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糙汉将军表哥(23)……


    关霆心意已定,待郭宁的态度便大有不同。


    他不似过去一般轻视、疏远,而是主动靠近郭宁,同他搭话。但因为他本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做出如此举动便生硬至极,不仅自己不习惯,旁人看了也觉得别扭。


    郭宁却接受良好,暗道天道好轮回,往日关霆高高在上,瞧他不起,如今轮到他翻身了。


    郭宁始终笑着回应关霆的话,仿佛对过去发生的种种毫无芥蒂。在他的暗示下,关霆应下要好生为郭宁和郭梁驯表功。


    战事已胜,按照寻常规矩,首将应当去一封表功信,陈明战况和各人的功劳。此刻正是关将军写信之时,关霆因答应了郭宁,便破天荒地在关将军面前说了诸多好话。


    关将军不解地看向他:“真是奇事,从你的口中竟能听到称赞郭氏两兄弟的话。”


    关霆颇为心虚,他头次做讨好人的事情,因面皮薄,被人一怀疑立即脸颊泛红,随口寻着借口:“我没说假话。他二人的功劳你看在眼中,不必我提想必已经写上,我如今不过是提醒你记得稍加润色。”


    同样是称赞人的话,不同的说法就会给人不同的印象。信上不过提上两句“郭梁驯,郭宁杀敌甚勇,指挥得当”,皇帝看了以后,不过是按照惯例封赏。但关将军若是换一种说辞,洋洋洒洒地夸赞,想来皇帝会受此影响,给郭梁驯兄弟二人的赏赐会更多。


    但郭宁犹不满意,他以为关将军和关霆不擅言语之道,这封表功信由他亲自来写,才能揣摩圣意。


    郭宁故意叹息道:“我妹妹待字闺中,我正因她的亲事烦恼,想为她找一个可以终生依靠之人。可天下男子众多,寻一个值得依赖之人却很是不容易。”


    他意有所指,正怀着满腹心思的关霆有所意动。他心道,郭宁几乎已经明示,他若是不办成此事,趁机留下好印象,岂不成了蠢货。


    关霆耗费了十二分的力气,在关将军面前劝了又劝。终于,关将军抵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松了口,答应把表功信交给他。


    关将军心道,亲手所写的信件他当然留下了,交给关霆的不过是另外誊写的一份,可随便让郭宁改动。他若是措辞不当,自己并不采用,只管把手里的那一份交上去就是。


    郭宁将表功信拿到手中,自然是字斟句酌。他笔墨不通,但擅长不着痕迹地夸人。


    郭宁唤来擅写字的营兵,由他执笔,自己口述,将表功信稍做变动。他并未添上许多夸人的话以凸现自己和郭梁驯,但两封信已有了明显不同。郭宁笃定,皇帝看了第二封信定然会龙颜大悦,郭梁驯的封赏加厚,他也能沾光。


    为了不厚此薄彼,郭宁顺势把其他人的表功之言也改了。其中,关氏父子是稍做变化,而云枝的待遇则是和郭梁驯一般,用尽了委婉言辞夸赞。


    关霆拿着改罢的表功信,交到关将军手上。


    关将军看罢,连连摇头。关霆心中一愣,以为郭宁言语有失,惹了他爹不满。


    不料关将军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往常我对郭氏兄弟二人存了偏见,以为郭梁驯行事莽撞,郭宁是只会溜须拍马之人。如今一瞧,却知对他们二人的印象都错了。郭梁驯既有勇猛之势,又颇为稳重,有大将风范,绝不会只做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你瞧着罢,这次他功劳极大,必然官职高升。假以时日,在朝上的地位要越过我去。而郭宁,虽然他的心思不专注在战场上,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懂做官的。不过变动了几句话,就大有不同。他若是做文官,一定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能用几句话哄得皇帝开怀。可惜他是武将,还好他是武将。”


    关将军看罢一遍又看一遍,直到确定字字句句周全,没有丝毫不妥当的地方,才加上封泥,命人快马加鞭送去。


    表功信自然要比大军先回去,皇帝才能想好如何论功行赏。倘若没了这样一封信,对着堂下的众多将领,皇帝不知道哪个杀敌多,功劳大,如何开口夸赞。


    眼看着表功信送出,事成定局,郭宁又当着众人的面讹了关霆两顿酒。


    看着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语气温和,一口一个“大哥”,郭宁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


    云枝提醒他莫要太过分。她虽然不知道郭宁做了什么,但他一定允诺了关霆好处,否则他何至于如此迁就。


    云枝道:“你打的莫不是捉弄的心思。先给他希望,待撒了火气,从前许诺的种种好处就不给了。你且小心罢,关霆可不是容易打发的人,你骗了他,定然要被重重教训。”


    郭宁始知收敛,和关霆拉开距离。


    关霆见郭宁始终不提及妹妹亲事一事,心里着急,便径直挑破:“你的妹妹既要寻郎君,而且还未找到,不如看看我。”


    郭宁笑着抬头:“你?”


    关霆挺着胸膛,他家世显赫,为人出众,如何做不得云枝的夫君,郭宁的妹夫。


    郭宁抚着额头道:“关小将军既然情愿做我的妹夫,我当然乐意。”


    关霆脸上刚露出笑容,又听他道:“只是不知道,你要做我的哪个妹夫。我娘子有两位未出嫁的妹妹,一位名叫张大妹,在冯军医处帮忙,你应当见过面。另外一位唤张小妹,也来过军营,但因为晕血之症无奈返城。这两位妹妹品貌俱佳,无论你情愿娶哪一个,都是我郭家的荣幸。”


    关霆眉头深锁,猛然站起身:“我不要你的两个妹妹。伍云呢,她是你哪个妹妹?”


    郭宁还欲隐瞒:“伍云她是男子……”


    但在关霆的怒目相视下,他的声音渐弱,脸上浮现出心虚的神情,只得如实说出,云枝是郭安的妻妹,和他之间的关系远着呢。至于云枝唤他大哥,不过是跟着郭梁驯一起叫罢了。


    顷刻间,关霆明白了一切。他当然不觉得是一场误会,分明是郭宁有意误导来捉弄他。


    表功信送走了,无法再改,但关霆可以打面前人一顿出气。


    郭宁年长关霆几岁,但比起武功,他可是逊色不少,几乎是被关霆压着打。


    云枝和郭梁驯匆匆赶来,关霆犹不停手,握紧的拳头往郭宁背上挥去,直砸的他连连痛呼。


    云枝拉住关霆手臂,他的身子顿时僵住,不敢再用力气,唯恐手臂挥舞的幅度太大会伤着云枝。


    郭宁连忙躲在郭梁驯身后:“梁驯救我,关小将军要杀人了。”


    郭梁驯询问郭宁做了什么错事,竟引得关霆发如此大的火气。


    关霆下意识地看向云枝,郭梁驯心中微动。


    其中真实缘由,叫关霆如何能讲出口。难道他要说,自己试图讨好未来的大舅哥,却弄错了人。这番话说出,关霆自己都觉得脸热,显得他太过愚蠢,连郭宁和云枝之间的关系都没搞清楚,就上赶着讨好。


    关霆憋红了脸,只吐出一句:“私人恩怨,你们别管。”


    因心里存着气,关霆下意识地挥手,不曾想云枝仍挽着他的手臂,纤细身形被带动,脚下踉跄。


    郭梁驯单手扶住她的腰肢,回道:“大哥若有过错,是该承担。只是他身上已经挂了伤,不能再被打。这样罢,你来打我,我定不还手。”


    关霆早就想揍郭梁驯了,他们二人当真是气场不和,从行军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等到云枝来了,二人之间的矛盾越发加深。


    关霆捏紧拳头,还没靠近,就见云枝张开双臂:“不许打表哥。”


    关霆气极:“我不用你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场。”


    他目光中似有火光浮现,郭梁驯点头应好。


    郭梁驯一走,郭宁的身子一歪,要依偎在云枝肩上。云枝无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大哥自己寻的祸事,没本事平息,却让表哥替你受过。哼,真是好大的出息。”


    郭宁扯唇笑笑,牵动伤口,立即痛的呲牙咧嘴。


    云枝并不理会他,只把眼睛往前面望去,盯着郭梁驯的身影看。


    郭梁驯只是后退,并不主动迎上前去,明显是故意相让。见他的举动,关霆没有觉得消气,反而怒火更重。他捏紧拳头,直冲郭梁驯的面门而去。他要看看,眼睛肿了,脸颊青了,对着这样一张脸,云枝还能做出温声细语的模样吗。


    “表哥!”


    云枝惊叫一声,捂着脸颊不敢细看。刚才沙包大的拳头快打到郭梁驯的眼睛,她不忍心看。


    郭宁扯住她的衣袖,说着无事,没有打到,云枝才睁开眼睛。


    因着云枝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郭梁驯故意相让关霆又不领情,他便改了态度,主动迎上前去。


    很快,二人的打斗便引起众人围观。大家不知道事情起因,只以为两位副将起了比拼较量的心思。


    他二人武艺甚佳,往常众人私底下有过议论,说郭副将和关副将打起来了,哪个能赢。


    之前只是想想,现在却看到动真格的了。


    人群分列两边,为二人扬声助威。


    良久才分出胜负,郭梁驯胜出。他不是咄咄逼人的人,而且因为郭宁有错在先,他虽然胜了,但没有趁势出气,而是及时收回拳头,带着云枝和郭宁走了。


    关霆只觉得丢人,他竟然败给了郭梁驯!还是当着云枝的面!


    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云枝,还能抬得起头吗。


    关霆气的膳食都未用。大军返回途中,其余人在休整,他则是抓住一切时机练拳。


    张大妹见了郭宁脸颊的伤,忙去拿药酒来。她用眼神询问,云枝轻哼一声:“你问他,既没那本事,又非要去招惹。还好有表哥在,否则你今天的脸不是肿得像桃子,而是会像猪头。”


    郭宁挑眉:“你,没大没小——”


    郭梁驯道:“云枝说的有道理。大哥你也太胡闹了,竟把心眼耍在了关霆身上。依照他的脾气,被人捉弄可是天大的事情。若非我得了消息赶去,你今天可要吃一番苦头了。”


    郭宁嘴上应是,心里却在想,郭梁驯和云枝八字都没一撇呢,就眼巴巴地护着她。若是云枝嫁给了郭梁驯,岂不是不容自己这个大哥说她半分不好。


    但郭宁心存烦忧,却无计可施。他的两个妻妹不争气,自己又左右不了郭梁驯的想法。


    郭宁只得寄希望于,云枝看不中郭梁驯,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如此,他以后就不必被云枝这个小辈责怪,却连半句话都不能反驳。


    但看云枝抬眸,和郭梁驯视线相对眉眼轻弯,明显一副情意颇浓的模样,他的计划或许要落空。


    不同于郭宁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郭梁驯脸庞无多少伤痕,不过略微碰破了皮,有一处细微的淤青。


    云枝用绢布沾了药酒,轻轻按在他的伤口处。她看到郭梁驯的嘴唇轻轻颤抖,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原来表哥并不是铁打的人,也是会怕痛的。


    云枝这边在擦拭伤口,郭梁驯分出心神询问究竟是为了何事,关霆才和郭宁起了争执。


    郭梁驯清楚,关霆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定然事出有因。


    郭宁本意是含糊地敷衍过去,不曾想郭梁驯语气发沉,要他一定得详细说出。郭宁无法,只得把自己如何想到法子报复关霆,故意误导他自己是云枝的亲哥哥一事讲出。


    “简直乱来!”


    郭梁驯声音发沉,脸颊紧绷。云枝被他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下一重。


    郭梁驯嘴唇轻抖,他抓住云枝的手腕,把药酒和绢布都接到手中:“表妹,你去拿镜子,我自己来上药。”


    云枝因为弄痛了郭梁驯,险些在他生气时折损了气势正心虚着,闻言也不生气,跑去取来了铜镜,映照着郭梁驯的脸。


    郭梁驯动手可不似云枝一般小心翼翼,极尽轻柔。他将绢布浸透,往伤口处按去。那副用力样子看得云枝不禁轻轻抽气。


    郭梁驯三两下就涂好了伤口,把绢布丢在一旁。


    他站起身:“大哥,你——”


    郭宁见他果真动了火气,连忙补充道,自己虽然做了错事。可犯错之外,还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是绞尽脑汁想称赞的言辞为他们表功。


    听罢,郭梁驯的脸色并未转好。


    他道,郭宁连冒充大舅哥的法子都想得出,为了防止路上再生事端,张大妹需得一直在旁边盯着。


    郭梁驯眉头皱紧,心道:关霆也是,伎俩如此拙劣,他竟然不能识破。


    第52章 糙汉将军表哥(24)……


    大军还未到汴梁,返城的消息就已经传遍。


    郭安和伍氏日日打听大军到了何处。云枝此行一去便是数月。平日里她在家时,伍氏无甚感觉,云枝一离开,伍氏便觉得身旁冷清许多,和张氏斗嘴都提不起兴致。


    张小妹归来时,伍氏心头微微放松,以为云枝是受不了苦遭不得罪之人,很快也要回来。没想到左等右等,全无云枝的消息。


    战事渐定后,云枝才往家中送信。伍氏才知道妹妹在军营中的遭遇,原来她竟然女扮男装混了进去,又跟着军医学了医术。


    伍氏一边担忧云枝吃不好睡不好,一边心中生出骄傲之感,暗道不愧是她的妹妹,即使到了军营那等黄沙漫天的地方,也宛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


    得知大军明日会到城中,伍氏早早便起,收拾整齐拉着郭安等候在城门外。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二人都裹紧衣裳,抬起眼睛向远方望去。


    张氏私以为不必来城门外等候。迎接大军的人众多,到时人潮涌动,郭梁驯说不准都看不到他们。她认为不如随其他百姓一起,在街道两侧等待,既不必空等许多时候,到时往前面挤一挤,就能让郭梁驯注意到。


    但伍氏思念云枝,想要尽快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守在城门处。郭安当然是妻唱夫随,陪伴伍氏一起。


    大批人马渐渐近了,伍氏盯着往汴梁城来的人影,不由得心高高悬起。


    云枝眼眸闪烁,挥动手臂。


    伍氏看到了,忙拉住郭安的衣袖,要他一同望去,看看坐在马车上招手的可是云枝。


    郭安的目光比伍氏敏锐,定睛看了,笑道:“就是云枝!”


    军医们不比寻常的营兵,忍受得住长途跋涉,因此郭梁驯便弄来几架马车,让他们坐上。云枝本是和冯军医等人坐在一起,看到了姐姐挥手回应,当即撩起帘子,扭头对张大妹道:“我看到姐姐了。”


    她下了马车,站在地面才意识到做了蠢事。她只有两只脚,怎么比得过骏马四条腿走的快。


    云枝急的跺脚。郭梁驯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听到后头传来响声,扭头看去,见云枝站在营兵中间拧着眉。他扯动缰绳,掉转过身,行至云枝身旁。


    得知云枝的烦恼,郭梁驯弯下身子,掌心托着她的纤细腰肢,将她轻盈地拉到马上。


    郭梁驯快马加鞭,经过关将军身边时稍做停顿,拱手道:“家人在前面等候,我先行一步。”


    关将军微微颔首。


    郭梁驯扬鞭驱马,很快到了郭安和伍氏面前。


    他半拥着云枝下了马。


    还未站定,云枝就投向伍氏的怀抱。她宛如乳燕投林一般在伍氏怀里轻蹭,娇声诉说想念。


    见状,郭梁驯的心中竟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


    还好,大家都沉浸在重聚的欢喜中,无人注意到他的神情。否则叫人看到了他因为云枝亲近伍氏,就一脸不是滋味的表情,不知道要如何笑他。


    郭梁驯还要带着大军在街道巡游,便让云枝先行回家。


    伍氏道,她已吩咐厨房备下了好酒好菜,又倾身轻声道:“还烧了许多热水,保准你一回去就能洗上澡。”


    云枝眼睛发亮,她对准备的饭菜不感兴趣,只想痛痛快快洗上一次澡。


    云枝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郭宅,但她定下心神,说再等等,待张大妹到了,问她是要一起走,还是等张氏来接。


    马车驶近,张大妹向郭安和伍氏问好,满怀希望地看向周围,却皆是陌生的面孔,并未有张氏。


    见她神情失落,云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姐姐说了,你姐姐她担心人太多了,就在城里等着呢。”


    张大妹心道,张氏即使在等,恐怕也是在等郭宁,这等候的心思中无几分是分给她的。因此,在云枝询问她可要一同回去时,张大妹点了头。


    屋内热气蒸腾,云枝褪下衣裙,舒舒服服地洗过了澡。


    她用锦布裹了身子,轻轻擦拭,而后躺在床榻上,将光滑白皙的后背对着伍氏。


    伍氏打开盛香膏的罐子,取出一些,缓缓地涂抹在云枝身上。


    云枝舒服的哼哼,不忘记和伍氏诉苦道:“我好辛苦的,都不能用大浴桶沐浴,更没有香膏可以使。姐姐看看,我的身子可是粗糙了?”


    伍氏用手一拭,只觉得指腹有湿滑感,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没有,你且放心罢,一切如初,像豆腐似的。”


    云枝口中说着,姐姐莫要骗我,眼睑缓缓垂落,竟是睡着了。


    等她醒来,身上披着锦被。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郭梁驯回来了。


    云枝换好衣裙,朝着厅堂走去。


    果真是郭梁驯和郭宁回来了。


    郭梁驯问云枝精神可好。他不提倒罢,一说云枝就打了秀气的哈欠,轻轻点头:“刚才有些困,现在好多了。”


    郭梁驯便问:“表妹可愿意陪我一起进宫去接受封赏?”


    云枝忙道:“要去。”


    她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云枝只在说书人口中听到过,皇帝生来就有圣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云枝想,这该是何等模样。


    如今有了机会,云枝当然要去。她的两只手,一只拉着伍氏,一只牵着张大妹,要挑选一件合适的衣裙。毕竟要进宫面圣,在穿戴上可不能马虎。


    郭梁驯道:“表妹身上这件衣裙就很好,不必再换。”


    云枝眼睑微掀,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表哥觉得衣裳可以遮身御寒就是好的,我可不听你的话。”


    她像是不放心:“等我挑好了衣裙,再来帮你挑。”


    “不用……”


    郭梁驯本想拒绝,但见云枝面容认真,便只得咽下没说完的话。


    郭安心存烦忧,既是见皇帝,云枝定然要以女儿身示人,否则就是欺君。可是以女儿身待在军营中,恐怕会引人议论。


    郭梁驯让他不必担心,若是有人妄加揣测,他定然出声辩驳,不会让云枝的名声受半点折损。


    一番挑拣过后,云枝选定了一袭蟹壳青绣花鸟曳地长裙,配上翡翠发簪、翡翠镯子,衬得脸颊明艳。


    郭梁驯的衣裳是由云枝亲自挑选,花纹并不繁复,但看着沉稳矜贵。


    此次去过军营之人,凡是有功者,都可面见皇帝。郭家共有四人,一起乘马车前往。


    到了宫门前,已有其他将领在等候。


    郭梁驯现身时,有同僚险些没辨认出他。待他主动开口,同僚才知道面前这个模样俊逸,周身尊贵之人竟是郭梁驯。


    同僚道:“梁驯,你……你很是不同。”


    郭梁驯总担心打扮过了头,听他一说,难免多想:“是不是看着奇怪。”


    同僚摇头:“非也。你若是早就这般打扮,定然有不少人把家中的女眷说与你了。”


    帘子一掀,露出云枝艳如桃李的脸,她得意道:“表哥听听,我选的衣裳比你平日里穿的要好罢。”


    郭梁驯没觉得两件衣裳有何区别,但头一次听到同僚如此诚心的赞美,便信了云枝的眼光,连连点头。


    关霆从远处走来,因云枝是背对着他,他只看到了一袅娜的身影站在郭梁驯身旁。关霆不过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双手环胸,上下打量过后,语气冷冷道:“像开屏的孔雀,招摇。”


    郭梁驯被讽刺就是云枝的眼光被讽刺,她面带薄怒地转过头,问道:“哪里招摇了,用的是玄色布料,配上金线勾出的竹纹,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图案了。你身上这件就比表哥的要复杂华贵。我瞧是因为表哥生得太好,稍做收拾就焕然一新,让人挪不开眼睛。”


    关霆眼睛轻眨,良久才道:“你是……伍云?”


    云枝点头。


    关霆又问:“伍云是假名罢,你真名叫做什么?”


    “伍云枝。”


    关霆嘴里喃喃着“云枝”,目光在她的脸庞流连。他早就知道云枝是女子,也在深夜中看见过她的身影。不过那是朦胧模糊的,不比现在,云枝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有翡翠首饰,但却无人注意首饰是何等模样,因为全部的视线都被她白嫩的脸而吸引。


    关将军听到二人的说话声,又看关霆得知云枝是女子并无惊讶,显然是早已经知晓。他心里微松一口气,还好,他儿子不是众人传说的断袖。


    郭梁驯不喜关霆看云枝的眼神,因为和他的很像,且比他的目光多了一分热切。


    “表妹。”


    云枝正要同关霆说话,闻言看向郭梁驯。


    他走到她的身旁,声音微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莫要同他说话了……可以吗。”


    话说出口,郭梁驯只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他已经想到云枝会如何拒绝,到时候为了掩饰窘迫,他应该做出何等反应。


    云枝歪头看他,语气清脆:“好啊。我听表哥的呢。”


    这对于郭梁驯显然是意外之喜,他下意识握住云枝的手。滑腻的触感让他恢复理智,想要松开却犹豫不决。


    郭梁驯看向一旁眼中含火的关霆,心思稍定,决定就此牵着云枝的手,一路走进皇宫中,也好以此作为警告,让关霆收敛视线。


    当膝盖轻折,抵在皇宫暖黄色木料打磨的地面时,云枝终于见到了皇帝。


    他个子很高,人生得瘦,嘴唇旁边有飘逸的长髯,不太像云枝想象中英武的皇帝模样,更像是一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


    皇帝的脾气很好,温声称赞了众人,说是有他们在,是本朝之福。


    和郭梁驯说话时,他主动将云枝是女子一事说出。只是,他隐去了是云枝来找他,而是解释道,是军中人手不够,他给云枝去了信,她才来的。云枝男扮女装也是他想出的法子,因为郭家已经来过两个女子,再来一个恐怕会引人议论。


    皇帝并不将此事看做一件大事,何况云枝出了主意,帮助他们大胜敌人,本就有功该赏,何必斤斤计较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帝道:“哪个是云枝?”


    云枝微微起身回话。


    皇帝看罢,微微点头:“和梁驯很是相配。”


    云枝不知该如何回话,求救似地看向郭梁驯。


    郭梁驯脑袋一热,竟道:“谢陛下。”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皇帝还未赏赐,郭梁驯就已经谢恩,必定是因为皇帝说了一句他们两个相配的话,让他欢喜至极,乃至于胡乱回话了。


    关将军见皇帝有提拔之意,率先开口,说自己年纪大了,更想要待在家里含饴弄孙。


    皇帝允了他,赏了诸多宝贝,让驰骋沙场大半辈子的关将军得以风光退场。


    皇帝提拔了郭梁驯、关霆、郭宁等人,另给了其他有功之臣许多赏赐。


    郭梁驯如今做了兵马大元帅,能够被人名正言顺地称上一句将军。关霆年纪轻轻就坐上现在的位置实属难得。但因为位居郭梁驯之后,更因为皇帝的一句夸赞,他心中不快,有些带在了脸上。郭宁得了擢升,以为自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自然是满面欢喜。


    张大妹捧着赏赐的金银,直到坐上回郭宅的马车才回过神。她欣喜地抓住云枝的手,说做大夫的本钱已有了。现在,她莫说置办一家店铺,就是两家三家也足够了。


    云枝正细细数着赏赐的金子,思考该打什么首饰才好,听到张大妹的话不禁笑道:“你才得了这么一些就开心成这副模样。若表哥是你,岂不是要欢喜疯了。”


    毕竟郭梁驯的赏赐可是要用马车拉回去的。


    张大妹深以为然:“倘若我是郭将军,有这么多的宝贝在身边,可不是要高兴疯了。”


    马车渐渐远离皇宫,却见标志着“关”字样的马车仍旧停留在原地,应是关将军和关霆还未离宫。


    张大妹奇怪,听闻宫中规矩甚严,不允许人逗留,怎么关氏父子却能长久地未出来。


    云枝提醒她:“你难道忘记了,关将军虽然是一军首将,但也是皇帝的岳丈。关霆就是他的小舅子了。家里亲戚多留一会儿不算什么,即使天色晚了也不至于担心没地方住。”


    云枝无心去想,关家父子是否要和皇后闲话家常,她只想赶紧地回家去,把自己的赏赐收好,再去看看郭梁驯得了什么好东西。从刚才一箱一箱地搬东西时,云枝就眼巴巴地看着,想着里面定然成堆地摆放着珍珠玛瑙。


    她想着,表哥疼她,假如她看中了什么宝贝,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罢。


    第53章 糙汉将军表哥(25)……


    皇后宫中。


    关将军和皇后面对面坐下,无奈地说起关霆越发任性胡闹,仗着和皇帝有姻亲关系,竟敢当众下脸子。


    “需知帝王恩最难揣测,今日他心情甚好,当做没有瞧见。若哪一日他有了怒气,你正好撞上,定然要吃上一番苦头。”


    皇后虽赞同父亲的话,但以为他过于谨小慎微。关将军已经告老还乡,以此安皇帝的心,所做出的牺牲颇大,关霆无需再改了性子。


    但当着关将军的面,皇后自然做出一副严肃模样,斥道:“霆儿,你太不该了。”


    她称会好好教训关霆。


    关将军心中稍定,起身离了皇宫。


    而关霆未出征前就同皇后关系亲近,经常进宫来探望,遇到天色晚了便收拾出一间屋子住下。因此,皇后的众多房间中有专门为关霆备下的一间。


    关霆身子后倾,扬起脖颈,姿态散漫。皇后用手戳着他的脑袋,叹气道:“你啊你。”


    关霆突然抓住皇后的衣袖,面容肃然:“姐姐帮我一个忙罢。”


    皇后神情惊讶,能从关霆口中听到一个“帮”字,属实难得。


    皇后猜测,莫不是难以实现的请求,比如在皇帝面前从此不再请安之类的,这些她可不能应下。


    她试图把衣袖扯回,但没有成功,袖子被关霆紧紧地抓住。皇后谨慎道:“你先说是什么忙,我才能知道能否应你。”


    关霆展颜,声音雀跃:“对于姐姐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一定能帮忙。姐姐可知道我今年多大岁数?”


    皇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已过十九……”


    关霆便道:“是了,我已经十九岁。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岁数,已经娶妻生子,甚至已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子嗣。爹和姐姐平日里说疼我,怎么在婚姻大事上却不甚关心,耽误我至今。”


    听他所言是想要成亲了,皇后心中一动,想关霆定然已经有了心仪女子,否则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便笑道:“好没道理的话,你的终生大事过去不许我们提起,一提就发火。现在却怪我和爹耽误了你。”


    关霆摸着额头,回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情。此刻有求于人,他不必旁人教,就学会了轻声说话:“别同我一般见识。我遇到了一女子,能不能把她迎进家门做你的弟媳,全看姐姐肯不肯出力气。”


    皇后暗道果然,生出了好奇,猜道该是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够让天老大他老二的弟弟主动开口。


    “你的终生大事,自然该你多做努力以打动小女娘的芳心,不要所有事都依靠我。罢了罢了,你说,是哪家女郎,要我怎么帮忙。”


    关霆长声叹息,暗道他怎么没做努力。只不过回想起讨好郭宁的种种举动,他顿时感到脸颊微热——生平第一次放下面子,却被人戏弄了。


    关霆陈明云枝的身份,说她是新封的兵马大元帅的表妹,人生得美丽,擅医术,此次功劳不小,还得了皇帝赏赐。


    皇后微微蹙眉,想着云枝肯定身份不高。因媒人说亲,一定会先说明女子的父母兄弟如何,本人如何,哪里会双亲不提,却来说她的表哥是什么大官,肯定是她其余亲戚都无官职在身,长不了面子,才只能扯到表哥身上。


    关霆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满怀欣慰地说出郭梁驯是兵马大元帅,因他的官位给云枝长了脸面。


    关氏簪缨世家,所结的姻亲都是门当户对。关霆担心皇后不同意,便尽力拔高云枝的身份,将她说成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女子,既有出众美貌,又秉性善良。


    实际上,云枝的脾气不算好,也没有关霆口中所说的许多优点。但关霆说的振振有词,仿佛云枝当真是十全十美的女子。


    皇后轻轻点头,想着,若是云枝当真如关霆所说,即使身份差点也无妨,毕竟如此尽善尽美,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


    看到皇后点头,答应替他去提亲,关霆腾地站起身,激动地来回地踱步,口中说着太好了。未免夜长梦多,他要皇后即刻就去。


    “十天内……如果五天之内能成亲就好了……不,仔细想来三天就够了,交换婚契一天,下聘礼一天,迎亲一天,三天足够。”


    皇后连忙抬手拦住他继续说下去,怪他太着急。满汴梁去打听,没有一个人会在三天内成亲。据关霆所说,那姓伍名云枝的女子就住在郭梁驯的家中,又不会离开,哪里需要太过着急。


    难不成,云枝还会被人抢了去?


    且皇后刚才听到的是关霆的一面之辞,她还要亲自见见云枝,看是否当真如他所说,样样出挑。


    皇后不急,关霆再急切也是无用。他让自己静下心,暗道,姐姐已经答应了他,不过或早或迟,总归办了此事。有当今皇后出面,亲事已经成了大半。


    想到自己不日就能迎娶云枝进门,关霆唇角微扬。


    他想,自己同云枝成亲后的日子一定十分快活。他二人的脾气都不算好,住在一处定然会争吵不休。关霆已经看明白,云枝认定了的事情,即使是在郭梁驯面前,她也不会相让。到时,先低头的肯定是他。


    虽然关霆也没有向谁服过软,可让一让娘子,是丈夫之责。


    想到要退让,关霆不觉得憋闷,反而隐约有自得之感。


    云枝回到家后,发现郭梁驯去了营中,他要交代事务,要几日才回。


    云枝心里惦记着皇帝赏赐的宝贝,可郭梁驯不在,她不好直接让佣人把库房门打开,看个究竟。


    这日起云枝站在府外,踮起脚朝外望郭梁驯的身影。


    这日下了急雨,云枝便没有来等。


    雨声淅淅沥沥,听得门房脑袋发沉,眼皮紧闭。


    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前停下,门房忽地睁开眼皮,看到郭梁驯浑身都湿透了,正站在门前。


    门房连忙把大门打开,顺手递过去一条巾布。


    郭梁驯擦着身上、发丝水珠,听到门房说道:“主子,你今日才回,不知道表小姐日日都来等你。不过因为今天雨下的大,她不便出门才没来。”


    郭梁驯停住向里面走的脚步,诧异挑眉:“表妹等我?可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情。”


    门房摇头,称云枝未说,只是她一副可怜兮兮,眼巴巴望着门外的模样,让人瞧了揪心。


    “主子若有空了,该去看看表小姐。”


    郭梁驯一脸沉思。


    他回了房中。


    因屋子太闷,他把窗户尽数打开透气。雨声传到他的耳中,添了许多烦躁。郭梁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良久,他突然抬脚向外面走去。


    恰好云枝也嫌闷打开了窗扉,郭梁驯一进院子,遥遥望去,就能看到她在做什么。


    她穿了一身芽青薄褂,底下配着月白色长裙。因她蜷缩着双腿坐在美人榻上,脚上应是没有穿鞋的。甚少有人在雨天出门,云枝应也是如此打算,青丝中只绑了一条蓝底飘黄花系带。她将发挽到一侧胸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发尾。


    急切的脚步突然变得沉缓,郭梁驯站在檐廊下,凝神看着她。不知不觉间竟看了许久,直到云枝转身,才看到郭梁驯的身影。


    她眨动眼睛,伸长胳膊把窗户越发敞开。


    云枝的大半边身子几乎依在窗户上,轻轻挥手:“表哥,快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郭梁驯动了脚步,他步伐匆匆,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云枝面前。


    郭梁驯的第一眼看的是云枝的脚,见她穿着素色里袜,描着金色雀鸟的鞋履摆在地面。


    云枝的脚微动,往长裙里面缩去。


    郭梁驯的目光顺势追去,又缓缓向上,见云枝脸颊微红,他也觉出了难为情。


    两人一站一立,无人开口,只有雨水落下拍打地面的声音。


    郭梁驯问道,听门房说,云枝每日都在等他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云枝颔首:“是有一桩急事。”


    郭梁驯拧眉:“是什么?”


    他暗道,既是急事,他有几日没回来,可会耽误了此事。


    郭梁驯心中同时涌现出失落感,心道,他以为经过军营相处,自己和云枝的关系早就非寻常的表兄妹可以比较。可云枝待他,为何这般生疏?他未回来,云枝可派人去叫他。战事已定,军营并无迫切要处理的差事,不过一些琐事要他安排几句。


    郭梁驯道:“如今再办,可会迟了?”


    云枝坐直身子,回道:“不迟的,我们现在就去办。”


    说罢,她就踩上鞋子,连忙穿好衣裳,将青丝上的发带收紧。


    云枝挽着郭梁驯的手臂,往院子里走去。


    眼看着要沾到雨水,郭梁驯伸手拦住云枝,把她往后带去。


    云枝是着急之下忘记了外面还在下雨,经郭梁驯一拦才反应过来。她向四周看去,终于寻到两把油纸伞。


    瞥见几案上摆放的匣子,云枝收在怀里,心道,待会儿见了喜欢的宝贝,她向郭梁驯要来,可不能胡乱地收在怀里或捏在掌心,该找一样物件盛放,这匣子就很是合适。


    可云枝双手捧匣子,就没有空出来的手可以打伞。她正蹙眉为难,只见郭梁驯把两把油纸伞都拿在掌心,说着走罢,不是有急事要处置吗。


    云枝脆声应是,跟着他踏进雨中。


    手中握着两把伞,郭梁驯没有露出为难的神情,而是两只手都稳当地握紧。


    刚走出院子,郭梁驯问道:“表妹,我们该去哪里?”


    云枝并不回话,只将素白纤细的指伸出,为郭梁驯指路。


    两手共握两伞,难免有所偏重。郭梁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撑在云枝头顶的伞上,顾不得自己。


    等云枝把手指收回,他便知道,是已经到了地方。


    收起伞时,郭梁驯才发现肩上有小片的湿润痕迹。他不甚在意,用手拂去水珠。


    郭梁驯才注意到,云枝引他前来的地方竟是库房。


    云枝展颜轻笑,朝着他摊开双手:“我要在此处办一桩大大的急事,快把钥匙拿来。”


    郭梁驯拧眉,叹气道:“表妹可早点告诉我。库房的钥匙并不在我身上,而是放在……”


    他微微停顿。


    似此类隐秘,不便仔细打探。但云枝以为,她和郭梁驯之间有什么不可说,便做倾听状。


    郭梁驯并不避讳,只是担心被旁人听了去,便弯下身子。


    他欲在云枝耳旁低语,却见她的耳朵被发丝拢住。


    郭梁驯手指一动,拨开了发丝,低声说出了,库房钥匙就藏在他床下靠近柜子的一个洞里。


    云枝不禁莞尔。郭梁驯虽得了偌大宅院,又有宝物无数,却仍旧改不了穷苦时的习惯,不把钥匙放在橱柜中,而是藏在如此隐秘之地。


    她打趣道:“表哥告诉了我,就从一个人知道变成两个人知道。你难道不怕,我偷偷地把所有物件都搬空。”


    郭梁驯摇头:“不怕。”


    云枝看他眸子中带着深意,正想细细询问,郭梁驯却已经转身,回屋取钥匙去了。


    不过一会儿,郭梁驯就赶了回来。他脚步匆匆,雨水飞溅到衣袍上。


    郭梁驯刚一踏上台阶,云枝递来手帕,让他擦去沾染的雨水。


    她的目光落在郭梁驯肩上,惊呼道:“表哥打了伞,这里怎么还湿了?而且只湿了一边。”


    郭梁驯笑笑,未曾说道是在二人同行时打湿的。


    锁扣轻动,郭梁驯长臂展开,将库房门敞开,内里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云枝早有预料,知道郭梁驯这次战功显赫,所得赏赐定然不少。但她仍旧忍不住轻声惊叹。


    往日里云枝也来过库房,不过那时匆匆看了几眼,选了几样心仪的物件便走了。


    她行至堆积的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旁,想翻开看上一看。但因太重,并不能抬起。郭梁驯问她想看哪个,云枝美眸转动,只定定地看着他。


    郭梁驯便知道了云枝的意思,是要每个箱子都看。


    他弯下腰去,一个个掀开。至结束时,他的额头上已起了一层细汗。


    云枝已经被眼前的许多珍宝引去了注意力,认真挑拣着。


    玉如意精致,想要。


    琉璃莲花灯,虽容易破碎,但极其美丽,也想要。


    云枝的脑袋发晕,不知道该拿哪个,舍弃哪个。


    郭梁驯轻轻摇晃着钥匙:“其实,表妹不用为难。”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库房中响起,字字有力。


    “若表妹能嫁给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何况只是一间库房。”


    云枝抬眸,心中在想:表哥的穿着打扮没有一处合她的心意,于此事上,却没有经费心提醒就主动开口。


    现在看着郭梁驯,勉强……比之前顺眼一点罢。


    第54章 糙汉将军表哥(完)……


    依照云枝的本意,是要先拒绝郭梁驯几次,让他知道同她成亲来之不易,日后才会格外珍惜。


    可琳琅满目的珍宝摆在面前,郭梁驯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在倾吐肺腑之言。


    拒绝的话梗在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


    云枝想,表哥当真太过分,竟以给出众多宝物作为许诺,让她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一但拒绝了郭梁驯,即将拿到手中的宝贝就不是她的了。


    斟酌过后,云枝轻轻颔首,柔声说好。


    这般轻微的举动却足够让悬着一颗心等待的郭梁驯欣喜若狂。


    他眼眸中有亮光浮现,当即忘记了什么规矩,把云枝揽在怀里。


    他想:她已经同意做他的妻,自己搂抱应是不过分罢。


    腰肢被收紧,云枝的下颏抵在郭梁驯的肩头。她抬起胳膊,轻轻拍动他的后背。


    郭梁驯等不及雨停,便把他要同云枝结为眷侣的消息递给了郭安和伍氏。


    二人以为是听差了,直至郭梁驯执着他们双手,竟不称二哥二嫂,而是随着云枝唤姐姐姐夫时,他们才完全信了。


    更换称呼时,郭梁驯面带窘迫,可当真喊出口,他的心中竟涌现出一股别样的愉悦——从此以后,他和云枝之间不再只有表兄妹这一种关系,而是牵连更深。


    郭安和伍氏刚要好生消化突如其来的消息,可郭梁驯的下一步计划就是马不停蹄地筹备亲事。


    看他如此急切,定然是极其喜欢云枝,伍氏心中稍定。她讲出自己的打算,亲事可从急来办,但一定不能草率敷衍。她妹妹云枝出嫁,需得风风光光,令整个汴梁城羡慕。


    郭梁驯沉思过后,以为最尊贵的媒人莫过于皇室,若是能得皇帝赐婚,他和云枝的亲事一定会增光不少。


    雨势未停,郭梁驯抬脚就走。郭安劝他,再等等,不急于一时片刻,等到雨势停歇了再去。


    郭梁驯知道郭安说的有道理,可他等不及。待在宅子中,他坐立难安,唯有赶紧把一切敲定,他才能安心。


    郭梁驯看看雨,对郭安道:“小雨而已,何至于就拦住了我。”


    见他坚持,郭安只得松开手。


    郭梁驯冒雨进宫,宫人见他脚步匆匆,衣袍上沾了不少水痕,又一脸急切色,定然是有要紧事禀告。宫人便大着胆子,唤醒了在小憩的皇帝。


    皇帝看雨水之大,郭梁驯宁愿冒雨也要进宫,定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情要禀告。他忙唤郭梁驯进殿。


    只见郭梁驯拱手道,他想额外求个恩典,要皇帝为他赐婚,女子是伍云枝,男子便是他。


    皇帝眯起眼睛,凝神回忆,诧异道:“你进宫来,莫不是只为了这一桩事情?”


    郭梁驯颔首承认。


    皇帝失笑:“这就是了。当初在殿上,你将她女扮男装的罪过一力揽下,虽面容沉稳,但还是流露出几分惊慌之色,当时我就瞧出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若只是寻常的表妹,哪里至于你百般维护,生怕我伤了她分毫。”


    郭梁驯素来肃然的脸上泛起红色,皇帝看了觉得新奇,又听郭梁驯催促,他可否愿意赐婚。皇帝笑道:“这个自然。你冒雨前来,显然把这看做天大的事情,我怎么好不答应。不仅要答应,依照你的意思,还要赶快办,速速办,是吧?”


    遭到打趣,郭梁驯微微垂首:“陛下若有其他急事,缓一缓也是应当的。”


    皇帝命人提笔研墨,边写边道:“让你等上几日,你定然寝食难安,日夜惦记赐婚,我可不能做恶人,这就成全了你。”


    得了皇帝亲笔,郭梁驯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许多。他到家时,雨刚好停了,有一道彩虹凌空搭起。


    在悬着“郭宅”字样的匾额下,云枝正袅袅婷婷地站着。七彩光辉洒在她的脸颊,乌黑的眸子盛着浅浅光晕,映衬得她不似凡间人。


    郭梁驯朝着她奔了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转了几个圈。


    云枝担心会摔倒,搂住郭梁驯的头。他的脸则抵在云枝的小腹,闷声笑着,似是极快活。


    郭梁驯恨不得一直抱着云枝,把她一路抱回院子,待众人惊讶时,他再宣布二人有婚约在身,而且是皇帝御笔亲赐。


    但郭梁驯担心自己太过激动会吓到云枝,万一表妹觉得他根本不像平日里一般沉稳,违了婚约,他可就乐极生悲了。


    郭梁驯按下心中的躁动不安,把云枝放下,献宝似地拿出圣旨。


    云枝眼睛微亮,她本以为郭梁驯如此欢喜,肯定是又得了什么宝贝,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她满怀期待地展开圣旨,却见里面空空。


    云枝把圣旨翻来覆去地看过,确定只是一张明黄锦缎,并无其他。


    她面露失望:“只是布料而已,看表哥的样子,我还以为是……”


    郭梁驯回道:“于我而言,这一张布料比许多的红玛瑙绿松石都要珍贵。你瞧,这上面还有我们二人的名字。郭梁驯、伍云枝,挨的极近。”


    云枝细细看去,先是颔首,而后意识到,郭梁驯不是不认识字,怎么会知道哪里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郭梁驯道:“其余的字可以不认得,我的名字是记得最牢的三个字。不仅认得还要写下,这样在军营中分口粮时才能知道是否被少给了。我的名字是生活所迫,不得不记。而表妹的名字,是我……心甘情愿地想去记。说来也巧,那三个字我不过看了一遍,就仿佛烙铁般记在心中,再也忘不掉了。”


    他神色郑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情话。


    云枝转念一想,是了,表哥这样的人,哪里会甜言蜜语,他所说的不过是肺腑之言,而恰恰是真心话比字斟句酌的情话听着更为美妙。因它无一丝虚伪,皆是真心。


    不出一日,皇帝为二人赐婚的消息就在郭宅中传遍。


    郭宁百思不得其解,因当日封赏,他也一并在,没有听到郭梁驯要赐婚,那这张圣旨又是从何处来的。


    那日郭梁驯冒雨进宫,只为了求圣旨的事情已经在府中传遍,自然传到了郭宁耳朵里。他神色微顿,而后叹息道:“我的梁驯弟弟啊,你这次是栽的彻底。”


    张氏尤不甘心,她两个妹妹来的早但没有占尽先机,却被伍氏如了愿。张氏想要再争上一争,郭宁劝她死心。之前未曾知道郭梁驯的心思,他们可以想尽法子,试图让他看到张家两姐妹的好。可赐婚已下,再纠缠不休恐会惹怒郭梁驯。


    郭宁已看出来了,郭梁驯正在兴头上,似是比打胜一百场战都要开怀。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正是得意之时,自己一家上赶着触霉头,饶是有兄弟情分在,郭梁驯也不会无底线地包容下去。到时,不仅张氏想要扭转局面的计划落空,更会弄得没脸,以后如何相处。


    张氏面露忧愁,说过去他们和郭安住在此处,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可现在,郭安又成了郭梁驯的姐夫,亲上加亲。以后郭梁驯肯定偏袒郭安,他们的处境就会落于下乘。


    郭宁深以为然,眉头深锁。


    张大妹走了进来,她本是要告诉张氏,自己想搬出府去,却听到这样一番话,便提议道,郭宁有官职在身,又得了不少的银子,再不是之前那个担心买了宅院就会把积蓄花空的千户,何不搬出去。所谓远香近臭,离得远了,郭梁驯见不到郭宁,记起他时就不会只是想到他曾经做过的错事,而是会念着他的好。如此一来,两人虽不在一处住,情意却会更深厚。


    张大妹本是随口一提,没想过郭宁和张氏会立即同意。


    郭宁思索过后,当真以为这法子不错。郭梁驯成亲之后,对郭安会越发倚重,到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定然倍感冷落。郭宁可受不了郭梁驯不来偏袒八面玲珑的他,而为木讷的郭安说话。


    由此看来,现在搬出去竟是最好的法子。


    若是要搬走,就得尽快,而且不能等到云枝成了郭夫人再搬。否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会以为是郭宁一家和云枝不和,所以云枝一嫁,他就立刻离开了。


    只是婚期在即,合适的宅院并不好找。


    张大妹见状,便说出自己知道合适的宅院,自然比不过现在住的地方,但是个两进的院子,宽敞明亮,足够他们住下。


    郭宁携一家人,打着为郭梁驯和云枝准备贺礼的名头出了门。


    见了宅子,张大妹所说没有夸大其词,果真是极好的宅院。


    郭宁手头银子充足,但还是和房子主人好一番唇舌,省去了五十两纹银。


    郭宁给了银子,改了房契。他环顾四周,想到这是他的家,契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郭宁,因离开郭宅而生出的郁闷顿时散去。


    到了这时,张氏才想起询问,为何张大妹一个闺阁女子,会知道哪处有好宅院。


    张大妹轻声说道,她本是准备独自搬出,找一间既能给人号脉看诊又能安稳住下的店铺。机缘巧合下她见了这宅子,第一眼就十分喜欢,只是并无足够的银子可买,就记在心中,听到郭宁发愁该搬去哪里时顺势说出。


    一直安静不语的张小妹突然开口:“当大夫,置宅院?离了郭将军,我们竟沦落至此了。”


    她语气中含着对郭宅的不舍。


    张大妹此刻不必再迁就她,因为即使惹得郭宁张氏不满,她身上有银子不必担心没有去处。再不济,她就寻云枝帮忙,总不至于沦落街头。


    张大妹反驳道:“哪里称得上沦落二字。你我有吃有穿,可比在乡下时要享福。你想想,我们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姐姐姐夫仍旧愿意养着你我,你却只想着郭将军让我们住过的大宅子。若真的心有不甘,你就自己搬回去罢。”


    见张氏脸色不虞,张小妹不平道:“姐姐在哪,我也在哪里。何况我搬回去也没意思透了,想到要看云枝的脸色,我就浑身不是滋味。”


    张小妹心中尽是郁闷,同样是表妹,云枝可以得了正经名分,从此安稳地在郭宅住下去,她就得搬进更小的宅院。但她满腹牢骚,只敢藏在心里,并不能说出口。要惹了张氏生气,她就得回到过去的日子。


    张小妹逐渐接受一切,没了郭梁驯,她好歹留在了汴梁,她模样生得不差,还怕找不到好夫婿吗。


    对着郭梁驯,郭宁自然是有充足理由,他得以高升,再留在郭梁驯的家中委实不妥。


    见他坚持,郭梁驯当然无话可说,只是叮嘱道,若是郭宁改变心意,可随时搬回来。他所住过的院落会一直留着,不会挪作他用。


    郭宁素来精于算计,刚开始和郭梁驯结为兄弟存的就是看他日后定有大作为,提前攀附好有棵大树乘凉。但郭梁驯待他是一如既往的赤诚,郭宁不禁吐露心声,教给他许多为夫之道。


    “该强硬时就强硬,你可不能一直纵着云枝。依她的娇气脾性,若由着她来,非得爬到你头上去。梁驯,你可是做了元帅的人,可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郭将军是妻管严,这有损大丈夫的威严。你瞧你大嫂,平日里我说一不二,她从未有过违抗,这便是我擅于管家管妻。”


    郭梁驯沉吟片刻,并没有赞同郭宁的话,反而沉思道:“嘴巴生在别人身上,管也管不住。我以为行事应当随心,而不应该整日想着旁人会如何看。何况……云枝的性子本就软糯,我稍微做凶点的表情,她就会眼圈泛红。若我说话的声音再重一些,她肯定承受不住。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法子我不便学。”


    郭宁摇头叹气,他已然能够预料到,成亲前云枝都已经把郭梁驯拿捏至此,婚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宁已经尽力相劝,但郭梁驯甘心做妻管严,只为了不让云枝受委屈落泪。郭宁见状也无计可施了。


    皇后正要着手和云枝见面,却听说将军府要办喜事。她心中一惊,忙问和郭梁驯成亲的女子是谁。


    得知是云枝,皇后面露懊恼。郭梁驯已经独身多年,从未听闻他有过婚约,怎么突然就成亲了,对象还是关霆特意叮嘱、要她上门提亲的云枝。


    在旁人看来,此事已经无法转圜,定然会认命。但皇后不然,一来关霆是她极其疼爱的弟弟,好不容易有一桩事情相求,她却办砸了,未免不妥。二来纵然郭家在筹备婚事,但毕竟云枝还未进门。古往今来,在婚事上临场毁约之人不在少数,为何不能多云枝一个。


    皇后换上寻常打扮,出了宫廷,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以为筹备亲事,她必定会忙得团团转,没想到阖府上下最为清闲的竟是她。万事有郭梁驯在,还有姐姐姐夫在旁边帮忙,连郭宁一家人都担心忙不过来,举家前来。云枝所需要做的,无非是在选定的单子上勾画几下,划去不想要的几件,留下符合心意的。


    云枝和张家姐妹一同在街市闲逛,欲寻到适合裁剪衣裳的布料。


    张小妹被拽来时满脸不愿,嘴里怨着:“郭将军给她准备的布料,各色都有,几间屋子都放不下,她竟还要买,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大妹道:“郭将军使再多银子都心甘情愿,你又为谁叫委屈呢。”


    云枝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她对张小妹的浑身醋意毫不在意。当一个人得到她想要拥有的一切,宛如站在了高山山巅,对于旁人的怨恨和嫉妒,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云枝反而对张大妹的反应颇为好奇,因她以为张大妹会像从前一样忍耐,没想到她会反唇相讥。


    张小妹被堵的没话说,只得把身子一扭,到旁边去选布料了。


    张大妹被云枝拉着,笑着问道她几时说话如此有底气。


    张大妹道,她如今已经把店铺开起来了,治好了几位病人,名声由此传了出去,现在每日都有进项,当然不必像之前,因为害怕惹了姐姐和张小妹不满意,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去。


    云枝正要恭喜她,却眼前恍惚,身子一软,缓缓地倒下。


    等她醒来时,起身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云枝心生警惕,并未开口。


    皇后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白嫩柔软的脸蛋,接连说了三句“难怪”。


    难怪把她弟弟迷的神魂颠倒。


    难怪关霆要求娶她。


    难怪郭梁驯也做了她的裙下臣。


    云枝眨动眼睫,脑袋中飞快地想着脱身的法子。她想,对方穿戴不俗,气势尊贵,竟有几分像宫廷中人,便柔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可是有话要说?”


    皇后诧异。


    她听到手下人把云枝“请”来的法子竟是迷晕了她,当即责怪了他们手段粗糙简单,又想着该怎么和云枝解释。没想到云枝竟聪慧又通情达理,直接看穿了她的意图,皇后的好感增了几分,不再兜圈子。


    “我是关霆的姐姐。”


    “皇……后……”


    云枝当即要下床榻,被皇后拦住。


    她道:“我找你来,是问你可情愿嫁给我弟弟关霆。”


    “这——”


    云枝抿唇,垂下脑袋试图提醒皇后,她已经应了郭梁驯的求娶,一女怎么可以二嫁。


    皇后却道,只要云枝点头,所有的麻烦由她来处理,不必云枝烦心。


    皇后极力说着弟弟的好话:“他年纪轻,性子又傲,我以为他会孤独终老,没想到竟出现一个你。云枝,若是你嫁给霆儿,他定然会待你好。”


    云枝安静地听皇后说完,垂首看向二人相握的掌心,在皇后手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云枝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掳走,张大妹受了不小惊吓。她忙跑回家去告诉郭梁驯。


    郭梁驯心中一惊,一面命人寻找,一面按照张大妹所说的线索去追寻云枝的踪迹。


    郭梁驯找到皇后所在的茶楼,正待上去,却见云枝缓缓地走下,身后跟着皇后。


    即使对方是皇后,郭梁驯胸中的怒意未散去,他握紧云枝的手腕,却见她摇头:“表哥别生气。”


    瞬间,郭梁驯紧皱的眉头松开。


    他同皇后点头,便带着云枝离去。


    云枝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郭梁驯的掌心捏紧,心提到了喉咙处,艰涩地问道:“你答应了吗?”


    云枝眼波流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梁驯的心往下沉去,掌心甚至出了细汗。


    若是皇后逼迫,郭梁驯不顾以下犯上的名头也要奋力一争。可皇后只是用言语相劝,云枝若是变了心,他……


    他当然不会认命!


    若郭梁驯是认命的人,就会甘心地做一个乞丐,而不会为了有饭吃去当兵,更不会有如今的郭梁驯。


    他的命由他说了算,去他的天命、皇命!


    谁同他争抢云枝都不会成功,因为云枝只能是他的表妹,他的夫人。


    云枝看他神情凝重,不知道脑袋里上演了几场大戏,伸出细长的指戳向他的侧脸。


    “笨蛋,我肯定没答应啊。”


    她所写的,正是一个“否”字。


    郭梁驯满脸呆愣:“你,没应下吗?”


    云枝点头:“是啊。我又不喜欢关霆,为什么要嫁给他。可不是什么人给我珍宝我都愿意收下。所以表哥,我乐意接纳你名下的所有家产,你应该觉得荣幸。”


    郭梁驯紧紧地拥着她,亲吻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声音有些发抖:“荣幸极了。”


    因着这一场风波,郭梁驯在婚宴上添了许多护卫,唯恐有人会捣乱,生出是非。


    关霆一出现,便有无数双防备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护卫们日日看着关霆的画像,早就把他的脸记在心中。这位可是郭梁驯提醒要注意的第一危险的人物,他们必须得防备。


    哪知道关霆丢下贺礼就走,根本没有留下吃酒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当真憋闷极了,官职没有郭梁驯高,看中的准夫人还被抢了去。


    来送礼是彰显他大度。可他也有傲气,不会看着郭梁驯仕途情路双得意。


    所以,贺礼要送,人却是不能留下。


    对于他的离去,郭梁驯并不挽留。


    没了关霆,郭梁驯心中紧绷的弦稍松,脸上尽是迎娶到美人的欢喜。


    但入洞房时却出了一件窘事。


    郭梁驯褪去外袍,俯身靠近时,胸膛被云枝抵住。


    “太热了,你离远一点。”


    郭梁驯只能压抑燥气,躺在床榻上什么都不做。


    对于洞房之事,伍氏以为不必教云枝,反正郭梁驯会了,云枝自然就会了。同时郭宁郭安却搜罗了许多图样,看得郭梁驯面红耳赤,一见到云枝就心跳不止。


    可他有许多手段,但云枝却没有开窍,只能做罢。


    云枝感受到郭梁驯的身子滚烫,疑心他是生病了,就用手去碰他的脸颊,却不慎摸到了他的唇。


    郭梁驯张口含住。


    他翻过身,在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表妹,我想……亲亲你。”


    云枝脸微热,弱声应了声好。


    随即,炽热粗糙的吻落下,和握在云枝腰上的手一样,带着郭梁驯特有的蛮力。


    他的吻滑向脖颈、肩头,几乎不能算是吻,而是在啃咬。


    云枝不停地唤着表哥,可她的表哥已经被温润柔软所吞没,哪里还有理智,更听不到表妹带着哭泣的停下。


    郭梁驯嘴里说着亲亲就好了,身子就不热了,可他一亲就亲了整整一晚上。


    云枝醒来时已过未时,她开口,声音微哑,不由得瞪了走过来的郭梁驯一眼。


    郭梁驯不分辩,更没有说一些他以后不会如此的话,因为他可能往后要经常这般做。


    郭梁驯伺候着云枝穿衣洗脸。


    他又把云枝喜欢的膳食摆好。


    云枝张口,咬了一个龙眼包子。她心里存着气,嘴巴下意识地张大了一点。


    郭梁驯往她的碗里夹菜,是她喜欢吃的清淡口味。


    云枝声音含糊道:“吃不下了,别……”


    郭梁驯手心一抖,又回想起了昨夜,云枝也是相同的话。


    不过那时是……


    郭梁驯眼睛向下看去,望着云枝的裙裾。


    见状,云枝就明白了郭梁驯在想什么坏东西。她捶向郭梁驯的肩头,嗔道:“哼,你肯定又在乱想了。”


    郭梁驯不加掩饰:“我见了表妹,脑袋便不是我的了,时刻在想——”


    云枝没有料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坦诚的话,脸更红了:“厚脸皮。”


    郭梁驯见美人面色酡红,心道,若是脸皮薄了,他就近不得云枝的身,那他情愿脸皮厚一点,再厚一点。


    第55章 与少年表哥重逢……


    宽旷的街道被各色摊贩占满。身穿大红袄裙的女娃,小手被姐姐握住,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向四周看去。


    她生得粉雕玉琢,额心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痣,像极了观音座下的仙童。


    云枝开口,声音是专属孩童的软糯:“姐姐,我要吃那个。”


    比她身量高上许多的少女伍氏,顺着云枝的视线望去,看到抬着满当当糖葫芦的摊贩。她数了数身上的银钱,还好,够用。


    伍氏如云枝的心愿,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但云枝不过咬了两口,又盯上了刚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肉包。


    她眼巴巴地盯着伍氏。


    伍氏捂住荷包,决心不再买:“你一个小娃娃,吃了糖葫芦,哪有肚子吃肉包。”


    云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吃得下的。”


    见伍氏冷酷无情,云枝拉扯她的衣袖,不停摇晃,嘴里说着:“姐姐最疼我了,给我买一个罢,求求你。”


    伍家人没有一个能抵挡云枝的撒娇,伍氏也不例外。即使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云枝乱买东西,但挡不住她一口一个“好姐姐”,下意识地解开荷包。


    云枝被伍氏抱在怀里,盯着蒸笼看了又看,终于选定她觉得最大的一个肉包。


    肉包拿在怀里有些烫手,云枝没有立刻就吃。她抱在怀里,看集市上的热闹景象。


    除了各种吃食杂货,街道上还有不少乞丐,在大家伙儿来赶集的时候,他们也趁机多讨点银钱。


    云枝四处观望的目光忽地一顿,漆黑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一个小乞丐。他长得可真瘦,人又高,像一根竹竿子。


    云枝走近了,看到他乞讨的破碗里没有铜板,想来是一个钱都没有要到,今天要饿肚子了。


    云枝抬头,和小乞丐对上视线,身子突然一颤。她意识到乞丐在盯着她怀里的肉包,当即打开,咬上一口。出乎意料之外,肉包并不好吃,油腻腻的。


    她皱紧眉头,露出为难的神情,想着怎么办,不想吃了。但扔掉是浪费粮食,不扔告诉姐姐肯定会挨骂。


    思来想去,云枝决定做一回大人才会做的事情,把肉包给面前的小乞丐。


    她伸出手,小乞丐并不接下。


    云枝蹲下身子,把肉包放在他的破碗中,还用手轻轻拍动,嘱咐道:“你要尽快吃掉,一会儿就凉了。虽然我觉得不好吃,但因为我不爱吃肉,里面的肉太多了,还有汁水……”


    她人小,说话显得没有逻辑。


    郭梁驯却咽了口水,他看着云枝离开,确定她不是在捉弄自己,才拿起碗里的肉包狼吞虎咽地吃下。


    他吃的极其认真,把油纸上的碎屑都舔的干干净净,还因为用力太大吃掉了一些油纸。


    一个肉包不足够让他吃饱,但足以让郭梁驯感到满足。


    他身子一松,仰面躺在地面,忽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命也许没那么糟糕,今天他还吃到了肉包呢。


    云枝吃罢两个糖葫芦以后,发现这个她也吃不完。她眼珠转动,决定把红彤彤的山楂撸下来,放进口袋里,这样就不会被姐姐发现了。


    可稍有不慎就会被伍氏注意到,因此云枝只能慢下脚步,全神贯注地取山楂,塞进口袋。


    两个口袋都被装满,云枝松了一口气,抬头却不见伍氏的身影。她向前跑了几步,大声喊着姐姐,无人回应。


    云枝慌了,继续向前走着,询问众人有没有见到她的姐姐。忽地,有一妇人走到她的面前,说知道她的姐姐在哪里,要领着她前去。


    云枝没有立刻随她走,而是询问她姐姐穿的什么衣裳。见妇人答不上来,云枝扭头就要跑。可她一个小人儿,哪里跑得过躲藏在一旁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们把云枝抱起来,扔进马车里,商量着把她卖去哪里。云枝听到他们的议论声,说她模样好,富贵人家肯定最稀罕这等讨喜的长相。云枝急的快要流下泪,她不想给人家当佣人,鸡未鸣就要起,深夜才歇下。


    要想逃离,必须要想办法。可云枝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


    马车停下,原是人牙子要打酒来吃。云枝掀开帘子,看到刚才的小乞丐正站在算命先生的摊子前面。


    郭梁驯说他没钱,算命先生说,他观郭梁驯面善,不用银子算上一卦。


    算命先生道,郭梁驯是贵人命,日后既有滔天权势,又有美人相伴,足以羡煞旁人。


    郭梁驯冷笑,单薄的胸膛起伏,一字一句道:“我,郭梁驯,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做了乞丐连银子都讨不到。像我这样的人,连明天会不会死掉都说不准,你却说我是贵人命?老先生,你对那些吃饱穿暖的人说漂亮话,他们高兴了能给你银子。可我,穷命一条,听到这些话不觉得开怀,只感到讽刺。”


    算命先生只是摇头。


    郭梁驯欲抬脚离开,却发现算命先生竟当真是一个瞎子,不禁心生感慨:他虽是说谎话骗人,但事出有因,因他眼盲,不这样做就不能养活自己,我何必跟他计较。


    郭梁驯就留在原地,帮着算命先生收拾了摊子,目送他离开,全当是刚才算命的报酬。


    眼看着郭梁驯要走,云枝连忙喊道:“表哥!”


    郭梁驯脚步未停。


    云枝急了:“表哥,你做什么不理我。你成了乞丐,我不嫌弃你,你却装作不认识我了。”


    郭梁驯这才诧异地回头,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前的人他记忆深刻,正是那施舍肉包给他的小女郎。可现在,她叫他什么?表哥?


    刚才算命的景象,云枝全部看在眼中,她自然地说出郭梁驯故去父母的名字,称她的父母和郭梁驯的双亲有亲缘关系,于理她应当唤郭梁驯表哥。


    郭梁驯似信非信。


    云枝低声说道,她被人牙子拐了,现在要郭梁驯帮忙。看在二人的亲缘关系上,他可要救她。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可怜。


    人牙子已经打好了酒,向外走出。云枝声音低落:“完了,你救不了我的命了。”


    “未必。”


    郭梁驯跳上马车,连拉带拽地驱使骏马前行。因受了极大的刺激,马儿跑的飞快。人牙子走出时,只看到马车离开的残影,他气的跳脚,随手抢了别人的马去追。


    见人牙子不依不饶,云枝在马车里为郭梁驯助威。


    “跑快点,再跑快点!”


    郭梁驯用上了十分力气,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哪个地方,终于摆脱了人牙子的追赶。


    马累,人也累。


    唯一不累而是满脸兴奋的只有云枝。


    郭梁驯瘫软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但郭梁驯来不及去掩饰。


    沾了糖衣的山楂送到嘴边,郭梁驯下意识地张开口。


    脆,很甜,但是不顶饱。


    他和云枝一人一个,很快就把云枝刚才藏到口袋的糖葫芦通通吃掉。


    云枝想让郭梁驯送她回去,但他们二人跑的太远了,若是在回去的路上再落入虎口,想脱离困境可没有如此容易了。


    郭梁驯觉得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住的地方。云枝叫他一声表哥,虽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总不能把她扔到这里,暂时只能带着她。


    云枝走不动路,郭梁驯就背着她。


    云枝依在他的背上,觉得他的身子可真单薄。


    云枝被许多人背过。爹、娘、姐姐,还有村里人,他们的背都比郭梁驯的厚重。她的身子几乎可以碰到郭梁驯的骨头,他实在太瘦了。


    郭梁驯和云枝在破庙住了两日。郭梁驯再出去找吃食时带来一个好消息,说军营招兵,他要去,问云枝愿意一起吗。


    事到如今,云枝哪里有选择的权利,她紧跟着郭梁驯还怕被甩掉,怎么会主动说要离开。


    见云枝点头,郭梁驯心中涌现出喜悦。


    他把云枝打扮成男娃模样,用她身上的袄裙换了两身干净的男娃衣裳。


    云枝晃动手臂,心里觉得衣服太丑,嘴上问道,郭梁驯既然换衣服,怎么不给他也换一件。


    郭梁驯道:“我不用。我穿习惯了,而是进了兵营就有新衣服穿,没必要给我换。”


    云枝心想,这个人可真傻,被她两三句话骗了,连一点便宜都不敢占。即使他给自己换一身新衣裳,云枝也不能说什么,可他偏偏换来的两件都是给云枝穿的。


    郭梁驯进了兵营。他们本不让云枝进去,因为她年纪太小了,进去只占口粮,却不能上战场杀敌。


    郭梁驯说,家里人都没了,云枝离了他简直没办法活下去。他再三保证,云枝只吃他的口粮,不会用多余的份额。见他们二人可怜,兵营才答应。


    郭梁驯身形虽弱,也没受过专门的教导,但他每次出手都是豁出命来,吓倒了不少对手。


    他分到的口粮越发多了,之前身子的亏空逐渐补好。


    郭梁驯每次得了肉,都满脸欢喜地和云枝分享。可她并不爱吃,每次不过撕一点点,其余的都进了郭梁驯的口。


    云枝明显地察觉到,郭梁驯的身体好了。她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到他的背变得厚重有力。


    郭梁驯以为,天底下没有比现在更快活的日子。他有吃有喝,又有一个表妹相陪。虽然云枝的身份仍旧存疑,但郭梁驯已经不想去计较真假。只要云枝能陪伴在他的身边,即使她说谎骗他又如何。


    他从未觉得日子如此有盼头,想着赶紧打胜仗,买大宅子,和云枝同住。


    以后他郭梁驯不会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这日,郭梁驯提着带着热气的甜糕,看到的却是一群人围着云枝。他们抱着云枝,又亲又哭。


    郭梁驯看到云枝依赖的眼神,他什么都没有问,却在顷刻间明白了一切。


    ——那是云枝的家人,他们找来了。


    郭梁驯心中突然变得发空。


    是啊,云枝是有家人的,除了他这个假表哥,她还有许多亲人在思念她。形单影只的从来只有他一个。


    伍家人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握住郭梁驯的手对他道谢。郭梁驯干巴巴地回着:“不必。”


    云枝要走了。


    临走前,她决定告诉郭梁驯真相。


    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表哥表妹。不过是云枝偷听到郭梁驯和算命先生的对话,想要找个人救命,才故意攀关系。


    郭梁驯捏紧掌心,低声道:“我知道。”


    云枝的谎话并不高明,他怎么可能会被欺骗许久。他认云枝作表妹,只是因为他愿意。


    郭梁驯把甜糕递给云枝,她推了回去:“留着你吃罢。表哥,我回去了。”


    郭梁驯忽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枝问是什么。


    “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表哥,再不能叫其他人表哥。”


    云枝想,两人分别后不知还会不会见面,哄一哄郭梁驯又何妨,便满口应下。


    云枝走了。郭梁驯将买来的甜糕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吃的直打嗝。


    他想,卖甜糕的老板骗了他,一点都不甜,是酸的,苦的。


    十年后。


    云枝的姐夫投军去了,姐姐伍氏觉得家中冷落,便接云枝一同去住。


    云枝和伍氏同住不过两月,便听到大军得胜的消息。郭安给家里来了信,说他三日内就回来,到时候接伍氏进城享福去。


    接下来的三日,每一天云枝都精心为伍氏打扮,务必让她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郭安面前。


    刚开始两日,伍氏兴致勃勃,站在门口静候。可到了第三日,她的耐心告罄。虽在云枝的劝慰下,伍氏仍旧描眉梳妆,但不愿去门外等候。她告诉云枝,等郭安回来了喊她一声,说着便倒头睡去。


    云枝自己在门外等待,只见高大的身影走近。


    她心想,必定是郭安回来了,便喊道:“姐夫!”


    那人却不应声。


    走的近了,云枝才发现认错了人。她和郭安见过几面,知道他的个子虽高,但没有高到这般模样。面前人身高体健,满脸肃容,像是单手就能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他朝着云枝走近。


    云枝下意识地后退,抚住门框。


    “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姐夫当了大官,你可别乱来,否则要他罚你!”


    男子阔步上前,在云枝没有反应过来时搂住她的腰肢,按在自己怀里。


    “表妹,你忘了我了。”


    他人高马大,说话时的语气却满含委屈。


    云枝眨动眼睫,半天没说出他的名讳。


    握在腰肢的手用力,云枝吃痛。


    “表妹,你难道忘记了我的话,还有了别的表哥,所以才遗忘了我是谁。”


    云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郭梁驯。”


    “嗯,是我。”


    云枝摸着他的脸庞,看他的眉毛眼睛嘴巴。郭梁驯任凭她素白的手在自己脸颊上抚摸。


    “你……你好不一样了。”


    她以为,郭梁驯会从小竹竿子长成大竹竿子,没想到他竟然变成了凶猛的老虎。


    云枝好奇,毕竟比起从前,她变化不小,郭梁驯是怎么立刻认出她的。


    郭梁驯抚着云枝的发丝,语气随意:“表妹,你我分离已经有三千多个日夜。倘若你每一天都在想一个人的身影,白天想,晚上念,想了三千天,也会和我一样立刻就认出她。”


    云枝脸颊微热,推开了郭梁驯,说她在等姐夫,待会儿郭安就回来了,看到二人如此,不好。


    郭梁驯道,等到他迎娶云枝以后,再亲近是否就妥当了。


    云枝瞪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真坏透了,没问过她就想娶她。


    郭梁驯重新拥着她:“这是惩罚。”


    “我知表妹肯定没有遵守约定,叫了别人表哥。不过无妨,表哥虽然可以有无数个,但夫君只能有一个。”


    第56章 庶子表哥(1)


    烈日炎炎下,云枝挺直脊梁站在俞府门前。


    距离门房通传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还未等到姨妈是否见她的消息。


    秋水的年纪比云枝大两岁,也不过十一岁而已,这个年纪的孩童最是没有耐性,又被太阳一晒,心情自然浮躁,疑心门房偷懒,没去通传佟姨妈。


    云枝暗自摇头,心道秋水太过天真,门房即使看她们穷困而生出轻视意思,但总不敢不经主人同意就把她们主仆二人撂在一边不管。而她遭受冷落,定然是佟姨妈授意,故意给她难堪。云枝若是识趣,就该早些离去,而不是木头似地杵在这里。


    回想起母亲和佟姨妈的恩怨,云枝能理解佟姨妈的态度。可她实在是没法子,除了俞府,她别无去处。要她再回那个家,只有死路一条。


    云枝唇瓣微张。


    一路赶来她连口水都没喝,此刻嘴唇发干,声音带着哑,但轻柔的不可思议。她对另一位门房道:“姨妈可是有客在,才不方便见我,劳烦大哥再禀告一声。”


    门房本想挑破,主子的意思他这个做下人的都已经明白,云枝还眼巴巴地等着,未免太蠢。可他一抬眼,见云枝脸色发白,几乎透明,纤长的眼睫颤动,想起了和云枝相当年纪的自家女儿。


    他的女儿还在父母膝下撒娇,云枝却要顶着烈日,厚着脸皮求有旧怨的姨妈收留。


    门房心生怜悯,决定再帮云枝一次。可佟姨妈再不见,他就不再留情,得把云枝轰走了。


    门房刚迈动步子,忽听身后传来惊呼声,他扭头一看,见云枝竟双目紧闭,躺在地面。


    他当即冷汗涟涟,把云枝抱起,放在床榻,让秋水灌水给她喝,脚下飞快地跑去禀告佟姨妈。


    佟姨妈终于现身,她面容严肃,脸上无一丝情绪。


    听大夫说,云枝是害了暑热,且她身子本就不好,营养不足,才会晕倒。


    秋水捧着云枝的手哭泣,无意间将她单薄的衣袖扯下,露出鲜红的笞痕。


    佟姨妈皱眉,握住云枝的手,心里不由得一惊,怎地如此纤细,几乎是皮包骨头了。


    秋水的哭泣声听得她心烦,厉声道:“别哭了,伤是如何弄的?”


    秋水眼中的泪水越攒越多:“是……是老爷和新夫人打的。”


    佟姨妈冷笑:“我那好妹妹若是知道,她死以后,她的夫君联合新妻子如此对待她的骨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秋水噤声不语。


    佟姨妈看向云枝,见她眉眼中和妹妹有几分相似,但更柔更软,轻声叹息。


    “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水。”


    佟姨妈瞪她一眼:“蠢东西,谁问你了,我说的是她。”


    秋水忙道:“我家小姐名叫佟云枝。”


    佟姨妈挑眉:“那沈书生当初就是凭借一番花言巧语,又说生了孩子随她的姓,才把她骗的死心塌地。可随了佟姓又如何,该是薄情还是薄情。”


    佟姨妈让秋水好生照顾云枝,等病好了找她。


    翌日,云枝悠悠转醒。她听到秋水所言挣扎着起身,要去见佟姨妈。


    秋水试图拦她:“说是你大好了再去。”


    云枝摇头:“不成,现在就得去。”


    趁着佟姨妈对她心存怜悯,就要一鼓作气地留下来。等到她大好,佟姨妈对她的感情恐怕消失殆尽了,那她顶着烈日晕过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在秋水的搀扶下,云枝见到了佟姨妈。


    佟姨妈让伺候的奴婢退去,看云枝身形不稳,显然是刚醒就来了。如此谨小慎微不知道是因为沈生的磋磨养成了习惯,还是迫切地想要留下来才不肯延误片刻。


    佟姨妈问道,云枝既来投奔她,可知她和她母亲的过去。


    此种情形,云枝当然说不知道。


    佟姨妈娓娓道来。当年佟家姐妹众多,她排行第五,云枝母亲排第六,两人关系甚好。佟六姿容出众,有弱柳扶风之态,家中本为她选定了一门好亲事。谁知佟六竟被一个穷书生迷了心窍,执迷不悟要嫁给他。佟姨妈不忍妹妹被欺骗,好言相劝,但佟六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伤了佟姨妈的心。


    佟姨妈彻底心寒,任凭佟六嫁人生女。佟六嫁人后,过了几年甜蜜日子,但沈生一朝得势就变了面孔,到处拈花惹草。佟六诉说不满,他就责怪她不大气,不堪为主母。


    佟六的身子本就弱,她视为有情人的夫君变了模样,使她大受打击,没多久就病了。最终击垮佟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发觉沈生有了外室,并且有一女,年纪比她女儿云枝还要大上两个月。原来,从始至终,沈生对她都不是真心,存着利用攀附佟家的心思。而今佟六失了娘家的援助,对他没了用处,自然被丢在一边。佟六遭受不住打击,当夜便故去了。沈生随即把外室迎进家中,成了云枝的新母亲罗氏。


    云枝垂下眼睑,剩下的事情她当然清楚。父亲有了罗氏,又有了罗氏所出的一儿一女,就对她百般看不过眼,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非打即骂。云枝身上伤痕累累,看清再留在家里,不是被父亲打死,就是被罗氏算计。


    为争取一条活路,她只能来找佟姨妈。


    佟姨妈又道,因着佟六是私奔,毁了家中女儿的名声,她的婚事受了影响,一拖再拖。直到俞家二房没了妻子,才寻到她头上来。


    佟姨妈嫁俞家是高攀,之所以她能得到这桩亲事,是因为她够狠心。众人皆知,俞二爷和亡妻感情甚笃,对妻子留下的儿子更是怜惜,因此嫁给他的唯一要求,不是容貌美丽或者出身高贵,是要喝下绝子汤药。


    花似的年纪,哪个女子不想拥有自己的孩子,情愿养着别的女子的儿子过一辈子。因此,俞家虽显赫,但无人愿意嫁。可佟姨妈敢,她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再耽搁下去,她找不到比俞家更好的亲事,便毫不犹豫地喝了汤药。


    她干脆利落的模样震惊了俞二爷,他自然遵守承诺,娶了她作为继室。


    佟姨妈呷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道:“我同你说这些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云枝抬眸,细眉蹙起:“姨妈能有如今,很不容易。”


    佟姨妈手心一顿,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平常模样:“你说的不错。外面人看我过得花团锦簇,谁能知道我的苦楚。所以,我帮不了你。”


    佟姨妈以为,云枝会哭会闹,做尽一个孩童可以挽留的法子。


    但云枝只是俯身跪地,行了大礼。她脸颊的苍白还未褪去,胳膊上的红痕微微显露:“姨妈和我母亲都是可怜人。我母亲遇到了父亲,是遇人不淑,最终郁郁而终。而在我看来,姨妈比她更为可怜的是,姨夫是深情男子,可这份情意是对着亡妻,没有受用到姨妈的身上,反而让你吃了不少苦。”


    许多年来,佟姨妈听过不少宽慰的话,没有一句像云枝一样说进了她的心坎中。


    令她心寒的不是男子皆薄幸,而是世间有重情重义之人,却没有让她们佟家女子碰到。


    云枝起身欲走,佟姨妈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家门的佟六。她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却不得善终。而今她的女儿走出这道门,又要落进沈家的狼窝。


    佟姨妈终究于心不忍。


    “慢着。”


    云枝忍耐内心的激动,转身看她。


    佟姨妈避开云枝的视线:“留下罢,不过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站在烈日下受人打量,云枝没哭,被佟姨妈拒绝,她也没哭。可现在,听到佟姨妈愿意留下她,云枝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下。


    佟姨妈板着面孔:“我同女学说上一声,你以后和府上的小姐一起学琴棋书画。你可得用心,别丢我的脸。”


    “云枝明白。”


    第二日云枝却没能去成府上的女学,因她病未痊愈就到处奔波,回房后就又晕了过去,只能躺在床榻好生修养。


    没多久,俞家就传遍了,佟家来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娇小姐,刚进府中就病了两次。


    云枝身后依偎着软枕,听着秋水把外面的议论绘声绘色地重复着。


    她轻咳了两声。


    佟姨妈提过要把秋水换掉,说她年纪小,又不机灵,换成伶俐的丫鬟更方便伺候。云枝没有同意,秋水同她一起长大,她可以信任她,若是换了其他人,到时候听她的话还是听佟姨妈的话还说不好呢。而且秋水别的不成,打探消息可是一流。秋水刚进俞府,就和几个消息灵通的丫鬟结识,从她们那里听到不少消息。


    秋水为云枝忿忿不平,说着要找佟姨妈告状。


    看着比自己年长的秋水,云枝无奈摇头:“姨妈能留下我,已经是大恩。为了一桩小事就去告状,就是我不懂事了。今日她说我一句嘴,明日又讲一句不好,难道每次都要告状吗。且由他们去罢,在家里,连笞打的痛都受得了,哪里还怕这些。”


    秋水想到过去,她和云枝动不动就受罚,现在的日子确实好多了,便不再多言。


    云枝在房中养病的日子,也知道了俞府的情况。俞家有三房,俞大爷最是出息,领了参知政事的位子。佟姨妈所嫁的俞二爷,在亡妻在时也颇有一番作为,但妻子故去他就变得萎靡不振。俞三爷只是闲散官职,在朝中并不显眼。


    孙儿辈有三男四女,各自排行。长孙俞胥之、次孙俞寻之、小孙女俞赏萍都是长房所出。幺孙俞酌之便是二房唯一的孩子。其余三个孙女,俞观萍、俞看萍、俞欣萍则都是三房之女。三房无男丁,这也是俞三爷犯愁的一桩事情。他在官场上无作为,却喜流连花丛中,想着定要得一儿子以防止香火没人继承。因着他的胡闹举动,折腾了许久也没能如愿,被俞老爷训斥,近来才变得安分。


    云枝仔细听着,默默记在心中。她想,若是能得到众人的画像,提前看上一看就好了。可她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她一个费心博取同情,才得以留下的表小姐,谁会为了讨好送来画像呢。


    俞二爷接俞酌之下学,听闻学堂里传遍了佟姨妈接进来一个病秧子,不由得蹙眉。


    他安顿好俞酌之,前去询问佟姨妈可有此事。


    见她点头,俞二爷问道:“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佟姨妈道:“怎么,二爷不愿意?人我是领回来了,要送走你去送。我可先说好了,她身子弱,被你一推一扔吓到病死了,你身上就背了一条性命。”


    第57章 庶子表哥(2)


    俞二爷眉头深锁,他不过问上一句,佟姨妈回话太不顺耳。


    佟姨妈道,她好歹是一房女主人,若是连留下家里亲戚住上几日的主都做不得,未免惹人笑话。


    俞二爷自知理亏,便不同她争执,甩袖离去,心道,果真世间女子都比不上他的妻温柔,和他心意相通。当初他万不该因为家中人的催促,因着担心俞酌之无人照顾,就选定了佟姨妈。


    若是知道她性情一点都不柔顺,他绝不会选她。


    佟姨妈早些年间并非这个脾性,但丈夫疏远,继子顽劣,周围人一遍遍地将她和前夫人比较,使得她的耐性被磨尽,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浑身是刺,令人不敢招惹。


    佟姨妈眼睛一转,看到了正扒着门框偷听的俞酌之。他忙丢开手,撒腿跑了。


    佟姨妈只觉得头疼,便想去看看云枝。今日的一番争执因云枝而起,她要好生敲打,让云枝知道,自己留下她有多不易。


    云枝见了佟姨妈的面,开口就是:“姨妈瞧着心情不好,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她年纪虽小,眉眼中尽是娇怯,身上有草药的清香,令人闻之一震,胸中的躁意散去了大半。


    佟姨妈口中的责备突然就变成了倾诉。云枝听罢,并没有故作大方地劝佟姨妈要忍,那是丈夫儿子,不该和他们计较。


    她捏紧拳头,微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他们……太过分了。姨妈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我听母亲说过,你之前的性子是很活泼的。”


    无意间提起佟六,云枝顿觉失言,连忙捂住唇。


    时间能够抹去一切。佟姨妈和妹妹佟六分别已久,脑袋里关于她曾经说过的伤人心的话已经记不太清楚。听到云枝提起,佟姨妈想到的不是佟六和她争吵而涨红的脸,而是她柔软的身子俯在她的膝上,仰头和她说趣事的模样。


    在俞府几年,佟姨妈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成寒冰一样坚硬,但此刻因为外甥女的几句话,她竟忍不住目光柔软。


    云枝犹豫着问道:“可是我一直病着,给姨妈添了乱子。我明日,不,今日就去女学。”


    斥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佟姨妈的语气罕见的温和,她按住云枝的肩:“你若是不想添乱,就养好了身子再去。否则你再病上一次,就真应了他们的话,成了名副其实的病秧子。”


    云枝乖巧应是。


    她人小,所能做的有限,不过用言语宽慰佟姨妈几句。但于佟姨妈而言已是难得,因为她在俞家并无可以说话的人,妯娌之间关系疏远,不过点头交罢了。至于昔日的手帕交,也早就因为当初佟家女儿名声被毁,因此疏远了她。


    和外甥女说上一会儿话,佟姨妈竟觉得周身舒畅。她离开时,脸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竹球滚在她的脚下,佟姨妈拿起,见俞酌之走了过来,满脸戒备地看着她,语气生硬:“那是我的球,还来。”


    他的语气中没有对继母的尊敬,但佟姨妈未生气,因她知道,孩子的态度不过是受了长辈影响。假如俞二爷尊敬她,俞酌之不敢如此。


    佟姨妈把球递给了他,嘴唇微扬起,显然心情不错:“一个人踢球有什么意思,该找几个小厮一起玩。”


    俞酌之脸色微冷:“我当然知道。”


    说罢,他就抱着竹球跑了,却是去寻大哥俞胥之。


    俞胥之年纪最长,已是翩翩少年郎模样,清矍俊秀,眉目舒朗。


    “她好古怪,别人都在说她的坏话,却冲着我笑,害的我浑身一激灵。”


    俞胥之纠正道:“你该唤她一声母亲。”


    俞酌之却梗着脖子不愿,直言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早就去世了。


    俞胥之见他性子执拗,怎么都说不通,只得由他去了。


    俞酌之缠着他踢球,俞胥之好脾气地应了,不过要等他读完手中的一卷书。


    于是,俞胥之念书,俞酌之就在旁边自顾自地踢球等待。他看到清瘦的身影走过,那人抬眼和他目光相对。是一双偏细长的丹凤眼,主人却周身阴沉,和这双眼睛根本不相配。俞酌之皱着鼻子,做出嫌弃模样。


    那人竟连招呼也不打,独自走了。


    俞酌之气的跳脚:“大哥,你看见了没有。俞寻之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人连问好都不说。他的性子越发沉闷了,真讨人厌……”


    俞胥之拦住他继续往下说的话头,将书一合:“我们踢球去罢。”


    俞酌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便不再提及刚才的事。


    云枝在床榻养了小半个月,才身体大好。秋水陪着她去了府上的女学。俞家势大,除了三房在府上读书,其余的旁支的儿女孙辈也来此进学,因此选定的夫子都是一等一的德才兼备。


    云枝进了门,秋水却被拦下。有人扬声喊道:“不许婢女进来。”


    云枝便要秋水回院子去。


    她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可以坐在哪里。有人指着一靠窗的位置喊她:“坐这里。”


    云枝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安静坐下。


    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多是三五结伴而来。


    一小女郎脚步急切地走到云枝面前,质问道:“你是谁,凭什么坐在我的位置?”


    云枝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她看向刚才让她坐下的人,但那人躲开了她的视线。


    俞欣萍闻到了带着苦涩的清香,眉头皱紧:“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病秧子,二婶的穷亲戚罢。”


    云枝摇头:“我不是病秧子。”


    俞欣萍伸手拉她:“你快让开,这是我的位置。还说不是病秧子,身上难闻死了。”


    女学的吵嚷声音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云枝身子娇弱,经不住俞欣萍一拉一推,摔倒在地。


    她脸颊烫极了,心中倍感屈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忽地,有温暖宽阔的手把她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见她哭了,他拿着手绢给她擦眼泪。


    泪眼朦胧中,云枝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眉目温和。


    他身量很高,为了给云枝擦泪只能半蹲着身子。


    云枝听到有人叫他“大哥”、“胥之”,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俞胥之训斥了俞欣萍,说她蛮横无理,竟欺负弱小,要罚她抄三十篇大字。俞欣萍瘪着嘴巴,满脸不情愿,但因着大哥的威严,她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俞胥之拉着云枝的手,把她安顿到无人的位置。同样是靠窗,不过排在俞欣萍前面两个座位。俞胥之把她的书袋放好,轻声道:“你的旁边就是许多花,若是累了,扭头看一看就能解乏。”


    他和云枝说话时始终微微弯着身子,未曾因为她年纪小就随便敷衍糊弄。


    云枝柔声应好。


    她盯着俞胥之离开的身影,突然发现从窗户往外望去,不仅能够看到满庭院的花,还有每个人远去的背影。


    学堂上,夫子点到俞寻之的名字,他站起身,却闭口不言。因此引起了哄堂大笑,唯有俞胥之脸色微凝,没有笑他。


    俞胥之在家中排行老大,又因为他处事周到,一众兄弟姐妹都信服他。


    众人以为,俞胥之父母和睦,自身优异,但白玉微瑕,他所仅有的一点瑕疵却不是他的品行,而是他的兄弟。早在俞大爷娶妻时,就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为此俞大太太备受旁人羡慕。但成亲不过三年,俞大爷醉酒后被丫鬟爬了床,使昔日种种承诺都成了笑话。俞大爷自然是悔不当初,想要把丫鬟发卖了以证明自己对妻子的忠心,殊不知丫鬟有了孕,经老太太开口,俞大爷只得抬她做了姨娘。姨娘后生有一子,便是俞寻之。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俞大爷的不忠,因此俞大太太不喜他,俞大爷冷落他。


    俞寻之成了府中最微不足道的人。姨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他忍耐,忍到长大成人,他就可以搬出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身边轻视奚落的目光、姨娘一句句的要他忍耐,让俞寻之的性子越发沉闷不讨喜。


    什么人同他讲话,他都不回答,仿佛不张嘴说话,就不会犯姨娘口中所说,会被赶出去的错误。


    众人本就对他的出身议论纷纷,因为他的性子,议论中又加上了一句“怪胎”。


    夫子连连摇头,见他锯嘴葫芦似的不开口,只得做罢,另叫了其他人回答。


    俞寻之坐下,双眸盯着书卷,诵读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远,直至有人提醒,他才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佣人好意提点,是俞胥之见他发呆,才叮嘱记得告诉他,免得他夜深了还不回去。


    俞寻之没应声,他看出佣人眼里的期待,仿佛要他说上一些感激涕零的话才满意。但他为什么要说,全都是俞胥之自作主张,他可没有要他提醒。


    俞寻之回了院子,姨娘见面就开始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可曾惹了祸。俞寻之一句话不回应,任凭姨娘气红了眼睛,怨道:“你这孩子,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俞寻之小时候话很多的,喜欢围着她说这说那,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她流泪也没有动容了。


    俞寻之翻开书卷,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拿起毛笔默写。他知道,自己的字很好,应该是比俞胥之的字还要好,可从未有人夸过他。谁会夸一个庶子字写得好呢?既得不到赏赐,又会被大太太记恨。


    纸上所写,都是夫子今日所教授的内容。若是夫子见了定然会惊奇,俞寻之明明都会,为何在堂上不回话。


    写罢,俞寻之把一沓纸放在烛火旁,看着它们被烧成灰烬。


    蒸腾的火光映照在俞寻之的脸上,几片乌黑的碎屑沾到他的发丝,他几乎毫无表情,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机活力,而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俞胥之每日都会送妹妹俞赏萍去女学,云枝在路上遇到过他几回。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微微点头。


    俞胥之不禁生出了好奇,询问俞赏萍,云枝如何。


    “她啊,挺安静,长了一副好欺负的脸。”


    俞胥之皱眉,问是不是俞欣萍又欺负了云枝。俞赏萍见隐瞒不过,只得全部说了。


    原是云枝身子弱,应大夫的叮嘱,她每日将煮好的汤药装进水囊中,在下课时喝。俞欣萍因为上次俞胥之为云枝出头受了责备,从此记住了她,便有意打翻了她的水囊,看着倒了一地的汤药,出声嘲讽。


    “要换作我,就和俞欣萍打起来了,要不然就去告诉大哥和爹娘,让夫子罚她。可云枝的性子太软了,有一两次被夫子撞见了,她一句告状的话都不说,只垂着头收拾地面的脏污。”


    俞胥之听罢,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妹妹受了欺负,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告状、找帮手。可云枝以为无人可以倚仗,只能默默忍下。


    她才多大的年纪,就学会了忍耐。俞胥之又想起她体弱多病的身子,想来在家中时,云枝也没有被精心养护,才落下了体弱的毛病。


    胸中涌现出一股豪情,俞胥之把妹妹送到没有离开。在俞欣萍再一次欺负云枝时,他现身,捉住她的手,不顾她的哀嚎叫了夫子。


    俞三太太脸色铁青地接她回去,对夫子道:“放心,日后她绝不会再做出此等欺负他人的事来。”


    但俞胥之仍不放心,他嘱咐妹妹俞赏萍多多照顾云枝。


    因着大哥开口,俞赏萍当然应下,只是她心里却不太甘愿,对云枝说话的语气格外生硬。


    云枝擅长让一个人喜欢她。


    女学众人所带的书袋,样子简单,并无出彩的地方。云枝却别出心裁,在书袋的挎带上绣了花,瞧着漂亮极了。俞赏萍果然起了兴致,要云枝帮她也绣一个。


    云枝稍做思索,没有同样地绣上花朵,而是绣了蜻蜓蝴蝶。


    俞赏萍看到栩栩如生的蝴蝶,高兴地连蹦了两下,再看云枝时没有之前一般抵触。


    她同云枝逐渐交好,从应大哥所托,不得不照顾云枝,到两个人好似一个人。


    俞胥之给俞赏萍送点心小吃时,总会带上云枝的那一份。俞赏萍脆声说道:“谢谢大哥。”


    她见云枝不开口,就捅了捅她的胳膊:“你也要说谢谢。”


    云枝柔声道:“谢谢——”


    她思来想去,最终唤道:“胥之表哥。”


    俞胥之眸色一软,摸向云枝的脑袋:“不用谢。”


    俞赏萍嚷道:“还有我呢。”


    俞胥之便只得也摸摸她的脑袋。


    第58章 庶子表哥(3)


    俞胥之俨然把云枝当做了亲妹妹。


    他想到,不论血缘关系,云枝比俞赏萍更惹人怜爱。她说话轻柔,性子温顺,同他讲话时目光专注,让人有被十分重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可此种念头,俞胥之只能在心底想,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第一个不满的便是俞赏萍。她最是介意别人会把大哥占了去,若是知道俞胥之以为云枝比她可人疼,定然会对云枝生了怒气,远离了她。


    云枝所进的女学,对诗词歌赋不过略微指点,琴棋书画才是着重教导的内容。


    俞家女子,皆想求一个样样通,尽善尽美。但云枝凝神细思,以为她身子差,精神不济,同时学习诸多东西难免伤神,倒不如只精于一道,待学成后便有了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


    云枝挑了弈棋,她尤爱黑棋子,每次同人对弈都会选黑子。女郎们都是花骨朵似的年纪,更喜欢明亮莹润的白子,对阴沉的黑色提不起兴致,因此竟无人和云枝争抢,她每次都能如愿。


    俞胥之最精通的却是琴艺。


    他知道下棋需要有极好的耐心,因此对云枝是否耐得住性子充满好奇。


    云枝手捏棋子,侧脸看着棋谱,缓缓落手。她白皙的脸颊露出认真的神态,让瞧着她的俞胥之多了几分正色。


    俞老爷子寿辰在即,最忙碌的不是操持寿宴的俞大太太,而是佟姨妈。


    她并不把云枝进女学的事情放在眼中,以为那只是小孩子聚一起顽,这次阖家都在,才是云枝头回正儿八经地在大家面前露脸。


    佟姨妈将云枝好生打扮,穿上新衣新鞋,往头上簪了一只带着露水的芍药花。


    她弯下身子,手掌抬起,用指腹轻蹭云枝的脸颊,叹气道:“太白了点。”


    佟姨妈喃喃自语:“擦点胭脂罢?”


    她又担心做过了头。


    云枝的脸上露出赞同的表情,主动开口,说她也想试试胭脂上脸的感觉。


    佟姨妈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她没敢多涂,不过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些,揉搓过后,在云枝的眼下抹平。瞬间,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添了红晕,瞧着比刚才的气色好许多。


    佟姨妈满意地点头,叮嘱拜寿时,云枝紧跟在她的身旁,不必担心犯错,只瞧着她做什么依葫芦画瓢就是了。


    云枝柔柔颔首。


    既是要去寿宴,自然是一家子同去。倘若分散开来,未免让人笑话家中不和睦。因此,俞二爷难得在出门前等候了佟姨妈。


    只见佟姨妈牵着云枝而来,对他略一点头,说着走罢。


    俞二爷看着她抓紧云枝的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俞酌之,不禁拧眉。


    “你只牵云枝,怕是不好吧?”


    云枝闻言立刻明白了俞二爷的意思。她本可以丢开佟姨妈的手,让佟姨妈去牵俞酌之,以此讨好俞二爷。


    但云枝装作没有听懂,身子往一旁侧去,躲开了俞二爷的目光。


    佟姨妈不甚在意:“我有两只手,能够牵两个人,并不是拉了云枝就不能牵酌之了。可我以为,酌之并不一定想要我去牵他。”


    俞二爷下意识地看向俞酌之,见他的脸上果然没有失落感,反而吐了吐舌头:“我才不要被拉手,我可不要和风吹就倒地的她站在一起。”


    俞二爷皱眉:“酌之!”


    俞酌之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等三人来到厅堂时,俞酌之早就坐在了板凳上。


    佟姨妈松开手,云枝朝着俞酌之走去。


    俞酌之故意不理会她。


    云枝柔声道:“三表哥,我人生地不熟,这里的许多长辈都不认识。你可否帮忙领着我,去一一拜见长辈。”


    她柔柔弱弱地喊着“三表哥”,让俞酌之不好意思再闹别扭,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俞酌之高昂起脖颈,说道:“走罢。”


    云枝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瞪了一眼,质问道:“你做什么?”


    云枝回道:“三表哥跑的太快,我跟不上,担心同你走丢了,想着拉着……”


    俞酌之鼻子里传来轻哼声,说着“麻烦”,手却主动伸出,握住了云枝的手。


    云枝神色一怔,她的本意是扯住俞酌之的衣袖。但俞酌之既已经拉住了她,再多解释恐会引人误会,便任凭他牵着。


    俞酌之跑的飞快,云枝鬓边的发丝轻扬,吐息微急。


    见她接连喘着气,俞酌之停下脚步,嘟囔着她的身体可真弱。


    云枝并不生气,只是柔声道:“不比三表哥身子康健,难怪御马射艺,你都分外出彩。”


    他嘲讽人家身体虚弱,云枝却反过来夸赞他。


    俞酌之脸一热,不好继续说难听话。


    他领着云枝拜见了各位长辈。因两人同样是孩童,长辈们并不刁难,有的拣了点心,递到云枝手中,见她软糯地道谢,添了几分喜欢。


    俞三爷保养得宜,眉眼风流,其名下三女皆继承了他的好相貌。但三女之中无一人是俞三太太所出,她神色淡淡,对在座的小辈并不热络。


    俞大爷模样端正,文人风范十足,俞大太太亦是神色温柔。


    可云枝不过一扭头的功夫,再看俞大太太时,她刚才还带着笑容的脸此刻却冷若寒冰。


    隔的太远,云枝听不真切。她摇晃俞酌之的胳膊,做懵懂状:“三表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俞酌之摇头:“不知道。”


    “我们去看看罢。”


    俞酌之一脸“好麻烦”的表情:“我不去,你自己去呗。”


    云枝垂下头,细声中尽是失落:“三表哥不去,我也不去了。”


    俞酌之摸摸后脑勺,心想病秧子也太黏他了。不过,他不感到讨厌,反而颇为受用,


    俞酌之轻咳两声:“看在你真的很想去的份儿上,我就发发善心,带你去瞧罢。”


    云枝蓦然发亮的眼睛让俞酌之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真没错。


    两人走近,才看清楚地面还跪着一人。


    云枝低声问:“他是谁?”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云枝。


    他的眼珠极黑,占据了眼睛的一大部分,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不禁让人身子一颤。


    云枝只知道俞胥之另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没见过俞寻之的面。没想到初次见面,竟是此等情形——俞寻之跪在地面,似是被人泼了一盏茶,发丝滴着水珠。


    他的骨相生得锋利,不像俞大爷,云枝猜测,会不会随了母亲。


    但当姨娘出现时,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姨娘也是毫无棱角的长相,叫人不禁疑心,两个温润模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俞寻之。


    云枝逐渐听懂了前因后果,原是刚才佣人拜寿,讨了俞老爷子欢喜,赏赐了一把金瓜子。佣人忙着招呼客人,把金瓜子装进木匣,暂时放在了摆架上,转眼却找不到了。而俞寻之却站在摆架旁。


    俞寻之处境再差也是小主子,佣人虽有怀疑,但只敢藏在心里,和同伴发发牢骚。不曾想却被俞大太太听了去,她当即怒火中烧,说俞寻之丢尽了家中脸面,竟偷起下人的东西了。


    于是,便有了俞寻之被罚跪,但因为他一句话不说,既不辩解也不承认的固执模样,俞大太太一时气极,便将茶水朝他砸去,泼了他满身的场面。


    云枝听着众人笃定,定然是俞寻之偷了金瓜子。他们有诸多理由,一会儿说俞寻之脾气怪,平日里就孤僻至极,做出偷窃的事情在情理之中。一会儿又讲,姨娘只在有孕时有过好日子,当初她爬床就是贪图富贵,谁知道想要的一概没有得到,平日里定然说了不少抱怨话,被俞寻之听了去,才会对金瓜子生了贪念。


    云枝年纪虽小,却没有随波逐流,听众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以为,众人的话皆站不住脚。若是一个人贫苦,就认定他会去做小偷强盗,未免太没道理了。


    她如此想着,又见姨娘现身,却不是为了俞寻之辩解,而是替他认下此事,说他怎么如此糊涂。


    “我日日耳提面命,叫你要听话,少惹事,你从没有听进去过。你是大爷的儿子,怎么可以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捶着俞寻之的胸膛,他身形不稳,跌倒在地,眼睛向四周看去,皆是围着他指指点点的脸。


    云枝心中已认定了他是被冤枉的,又见他孤立无援,连生身母亲都出言指责,不禁细眉轻蹙,面带怜意。


    俞寻之的目光微凝,落在云枝稚嫩白皙的脸上。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便眨动眼睛重新望去。等看清楚云枝脸上的神情,发现自己没有看差,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嫌弃、憎恶,而是可怜。


    俞寻之觉得滑稽又可笑。他未同云枝碰过面,不过初次相识,云枝尚且可以相信他。而身旁的人是他相处已久的家人,却只凭一句猜测就胡乱污蔑他。


    俞寻之转身爬了起来,终于开口:“我没有偷,没有。”


    云枝听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宛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生疏。


    俞胥之刚进厅堂,就看到一副对峙的画面。他皱眉听完了前因后果,低声在俞大太太耳旁低语。


    俞大太太向来听他的话,虽对他的提议不满,但还是应下,让众人散开,免得事情被俞老爷子知道了,大喜的日子添了不痛快。


    俞胥之又叫来府上的佣人一一询问,最终发现了一反应古怪的佣人。他不过盘问两句话,那人就吓得跪地,一股脑地全都说了。


    原是这人见同伴得了赏赐心生嫉妒,始终注意着他的动向,看到了他把金瓜子放在摆架就顺手拿了去,没想到众人竟怀疑到俞寻之身上。如此他更不敢说了,因为一旦开口,就会让俞大太太的威严受损。


    真相大白,俞大太太心里泛虚,她知道自己是看不惯俞寻之母子俩个,才借题发挥。假如换了另外一个人,她定然不会如此冲动,而是会仔细查清。


    可虽然冤枉了俞寻之,但这世间绝没有母亲给一个庶子道不是的事情。


    姨娘抚着胸感慨,还好俞寻之没有行差踏错。


    寻常人受了此等委屈,待一切澄清后却得不到半分宽慰,定然会胸中郁闷,面色不忿。


    俞寻之却是面无表情。


    刚才被人指着说是小偷时,他也是如此反应。


    俞寻之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落座。


    他刚坐下,听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开,转身看去,云枝冲他轻笑。


    俞寻之感到自己的面皮变得僵硬,身子越发沉重。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注视着云枝。


    云枝斟酌着开口:“我姨妈是二房太太,按理来说,我该叫你一句二表哥。”


    见俞寻之没有露出拒绝的神情,云枝柔声道:“二表哥。”


    俞寻之心道:……他是她的二表哥吗?


    俞寻之平日里不同府上的人说话玩耍,却对每一个长辈,乃至于佣人都记忆清楚。他很快就想起,原来云枝就是这段时日传的沸沸扬扬、佟姨妈留在府上住下的她妹妹的女儿。


    俞寻之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话的速度缓慢:“你叫什么名字?”


    正坐在云枝身旁的俞酌之听到一惊,想道俞寻之平日里跟个哑巴似的,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话,刚才被人冤枉了才说上一句,此时却问起了云枝的名字,真是稀奇。


    云枝不知俞寻之问出这一句话有多么难得,只是轻声回道:“我同姨妈一个姓,姓佟,名云枝。”


    俞寻之重复着:“佟……云枝……”


    云枝微微颔首,眼睛突然亮起,朝着不远处招手:“胥之表哥!”


    俞胥之本在和人说话,听到欢喜的声音环顾四周。他注意到是云枝,略微点头。


    等说完话,俞胥之就走到了云枝身旁,摸了摸她的头发,看云枝挽了发,动作没敢用力。


    云枝询问,俞胥之待会儿要坐在哪里。


    她虽未明说,但眼眸里的期待显而易见,是想要俞胥之坐在她的身旁。可身为长孙,俞胥之要陪在俞老爷子身边,不能如她的心意了。


    云枝脸上难掩失落,但善解人意道:“胥之表哥既有事要忙便快去罢,我和三表哥在一处,他很会照顾人的。”


    俞胥之显然不信,俞酌之会关照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云枝的吹捧显然让俞酌之很是受用,拍着胸脯表示云枝说的没错,有他看着,俞胥之且放心罢。


    听着三人言笑晏晏,俞寻之重新闭上了嘴巴。


    他垂眸沉思:他是二表哥,俞酌之是三表哥,为何俞胥之不是大表哥,而是胥之表哥。


    第59章 庶子表哥(4)


    俞寻之本就目光敏锐,又有心观察,很快就发现了云枝待众人都语气温柔,看似一视同仁。但唯有面对俞胥之,她的唇角是扬起的。


    云枝将所有人分为俞胥之和其他两列。而俞寻之当然在其他人之伍。


    其实这也合乎道理,毕竟二人初次见面,除非云枝对他一见如故,才会心生亲近。


    可道理是道理,俞寻之的心中却很不舒服,比被人冤枉时心绪起伏更大。


    他恢复成平常的冷漠神态,只看着面前的碗筷,不将目光分给云枝分毫。


    但有他无他,似乎并无差别。三人聊的尽兴,直到佣人传话,说是俞老爷子唤俞胥之过去,他才离开。


    俞寻之缓缓转动眼眸,看到云枝的目光追随俞胥之而去。他同样地望去,只见一众人等中,俞胥之格外显眼,虽是少年郎君,但足以窥见成人以后的英姿。


    相较于他的行事大方、温和有礼,俨然一束光线正好的阳光,让人见了就欢喜,俞寻之更像是阴冷冷的风,从窗户缝中渗进,让人不禁身子颤抖。


    不会有人喜欢阴沉的风的。


    俞寻之心知肚明。


    云枝扭头,见他竟然又在看她,不禁抚着腮边。掌心和孩童特有的微圆的脸颊肉相碰,目光清澈。


    俞寻之突然有了忿忿不平之感,却不是因为比不上俞胥之。在他看来俞胥之固然优异,但自己何曾逊色于他。可他从不把自己的长处显露在外人面前,因此在大家眼中,是他远远地比不上俞胥之。


    俞府男子和女子所在的学堂虽是分开,但位置毗邻。


    寿宴过后,俞寻之在堂上仍旧是轻垂眼睑,从不盯着夫子看,也不随众人诵读。夫子对着他连连摇头,以为他已经无可救药。他本就是庶子,自身又不争气,待俞家孙辈长大成人,可以接管家业了,俞大爷是否会分给俞寻之一份银子尚未可知。即使给了,不过保他温饱而已。


    俞寻之的命运是一眼看到头,他既不愿意奋力一争,夫子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从此不再点他的名讳。


    俞寻之的周围仿佛有黑雾围绕,将他和其他人分隔开来。旁人进不来,他当然也不愿意出去。


    下学的敲钟声响起。俞寻之背着书袋,朝着高墙望去。他忽然慢下了脚步,在拐角处稍做等候。


    如他所料,他撞见了云枝。


    进女学之人皆穿同色外袍,远远看去似一片灰蓝色的海。俞寻之却第一眼就看到了云枝的眼睛。


    云枝手持藤篮,似食盒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怕洒了里面的东西。


    眼看着她垂着眼睛,就要从自己身旁走过,俞寻之清咳一声,终于引起了云枝的注意。


    她抬眸,柔声道:“二表哥。”


    俞寻之颔首。


    既是碰巧相遇,云枝便邀俞寻之同行。


    腹鸣声音响起,俞寻之的脸上露出窘态。


    他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像他这个年纪,最是饿的快,偏偏厨房送来的膳食份量又不够,每次还在学堂里,他就觉得腹内空空了。


    俞寻之心想,云枝莫不会笑话他罢。


    云枝将手中的提篮放在地面。她掀开盖子,俞寻之才看清楚里面装的是馒头。


    原是今日有厨艺课。俞家女子出嫁后自然不用亲自洗手作羹汤,但需会一两样寻常的菜式,到了必要时候才不会露怯。


    今日所学便是各式馒头,除了圆滚滚的馒头,还教了其他式样。做成的馒头由各人拿回去。云枝共做了三个,一个蒸坏了,篮子里放的就是剩下两个。


    一个是虎头模样,另一个是白兔形状。


    云枝的手指轻碰白兔馒头,眸色柔软,显然是极喜欢它。但她却略过,选了虎头馒头拿给俞寻之。


    “离回去尚且有些路程,二表哥若是饿了,就吃上两口。虽没什么特别味道,但总算能填一填肚子。”


    俞寻之大口咬下。


    馒头本就没什么味道,不过是柔软、温热。可此刻,俞寻之却尝到了清甜的味道,不知是用来磨面的大麦甜味重,还是心性所致,他周身舒畅,就觉得馒头甜了。


    俞寻之心想,他既吃了云枝的馒头,合该帮忙做些事情。瞧云枝挎着藤篮,纤细的胳膊使不上力气,他便伸手接过。


    云枝没有逞强,她本就累了,顺势让俞寻之帮她一路拿回去。


    虎头馒头虽小,但也有半个拳头大,俞寻之却三两口吃光了,显然是饿极了。


    云枝心里清楚,此刻她将另外一个馒头也拿出,定然会让俞寻之更欢喜,认为她不能再体贴了。


    但白兔馒头对她另有用处,云枝并未开口。


    俞寻之怎能瞧不出她眼底的不舍,以为那白兔馒头模样憨态可掬,煞是可爱,定然是云枝留给自己吃的。


    将云枝送到地方,俞寻之转身离开。行至半路,他停下脚步,以为今日表现太过冷落,两人之间多是云枝在轻轻柔柔地讲话,他只是安静倾听。若是让云枝以为,他讨厌她,可就不好了。


    俞寻之头次在意起了旁人的看法,还是一个小他几岁,带着稚气的小女郎。


    他扭头回去,却见云枝另换了一身衣裙,提着藤篮走了。


    俞寻之心生疑惑,暗道:难道云枝喜爱白兔馒头至此,竟要特地换了衣裳,找一处美丽地方享用吗。


    怀着满腹疑惑,俞寻之追了过去。


    他看到云枝停在俞胥之的门前,抬手敲门。


    她将藤篮递给了俞胥之,脸颊带着微微的粉意。


    俞胥之见了白兔馒头,先是一笑,而后左瞧又看:“做的太好了,我都不忍心下口。”


    说罢,俞胥之毫不犹豫地咬在白兔的耳朵上。


    云枝被他的调侃逗的脸颊泛红。


    俞胥之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药味,神色微凝,问道:“你还在喝着药吗,可是身子没好全?”


    云枝柔柔摇头:“在……那个家时,身子亏了太多,想要彻底养好,怕是不能了。不过这些药是温养身子的,没有治病的汤药苦涩,还能入口。”


    她每说一句,俞胥之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云枝小小年纪,或许要终生和汤药相伴,让人如何不惋惜。


    俞胥之说道,他明日要陪父亲远行,大概二十日后回来,问云枝可有想要的,他可帮忙捎带。


    云枝轻轻摇头。


    俞胥之温声道:“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不必觉得难为情。我是你的表哥,你有什么话不好同我讲呢?”


    云枝听罢,犹豫着开口:“胥之表哥为我带几包清口的点心罢。”


    她微垂着头,双手搅弄着,因为自己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而脸热。


    她年纪虽小,却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熨帖地垂在肩头。有一缕轻轻翘起,随风摆动。


    俞胥之抬手,按住乱动的发丝。在他眼中,云枝本就是年纪尚小的女郎,却因为在家中备受欺负,心性比寻常孩童要成熟早些。云枝难得露出了小女儿的本性,要几包点心来散去喝汤药带来的苦味,这不禁让俞胥之怜她更甚。


    俞胥之满口应下,又问云枝想要何等口味的点心。云枝思来想去,竟一时间说不出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俞胥之见她为了此事拧眉纠结,越显可爱,不忍心叫她继续为难下去,便道:“想不出就别想了,每种口味的点心我都买上几包,不就成了?”


    云枝颔首应好。


    她离了俞胥之的院子,脸上的欢喜逐渐褪去,只唇角轻轻扬起。


    汤药虽苦,但饮的多了也已经习惯。


    云枝暗道,她在家中时,吃过的苦头数不胜数,不至于到了俞家就变成了娇滴滴的小姐,喝药怕苦。


    她不过是想俞胥之出门在外,也惦记着她罢了。


    云枝想到,她的心思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定然会说她年纪轻轻就一肚子心思。可佟六尚在世时,云枝就见识了父亲的薄情。在父亲迎后母进门,她越发尝尽了世间冷暖。若是她仍旧懵懵懂懂,早就被人骗了去,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俞寻之藏在暗处,看着云枝的身影远去。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口中麦子的清香变了味道,不再是回味甘甜,而是满口的酸。


    回到房中,俞寻之对着一沓宣纸出神。


    良久,他才落笔,写得却不是书卷上的字,而是俞胥之的名讳。


    他一遍又一遍地写着,直至将整张纸写满。他把宣纸递到蜡烛旁,看着火光燎开了一个口子,渐渐把俞胥之的名字吞噬烧掉,他的眉头才松开。


    俞寻之目光沉沉地盯着被烧成灰烬的宣纸,不无遗憾地想道:假如烧的不是名字,而是俞胥之这个人就好了。


    就像蜡烛把纸张烧没一样,俞胥之彻底地消失,俞寻之的心境将重新归于宁静。


    即使是佟姨妈,也是云枝用了法子,使她想起和自己母亲的姐妹情意,才把她留下。但俞胥之是第一个,云枝未曾用任何手段,就对她温柔以待的人。因此,俞胥之在云枝心中的份量很不一般。


    他离家远行的数日,云枝有时候会仰头望月,期待胥之表哥早日回来。


    可日子缺少了任何人,都要照常地过下去。云枝深谙此道理,便没有把全部的精神放在思念俞胥之身上,而是照旧进学。


    出身显赫的少爷小姐,虽然一开始不好相处,脾气极坏,可只要手段得当,总能扭转了他们的态度。


    俞酌之便是其中的例子。他和云枝不过差了三个月而已,但云枝每次见他,必得软声叫一句“三表哥”,把俞酌之喊得身心畅快,从满口的“病秧子”“穷亲戚”改成了“表妹”。他甚至情愿摒弃前嫌,将云枝划作自己人的行列,凡事护着她。


    但在俞酌之眼里,云枝是云枝,佟姨妈是佟姨妈。他愿意待云枝好一些,并不代表他对佟姨妈改了看法,认为她是一个好继母。


    可俞酌之嘴上说的硬气,一码事归一码事。但他带着云枝进学堂、回院子时碰到了佟姨妈,云枝糯声叫姨妈时,他总不能一直板着脸。俞酌之只得不情不愿道:“母亲。”


    佟姨妈面露惊讶,俞酌之哪次见了她,不是拱鼻子或者吐舌头,一句话不喊转身跑了。这次叫人,虽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但相较于从前却是极大改变。


    佟姨妈很快便发现,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云枝,用几句“三表哥”把小霸王似的俞酌之哄成了她的护卫。


    秋水端来汤药,乌漆漆的一碗。


    俞酌之皱紧鼻子,嘟哝着:“闻着就不好喝。”


    云枝神色如常,端起来要喝下,俞酌之伸手拦住,说他想尝一尝味道。


    云枝好意提醒:“三表哥别尝了罢,一点都不甜,你不会爱喝的。”


    俞酌之当即瞪大眼睛,否认道:“谁说我爱吃甜的,我最讨厌吃的就是甜的。反而是苦味道的东西,我最喜欢吃。夫子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何况连你都能喝得下,我当然可以。”


    见他起了好胜心,云枝暗道糟糕,这次怕是拦不住了,必得让俞酌之亲口尝过,他才会死心。


    云枝让秋水另拿了小碗,给俞酌之匀了一些。


    俞酌之似是要一口闷了,将嘴巴张大,咕噜噜地喝下去。


    刚尝到味道,他就后悔了,但不能当着云枝的面露怯,他才说过自己吃得了苦,转眼就……


    俞酌之只得装作无事,把自己的一小碗汤药喝光。


    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用雪白的汤匙舀了送进口中。


    俞酌之看了脑袋发痛,他一口气喝光还觉得嘴里都是苦味。云枝慢悠悠地喝,苦涩岂不是会加重十倍。


    俞酌之没忍住好奇心,问道:“不苦吗?”


    云枝摇头:“还好。”


    她已经看出俞酌之对汤药生出了畏惧,绝不会再多喝一口,却故意问道:“三表哥当真豪爽。可要再来一碗?”


    俞酌之连连摆手,找着合适的理由拒绝:“我不喝了罢。我又不像你似的,风一吹就倒,身子弱的像柳枝,轻飘飘软绵绵。”


    云枝眨动眼睫:“无妨。滋补身子的药,无病也能喝。”


    俞酌之张大嘴巴:“啊?”


    见他脸色灰白,为了面子竟真要继续喝汤药,云枝轻轻抿唇,不再捉弄他:“不过是药三分毒。三表哥身子好着呢,最好不要喝了。”


    “是是。”


    等云枝用罢汤药,俞酌之拉着她要一起去顽。他深感自己责任颇重,若没有他,云枝定然形单影只,无人可玩。


    俞酌之习惯跑和快走,几乎没有安安稳稳地走过路,但因为云枝身子弱,他难得地放慢脚步。


    第60章 庶子表哥(5)


    俞酌之在前,云枝紧跟在后面。


    俞酌之突然停下脚步,拉着云枝藏身在草丛中。


    “三表哥……”


    “嘘,别说话。”


    她刚开口,就被俞酌之示意噤声。


    俞酌之用手拨弄着草叶,将他们二人的身影藏好。他担心会被发现,并不出声,只用手捣向云枝的肩膀,示意她往右侧看去。


    云枝不明所以,眼眸转动,看到了俞寻之站在不远处,掌心捧着毛茸茸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恰好俞寻之朝着这侧走近了点,她才看清楚俞寻之手中捧着的是一只幼鸟,羽毛未长全,因此翅膀再扇动也飞不起来。


    幼鸟本该待在鸟窝中,不知怎么却落了地,无法回到巢穴,落到了俞寻之的手中。


    俞寻之脚步移动,脖颈扬起,视线从一棵棵树木中滑过,终于找到了灰褐色的巢。


    俞寻之在树下站定,抬头凝视许久。


    云枝感慨:他真是面冷心热的人,平日里瞧着冷淡,可遇到了掉落的幼鸟,却生出了怜悯,想着如何送它回家去。


    云枝这般想着,便低声对身旁的俞酌之说道:“三表哥,你我出去罢。我担心二表哥一个人不好把小鸟送回,我们去帮帮他。”


    俞酌之的眼眸睁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枝,语气古怪:“你以为,他要把小鸟送回去?”


    云枝点头,心中泛起疑惑,暗道俞寻之盯着鸟窝在看,正是在想怎么把小鸟送回。只是他当真太过着急,竟忘记了借用梯子。


    俞酌之轻哼一声,对云枝的猜测不以为然。


    他不许云枝出去,让她继续看下去。云枝存了疑惑,但还是依他的话。


    只见俞寻之单手托着小鸟,另外一只手捡了石头,朝着树上的鸟巢砸去。


    他瞄的极准,第一下就砸到了鸟窝。接下来第二下、第三下,很快鸟窝就摇摇欲坠,啪嗒一声砸到地面,裂成了树枝和几块碎泥巴。


    俞寻之蹲下身子,把幼鸟放在一堆狼藉中,声音微沉:“若是没本事飞上去,就安安稳稳地留在窝里。既不小心掉下来,就别指望会遇见好心人,用双手托着再把你送上去。需知这世间不只有好人,还有我这砸破鸟窝的坏人。”


    对鸟儿等物,俞寻之向来没有寻常人所有的怜悯。他以为,无论是鸟还是人,总不该太过无能,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命。他不过是脾气古怪一些,只砸了鸟窝让幼鸟知道人心险恶。若换了当真心狠的人,怕是要把幼鸟直接掐死,了结了它的性命。


    云枝对看到的一幕惊讶不已。她没发出声音,只等到俞寻之离开后才走出。


    云枝直奔幼鸟而去,见它坐在一堆枯枝泥巴中,格外凄凉。云枝把它捧在掌心,手指轻触它小小的鸟喙。


    “二表哥他……当真心狠。”


    俞酌之双臂环胸,不以为然道:“你才来了多久,就被他吓到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仔细瞧着罢,他这人孤僻又心狠,难怪无人理会他。”


    云枝沉思,并不附和他的话。


    她捧着小鸟犯了难,该怎么安置它。


    送它回去?可它的窝已经被毁了。


    养着它?但云枝只不过看它可怜,却没有到喜欢的程度,可不想日日都照顾一只小鸟。


    思来想去,最终是俞酌之一锤定音。他叫来手巧的佣人,用藤条竹片重新编织了一个崭新的鸟窝,放在树上,再把小鸟送上去。


    佣人因帮了大忙,得了俞酌之赏赐,回去的路上面露喜色,喃喃道:“多学点手艺果真有用,倘若我不会编鸟窝,就没了今日一番赏赐。”


    “什么鸟窝?”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佣人一惊,见是俞寻之,眼中的惊讶更甚,因他何时同佣人搭过话。


    不论俞寻之在府上的处境如何,他总归是主子,佣人不敢冒犯,恭敬地把他如何被叫去,编了鸟窝,送了小鸟上树一一说出。


    俞寻之的眸色微沉,他挥手,驱散佣人。


    俞寻之抬脚,下意识地要去找云枝。步子刚迈出,他却犹豫了。他去了要说什么,云枝不一定全都看到了,他故意解释一番,岂不是像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惹人怀疑。


    思索过后,俞寻之决定不做多余的事。纵然云枝当真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只要他把这当做一件小事,想必云枝很快就会忘记。


    但俞寻之显然没意识到,像他这般对待落难的小鸟如此狠心之人,极为少见。起码云枝就只见到过俞寻之这一个,叫她如何会轻易地忘掉。


    俞胥之随俞大爷归家这日,府上格外热闹,各房的小辈聚在前厅,围绕在俞胥之身旁。


    俞胥之为人体贴,帮弟弟妹妹买了不少好东西。他记性好,时隔数日仍旧能清楚地说出,单子上所写的物件是谁想要的。


    众人接了礼物,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


    俞胥之看到一大一小两只木匣,眸色越发柔软。他看向四周,没有云枝的身影,不由得抬头向更远处望去,才看见云枝孤零零地坐在圈椅中。


    众人正翻看着自己的物件,探头去瞧俞胥之给身旁人带了什么东西,方便俞胥之从人海中挤了出去。


    他在云枝面前站定,问她刚才怎么不过去。


    云枝拍着心口,说道:“人太多了,我看着闷,就没有过去。”


    俞胥之了然,他把两个木匣子拿出,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拆开看看罢。”


    云枝素手伸出,先开的是大木匣。鼻尖闻到香味,甜味咸味混杂在一起。彻底掀开一瞧,是一点心盒子。五颜六色的点心码放整齐,做工精致。


    俞胥之道,点心不能久放,恐会坏掉。他就把各种口味的点心,每样都挑了几份,装进匣子里带回。


    云枝看那匣子里,除了干点心,另有梅干杏干。她便选了梅干送进口中,脸颊微扯,眉毛皱到一起:“好酸。”


    俞胥之尝了一口,也露出牙被酸到了的神情。他忙呼后悔,当时只看梅干颜色好,一靠近就一股子酸味,想来食之能令人口舌生津,没想到竟如此酸。


    见俞胥之面露懊恼,云枝反过来安慰道:“无事,正是酸了才能开胃。梅干不比干点心,它能长久地放下去。我且留着,等到哪一日谁胃口不好了,我便可以把它拿出来。”


    俞胥之自然听出云枝是有心安慰他,但仍旧忍不住眉头舒展。


    经此一遭,俞胥之这个送人礼物的反而生出愧疚,觉得对云枝不起。他本是为云枝选一些清口的点心,却误选了酸味太重的梅干。但云枝所言,句句尽显贴心,让俞胥之越发觉得下次选点心时他得更加上心。不能像这次似的,因为要捎带的东西太多,他无法事必躬亲,对待为云枝选的点心上就少费了心思。


    云枝已拿起了小匣子,乌木带檀香。她尚未打开,就开口问道:“这也是点心?”


    俞胥之反问:“表妹以为呢,里面装的要是点心,该是什么?”


    云枝看匣子比手掌要小,单手堪堪握住。里面顶多可以装一些糖莲子、冬瓜糖之类的。但若当真是这些小点心,何至于用如此小巧精致的匣子来装。


    云枝斟酌着开口:“不是点心?”


    俞胥之笑着点头,让她打开看看。


    盒子轻掀,里面躺着一对荷叶金耳坠,形似荷叶一般圆润,叶上布满纤细的脉络。


    云枝将耳坠拿在手中,面上露出欢喜的模样,虽未开口,但足以表示自己的喜欢。


    俞胥之见她展颜,终于轻舒了一口气。他心中庆幸还好备下了两件礼物,否则只送了云枝点心匣子,那就不尽如人意了。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拿在掌心,想道,胥之表哥未曾注意过她的耳朵。若是他凑近了细瞧,便能看到她耳朵上并没有耳洞。云枝平常所戴,也不过是耳夹,只需夹在耳上就可。


    只是前一个礼物,云枝已让俞胥之生出了愧疚,觉得以后待她要越发慎重,不能有丝毫敷衍。这后一个礼物,云枝再说不好,愧疚积多了,便不是愧疚了,而会觉出厌烦。


    云枝便闭口不提自己没有耳洞,因此俞胥之送了荷叶金耳坠,她也没法子戴上。她只是眼眸微亮,唇角轻扬,一副喜欢极了这副耳坠的模样。


    回到房中,云枝对着铜镜,在耳朵上比划戴了耳坠的样子。


    秋水看见了,伸手接过,随口抱怨了一声:“是谁送来的耳坠,难道不知道你没有耳洞,怎么戴得上?”


    云枝拍着她的手,柔声道:“当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就不送耳坠,而是耳夹或者旁的东西了。”


    秋水将耳坠放到云枝耳旁垂着,笑道:“眼神虽然不好,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很衬姑娘。”


    寻常人家的小女郎,大概五岁六岁年纪就会打耳洞。但云枝母亲故去,父亲并不关心,后母更不会惦记她是否穿过耳洞,此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托在手中,掌心感受到轻微的凉意。她心道,需打上耳洞了,否则以后遇见了好看的耳坠,却不能戴,只能收在抽屉中,岂不遗憾。


    秋水依照规矩备下了黄豆、清水、银针、丝线。她一手捏着一枚黄豆,夹在云枝耳的前后两侧,轻轻打磨。那处的肌肤本就柔软,经一番磨合越显单薄。


    但到了银针穿孔的时候,秋水却觉得为难。因她一拿起银针,还未靠近耳朵就掌心颤抖,根本下不了手。


    云枝让她别害怕,即使穿错了也无妨。


    闻言,秋水越发无法动手。她道:“我当真落错了针,姑娘就白捱一针,岂不可怜。不成,我下不了手。”


    云枝见她如此,不禁叹气。可让云枝自己来也是不成的。她既得落针,又得盯着镜子看,一双眼睛分成两边用,更容易出差错。


    云枝稍做沉思,便要秋水去请俞赏萍来。她知道俞赏萍胆子大,定然能握稳银针。


    秋水领命而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人,却不是女子装扮。


    云枝定睛看去,只见那人却是俞寻之。


    秋水不等云枝询问,就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半路上遇见了二少爷,多亏他开口,我才知道四小姐不在家,省得白跑了一趟。二少爷听罢,主动要来帮忙。我想,我们虽需要一个胆大心细之人,但二少爷却是男子,总归不妥,便想着拒绝了他。但看着二少爷的脸,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云枝明白,并不怪罪秋水。


    经过几桩事情,她已经知道俞寻之脾气古怪,性子敏感。她本就要找人穿耳洞,俞寻之主动来帮,她若是拒绝,难免让他多心。既然俞寻之已经来了,便由他来动手罢。


    俞寻之听罢穿耳洞的步骤,略一点头,便开始动手了。


    他身子微曲,看向云枝白嫩娇小的耳,重新拿起了黄豆。他嫌秋水磨的不够,又重新碾磨了一阵,直到从向阳的方向看去,那处圆洞呈略透明状。


    俞寻之才拿起银针,他用手丈量着位置,确保针不会扎斜,才猛地落下。


    云枝只感受到一瞬间的轻痛,便见俞寻之接过秋水递来的手巾,把她的耳朵擦干。


    秋水看了又看,感慨道:“二少爷手艺真好,竟一点血都没出。”


    她笑盈盈地看向俞寻之,却见他板着一张脸,不禁收了笑意,朝着云枝使着眼色,意为:快看,刚才他就这样一副神情,叫她怎么可能说出“你别来帮忙”的话。


    云枝顺着秋水的视线望去,果真看到俞寻之面无表情。


    俞寻之用手指抬起云枝下颏,朝一侧转去。他将磨豆子、穿针的顺序另做了一遍。


    云枝的两侧耳垂下端均有了一小小的圆孔,坠着一截红丝线。


    据秋水所说,将红丝线留在耳上三日,能防止耳洞再长到一起。


    云枝偏着身子,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勾起荷叶金耳坠,想着三日过后就能戴上。


    阳光落在她手上,俞寻之只见她肌肤白皙,手指处有亮光闪烁。他移动脚步,走近了低头一看,见是金箔片打成的荷叶形状,原是一副耳坠。


    俞寻之顿时明白,为何云枝突然兴起,想起了穿耳洞,原来是想要佩戴新首饰。


    俞寻之帮了大忙,云枝自然要谢他。贵重的物件云枝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思虑之下,云枝觉得还是送点心吃食最是妥当。


    她身为客人,在府中一切用度包括吃穿都有定数。不过云枝向来少食,屋内的点心可多的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