼睫一眨:“拿根细木棍来,塞到他嘴里,让他咬木头。”
冯军医对药童道:“听见没有,还不快点去,一点都不机灵。”
药童离开的功夫,关霆却举起云枝的手,抵在唇边。
云枝暗道不好,关霆正是痛极的时候,想着咬点什么东西以缓解痛意。她的手就在旁边,这次可要遭殃了。
肌肤柔嫩,怎么捱得过关霆的一咬。
云枝下意识闭上眼睛,口中轻呼:“不行!”
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传来,手背肌肤尽是濡湿之感。
云枝睁开眼眸,只见她的手确实被关霆拉到唇边。不过他不是张开嘴巴,用牙齿咬破,而是用嘴唇轻轻触碰,宛如轻吻的样子。
云枝凝神看着关霆。
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脸颊两侧。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此刻面色微白,嘴唇哆嗦,竟显现出几分脆弱之感。
关霆身子蜷缩,后背微微弓起,将云枝的手拉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
云枝忽然发现,关霆生得模样俊美。只是因为平常他太傲慢,让人只注意到他的坏脾气,全然忽略了他的长相。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云枝连忙摇晃脑袋。
经此一遭,她决心之后更加要远离关霆。能对女扮男装的她生出亲近感,甚至以唇相碰,关霆的喜好显而易见了。他就是偏爱玲珑身姿的男子,恐怕对她起了几分心思。万一真相大白,她的女儿身被知晓,依照关霆的脾性肯定会因爱生恨。
冯军医做罢一切,关霆失了力气,握住云枝的手渐松。她连忙抽回,捧着手站起身来。
郭梁驯和大家商量好迎战计划后,得了空闲,走至军医的营帐外。
他抓住倒水的药童,询问里面如何了。
药童回道:“有师父出手,自然是平安无事。关小将军身子康健,养个十日就能大好。”
郭梁驯微微点头,又问:“表妹……伍云呢,她如何了?”
药童道:“已经回去了。这次她可是帮了大忙。我陪着师父治过诸如此类的病人有十几个,每一位都要狠狠折腾,痛极了更会拨弄东西,张口乱咬人。可这次,关小将军安安静静的,半点没闹腾,让人省了不少心。若非伍云在旁边,让关小将军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得不到清净的。”
郭梁驯的心乱了。
他胡乱地应了几句药童的话,心不在焉地走着,竟走到了云枝的帐子前面。
他抬脚要进去,却在快要靠近时停住脚步。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纠结神情,思虑一番后,他决定回自己的帐子去。
诚如药童所说,云枝刚才承受了太多,现如今正是劳累的时候,他来打扰实在不妥。
郭梁驯转过身。
帘子被轻轻掀开,云枝轻声道:“表哥怎么到了也不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郭梁驯见她看到,无奈一笑:“我想你应该睡了,不好开口喊你。”
云枝撅起嘴唇:“我是想休息呢,可手发疼,睡不着。”
郭梁驯看她甩着手掌,伸手握住,见一片雪白中有两三点青色。
他立刻对关霆生了怒气。这怒意气势汹汹,快要显露在脸上。仿佛是郭梁驯早就对关霆不满,只不过先前暂时忍耐,这会儿因着云枝受伤的缘故,所有积攒的不满瞬间爆发。
“等他醒了,我要找他算账。”
云枝从未见过郭梁驯发这么大的火,她却毫不害怕,因为这火不是冲着她发的,而是为她打抱不平。
云枝道:“等表哥回到汴梁,再为我出气,不急于一时。”
郭梁驯心里本存着几分别扭——他听药童所说,关霆拉着云枝的手不肯松开,姿态亲呢,郭梁驯心里自然是恼关霆的失礼。可他对于云枝,心情却复杂许多。因他弄不清楚,云枝对关霆的举动究竟是无奈,还是放任。
可他这些细微的情绪,却是不方便告诉云枝。
——身为大丈夫,本该行事干脆利落,却想东想西,说出去会惹人笑话。
但听了云枝的话,郭梁驯顿时明白了她对关霆的态度,不过是为了救人性命勉强容忍,却没有旁的旖旎心思。
对于云枝秋后算账的提议,郭梁驯点头应好。
帐中备下的有药酒。郭梁驯拔掉塞子,先涂了满手,再覆在云枝手上揉搓。
他道,把血揉开了,淤青就会随之散去。
两人的手上皆是药酒的味道,浓烈冲鼻。
郭梁驯收起药酒瓶子,正待放下云枝的手。他目光闪烁,将柔荑重新抬起,见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小片桃红,只是刚才被他当做肌肤本来的颜色而忽略了。如今青色渐渐散去,云枝的手被染成褐色,桃红颜色却仍旧在。
郭梁驯把手放到眼前,看了又看,却是说不出是什么导致。
掐的?不像。
捏的?不会。
咬的?更不是了。
郭梁驯一副深思模样。云枝看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便问他在想什么。
郭梁驯脱口而出:“手上有一片红色。”
云枝并不意外,直言是关霆轻吻落下的桃红颜色,想来会和淤青一起散掉。
“大概会是如此,毕竟,我之前从未因为轻吻太重而留下痕迹。”
得了答案,郭梁驯没有轻舒一口气,他的眉尖几乎要挤到一起去。
“关霆亲了表妹”这一句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环绕。
他起身要走。
见他面色发沉,云枝问了一句,才知道郭梁驯要找关霆麻烦。
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失落脆弱的神情。他一个强健勇武的人物,显露出此等神态,竟不违和。
郭梁驯艰难开口:“他亲了你。”
云枝点头。
“他这是趁人之危,简直混蛋,你还拦着不让我去。”
郭梁驯的语气低落,脑袋轻垂。
云枝蹙眉:“表哥,趁人之危不是这般用的,应是……”
郭梁驯沉声道:“我就要说他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不是好东西。”
云枝拉住他的手。
掌心相碰,绵软的触感把郭梁驯烦躁的心绪尽数安抚。
云枝柔声道:“他当然是坏东西。可叹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捉住了手。倘若我提前知晓,往他的嘴巴里准备塞的就不是木棍,而是臭袜子了。”
她轻轻俯身,坐在杌子上,而郭梁驯坐在圈椅中。她脑袋一歪,就依在郭梁驯腿上。
云枝可怜兮兮地抬起眸子:“不止是你生气,我又何尝不难过呢。这里——被他碰过了,还留下了痕迹,不知几时能消。表哥,你要帮帮我。”
她一副娇柔可怜的语气,抚平了郭梁驯刚才生起的冲动。
郭梁驯顺着她的话思考,该怎么帮忙尽快地遮去那些痕迹。
忽地,他举起雪白的手,身子前倾,将唇印在了一片桃红处。
第46章 糙汉将军表哥(18)……
两片唇轻轻移动,在手上留下微痒的感觉。
云枝闷哼了一声,手指蜷缩,欲把柔荑收回。
但郭梁驯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让她挣脱不得。
云枝的肩膀微耸,轻唤表哥。
郭梁驯握住她掌心的手蓦地一顿。刚才之举是脑袋混沌,冲动时下意识为之,而今他被云枝一句话唤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觉手足无措。
他松开云枝的手。
云枝将柔荑捧在怀里,凝神看着未曾褪去的桃红,眉头紧锁:“痕迹没退呢,表哥可有好法子?”
郭梁驯自然是有的,可他怎能开口直说。难道要他告诉云枝,他想出的法子就是用新的痕迹遮去老的。
虽然这法子管用,但一想到自己要俯身埋头,用上许多力气,或者他得含着、吮上几口,才能使落下的痕迹足够深。
光是想想那等场景,郭梁驯就觉得脸颊冒着热气。
“表哥,表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云枝的连声呼唤打破了郭梁驯的沉思。他回过神来,在掌心重新倒上浓浓的药酒,捉住云枝的手加大力气揉搓。
云枝感到手上渐渐生出热意,看成团的桃红颜色逐渐变成斑点状。郭梁驯再揉,却是散不开了。
但他决心不肯用新痕迹遮去老痕迹的法子。可一想到桃红色是关霆留下的,他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提着关霆的胸口揪起来,把他狠狠揍上一顿出气。
冯军医寻到云枝,又提及学医之事。不过他已经摸透了云枝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生平罕见地软下语气。
“学一些医术有什么不好。学成之后,改天身边人有个头疼脑热,你顺便就能看了。”
云枝手上翻着药材:“军营有大夫,府上也养着大夫,何至于我亲自给人去瞧病。”
云枝伶牙俐齿,冯军医劝服不得,长声叹息:“军中本就少大夫,倘若你也会了医术,我军便大有助力,想来战事会提前结束。罢了,你既然不情愿,我何必一直强人所难。”
冯军医摇晃着头,就要离开。
“慢着。”
云枝突然喊住了他,问他刚才所说可是真的,还是故意拿话来哄她。
冯军医问是哪一句。
云枝回道,自然是她懂了医术后,战事便会早一些结束。
这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毕竟云枝即使学成了,不过一个小大夫而已,何以左右大局。
冯军医却道,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引起惊涛骇浪。若是会医术的人多上一个,伤口就能更快处置。营兵们恢复的更快,也可重新上沙场。兵士精神抖擞,全力以赴,何愁不胜。
云枝仔细揣摩,以为冯军医言之有理,就应下了他的提议。只是她另外有一个要求,就是带着张大妹一起。
一来可以减少独自学医的苦闷,疏解寂寞。二来多了两个会医术的,他们就能更快地得胜。
虽然郭梁驯给云枝安排的事事妥帖,但身处军营,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例如云枝爱干净,每日都要洗澡,可军营里没有足够大的浴桶,去河边洗澡她嫌弃水太冷,又脏兮兮的。云枝就只能用木盆接了热水,拿手巾打湿了擦拭身子。洗罢一次澡,云枝觉得周身疲惫。而诸如此类的不方便的地方,在军营中不胜枚举。
云枝想要回汴梁了。
当然,她要随着郭梁驯凯旋,而不是独自一个人背着吃不了苦的名声,狼狈地归家去。
在云枝心里,战事越快结束越好,且最好把他们打怕了,再不敢生了作乱的心思。如此,郭梁驯才能不必动不动就去迎战,而是可以安稳度日。
不过添一个人在旁边听,冯军医当然同意。
云枝做不得照顾人的差事,因她自己还需要旁人去照顾。冯军医的本意是不浪费她的天赋,当然不会让她去做搀扶营兵、喂药汤之类的琐事。如此,正合了云枝心意,因她本就不想去做。
教导云枝后,冯军医心道自己果真想的没错。云枝对医术一窍不通,却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轻易地辨认出药材,没有一样认错,绝不会仅仅是记性好,一定是对草药反应敏锐。诚如他所料,云枝学的极快。没出一月,她就把号脉、看诊学的彻底,已经开始练习针灸。
云枝倒觉得,学医术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之前她以为,要学医术,非得弄成浑身狼狈的样子,所以她才十分抵触。但冯军医不同,他教诲时都是衣着整洁。他有一习惯,动手看诊之前,先得让药童把人收拾干净了。此举不仅是习惯使然,更是因为冯军医从一本古书上看到,倘若不做处理,任凭病人脏乱模样就动手看病,稍有不慎,就会使灰尘脏物入体,越发加重病势。
云枝听罢,觉得这本古书写得可真好,契合她爱干净的心思。
张大妹的资质虽不出众,但胜在勤勉好学。她从不抱怨嫌弃,每次听教导前,都随着药童一起整理。
冯军医一开始只专心教导云枝,拿张大妹作为陪衬,后来发现她颇有可取之处,待她的态度认真了许多。
这日,冯军医教罢云枝穴位和落针收针之法,看她微抿着唇瓣,做沉思状。冯军医转头,看到正收拾因为才看过病乱糟糟的床榻的张大妹,忽地叹息:“可惜,世间无尽善尽美之人。若是你的天资再添上大妹的踏实能干,定能成一代名医。到那时,提起名医之列,我也能称得上一句某某人的师父,面上有光。”
在冯军医看来,作为大夫需得沉稳,而云枝太过娇气。如今云枝身处军营,穿着男装倒是不明显。等她换回女儿装,一定是穿着飘逸衣裙,手上带着叮铃当啷的镯子。冯军医难以想象云枝如此打扮,怎么给人看诊。假如让云枝改变想法,不喜艳丽颜色,抛去绫罗绸缎,冯军医想,那是一定不可能实现之事。
云枝没有因为冯军医的话而跟着长吁短叹,怀疑自己。她更没有想着要顺势改变,变成冯军医口中所说,兼具天赋和勤劳的人。
云枝对自己很是满意,她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更不会因为冯军医的一番话患得患失。
“你若是觉得可惜,就别教我了。你去寻一个既聪明又勤快的人儿来,正好做你十全十美的徒弟。”
冯军医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你——我可是长者,你一点都不知道尊敬。”
云枝轻哼一声,微扬起的脖颈显然在说,是你先挑的头,说我和张大妹都缺了一点,不能让你满意。既然这样,我劝你去找称心如意的徒弟,有什么不对。
冯军医早就习惯了她不听教诲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息,感慨着真是天道好个轮回——往常只有别人躲着他,怕他责骂。而今他遇到了束手无策之人,才知道自己的倔脾气有多难对付。
药童把布制针灸人搬出来,放在营帐外。
关霆停下脚步,抬眸看去,过问了才知,里面是木搭成的人的形状,外面裹了棉花,缝了布料,一摸下去触感绵软。
药童道,是他师父冯军医让把针灸人搬出来,供云枝练习针灸用。
因着受伤,关霆在床榻躺了数日。伤势一好转,他就上了沙场。正是两军焦灼时刻,关霆无心想其他。不过昨日赢了一场大仗,足够让对方安静许久,关霆才有时间在营中巡视。
他口中喃喃着云枝的名字,胸口有烦闷感,心道云枝娇小柔弱的一个人,却是好狠的心,他伤的那样重,云枝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关霆语气轻视:“哼,她给人针灸,怕要把人扎痛。旧症未治愈,又添了新病罢。”
药童神色尴尬,没有应声。
“你又没挨过我的针,如何说出这样一番话?”
关霆没想到云枝竟不知何时来了,顿时神色一僵。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傲慢的模样,抬起下颏,朝着针灸人努嘴:“喏,你扎给我看看。”
云枝让药童拿来银针。她挑了一只最粗最长的,朝着针灸人的脖颈扎去。
只见银针闪烁着凛冽的白光,直叫关霆看了脖子一寒。
他下意识捂住脖子。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云枝的针,关霆赶紧松开手。
两人没有争执,但药童已经发现不对劲。
云枝用的力气比平时要大,不像是在练习针灸,更像是发泄怒气。
关霆又是嘴上不饶人的。一会儿真的吵起来,他该帮哪个。
按照道理来说,药童应当帮关霆,毕竟他是军中副将,自己和师父万万不能得罪了他。可云枝是冯军医看重的人,二人勉强算得上有同门之谊。
思来想去,药童决定待会儿真的闹起来了,他还是帮云枝好了。
关霆忽然问道:“那天你骂我做什么?”
云枝的手一抖,银针就扎偏了。
她做镇定状:“我什么时候……”
关霆猜到她会否认,指出是何日何时,她说了什么骂人的话。
这下子,云枝可无从狡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但在关霆看来,他被骂还是一件小事,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云枝为何没有看过他,竟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关霆以为,云枝的美人计使的太糟糕。
人受伤之时,往往意志力薄弱,旁人稍微显露关心,就会心生感激。因此,在他卧床的那几日,云枝该陪在他的身边轻声细语地展露关怀。
可云枝呢,她踪影全无,连一句话,一份点心都没有送来过。
关霆心里格外不平。
云枝朝药童低语,要他赶快去找郭梁驯过来。
药童离去,在副将营帐旁被拦下,他忙呼,是伍云有急事要找郭将军,请他快点出来。
郭梁驯一掀帘子,他身上没穿外袍,里衣解开了两枚扣子,显然是要更衣睡觉。
“她找我?”
药童点头,他长话短说,称关霆来寻云枝的麻烦,担心云枝吃亏,他来找郭梁驯去主持公道。
郭梁驯起身要走。
药童连忙提醒,他还没穿好衣服。
情况紧急,郭梁驯哪里来得及换衣服。他脚步飞快,跑着去寻云枝,担心他去的稍迟了一些,云枝就会受了欺负。
药童只好不顾什么衣衫不整,追赶上去。
一见郭梁驯,云枝立刻改了面对关霆时“我就是骂了你,可你不能罚我”的模样,眼圈发红。
因关霆是背对着郭梁驯,没注意到他来了。在他看来,是自己语气太硬,把云枝气的快要哭了。
关霆顿时慌了,声音一颤:“你哭什么。说不过人就哭,好没出息……”
眼看着云枝朝他走来,一副需要人拥到怀里轻声安慰的模样。关霆手臂抬起,却只碰到她的衣袖。云枝掠过关霆,身子被郭梁驯拥住。
“你可来了,我等了好久。你来迟了一步,我就得……”
云枝语气哽咽,仿佛郭梁驯来的再晚点,就再见不到她了。
郭梁驯心底浮现出愧疚,是他有错,脚步走的太慢了。
关霆的脸上有瞬间的茫然和失落,他很快打起精神,神情恢复平静。
“没理就找帮手。伍云,你行事太不丈夫。”
云枝毫不在意,心道不丈夫就不丈夫好了,她又不想做大丈夫。
而且,她本就是弱女子。
郭梁驯得知来龙去脉后,对关霆道:“她对你的所有不敬,无论之前说过的,还是之后会说的,都算在我的头上。你若有气,只管来找我。无论是赤手空拳打架,还是各拿兵器,我都陪你。只是,你不许再寻伍云的麻烦。”
他这副英雄救美的模样,看的关霆心里有气,冷哼道:“算在你头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你来担事?”
关霆笃定,郭梁驯不会说出云枝的女子身份。等到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时,他就大方表示,不会和云枝计较。
他才不会以自己反衬郭梁驯的英雄之举。
郭梁驯果真答不上来。
云枝脆声道:“自然是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关系。至于具体是何等关系,我俩心知肚明就够了,何必要告诉外人。”
被暗示为“外人”的关霆心中一梗,只觉得好了的伤又在痛了。他皱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云枝把药童赶去冯军医身边,拉着郭梁驯进了帐子,这才开口问道:“表哥怎么连衣裳都没穿好。不过——”
她语气微顿。
柔白的脸凑到郭梁驯面前。
纤长的睫毛眨动,语气轻快:“表哥即使衣衫没穿好,气势也够了,足以把关霆气跑了。”
第47章 糙汉将军表哥(19)……
她轻拍额头,露出懊恼的神色。
云枝前来军营,顺带着把斗篷送来,因着一路奔波,使她把这桩事情忘的干干净净。刚才看到郭梁驯衣裳单薄,她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只斗篷没有送出去。
云枝脚步匆匆,素手在床榻翻找着。终于,见着了那一件玄狐皮斗篷,她轻松一口气,感慨还好没弄丢。
郭梁驯已经随着她的脚步来到床榻前,见着云枝神情急切,做寻找模样,以为她丢了什么贵重东西,未曾想竟是一件斗篷。
云枝把玄狐皮斗篷捧在怀里,宛如抱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狸猫。她柔声开口,要郭梁驯张开双臂,欲搭在他的肩上。
可斗篷颇沉,云枝的动作便有些慢吞吞的。她踮起脚,先是把斗篷一甩,彻底展开,要往郭梁驯的肩上搭。
郭梁驯见状,几次要伸出手自己穿,却被云枝拒绝,非得她亲自动手披上。郭梁驯也只得由她去了。
他尽量节省云枝的力气,腰微弯,身子前倾。
费了好一番力气,云枝总算把斗篷给郭梁驯穿上。不大不小,很是合身。
云枝要郭梁驯转一个圈,他照做了。她连连点头:“裁缝的手艺可真好,没见过表哥,做的衣裳却很合你的身。”
郭梁驯也觉得肩上的斗篷威风凛凛,极合心意。他目光轻闪,突然记起了这斗篷和郭安所珍藏的玄狐皮很是相似。
他感慨道:“二哥也有一件玄狐皮,从皇帝赏赐时就爱的不行,总想着拿它做一件好东西,可却是思考不出合适的,只能暂时存在橱柜中。”
云枝眉眼轻弯,声音中带着欢快:“表哥眼力好,这正是姐夫的那一只玄狐皮所制。”
郭梁驯面露惊诧,他自然知道郭安对玄狐皮的看重,没想到他竟愿意割爱,不由得心生感动:“二哥待我,真是情深义重。”
这会儿见到斗篷披在郭梁驯身上,又听他知道玄狐皮的难得,云枝心里正得意,想道,若不是她想出法子,郭安如何会轻易舍出玄狐皮。
没想到郭梁驯只是感慨兄弟情深,却无一字半句谢她。云枝顿时抿紧唇,将头一扭,语气生硬:“是了。姐夫慷慨大方,你好好谢他罢。至于旁的人,不过是用了嘴皮子才说服他让出玄狐皮,又千里迢迢地送来,这些不过是小事,你一点都不必谢呢。”
饶是再笨的脑袋,也能听出云枝的言外之意。
郭梁驯暗道说错了话,最该感谢之人应当是表妹,他怎么只谢郭安,却把眼前人忘记了。
他忙弥补过错,郑重拱手道:“辛苦表妹。能得斗篷,表妹你是头一号大功臣。”
云枝见他说的真心实意,才面容稍缓,又问道:“表哥真的如此想。莫不是见我生气了,故意说一些好听话罢。”
眼看着云枝的嘴唇又要抿紧,郭梁驯摆动手道:“不是。刚才是我说话不恰当,我是真心实意地欢喜这件斗篷,也知道表妹的功劳。”
云枝得意地扬起脖颈,说着郭梁驯当然会喜欢。这件斗篷可是她精挑细选、特意定下的款式,简单而不失大方,有威武气势。
郭梁驯手臂轻抬,将斗篷一甩,当真是衣衬人,人合衣,越发显得威武勇猛。
因为关霆捣乱,云枝没有练成针灸。这会儿她对着布制针灸人,手持银针比划着,将其扎入穴位。
郭梁驯叫了声好。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看杂耍把戏,大声喝彩给人壮气势。
云枝瞟了他一眼。问他可懂医术。
郭梁驯摇头:“一点不懂。可我观表妹姿态娴熟,大概和华佗扁鹊之类的无甚差别。”
好听话由擅长溜须拍马的人说出,不过以为是寻常话,听得人只觉得顺耳,却入不了心。可经郭梁驯这种素来言语直接的人说出,令人听了颇为受用,觉得胸中痛快。
云枝嗔道:“你又不懂医术,竟把我和神医相比较了。”
郭梁驯只是淡淡一笑。
云枝在练习针灸,他并未回去,而是站在一旁观看。桌上的茶水喝光了,他也不用旁人招呼,自顾自地重新倒了水,一杯自饮,一杯递到云枝面前。
云枝两手拿着银针,哪里有功夫来喝。郭梁驯就捧了茶杯,喂到她的唇边。看着粉嫩的唇沾上了水意,郭梁驯心里生出了满足感。
他喂罢一杯,意犹未尽,还要再斟再喂,却被云枝拦住,要他别捣乱。
“表哥安静一些嘛。你总是走来走去,乱我的心神,害我都忘记令人散郁气是扎哪个穴道了。”
郭梁驯只得坐下。
他本来有困意,看到了云枝扎针,虽是每一个举动都看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看的聚精会神。
没一会儿,针灸人身上就扎满了银针,仿佛刺猬一般。云枝却逐渐得了趣味,觉得扎针甚是有趣。
她想接着扎,但针灸人的身上已经无空地。
自己亲手扎满的银针,心中总有一种得意感,把它视为一样杰作,不肯轻易毁掉。因此,云枝不舍得把银针拔下来,即使能重新得到一个没有扎针的针灸人。
见云枝面露愁容,郭梁驯开口询问。得知她的苦恼,郭梁驯说着不必烦忧。云枝既舍不得拔掉银针,就另寻一个新的针灸人。
云枝叹息:“话虽有理。可冯军医只带了一个布制针灸人,让我去哪里找第二个。”
郭梁驯下意识问道:“表妹非得要假人?真人可以吗。若表妹情愿,我愿意做一次活的针灸人。”
云枝眼眸睁圆,问郭梁驯当真愿意吗。万一她稍有不慎,把他扎坏了怎么办。
郭梁驯笑笑,言语笃定,说着他信任云枝,定然不会伤着他。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当真被扎伤了,那也无妨,军中有冯军医在,可以及时把他救回来,到时不过多喝几碗药汤罢了。
就连云枝自己对刚学会的针灸也是没什么底气,没想到郭梁驯竟如此相信她。
得人信任至此,云枝心中发软,她决心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不能把郭梁驯扎伤。
郭梁驯干脆利落地脱掉衣裳,先是上衣,后是下裳。
他脱的迅速,以至于当云枝转过身来时,郭梁驯只穿着单薄的短衣坐在凳上。
云枝的眼眸轻躲,但脑袋里关于郭梁驯蜜色紧实的肌肤,久久挥散不去。
她定下心神,再三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针灸人。只不过和布制的相比,他能跑能走罢了。
云枝走到郭梁驯背后,捏着银针落下。
郭梁驯和布制针灸人有所不同,布制的是软塌塌的,而郭梁驯的身子微微发硬,因此她落针时要稍微加重力气。
第一针耗费了云枝许多精力。下手轻了,针扎不下去。力气太重,又会伤着郭梁驯。
云枝好不容易把银针推进去,只听郭梁驯发出闷哼。
云枝忙问:“扎痛了罢?”
郭梁驯手掌微微收紧,但却摇头道:“不痛。表妹且放手去扎罢。”
有了他的宽慰,云枝渐渐放开手。
相较于布料做的假人,郭梁驯这个活人能给出更多的反应。例如云枝扎某个穴道,郭梁驯的右腿就会轻轻晃动,连他自己都控制不得。
郭梁驯称医术之精妙,他今日才真切地见识。
云枝又试了笑穴和哭穴。郭梁驯笑的模样,云枝看过几次。只是他哭泣的样子,自己却是无法想象。
云枝试图在脑袋里描摹出郭梁驯大哭的样子,但任何一张哭泣的脸,换到郭梁驯的身上似乎都不合适。
怀着隐秘的期待,云枝落下了针。
她的眼睛牢牢注视着郭梁驯,只见他没有立刻哭泣,而是深锁着眉头,面露隐忍。
郭梁驯突然站起身,竟是要披上衣裳离开。云枝拦住,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郭梁驯的脸颊憋的通红,心中叫苦:他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好。
郭梁驯罕见地示弱:“表妹,放我走罢。我……好难受。”
云枝想法简单,以为郭梁驯一定是大丈夫心理作祟,认定流泪可耻,而在女子面前哭泣更是难堪,所以才强行忍耐。但身体本能如此,他用力压制当然会难受。
云枝试图让他放松身心,听从本能行事。
但郭梁驯的精神紧绷,不敢松懈片刻。他此刻,浑身发烫,只想着离云枝近一点,再近一点。这已经是他拼命压制的结果。倘若听云枝的话,放任不管,郭梁驯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大概会扑向云枝罢。
但本能使然,郭梁驯纵使意志力再强,怎么抵抗得了。他唇齿中发出细碎的闷哼,令云枝听了脸颊一热。
郭梁驯开口:“表妹,你碰碰我。”
哀求的事情难以宣之于口,郭梁驯刚说完,就觉得脸上如同火蒸一般。
云枝心中奇怪,郭梁驯要哭,让她碰一碰做什么。只是郭梁驯难得开口,云枝便如了他的心愿,用手指轻触他的侧脸。
烈火和寒冰相碰,其中舒服难以言喻,郭梁驯不禁发出喟叹。
他回想起云枝曾经做过的撒娇举动,脖子轻斜,脸颊在云枝的掌心轻蹭,身上的难过果真缓解许多。
云枝的手离开的稍远一点,郭梁驯顿时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宝贝,脸庞连忙靠近。他伸出手,把云枝的手掌握住,贴在脸旁。
郭梁驯已经被身子的本能反应折腾的一塌糊涂。
云枝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看向刚才银针落下的地方。她暗道不妙,原是她的针扎偏了三分。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扎对了是哭穴,扎错了就是让人欲念升腾的穴位。
冯军医告诫过云枝,针没入一分,寻常男子已经心乱如麻,再入一分,八成男子都会眼睛发红,只想尽快疏解心中的燥热。因此,此针万万不能扎偏。
而云枝的针,已经没入一半,但郭梁驯却没有出格的举动。把他逼急了,他只不过想让云枝摸一摸他。
云枝素手一动,连忙把针收回。
对于云枝,郭梁驯自然是全部相信,不做怀疑。她说扎的是哭穴,那就是哭穴。至于为什么有旁的反应,郭梁驯心道,大概是因为他甚少流泪,才会觉得不适罢。
看郭梁驯完全怀疑不到她的身上,云枝心中泛虚。她佯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郭梁驯刚才的反应,让她生出了好奇心。她的银针不再落到寻常的地方,而是找一些偏穴去扎。
郭梁驯完全听从云枝的摆弄,不做丝毫抗议。他心中自有想法,这是为了表妹的学医大道而奉献,他一定要全力忍耐。
云枝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胸下正三寸的位置,称之真话穴。顾名思义,就是扎下去能说真话。
云枝嘴里喃喃着穴位的位置,手掌覆上郭梁驯的胸。他身子一颤,云枝的柔荑绵软,所到之处无不令他心中慌乱。而他对胸膛敏感至极,可偏偏此刻,云枝的手展开后把五根指头覆在上面。她俯身靠近,呵气如兰,缓缓地数着三寸的位置。一只手按住要扎针的位置,另外一只手似是忘记了挪开,始终落在郭梁驯的胸膛。
郭梁驯觉得,云枝的手仿佛穿过胸膛,把他的一颗心牢牢握住、攥紧,捏的他喘不过气来。
正待郭梁驯忍受到极点,终于不得不开口时,云枝却突然松开。郭梁驯的心忽而悬着,忽而落下,只觉得在沙场上也没经历过此等惊心动魄的时刻。
云枝落了针,抬眸观郭梁驯神色,见他面色平静,从表情看是看不出什么不同。
云枝想,既然是真心穴,得问一些问题才能测出来是否管用。
她稍做沉思,开口问道:“大哥和姐夫,你和谁更好?”
郭梁驯拧眉:“都是兄弟,不分这些。”
看来这个问题是测不出了。
云枝又问:“你喜用刀还是用木仓?”
“木仓。”
是了,他素来是用雁翎木仓的。
“吃得好还是睡得好哪个更为重要?”
“吃的好。”
“关小将军,讨厌还是……”
郭梁驯脱口而出:“讨厌。”
“我和张小妹之间,你更偏心谁呢?”
郭梁驯无奈叹气,看云枝神色郑重,竟是当真要他回答。
郭梁驯只得道:“当然是你,表妹。”
他对云枝的偏心,府上已经人尽皆知,连他自己都会疑心是否做过了头,会让大哥一家心生不满。
云枝暗道,看来真心穴有点用处,她继续问道:“表哥有多喜欢我?”
刚才回答的干脆利落的郭梁驯忽然顿住。
“我说不好。但表妹于我,不仅仅只是表妹。”
第48章 糙汉将军表哥(20)……
此话含义颇深,郭梁驯是深思熟虑以后才说出来。但云枝满腹心思在探究真心穴上面,未曾意识到。
她要郭梁驯接下来说上一句假话。
郭梁驯虽然不解,但也应下。
“表哥你讨厌我吗?”
“……讨厌。”
云枝面露失望,看来真心穴一点用处都没有,被扎的人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
听到云枝的嘟哝,郭梁驯不禁失笑。倘若云枝早把这穴位的用处告诉他,他定然直言,这穴位一点没效用,他全然不受影响,不似那哭穴,让他浑身难熬。
云枝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每放入匣中一根,就回想起它的用处。待拔掉真心穴上的银针时,她掌心一顿,忽地想起,既然此穴位无用,可自己先前为何会被误导,便是因为郭梁驯句句坦诚。即使穴位起不到作用,他也不会随意对她撒谎。
云枝想起那一句“不仅仅只是表妹”,不禁脸颊微热。她抬头看向郭梁驯,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云枝想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暂时搁在心中。
云枝同张大妹学医渐成,张大妹感慨,待她回去,已经可以支起摊子,做一个寻常大夫挣钱。
张大妹的语气郑重其事,明显是认真的。她知道张氏接她到汴梁的目的,但私心以为这计划绝不会实现。张氏和郭宁的打算,本是将她送来,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张大妹和郭梁驯半点进展都无,但却学到了医术。
张大妹以为,往后张氏再出声逼迫,要她听话否则就回家去,她就可以硬气地搬出家门。她的医术虽然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挣钱养活自己已经足够。若是生意好点,张大妹攒下了银钱还能买些礼物送给姐姐姐夫。毕竟除了急切地想为她保媒拉纤外,张氏和郭宁对她有恩在,是因为他们,自己才得以离开家乡。
张大妹已经在计算,支摊子买草药需要多少银钱,并要拉云枝入伙。
云枝的本事比她高,到时候二人合力,定然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闻言,云枝却断然拒绝,称她对做赤脚大夫毫无兴趣,以为待在郭宅中日子过得舒服,何必要走。不过,她虽然不能和张大妹合伙,但可以帮助一二。她在家中积攒的有一些银两,情愿拿出借给张大妹用。到时,张大妹不用再可怜兮兮地支个摊子,而是能租家店铺,不必忍受风吹日晒之苦。
张大妹心想,云枝和她的境况虽有相似,但也有大不相同之处。因此,她能理解云枝的选择,便道:“郭将军家产丰厚,自然足够养你一辈子。只是他成了亲,有了娘子,或许就不便关照你了。不过到那时,你还有姐姐姐夫可以依靠。再不济,要记得到府外寻我。”
张大妹本是宽慰之语,未曾想云枝听罢心中微梗。她蹙起黛眉,心道:表哥娶妻之后,就不便关照她了吗。
郭梁驯这等大老粗模样,有哪个女子心甘情愿地嫁他。恐怕接近他的女子,尽是看中了旁的东西罢。
云枝如此揣测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没道理——哪个女子嫁人不是心中有一番所图,或图对方颜色好,或家境殷实,或位高权重。而郭梁驯虽然武将出身,但模样、家底样样拿的出手。
如此这般一想,云枝的心越发沉了。郭梁驯的年岁说不上大,但最多不超过三年,他总要谋个媳妇成家立业。到那时,自己即使是他最疼惜的表妹,但如何能越过枕边人呢。
云枝竟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
她试图想象,郭梁驯娶妻生子后,在心底把她的位置往后一放再放,不由得心中郁闷。
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她成了郭梁驯的妻呢,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霸占郭梁驯所有的偏爱和怜惜。
云枝先是被突然冒出的想法一惊,而后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而是隐约隐有期待。
如今,郭梁驯疼她,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给了她,便会招人议论,说他对大哥二哥厚此薄彼。但若是,云枝成了郭宅的女主人,她拿什么奇珍异宝就成了理所应当,再无人可以多嘴多舌。
云枝越想,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云枝以为此事并不难,依照郭梁驯平日里宠她的样子,对她定然不止是表兄妹之情。云枝不过稍微透露点意思,想必郭梁驯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提出要同她成亲。
但云枝暗道,她可不能郭梁驯一开口就应下。太容易得到的物件,总会让人觉得轻而易举,不会珍惜。云枝非得先拒绝郭梁驯三四次,待他心灰意冷,再勉为其难地答应。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郭梁驯定然把她当做难得的珍宝一般宠着疼着。
两军交战,对方颓势渐显。营兵们迎敌变得游刃有余,送到冯军医处医治的兵卒少了,他就得了空闲可钻研医术。
冯军医醉心于改良各种丸药,诸如止痛丸,止血药。
这日,他耗费许多时日研制出的丸药,因某一味药的剂量添的多了,未制成功,所得的丸药吃罢不能治病,而是会让人上吐下泻。
冯军医正待扔掉,却被云枝拦下。
云枝道:“它花费了你不少精力和时间,扔掉岂不可惜,还是留下罢,说不准就有大用处呢。”
冯军医不以为然:“吃了不能治病,反而害人,能用什么用处。罢了,你既愿意留下,就留下好了。只是要记得一点,万不可胡乱给人吃,此丸药可比寻常的巴豆还要厉害,吃多了身子撑不住的。”
云枝点头应好。
自从定了心意,云枝对待郭梁驯的态度有所转变。过去是娇纵为主,全凭自己心意行事,如今她说话时添了三分嗔意,水眸中尽是欲语还休,直看得郭梁驯心头乱跳,觉得表妹不同了。但若是让他挑明,是哪一处不同,郭梁驯却是讲不出。因为云枝外表上无一处变化,只是他靠近时,心绪不似之前一般平静。如此一看,不像是云枝变了,而是他变了。
云枝的营帐紧挨在郭梁驯旁边,她能清楚地知道郭梁驯几时起几时睡。
夜里,云枝口渴。她未点烛火,手掌摩挲着桌子,刚倒好了茶水,忽然记起冯军医的叮嘱,说是喝凉茶伤身。
她便踩了鞋子,将水壶架在炉子上,准备烧一壶热茶喝。
水壶嗡嗡作响,经过一番折腾,云枝的困意消失。她手背抵着腮颊,眼睑轻垂,忽然注意到外面有火光。与寻常的火把不同,像是从郭梁驯的营帐里传出的。
云枝想看个究竟,又不想如寻常时候一样穿戴整齐,她就把鬓发尽数扎起,用斗篷把浑身包裹严实,兜帽遮脸,走出了营帐。
只见万籁俱寂,周围的火光都已经熄灭,唯有郭梁驯的营帐有亮光,不知是忘记熄灭,还是尚未安寝。
云枝抬头看天,只见夜色如墨,应当已过二更。她走近营帐,唤了声表哥,里面传来惊诧的声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撩开帘子:“表妹怎么还未睡?”
云枝道,她并非未睡,而是睡了又醒。
云枝把郭梁驯带到自己帐中,让他同喝杯热茶。
待水烧好,郭梁驯抓起茶叶又放下,转而用热水冲了奶,递给云枝:“晚上喝茶越发睡不着了。表妹还是喝热奶罢,喝完肚子舒服,能睡上好觉。”
云枝点头称是,一口气喝了半杯。
见她如此模样,看来当真是渴了,郭梁驯又冲了一杯,放在她的手边。
听云枝问起,他深夜不睡,是为何事烦恼时,郭梁驯欲言又止,摇头说没什么。
云枝嘴唇轻抿:“表哥以为,即使你说了出来,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才闭口不言吗。”
看她误会,郭梁驯摇头解释:“我因这一桩烦心事情,彻夜未睡。如果告诉表妹,睡不着觉的人变成了两个。与其两个人都无法安寝,不如让我一个人睡不着。”
云枝不依,定要郭梁驯把烦恼说出。
郭梁驯如何拗得过她,只得说出实情。原是这仗快有了结果,可对方突然求助借兵,又搬来不少良骑。他们虽然不惧怕,但战事拖拖拉拉地继续下去,总是令人心烦。
听郭梁驯提到,搬来的救兵正在路上,不日就能到达。云枝心想,那就是还未到。
她眼眸一转,正落在架上的红檀木匣子上。
云枝将匣子取下,交到郭梁驯手中,说此丸药能帮上大忙。
云枝附耳低语几句,郭梁驯的眼睛顿时发亮。他怔怔地看着云枝,脖颈轻抬,宛如仰视神女一般。
见他发愣,云枝轻轻摆手,问道:“表哥在看什么?”
郭梁驯回道:“自然是在看表妹。你初来时,我以为凭你的娇气,定然待不了半月就要离开。不曾想,你留下了一日又一日,且不仅能做小大夫,还能做军师先生。”
郭梁驯心想,他过去当真误会了云枝,以为娇气之人便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嫌苦嫌累,因此对云枝生了偏见。可云枝来沙场的种种行径,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迂腐可笑。
表妹何曾逊色于他。
云枝若是得知郭梁驯所想,定然会说,他对自己的评价一点没错。因她确实不愿意吃苦受罪,若是能躺在高床软枕上休息,她才不做去施针的活儿呢。但既来之则安之,云枝到了战场,虽然更想要享受,被人伺候,但她更不愿意让旁人瞧不起。
云枝就是要他们看看,自己稍做努力,不费多少力气,就能颇有作为,令人刮目相看。
可待战事一了,她更情愿恢复娇弱,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小娘子。她要手心朝上,只靠郭梁驯和姐姐姐夫的庇护度日,才不要过动脑子,耗心力的日子。
对于郭梁驯的夸赞,云枝丝毫不心虚,照单全收。
她心道,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她花费了精力去想主意,表哥不过夸赞了几句,她当然受得住。
云枝的脑袋一歪,依偎在郭梁驯肩头,细声道:“表哥,我们快些回去罢。我想姐姐了。”
她也想郭宅的安逸日子,不想夜里喝杯热茶,都要忍着寒冷亲自动手去烧。
郭梁驯不知道云枝的真实想法,以为她当真是思念亲人,便安抚道,会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待众人讨论应对援兵的计策时,郭梁驯不发一言。直到众人离开,他走在最后,将帘子一掩,说是另有法子,但只能告诉关将军一人。
二人长谈许久,郭梁驯走出时正遇到关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嗤道:“故弄玄虚。有什么话非得要瞒着大家伙儿。”
第49章 糙汉将军表哥(21)……
所谓计策,自然是出其不意才能胜敌。因此,纵然关霆开口询问,郭梁驯不便相告,只道到了沙场上,一切自然分明。
临上战场前,云枝随众人一起相送。
郭梁驯途径她的身边,停下脚步。云枝抬手,他便将身子凑过去。云枝素手轻动,将郭梁驯盔甲上披着的斗篷拨至整齐。
她雪白绵软的掌按在郭梁驯的心口,柔声道:“表哥速归。”
郭梁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会的。”
关霆已经骑在马上,见了这样一幕不由得眉头深锁。他跃下马,行至云枝面前,故意来回走动,但云枝的一双眼睛只落在郭梁驯身上,对他并不注意。
关霆无法,见暗示不成功,只得明示,就清咳两声。云枝果然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抬头望去。
只见关霆低着头,眼珠向下瞄去,指向自己的斗篷,示意他胸前的系带散了,且比郭梁驯散开的更加厉害。
云枝蹙着柳眉,问道:“你是嗓子不舒服吗?冯军医近来研制出了止咳的丸药,给你捎带两枚。省得上了沙场,你因为不停地咳嗽丢了气势。”
关霆脸色涨红,见云枝竟如此不识趣,对他全然不似待郭梁驯时的温柔小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关霆径直挑明:“我的斗篷歪了,你帮我系好。”
云枝越发不解:“你好手好脚,自己不能系吗。”
关霆气极:“郭梁驯的手脚俱在,你怎么就帮了他……”
云枝下意识回道:“那怎么能一样。”
郭梁驯是她的表哥,日后更会是她的夫君。她顺手做一两件轻省的小事,既不耗费太大力气,又能博得郭梁驯的好感,令他心生感动。可她为关霆做这些,又能得到什么呢。
关霆的好感吗,她并不需要。
关将军见关霆和军中的小大夫争执不休,脸色微变:“霆儿,还不快走。”
关霆只得无奈答应。
他转过身,快上马时突然回头,捋下云枝束发的系带。
云枝的青丝瞬间散开,披在肩头。张大妹连忙走到她的身旁,用手抓住她的发丝,防止越吹越乱。
云枝瞪圆了眼眸,气鼓鼓地看着关霆。
关霆看到云枝鼓起的脸颊,丝毫害怕都无。还未出发,他已经像是得胜将军一样,高举起手臂,把一条姜黄色的发带轻轻晃动。
关霆正得意着,手中忽地一松。他抬头看去,只见发带已经落入郭梁驯的手中。
郭梁驯神色微沉:“关小将军别胡闹了。”
关霆怎会怕他,伸手索要发带:“还我。”
既是云枝私物,即使要还,也应该还给云枝。因此,郭梁驯摇头:“不给。”
“你——”
关霆驱马向前,与郭梁驯的骏马的马头相抵。
郭梁驯把发带沿着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缠绕。临到末端时,他将发带穿到中间,用牙齿一咬,打上了结。
郭梁驯不同关霆争执,把马儿身子一转,便驱马离开。关霆满腔郁气无处发泄,只得追上。
两人分别在关将军的两侧驾马,隐约有较量之势。这股势头到了沙场上越发明显,个个憋着闷气无处发泄,只得把郁闷集中在手中的木仓和刀上,奋力杀敌,直将敌人逼的节节败退。
对方首将为了鼓舞士气,扬声喊道,要众人坚持下去,援军一会儿就到。
郭梁驯夺了对方的旗帜,折断旗杆,掷在地面。他轻笑一声,对方首将暗道不好,只听郭梁驯道:“援军你是等不到了。不过你待会儿被捉了,就能和你们的援军相聚了。”
对方首将以为是郭梁驯故意使诈,说的谎话,毕竟若是他们信了,士气就会减弱,更给了他们取胜的机会。
但事到如今,郭梁驯不再隐瞒,反正万事已经成为定局。他道,援军的人和马儿,都喝了有丸药的井水,此刻浑身酸软无力,恐怕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束手就擒。他们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赶过来帮忙。
原本就在强撑的兵卒见状,越发没了信心,没过一会儿就被打的七零八散。
郭梁驯将对方首将擒在马上,快马赶回。
此时距离他们出发,不过经历了三天两夜。郭梁驯他们人未到,得胜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兵营。
众人欢呼着,商议着晚上要宰牛宰羊,再备上几百坛子酒,好生庆祝一场。
队伍逐渐走近,云枝渐渐看清楚了郭梁驯的马上驮着另外一个人。走近了一看,那人满脸血污,一双眼睛带着怨恨。
云枝被吓得后退两步。
郭梁驯斥道:“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你吓着人了。你若不会收,我自有其他办法。”
那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云枝并没有听清楚,只看到他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着马身。如此这般,她就看不到他那张可怖的脸了。
郭梁驯把首将一扔,地面飞溅起灰尘。在云枝的惊呼声中,郭梁驯把她拉到马上。
“表妹,我太快活了。”
云枝见他眉眼舒展,显然因为打了胜仗极其欢喜。不止是郭梁驯,军营中的每个人此刻的心情,都好似飞出笼中的鸟儿,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但高兴归高兴,云枝的脸上不禁露出嫌弃的神情:“这马儿别人刚坐过,还脏着呢,表哥就把我拉上来了。”
郭梁驯实在是高兴过头,完全忘记了此事。他一拍额头,嘴里说着疏忽了,便把云枝往胸前拉去,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
“表妹,他坐的是前面。这里,他没有坐过。”
云枝低头看去,见骏马的鬃毛染上了脏污,但痕迹从中间断开。果然和郭梁驯所说的一样,她现在坐的地方是干净的。但云枝稍一向前,又会坐到脏污处。因此她抓住郭梁驯的双臂,紧紧靠着他,唯恐身子会向前滑去。
郭梁驯带着云枝,在附近跑了整整三圈,才重新回来。
他直接掐着云枝的腰一起下马,稳稳地落在地面。
众人已经开始收拾起牛羊,百姓们送来的许多吃食,他们正一一摆好,准备晚上的庆功宴。
郭梁驯的脸颊泛红,抓住云枝的手腕,朝着营帐走去。他完全忘记了云枝的身份没有公布,在大家眼中,云枝还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
关霆从回来后就一直脸色发沉,全然没有打了胜仗的欢喜。这会儿见郭梁驯带了云枝去见关将军,他忙跟了上去。
营兵中暗自使着眼色,说小大夫模样生得好,不仅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瞧瞧,两位副将都对她无比亲热,绝不会仅仅把她当做兄弟。
张大妹从旁经过,止住他们胡说八道的嘴:“你们打了胜仗,高兴归高兴,可不敢什么胡话都往外说。竟编排起伍云和你们副将了,待会儿让两位副将知道了,他们怎么罚你且另说,我先得罚一次。这样罢,待你们谁再生了病,我非得往药汤里多加黄连。想必吃多了苦,你们也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营兵们连忙认错,就把这一场副将们和小大夫之间过于亲密的佚事揭了过去。
关将军见了郭梁驯,素来沉稳持重的他也不禁露出喜色。临出征前,关将军虽然不像关霆一般,对郭梁驯心生排斥,但对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将领,究竟有没有统领的能力,心里存着一分疑惑。
关将军担心郭梁驯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会擒人捉人,虽十分勇猛,但极容易上敌人的当。但经过数月的相处,关将军已经了解郭梁驯的为人,对他多了几分佩服。
他坦言,等回到汴梁,一定会如实禀告郭梁驯的功劳。尤其是他想到在井水中投丸药,截断援军,令他们能够速战速决,不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郭梁驯把云枝拉到身前,直言最大的功臣不是他,而是云枝。
“丸药是冯军医所制,法子是伍云想的,不过是借我的口说出,我可不能占人功劳。”
云枝未想到,郭梁驯把她拉到营帐里,竟是为了她请功。
关将军看到云枝,脸上的喜色稍减。待看见了紧随其后跟进来的关霆时,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军营里传的沸沸扬扬,他儿关霆竟然对一个面若好女的小大夫纠缠不休,关将军如何不知道。但因为国事为重,关将军暂且没有寻关霆的麻烦。这会儿战事已了,他可以好好收拾关霆了。
“霆儿,关霆!”
关将军连喊了几声,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缓,到逐渐拔高,明显有了怒气。
他捏紧拳头,关霆当着他的面,竟然像是把眼睛黏在了云枝身上。如此堂而皇之,实在可恶,太可恶了。
云枝想,关霆再不回答,关将军就要拿起大刀打在他的后背了。
云枝瞪了关霆一眼:“你爹喊你呢。”
关霆这才回过神,诧异问道:“爹,你叫我?”
关将军气道:“是啊,我叫你,而且已经叫了几遍了。但你的一颗心都挂在旁人身上了,把我忽视的彻底。”
郭梁驯皱眉,和云枝交换了位置,彻底挡住了关霆的视线。
“关将军确实应当生气。关小将军忽视你的话,是为不敬。被他盯着的人,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方便躲开,他此举不禁令你生气,也让旁人困扰。”
关将军看出郭梁驯对云枝的维护,心道云枝好手段,瞧着身形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一柄大刀都拿不起,竟能引着他儿和郭梁驯心神不属。
他儿关霆倒是罢了,毕竟关霆心思浮,少年人容易被云枝勾住。可郭梁驯见多了生死,怎么因为一个人生得美丽,就对她另眼相待。
关将军不解。
郭梁驯重新提起为云枝和冯军医表功一事。
公是公,私是私。云枝既然有功,关将军当然要向皇帝陈明。
郭梁驯带着云枝离开,关霆要跟着前去,却被关将军厉声呵斥。
“你看你,身为副将,被一个小大夫迷成什么样子了。”
关霆皱眉:“爹,你别瞎说。我哪有……我是要盯着她,万一她和郭梁驯想了什么坏主意……”
关将军冷笑:“把镜子拿来。”
关霆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关将军把镜子放在他的面前,让他看看此刻的模样。
“你看看,现在你还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吗。还盯着他们,我看你已经被迷惑的神魂颠倒,恐怕那小大夫一句话,你就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丢人事情,就头脑一热地去做了。”
关霆心中不服气,但看清了镜中的表情,他变得犹豫。
他竟是用这副直勾勾的模样看着云枝吗?
难怪,她会躲的远远的。
第50章 糙汉将军表哥(22)……
关将军叹息道:“天底下品貌俱佳的女子何其多,你却偏偏钟情……而且不加遮掩地和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大夫纠缠,在营中传的沸沸扬扬,丢关家的脸面。”
关霆这才听懂了,关将军是误会他好男色,才会如此生气。
关霆只需要用一句“伍云非男子,而是女儿身”就能安关将军的心。可他心绪转动,暗道刚才郭梁驯前来请功,都未曾戳破云枝的女儿身。他都能保守秘密,我难道比不上他吗。
如此一想,关霆存了比拼高低的心思,也决心不说,任凭关将军误会,将他看做贪图男色之人。
关霆遭好一顿训斥,出营帐时脖颈却高高扬起,似是自傲于自己守住了秘密。
关将军骂人时不加掩饰,声音从营帐中传出。郭宁有意放缓脚步,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看出,关霆对云枝的心思不浅。
郭宁始终未忘记关霆当初的折辱之举,想着有朝一日要报复回去。如今得了好机会,他定要加以利用。
庆功宴上,军医们自然是聚在一起。冯军医讲起羊身上哪处肉最嫩,哪一处最膻。他直言,治人和治羊有几分相同之处。倘若此刻给他一头病了的羊,他虽然没有医治过牲畜,但也能治好。
张大妹听得眼睛发亮,似乎颇感兴趣。云枝猜想,她莫不是想着除了做个赤脚大夫外,还可以给牲畜看病,多挣一份钱。
云枝有意提醒,便对张大妹道:“专精于一道才能受人敬重。你想,易地而处之,若是你要看病,面前有两个大夫,一个只会给人看病,一个人和牲畜都会看,你会选哪个。我想,寻常人定然不会选后者,因为心存担忧,怕大夫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当成牲畜治了。”
云枝此言,彻底绝了张大妹另学一门手艺的心思。
身旁递过来一碟切好的烤牛肉,片片轻薄整齐。云枝正奇怪,是何人如此贴心。她抬眸,看到了郭宁带笑的脸。
云枝自然是随着郭安一起称呼,叫郭宁一声大哥,他朗声应下,在云枝身旁坐好。
接下来,郭宁开始同云枝随意闲聊。云枝疑惑,她和郭宁的关系几时到了可以闲话家常的时候。但即使云枝回的冷淡,郭宁不受影响,能接上话来。云枝开始明白,为何郭宁能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了。
关霆本就留心此处,看到了郭宁和云枝言笑晏晏,不禁皱眉,疑惑二人的关系为什么变得如此亲近。
他佯装无意靠近,便听云枝唤郭宁大哥,而郭宁不慎失言喊了几声妹妹。周围人忙着取乐,未注意这里,否则云枝的身份定然会引起怀疑。
军营中甚少心细如发之人,大部分人的想法直接。因此,这也是为何云枝的伪装并不高明,却无人识破。是因为她说自己是男子,众人打破脑袋也不会往女子的身上想。
关霆心道:即使是郭梁驯也没得云枝一声大哥相称,难道郭宁当真是她的哥哥,她才如此开口称呼。
他怀着满腹心思回到原位。
郭宁暗地里注意关霆的神情,见他的模样定然是已经信了,微松了一口气,不再同云枝生硬地聊天。
云枝当然注意到他的举动,不过心念一转,便知道郭宁肯定是故作亲近,有心让别人看到。
云枝也不迂回,径直开口询问,郭宁的目的是何,倘若他要利用她去做坏事,她定然不依。自然,以云枝一个弱女子奈何不得郭宁,但她可以去寻郭梁驯告状。
郭宁头次听到有人将告状说的如此有底气。更令他吃惊的是,云枝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是一个脑袋愚蠢,只会惹男子心疼怜惜的小女娘。
郭宁把计划半真半假地说出,直言关霆在大军离开汴梁前,对他和郭梁驯好一番折辱。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如今得了机会,定然要反击回去。他不过利用云枝这一回,之后定然不会再牵扯到她。
云枝刚得知还有此事,不禁柳眉拢起,说关霆好无礼的人,和表哥不过初次见面,就下了他的面子。
云枝气道:“你要好好教训他,一定不能手软。”
郭宁脸上带了笑意,点头说他会的。
让关霆误会二人关系的目的已经达成,郭宁站起身。云枝朝着他摆手,微微握拳,做鼓劲儿状。郭宁笑着摆手回应,表示他知道了,心中在想:抛掉他和郭安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能理解为何郭梁驯会对云枝另眼相待。他不过和云枝相处片刻,已经觉得周身轻松。而郭梁驯身旁围着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不欢喜她。
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烤牛肉,身旁忽地坐下一人。她不必抬头,只感受着身旁的气息,便知道是郭梁驯。
他伸出手,接过云枝的空盘子,掌心的姜黄色系带随风飘扬。
云枝伸手抓住,郭梁驯无奈的声音响起:“表妹,先放开,否则我动弹不得了。”
云枝才松开手。
郭梁驯想要盛一些羊羔肉,被云枝皱着鼻子说臭死了,难闻死了,只得转了方向,伸向烤的香味四溢的牛肉。云枝又道,她刚才已经吃过了,再多吃会觉得腻味。
郭梁驯顿住,一时间拿着木制的碟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站起身,从吊着的瓦罐中盛了一碗粥,送到云枝面前。如此勉强合了云枝的心意,她微垂着头,嘴唇沾着粥,空出一只手捉住郭梁驯掌心的系带。
喝罢两口,她把木碗放下,黑眸紧盯着姜黄色发带,问他怎么还没取下来。
郭梁驯道,他忘记了,竟然不知不觉间带到了现在。
他做势要取下,却因为当初系的太紧,怎么都弄不下来。
眼看着郭梁驯就要动牙齿去咬,云枝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我来罢。”
姜黄色发带先是缠圈,而后从中间穿过,打了一个结。要想散开,云枝得先把结打开。她举起郭梁驯的手,脸颊几乎要贴在上面。
郭梁驯掌心一动,就能覆上云枝白嫩的脸,感受到她肌肤的绵软柔腻。
郭梁驯忍耐着,只觉得掌心发痒,想触碰近在咫尺的脸颊。
云枝侧着脸,花费好一番力气把结打开。她松了口气,说着郭梁驯缠的可真紧,手掌微动,把系带一点一点地散开。
飘逸的系带被云枝拿在手中,她轻轻扬起,见上面除了几道灰痕,竟无血污痕迹,这可当真是出人意料。郭梁驯盔甲上的景象,足以证明当时的打斗激烈,可系带位于掌心,却一点污秽没沾上。
郭梁驯听到云枝的疑惑,轻轻一笑:“本来是会沾上的。打仗嘛,盔甲,手臂,掌心,连脸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污秽。”
云枝越发好奇:“那为何上面干干净净……”
郭梁驯把系带取回:“因为我当时在想,表妹爱干净,倘若这条发带脏了,定然会生气郁闷。我便有心护着它,免得让污秽落在上面。可再谨慎,还是有了几条灰道子,但总归是比沾了血,洗不干净要好多了。”
云枝心中一动,未曾想他竟时时刻刻把她的喜好记住,而且第一反应不是嫌弃她太麻烦,而是尽力满足她的喜好,不让她满腹郁气。
两人之间忽地变得安静,篝火橘中带红的光映照在云枝脸上,越发衬出她的面容柔美。
几乎是下意识地,郭梁驯抬起手,系带轻飘飘地挽在他的手腕。掌心贴住云枝的侧脸,他将声音放得极轻:“表妹。”
云枝柔声回应,怯生生地抬眸,乌黑的眼眸中有明亮的火光浮现。
她脑袋微偏,久久等不到郭梁驯的下文,面容微皱,仿佛想要知道郭梁驯叫她做什么。
“表妹现在很美,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云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只见一片漆黑中有璀璨的星子在闪烁。漫天星辰,的确是美不胜收。
郭梁驯没有开口解释的是,在他心中,星子是世间最美丽之物。幼年他流浪在外,居无定所,夜里能找到破庙或者废弃的房屋休息自然是好,倘若找不到,他就露天席地,寻到旁人丢弃的白面口袋盖在身上,躺在绿
草茵茵的地面。那时,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心里也很是难过。处处有炊烟生起,茅草屋前有呼唤孩童归家的娘亲。可没有一间茅草屋是属于他的。真正能称得上是他的东西的,只有身上盖着的、被他捡回来的面粉袋子。
郭梁驯朝后一仰,抬头看到了天,还有不停闪烁的星子。他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虽然他没有娘亲呼唤,但他至少有一整个天空的星星陪伴。
看着云枝,郭梁驯说出了他心中以为的最高的赞美。
云枝本想嗔郭梁驯土气。旁人夸赞女子美丽,都说的是有仙人之姿,艳若桃李之类的漂亮话,偏偏郭梁驯笨嘴拙舌,竟只会拿星星来形容。可她嗔怪的话没说出口,看到郭梁驯一脸郑重,被他灼灼目光盯的脸热,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云枝偏头,目光落在松垮的系带上,忽然道:“把我的发带还来。”
“好。”
郭梁驯解开系带,缠在云枝纤细的手腕。
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忘记把发带先从自己手上彻底地取下。以至于现在,发带的一端缠着云枝的手,另外一端则是环绕着郭梁驯的手掌。
云枝的柔荑一动,郭梁驯也随之动作。
云枝不禁怪道:“表哥真笨,连发带都解不开。”
她虽在埋怨,但语气轻柔,让人听了身子发软,哪里生得了半分气。
郭梁驯点头,似是赞同云枝的话。
云枝抚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砰砰乱跳。她又想摸向脸颊,觉得那里定然如同火烧一般滚烫。可手伸至一半,云枝就停下了,她不想让郭梁驯发觉古怪。让他知道了她因为他的举动心乱如麻,一定会让郭梁驯生出得意。
云枝才不要如此。
她把发带胡乱地解下,抛到郭梁驯怀里,要他收着罢,这条发带她不用了,就留给郭梁驯了。
郭梁驯捧在怀里,郑重其事道:“多谢表妹。”
云枝的脸越发热了。
一条发带,颜色普通,款式也简单,不过是她随手拿来的,系在发间,又漫不经心地给了郭梁驯,他却郑重道谢。一时间让云枝琢磨不透,郭梁驯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谢谢的话还是故意调侃她。
大军将行囊收拾整齐,便一起踏上回汴梁的路。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关霆询问云枝,她和郭宁是何关系。
云枝早就得了郭宁嘱托,虽然不知道郭宁如何报复,但关霆的身份在那儿,郭宁总不敢太过分。否则,他虽然出了一口气,但会和关家结下仇怨,于他的仕途有害无益。
云枝模棱两可地回道:“有几分亲戚关系。”
关霆再详细地询问,她却是不肯说了。
关霆心里便有了猜测。云枝既然唤郭宁大哥,又曾听闻她叫郭梁驯表哥。难不成……郭宁是云枝的亲大哥?
关霆拿心中的猜测去试探郭宁。
郭宁本就有心让他误会,虽不直接应下,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关霆所想都是对的。
关霆神色微变。
因之前他虽然对云枝颇为注意,但并未往男女私情上想。经上次关将军提醒,他才注意到自己看云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多加注意,而是放在心上,昼思夜想。
关霆最初无法接受,更不能理解。他刚开始把云枝视为探子,对她心生警惕,多有防备。怎么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变了心思。
但很快,关霆就接受良好。他既已经懂了自己的心思,便打定主意要尽快得到。
可目前的局势对于关霆而言实在不妙。
——前有郭梁驯占据了云枝的全部视线。她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只给了郭梁驯,对他是不假辞色。后有郭宁对他印象不佳。不,不止是不佳,应当是差劲。毕竟当时关霆一番轻视言语,任凭谁听了都会心中不舒服。
关霆愁眉不展,心道早知今日,他该对人和善一些,就不会让郭宁记恨他,让云枝因他的种种为难之举而不满。
如今亡羊补牢大概不晚罢。
关霆如此想着,便当机立断,立刻着手去做。
他当然是先对云枝示好,但效果不成,云枝完全不做理会。待缠的紧了,她还会发脾气。
关霆只得从云枝的身边人入手,而郭宁就是最好的选择。他是云枝的大哥,得了他的欣赏,自己在云枝面前的印象就能有所好转。《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