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庶子表哥(6)


    她知俞寻之容易饿,拣的点心都是用料扎实的茯苓糕、绿豆糕等等。


    俞寻之心中生出异样之感。他的心性向来和旁人不同,若是给点心的是其他人,他定然会觉得对方瞧他不起,绝不会收下点心。


    可因为是云枝,俞寻之便自然以为她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关切。


    俞寻之携着点心回房。


    姨娘见他从藤篮中拿出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不禁问道:“是大爷赏的?”


    俞寻之幼时不知事,对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姨娘多有依赖。身为母子,他知道许多不为外人知晓的内情,诸如姨娘爬床不仅是出于贪慕荣华富贵,她当真仰慕俞大爷,才冒着可能会被赶出府的风险伺候醉酒的俞大爷。而同时,俞大爷也非完全意识全无,由一个小婢女任意作为。


    姨娘俊秀,而酒是乱人心肠的东西。


    但俞大爷怎么会承认是自己意志不坚,才让姨娘近了身,他把一切罪责推到姨娘身上,自己落了个全然无辜、一身干净。


    俞寻之逐渐知事,才懂得俞大爷的虚伪。他最初是可怜姨娘的,怜她痴心错付。可他和姨娘被冷落轻视,姨娘没有对俞大爷怨恨分毫,仍旧情深不已,俞寻之渐渐生出了厌烦,随后变成了冷漠。


    他已明白姨娘是何等人物——她对于俞大爷一时的贪恋美色却不肯承认并非不知情。可她情愿蒙蔽自己,把所遭遇的苦楚都怪到俞大太太身上,认为是俞大太太心生嫉妒,俞大爷才不能正经地亲近她。


    此刻,听到姨娘对俞大爷仍有幻想,俞寻之不禁皱眉。他道:“不是。是……表妹所赠。”


    姨娘听罢,眼中浮现出失落,又升起疑惑,问道:“表妹?你哪来的表妹?”


    俞寻之有了倾诉的念头,他想要详细地告诉她,云枝就是他的表妹。她是唯一一个在他受到冤枉时不随波逐流,认为他没有做了贼的人。


    可俞寻之刚提到,云枝是佟姨妈的外甥女时,姨娘眼底探究的目光褪去了。


    俞寻之当即没了继续诉说的欲望。他自嘲一笑,刚才竟未看懂姨娘询问并非是关心他,而是以为府上来了俞大太太的亲戚,她却不知。


    俞寻之将点心收好,并不打算分给姨娘。平日送到他们院子中的也有点心,俞寻之一概不吃,都留给姨娘,他自己则膳食都不用了,整日吃点心果腹。


    吃到最后一块茯苓糕,俞寻之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犹豫再三,决定把茯苓糕收好包起。


    他知道这种干点心要趁新鲜吃,不能久存。可他没有想到竟会坏的如此之快,不过两天功夫,就发了霉,有了味道。


    姨娘捂着鼻子,要他快些丢掉。


    俞寻之缓缓起身,却没有随手一扔,而是寻到一片桂花树,在长势最好的一棵树下挖坑,将茯苓糕埋了进去。


    这是他能想出的处置这块变味茯苓糕最好的法子。


    俞寻之往回走去,见云枝和俞胥之同行,眉眼忧愁。


    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侧身躲开,细听二人的对话。


    只见云枝面露愁容,声音急切,原是她弄丢了俞胥之所赠的荷叶金耳坠。


    俞胥之宽慰她不必着急,又随着她一同寻找。


    四下寻找过后,仍旧毫无所获。云枝急的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俞胥之轻拍她的肩膀,说着不过是一只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


    云枝摇头:“不止是一副耳坠,它是胥之表哥送我的第一副耳坠,就这样丢了,好似我不看重胥之表哥的心意。”


    俞胥之叹气:“我不会误会你有此等意思。”


    但任凭他再三宽慰,云枝仍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俞胥之犯了难,看向四周,口中喃喃道:“每一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只剩下这片湖了。可天色已晚,此时下水不安全。等到了明日,我命佣人们在湖边捞取。若是再找不到,就是这耳坠当真凭空消失了,你我无需再找。”


    云枝轻轻颔首应是。


    两人离开后,俞寻之来到湖边。他满脸沉思,想起了那副带着亮光的荷叶金耳坠,不由得喉咙一哽。他猜测道,云枝生出打耳洞的念头,莫不是就同这副耳坠有关。往更深里猜去,云枝急着要打耳洞,不是为了一副耳坠,而是因着俞胥之。


    他的眼底一片晦暗颜色,盯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在出神。


    俞寻之心中对俞胥之生出了无边的憎恶,觉得俞胥之简直像是阴影一般,挥散不去。他们的身体中流淌有同样的血,但偏偏是明显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灰暗阴沉。


    而云枝对俞胥之的欢喜和依赖显而易见,俞寻之连带着也恨上了她。


    俞寻之以为,云枝是不同的,她能信任他没做过贼人,为人清白。可她又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会被俞胥之坦荡磊落的行事所迷。


    手掌紧握成拳,捏的咔嚓作响。俞寻之启唇,颇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讨厌你,恨你。”


    他的眼睛泛红,倘若有外人在,定然会被他此刻的模样吓到。


    俞寻之的心中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远离云枝,将她当做陌路人看待,因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看着幽深湖水,他突然挪不动步子,脑袋里不停地回忆着,云枝站在一众指责他的人群中,眸子中含着怜惜。


    俞寻之闭了闭眼睛,决定给自己,也是给云枝再一次机会。


    他对那只荷叶金耳坠印象深刻,一见到它立刻就能辨认出。因此,俞寻之在附近走了两圈,确定耳坠没有掉落在草丛中,才走到湖泊前。


    俞寻之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有佣人从旁边经过,顿时惊叫一声“二少爷掉进湖里了”。


    而他口中“掉进湖里”的二少爷俞寻之,正憋着一口气,睁大眼睛,在幽蓝的水中搜索着。


    好在俞寻之的运气不差,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被水草缠着的、闪烁着亮光的金耳坠。


    他动手解开,向岸边游去。


    而岸上早就乱成一团。佣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俞寻之是脚滑落水,有的则言之凿凿,说他在府上备受欺负,终究承受不住,选择跳水了结性命。


    云枝得讯而来,看着众人议论俞寻之落水的原因,却无一人相救,不禁急声道:“快救二表哥!”


    赶来的俞胥之连身上衣裳都未褪下,便跳进水中。其余人见大少爷都去救人,也纷纷解开衣袍下水。


    俞寻之正要上岸,他无视俞胥之伸过来的手,手臂拨动湖水,走上了岸。


    他跌坐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俞大太太和一众长辈姗姗来迟。


    她脸色难堪,毕竟庶子不堪欺辱,投水自尽的消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俞大太太质问道:“家中如何对不起你,你竟想一死了之?”


    明明是俞大太太问话,俞寻之的第一眼却看向云枝。


    云枝被他讳莫如深的眼眸注视着,心中扑腾跳着,顿觉不安。


    俞寻之回道:“我没想自尽,不过是东西掉进湖里,下水去找罢了。”


    云枝的心跳越发急了,心里胡思乱想着:怎么如此巧,我刚丢了荷叶金耳坠在湖里,二表哥也丢了一样东西。莫不是……二表哥要寻的物件就是我的耳坠。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自己和俞寻之不过几面之缘,俞寻之怎么会为了小小的耳坠跳进湖中。


    闻言,俞大太太面色稍缓,她才不管俞寻之是当真丢了东西,还是拿此作为借口。只要面上过得去,不落个逼得庶子自尽的名声,这便足够了。


    俞大太太说了声胡闹,有什么要紧物件值得下水去捞。


    俞寻之眼睫轻眨,却不解释。


    俞大太太命人将他送回,又请了大夫来瞧,免得他因为落水害了病。


    云枝回了院子,心中仍不平静。


    她隐约有预感,俞寻之跳湖和她的金耳坠有关。


    云枝一面想着是自己乱猜,一面又觉得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和俞寻之先后丢了物件,还都在湖泊中。


    秋水来报,说是俞寻之来见。


    她口中嘟哝着,尽是不解:“二少爷落水不好好养身子,来我们院子做什么。”


    云枝深知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便压住内心的慌乱,将俞寻之请进来。


    俞寻之并不说一些寒暄的客气话,他已经换了新衣服,发丝虽然擦过了但仍旧有一些湿意。


    他从怀里摸出金耳坠,递给云枝,声音平静:“你的耳坠,找到了。”


    云枝没有伸手去接。


    她怎么敢去接。


    轻薄的一副耳坠,如今却好似千斤重。


    俞寻之对旁人都不甚在乎,却为了云枝落水,其中情意深重,让云枝如何能承受。


    云枝对众人温柔以待,不过是想要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一些。她虽觉得,俞寻之不似旁人口中说的冷漠无情,举止古怪,但没有想过和他引为知己。


    看着金灿灿的耳坠,云枝心意已定:她不能接下。


    接下了,就是接受了俞寻之的好意,以后和他的关系定然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承了太重的情意后,二人的关系不是走向异常亲近,便是落个恩断义绝的结局。


    云枝初来乍到,背负不了俞寻之待她太重的情意,便摇头否认,称是他记错了,这不是她的耳坠。


    俞寻之递出的手掌没有收回,仍保持着原先展平的样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耳坠形似荷叶,脉络根根清晰,不会认错。


    俞寻之只是不依照人情世故的道理来做,并非意味着他完全不懂。不过顷刻之间,他就明白了云枝拒不承认耳坠是她的原因——她怕,怕和他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后再也分不开了。


    事到如今,再做纠缠也无意义。


    俞寻之收回手:“你既说不是,便不是罢。”


    云枝仍谢谢他的好意:“二表哥以为这耳坠是我的,才会……心意我领了。只是耳坠虽贵重,但更为重要的是二表哥的安危,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了。”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俞寻之却听不进去。


    他心有不甘,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若是俞胥之送来,你可会接下?”


    云枝蹙眉。


    俞寻之从她白嫩的浮现着迷茫的脸上已经知晓。


    云枝当然愿意和俞胥之有牵扯。否则不会同样是表哥,俞胥之就和他们不同,独得了一句“胥之表哥”。云枝丢了耳坠,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也是俞胥之。


    俞寻之轻笑一声,语调咬重:“既不是你的,我便扔了毁了。还望表妹,早点托你的胥之表哥找到耳坠。”


    第62章 庶子表哥(7)


    俞寻之离开时满脸郁色,云枝心中不安,但斟酌掂量之下,没有顺势追去。


    俞寻之一路捏紧荷叶金耳坠,来到静谧的湖泊前面。他高高扬起手臂,却没有将耳坠掷出。


    掌心摊平,俞寻之只见掌心中央处已被耳坠的金勾刮的泛红。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金勾已经陷入肉中,带出丝丝血痕。


    刚才做决定时,俞寻之干脆利落,决心要把荷叶金耳坠抛进湖中。他瞄的准,定然不会让耳坠挂在水草上,而是会让它沉进湿软的泥土中,不会被任何一个跳进湖水中的人找到。


    但此刻,俞寻之却舍不得这耳坠,尽管它的存在处处彰显自己有多愚蠢,竟以为花费了大力气找到,献到云枝面前,她就会展露笑颜,柔声谢他。殊不知他和俞胥之是不一样的,俞胥之的示好会让人坦然接受,而他不过是白费力气,令云枝徒增害怕罢了。


    俞寻之终究没有把荷叶金耳坠扔掉。他选择留了下来,每次看到它时都会告诉自己,他曾经自作多情过,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云枝心中忐忑不安了两日,上下女学的路上再没遇到过俞寻之的身影。她逐渐后知后觉,意识到前几次和俞寻之的碰面不是偶然,而是他有意为之。


    云枝想过同俞寻之好生解释,但总碰不到他的面,又不能登门拜访,太过大张旗鼓更会惹人议论。


    因此,解释一事便被搁置。


    有俞酌之的陪伴,云枝很快融入了俞氏孙儿一辈中。但因她身子孱弱,许多游戏都不能随大家伙一起做,只能端坐在圈椅中,静静看着。


    俞欣萍和云枝仍旧时常不对付,她嘲讽云枝身子弱就该待在房内,不该同他们一起顽。


    俞酌之挡在云枝面前,挥舞着拳头:“她是我带来的,想顽就顽,不想顽就待在一旁看。你若有不满,就忍在心里,实在忍不了了,就出府找其他人顽去。”


    俞酌之向来蛮不讲理,俞欣萍虽心里不快,但再没有发过牢骚。


    俞酌之玩的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云枝身旁,伸手朝佣人要茶喝。


    见佣人递过来的茶水冒着热气,俞酌之当即皱眉,说想喝生水冷水。


    佣人哄着他道:“生水喝了闹肚子。你上次肚子疼了几天,二爷发了老大的火,说我们再纵着你喝生水,就罚棍子。”


    俞酌之才不怕佣人搬出来俞二爷来压他,仍旧嚷着喝生水。


    云枝将手边的茶递过去,轻声道:“这茶晾了许久,应当同生水是一个样子,你喝这个罢。”


    俞酌之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了精光。


    他呷呷嘴唇,骂佣人蠢货,竟然还没有云枝聪明,只知道拦着他不喝生水,却不知道提前把热茶晾凉,有了冷茶喝,他自然就不喝生水了。


    佣人暗道,是他们一时想差,只想着阻拦,却没有想到用冷茶代替生水。不过有了此法子,他们既可以遂了俞酌之心愿,又不用挨罚。


    云枝身子虽柔,但坐姿端正,小小的人儿已经懂得身板挺直,注重姿态。再看俞酌之,身子东倒西歪,脖颈后仰,整个身子瘫在圈椅中。


    他正和云枝约好,吃罢午膳去蹴鞠。云枝的身子当然玩不了,但可待在旁边看热闹。


    云枝从未看过旁人蹴鞠,只听说过十分热闹有趣,顿时起了兴致,只盼望着赶紧吃罢午膳,随俞酌之一同去。


    可他们却未去成。


    午膳吃到一半,便有佣人赶来,说是俞老爷子那里出了事情,要俞二爷和俞酌之前去。


    二人离开,桌上只剩下云枝和佟姨妈。


    云枝无甚食欲,皱眉揣测着发生了何事。


    佟姨妈随口道:“要紧事无非生老病死。老爷子年纪大了,害了急病怪病也很寻常。”


    云枝忙看向四周,低声提醒道:“姨妈!”


    佟姨妈神态自若地吃着饭菜,反问道:“怕什么?我若猜错了,老爷子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气病。倘若没猜错,这消息再隐瞒,也瞒不了几天,我提前说出又有什么要紧。反而是你——”


    云枝诧异:“我?”


    佟姨妈道:“小孩子年纪,心里不要存太多事情。需知慧极早伤,逢事别想太多,你的胸中便不会藏着许多事,身子自然就会康健了。”


    云枝柔柔颔首,心底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谨小慎微。


    俞二爷中午便去,直到夜深才回。


    云枝正陪着佟姨妈做绣活,因着天色太晚,便预备在佟姨妈这里歇下。


    这会儿见俞二爷掀帘子进门来,满脸郑重,她的心开始慌乱。


    俞二爷叫了佟姨妈去厅堂说话。云枝凝神细想,该是什么事情,抬头瞧见俞酌之走了进来。


    云枝下了床榻,把准备好的大杯凉茶递过去,柔声道:“三表哥喝茶。”


    她并不多言,只是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俞酌之。


    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俞酌之很是受用,不等云枝询问,就一股脑地把俞老爷子房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


    果真和佟姨妈猜测的一样,俞老爷子害了病,连床榻都下不了,好在还能正常说话,这便说明不是中风症状。可大夫将药汤、针灸种种手段用了一个遍,却毫无效果。


    俞三太太认识颇有名气的道士,听闻其曾经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俞老夫人到了此刻,也来不及分辨对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江湖骗子,只命俞三太太将人请来。


    俞酌之说他已见了那道士的模样——胡子、头发和眉毛都是花白,有几分仙人的做派。


    道士制了符咒,烧成灰掺水让俞老爷子喝下,他的脸色果真缓和许多,已经能坐起身了。


    俞老夫人见他有真本事,将俞老爷子痊愈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道士听到俞家许下的金银,连眼睛都不眨动一下,只是道,想救俞老爷子只有一个法子,只看俞家人舍不舍得。


    俞老爷子得病,是因为他年纪大了,积攒下来的福气便单薄了。若是想要身子恢复如初,便要有一血脉至亲,为他在道观中日夜祈福。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只有俞老夫人出声询问,祈福的日子要多久。


    道士抚髯:“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


    俞老夫人当然想救人,只是去道观祈福的人选,她得仔细思量才能定下。


    厅堂传来吵闹声音,云枝正疑惑,若是送人去祈福,俞二爷肯定不愿意让俞酌之前去。佟姨妈素来不沾染这些事情,更犯不着为了讨好俞老爷子和俞老夫人而违逆俞二爷的意思。那两人是为何吵起来了呢。


    云枝正猜测着,俞酌之已经握了她的手,脚步匆匆地奔向厅堂,将耳朵贴在门上,做偷听状。


    佟姨妈的眉毛皱成一团:“只你俞家的人命贵重,我佟家人便低贱……”


    俞二爷拧眉:“只是商量而已,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何至于讲话如此难听?”


    若是娘子仍在,一定会轻声宽慰,不会和佟姨妈一般和他争的面红耳赤。


    佟姨妈一看他露出怀念模样,便知道他又在思念亡妻,不由得冷笑一声:“她若还在,我便进不了门,你也想不出这主意了。”


    俞酌之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面。云枝受他连累,也跟着倒下。但因为有俞酌之在底下垫着,并未受伤。


    俞酌之闷哼一声,小声嘟囔:“还好你不重,否则我就要被压扁了。”


    俞二爷斥道:“酌之!”


    俞酌之连忙起身。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散去。云枝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本能地倾向于佟姨妈。


    她迈动脚步,走到佟姨妈身旁。


    俞酌之跟着她,也站在了佟姨妈身后。


    如此一看,就成了俞二爷孤立无援的局面。


    他气极,云枝和佟姨妈有亲缘关系,向着她便罢了,可俞酌之怎么也……


    “酌之,过来。”


    俞二爷板着脸道。


    看他这副模样,俞酌之更不想上前,只道:“我和云枝站一起,不想过去。”


    俞二爷要拂袖而去,却被佟姨妈拦住,要他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刚才的打算说出。


    云枝的眸子中闪过不解,隐约感觉同她有关。


    俞二爷刚才说话时还觉得平常,此刻被云枝澄澈的眸子一望,不知怎地竟感到了几分心虚。


    他避开了云枝的视线,将刚才的话一一说出。


    道士能让俞老爷子从身子动不了到可坐直上半身,足以见得他有真本事。为了让俞老爷子福寿延绵,这命子嗣去道观祈福的法子,俞老夫人不得不试。


    可让谁去,却成了一桩难事。


    既进了道观,便要脱下绫罗绸缎,整日粗茶淡饭度日。俞家子孙哪个能受得了此等苦楚。即使能受,不过一个月两个月而已,可道士所说至少五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俞老夫人抉择不出,俞大爷出了法子,不如认个义孙义孙女,以俞家孙辈的名义祈福。


    道士闻言,说勉强可以,但不能是毫无关联之人。假如这人同俞家本无关系,不过因为俞家许诺重银才情愿去祈福,自然不会诚心,也就积攒不下福气。


    此人要同俞家有牵连,俞二爷便想到了云枝。


    非是俞二爷狠心,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云枝固然可怜,可他更偏重于自己的父亲。他本想和佟姨妈商量,若是云枝愿意,他定然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惜。待云枝祈福归来,她的余生他都会照料妥当。


    但佟姨妈显然不相信他许诺的种种。云枝本就受过不少苦楚,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得去道观祈福,岂不可怜。至于五年过后,俞二爷能否兑现承诺暂且未知。即使他愿意信守诺言,但云枝最为宝贵的年纪已经在清苦中度过,如何能用金银弥补。


    佟姨妈反应强烈,绝不肯松口,甚至对俞二爷添了怨恨。


    她嫁入俞家,是以牺牲无子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择,怨不得旁人。可俞二爷惦记亡妻,频频将她同故人相比较,弄得她心中不快。如今,俞二爷又把主意打到云枝身上。让佟姨妈不禁想道:难道她们佟家女就如此命苦,非得饱受磋磨吗。


    听罢俞二爷所说,云枝拉住了佟姨妈的衣袖,柔声道:“我知姨妈待我好。”


    俞二爷越发心虚。


    俞酌之叫嚷起来:“让她去道观?不可以。她去不如我去……”


    俞二爷骂道:“闭嘴。”


    俞酌之不肯听话:“云枝要是被爹送去道观,我也跟着去。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祈福,肯定能给祖父攒下更多福气。”


    第63章 庶子表哥(8)


    俞二爷气的胸膛起伏,见三人站在一处,宛如亲热至极的一家人,而自己却成了外人。


    他冷声道:“行了,你同她都不必去,我另想办法。”


    俞酌之张开双臂,护在云枝身前,仿佛担心俞二爷说话不算话,他稍有不慎,云枝便会被俞二爷抱走。


    俞二爷当真有了白养儿子许多年之感,遇到要紧事,他却胳膊肘往外拐,护着旁人驳他的面子。


    俞二爷怒气冲冲而走。


    俞酌之转身对云枝道:“有我在,你不必怕。”


    云枝眼眸柔软,轻声道谢,直将俞酌之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说多亏有俞酌之在,她才能放下心来。刚才若是没有俞酌之出声,她和佟姨妈当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番话直将俞酌之说得豪情万丈,做小大人模样,说一定会拦着俞二爷不让他乱来。


    夜里,云枝和佟姨妈同床睡下。她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睁圆,没有丝毫睡意。云枝难掩心中好奇,问道:“此事会如何收场,会让谁去呢?”


    佟姨妈以为,若是寻常的祈福祭祀,认个义子义女代替无妨。可事关俞老爷子的性命,最终非得亲生血脉前去。


    因着佟姨妈的严词拒绝,和俞酌之的一番相护,俞二爷再没打过云枝的主意。


    云枝关心祈福人选定下了谁,便留心主院的动静。俞家三子年纪已长,再进道观委实不妥,毕竟放下一家子不管不顾去待在道观里难免受人指摘。孙儿辈虽惦记着祖父的安危,但年纪尚轻,一听要去好几年,便生出了退缩之意。


    俞胥之想去,却被俞大太太哭喊着拦下,不许他走。


    “一去数年,前几年老爷子还能惦记着你的付出。可日子久了,除了我和你父亲,谁还会想着你,念着你。你如今在城中颇有名望,但一旦离开许久,再回来时已经变了天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就难了。”


    俞大太太以孝道相压,总算让俞胥之消了念头。


    俞家女眷更忍受不了清苦,无一人愿意前去,众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俞酌之身上。


    听秋水打听得来的消息,俞二爷舌战群儒,直言众人逼迫就是要二房绝后。他只有俞酌之一子,以后也只有他一个儿子,倘若他去了道观出了意外,岂不是无人养老送终。


    俞二爷面色紧绷,一副要选定俞酌之就是要他性命的架势,众人哪里敢再多说一句。


    俞老夫人顿觉寒心,想她有子有孙,关键时候却无一人主动站出。


    俞老夫人因此气病,俞老爷子的情况变糟,道士直言,不能再拖延,需要速速决定。


    俞寻之叩响了俞老夫人的房门,足过了两个时辰才走出。


    之后,便传出人选已定,由俞寻之替俞老爷子进道观祈福。


    众人恍然,实在是俞寻之平日里不言不语,遇到了要紧时刻便把他忘了。


    俞老夫人一改对俞寻之忽视的态度,将他带在身旁,亲自为他准备离家的行李。俞大太太见了心中不快,特别是听闻不是俞老夫人选中了俞寻之,而是他主动开口要去。如此一来,俞寻之便有了孝顺的名声,连俞胥之都逊色于他。


    俞大太太显然不信,她以为俞寻之肯定另有所图,并非是真心为俞老爷子祈福。俞大爷头次对她发了火,要她别乱折腾:“胥之要去,你拦着不许。寻之去了,你又说他不怀好意。可你说说,寻之能有什么坏心思,什么图谋能让他用五年时光去换?”


    俞大太太答不上来。


    因为俞寻之的主动求去,俞老夫人授意,让俞大爷以后对俞寻之的姨娘好一些。毕竟俞寻之离开后,姨娘就当真是孤身一人,再没有俞大爷的照料,她的日子定然十分凄苦。


    而俞寻之满怀孝心地去道观,俞家人不能让他寒心。


    于情于理,俞大爷都该关照姨娘。


    姨娘对俞寻之的选择不解。旁人都躲着,生怕被选上,他倒好,主动迎难而上。


    姨娘轻声啜泣:“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办?”


    此行一去,便是数年不见。


    俞寻之已经问过,他既是祈福,便不能时时回到家中,要清心寡欲,一心留在道观。


    俞寻之难得对姨娘说了几句嘱咐的话。他的声音微凉,没有丝毫不舍:“你放心。我走以后,父亲他会常来看你……”


    他话未说完,姨娘的哭声渐停,眼睛发亮:“真的?大爷会来看我?”


    俞寻之终于对她彻底死心,原来他的离去,还比不上俞大爷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而不得不前来的探望。


    俞寻之颔首。


    姨娘当即敷粉抹脂,全然没有刚才的伤怀。


    俞大爷果真来了,拍了拍俞寻之的肩膀,只觉得太单薄,没有他儿俞胥之的坚实有力。


    俞寻之没有话和俞大爷闲谈,好在两人不过说了几句,俞大爷便被姨娘引了去,让他去看廊下种的花可好。


    “是大爷最爱的君子兰,我养的很好,只盼着有一天大爷来了,能看上一眼……”


    俞寻之抬眼望去,见姨娘和俞大爷比肩而立。俞大爷的目光落在屋檐下几盆生长茂盛的君子兰上,而姨娘的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他。


    俞寻之突然觉得,姨娘身上有一种可悲的可怜。


    但他何尝不是如此。


    俞寻之即将离开,却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他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抬起头时,正遇到风吹过,洒了他满身的花瓣。有一片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取下。


    俞寻之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他舍不得吃掉云枝赠他的最后一块茯苓糕,便埋在树下。


    俞寻之蹲下身子,双手拨弄着泥土。偶尔碰到石头,他仍不停下。但他的指甲断了,手掌有斑点血痕,将桂花树旁弄得乱七八糟,却仍然没有找到被他埋好的茯苓糕。


    他跌坐在地,后背依着桂花树,忽然想到,或许那块茯苓糕早就碾作尘土,成为桂花树的一部分了。


    俞大爷见了俞寻之的狼狈样子,吃了一惊,刚想斥他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转念一想:俞寻之快要离家,何必骂他一顿。


    他便忍住没说。


    姨娘满心都在俞大爷身上,不过开口催俞寻之快去沐浴换衣。她则是拉着俞大爷继续看君子兰。


    俞寻之的行李是俞老夫人一手打理。虽然她耗费了许多精神,可俞寻之是去道观,而非远游,所能带的物件有限,连衣裳都是素色居多,可供安逸享受的锦缎被褥软枕更是一样都不能拿。


    俞老夫人越收拾,心里怜爱更甚。她清楚自己对俞寻之多有疏忽,可临了,竟是只有他肯出头。


    俞老夫人握住俞寻之的手,力气极紧:“你好好的。等你回来,祖母一定尽力弥补你。”


    俞寻之改了沉默寡言的性子,说道:“愿祖父祖母长命百岁。”


    俞老夫人连声说好。


    俞寻之说这话时满是真心实意,因他当真如此想,希望俞老爷子和俞老夫人身子安康,最起码能活到他回来的一日。


    否则,他遭受的所有苦楚岂不是白受了。


    俞寻之并非打着一去不回的心思。他已明白,自己到了穷途末路,除非奋力一搏,不然终生都是被人冷落忽视的庶子。


    这次俞老爷子生病,对众人是天降横祸,于他却是绝处逢生。俞寻之明白,众人只是一时遗忘了他,似这种受苦受罪的事情,最终还是会落到他的头上。被人逼着去和自己主动要求去,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俞寻之坐上马车,回头看了俞府最后一眼。


    来送行的人众多,熙熙攘攘地挤成一团。俞寻之从未如此受欢迎过,他深知众人送行不是关心他,而是看在俞老夫人的面子上。


    可那又如何,无论他们每个人愿意或者不愿意,不都得露出不舍的神情,目送他远去吗。


    这是俞寻之初次尝到权势的滋味,可以压着旁人低头,做出自己欢喜的样子。


    俞寻之放下帘子。


    马车走了一段路程,忽地停下,车夫道:“是表小姐。”


    俞寻之淡漠的眼眸泛起涟漪。他手指微动,想要掀开帘子,却硬生生止住。


    “走。”


    俞寻之没有停下的打算。


    车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一旁的云枝道:“表小姐,我们要赶路,不能停下。”


    云枝眼睑微垂,知俞寻之仍然在怪她。


    易地而处之,云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伤人——假如她费尽心思,甚至冒着性命危险才寻到了一物件,对方因为怕承受太大恩情拒不承认,她也是会难过心碎的。


    云枝想同俞寻之缓和关系,但他态度冷淡,丝毫不给机会。


    云枝柔声唤道:“二表哥,你见我一面,好吗?”


    明知道云枝不可能会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俞寻之还是别过脸去,冷声道:“不见。”


    他催促车夫:“走,快走。”


    云枝见他如此,知道没有转圜的机会,便将手中的包袱塞给车夫,只道是给俞寻之准备的。


    看着马车远去,云枝轻声叹息。


    秋水本觉得俞寻之可怜,俞家的富贵他没受过,碰到危难了却让他去面对,委实不公。但见到俞寻之对云枝不假辞色,秋水顿时觉得他当真讨厌,不明白云枝为何要来送行。


    府上人都说,俞寻之一去,从此恐怕是回不来了。


    道士所言,不知有几分真假。但俞老爷子的情况,众人都看在眼中,治的好了不过再活个两三年。等到俞老爷子故去,谁会想起在道观祈福的俞寻之。


    到那时,没人记起他,更无人会开口接他回来,俞寻之就要在道观待上一辈子了。


    云枝摇头,只道:“我和二表哥相识一场,送送他也是应当。”


    她来送行,一是因为愧疚,二是有别样的心思。云枝心中存着万分之一的念头,倘若俞寻之能回来,定然和离府之前的处境大不相同。


    云枝虽不想和俞寻之成为知己,但也不想让二表哥讨厌她,怨恨她。有今日这一遭,以后即使俞寻之能够回来,也会惦记她的好。


    马车远去。


    俞寻之久久没说话。


    直到快看见道观时,他才开口,问道:“包袱在哪?”


    车夫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俞寻之说的是云枝递过来的包袱。他忙将包袱给了俞寻之。


    俞寻之却不接,冷声道:“你不该接下来。扔掉。”


    车夫面露犹豫:“既是表小姐精心准备,里面应当有不少好东西,扔了岂不可惜。少爷不想要,就留给我好了。我肯定拿的远远的,不碍你的眼……”


    俞寻之声音发冷:“让你扔掉。”


    车夫见他动了火气,忙把包袱一丢。那包袱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到了道观,有俞家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道观主人将俞寻之领到房中,又和他介绍附近的景色。


    俞寻之每日要用两个时辰祈福,其余时辰可随意行走。


    俞老夫人惦记他的学业,毕竟一走数年,荒废了功课,以后再想追上可就难了。道观位于山顶,私塾处在山脚,一来一往颇耗费时间。


    俞寻之却不要车夫留下,直言为表心诚,他需得戒掉一切享受,怎么可乘车马去私塾。


    饶是车夫这个外人听了,也颇为感动,何况是俞老夫人。


    车夫临走前,心中惦记着被扔下的包袱。他凭借记忆来到斜坡,见异常陡峭,便断了心思。


    他刚离开,俞寻之也随后赶来,盯着幽深的山坡出神。


    他看月色朦胧,此刻下坡不是上上策。


    但俞寻之心里明白,他若仍有理智,就不该来到这里,动了捡起包袱的念头。他既来了,已经选了下下策。


    花费九牛二虎之力,俞寻之终于把包袱找回。


    他回到房中。此处清幽,万籁无声,甚至安静的令人感到恐怖。


    俞寻之却不怕,他早就习惯了安静。


    打开包袱,每拿出一样东西,他都轻笑一声。


    衣裳?应是绣娘所做。


    鞋履?也是千篇一律的样式。


    直到看见最后一样东西,俞寻之的眸子闪动。


    他拿起那只荷叶金耳坠,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只,凑成一对,忽地不知道是笑还是骂。


    云枝的意思,他已经明白。


    云枝将另一只荷叶金耳坠送来,是在向他认错,承认当初说了谎话。


    她承认了,俞寻之捞上来的就是她丢的那只,她愿意承俞寻之的情。


    可俞寻之已经不会轻易原谅她。


    他已经知道云枝的本性,她不似外表一般孱弱单纯,实际满腹心机,有攀附俞胥之的心思。


    送荷叶金耳坠前来,无非是怕他生气所使的手段罢了。


    第64章 庶子表哥(9)


    车夫将俞寻之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俞老夫人。


    俞老夫人心生感动,又见俞老爷子身子渐好,已能下床走动,更认定了是俞寻之诚心祈福的功劳。


    为了和寻常人一样有足够念私塾的时间,俞寻之早起晚睡,用节省出的两个时辰祈福。


    道观清苦的生活没有让他变得心绪平和,少了同人相争的念头,不过令他越发善于忍耐。他披星戴月,在山路中行走,每次想到俞府中人过得是何等日子,心中的郁气加深一分。可他已经学会伪装,不将内心情绪显露在脸上。


    在道观中人看来,清修生活磨平了他的戾气,让他从一个阴郁少年郎变得风度翩翩,和善待人。可只有俞寻之自己知道,他从未变过,只是学会了城府,将一切埋藏心底,不被外人窥探。


    五年之间,俞寻之吃了不少苦头。唯有俞老夫人来看过他两次,其余人等一概未曾来见。


    云枝托人给他送来四季衣裳。她犹惦记着他,担心他身子长的快,而携带的还是依照旧身量做的,导致衣裳短了小了,穿起来不合身。


    来人将衣物放下便走,没给俞寻之拒绝的机会。他初时强撑着一口气,决心不穿,仿佛沾染了那几件衣裳,他就同云枝妥协,轻易原谅了她。


    但或许是山林中的风太冷,道观为他裁制的衣裳单薄,俞寻之别无选择,为了不生病他只能打开云枝送来的包袱,将其穿上。


    衣裳一上身,他心中便生出异样之感,仿佛云枝便站在他的身旁,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柔声说着可真合身。


    同布料接触的肌肤传来灼热之感,俞寻之走到院中,让凛冽寒风吹散他身上的热意。


    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于俞寻之却是格外漫长。一千多个日夜,他辛苦熬过,将生涩拗嘴的祈福词从生疏说得游刃有余。他的身子宛如柳树抽条般变得修长,长开的眉眼越发俊秀清逸,隐约有世外高人的脱俗之感。


    只凭借这副皮囊,倒是能哄住不少人。但俞寻之明白,藏在外表之下的他的心肠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沉郁。


    因着道士的话,俞老爷子从久病在床到身子渐好,连带着道观也有了名气,不少人前来求福。


    旁人见俞寻之气质不俗,竟有仙人之貌,便起了攀谈的心思。俞寻之虽没有在一夕之间变得格外擅长交际,但不复从前过于沉默的性子。他的寡言少语为人所理解,毕竟仙人宛如高山之上的雪莲,本就是不多话的。


    俞寻之在有意无意间和一众来道观祈福的人有了联系,他们或是身份高贵,颇有权势,或是地位低微,但才能出众,只缺一个良机。


    俞家人对俞寻之并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道观中的经历。


    可能是家人照顾用心,用了上好的珍贵草药来养身子,又或许是道士有几分真本事,俞老爷子没有如众人预想中只活了两三年。直至俞寻之离家的第五年,他于睡梦中故去,并未遭受太多痛苦。


    家中忙着制备丧事,无人记起俞寻之。


    他算着日子,也到了归家之时。但他不能主动提出,否则显得太过心急,仿佛多一刻的苦楚都吃不得。俞寻之是要回去,不过要俞家人前来请他。


    俞老爷子是喜丧,因此丧事上并无多少人嚎啕大哭,多的是啜泣之音。


    俞酌之已从过去的小霸王长成了猿背蜂腰的俊俏郎君。只他的性子丝毫没有长进,在放置棺木的厅堂也不噤声,反而嚷道:“云枝,云枝!”


    从深褐色的棺木旁盈盈站起一人,体态婀娜,面容清丽。因为常年身子不佳,她的眉眼间带着病弱,娇嫩白皙的脸颊上尽是惹人怜惜之感。


    云枝一袭素色衣裙,左鬓佩戴小巧的白花,边朝着俞酌之走去,边低声道:“三表哥,小声一点,免得惊着了已亡人。”


    俞酌之嫌她走得太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腕骨纤细,他一只手轻易地圈住。


    俞酌之满不在乎:“怕什么,祖父又不会因为我高声说了几句话,就从棺材里跳出来……”


    他话未说完,就被云枝用手抵着唇。


    云枝轻轻摇头:“三表哥,刚才是大不敬。”


    俞酌之拿她没法子,只得敷衍地点头:“行罢,就听你的,不说了。”


    俞酌之将云枝拉到院中空旷处,将怀里的金球拿给她看。


    金球通体圆润,颜色明亮,瞧着极有分量,应是足金。


    俞酌之把金球放到云枝怀里,她只觉得怀中一沉,险些站不稳。


    见状,俞酌之一手捞住她的腰肢,一手把金球重新拿回怀里,声音中尽是得意:“蹴鞠大赛,我拿了第一,这是奖励。”


    云枝从善如流地捧了他几句,直将俞酌之夸的眉开眼笑,越发得意了。


    俞酌之说道:“我的房中存不住许多物件,还是和往常一样,由你代为保管……你身上什么味道?”


    他说着,便皱着鼻子往云枝身上嗅。


    云枝轻轻推动他的脑袋:“是药香,今日多加了一味药,清香味更足了一些。”


    俞酌之接连嗅了几口:“你身上的味道闻习惯了,竟有几分好闻。”


    云枝眼神无奈:“三表哥又说胡话了。你若觉得好闻,给你也配一味同样的药,日日都喝,便能和我似的染上同样的味道。”


    俞酌之皱眉道:“我才不用,想闻了往你身上闻几下不就成了,哪里非要自己也喝汤药。”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身后传来扑哧一句笑声。


    俞酌之皱眉看去,见是俞看萍,脸上沉郁的神情未曾缓和。


    三房的俞观萍、俞看萍在前两年都已经出嫁。俞看萍嫁的晚,却已经生子,俞观萍却迟迟未有子嗣。


    云枝听佟姨妈感慨过,看来每个人子嗣缘分不同,先成亲不意味着先有子嗣。


    俞看萍身上褪去了女郎的青涩,带着妇人的温和,仿佛和云枝、俞酌之已成了两代人。


    俞酌之可以仗着少爷脾气不给俞看萍面子,云枝却不能。


    她柔声问好,俞看萍微微点头,意味深长道:“以前我在家时,就见酌之和云枝表妹交好。我出了阁,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是这般好,跟一个人似的。”


    俞酌之听不惯她老气横秋的话,仿佛她成了亲就成了长辈。虽然俞看萍大他几岁,但只要俞酌之不认,哪一个人都当不得他的哥哥姐姐。


    俞酌之视她为无物,拉着云枝就走。


    云枝遥声和俞看萍告别。


    云枝照旧要回棺木前面,为俞老爷子奉香烧纸。俞酌之摸了一把头发:“我这个亲孙儿,还比不上你诚心呢。”


    云枝索性拉着他一起:“既是如此,三表哥就陪我一起守夜罢。夜深,厅堂里只停着棺材和牌位,吓死人了。有三表哥在,我会觉得安心许多。”


    俞酌之本打算满口拒绝,他才耐不住寂寞,能平心静气地守上一整夜。可听到云枝说害怕,又说有他在会宽心,当即拍着胸脯应下。


    可俞酌之的兴头不过三分钟热度,过会儿就没了。


    云枝看向依偎着梁柱睡着的俞酌之,满脸无奈。她想着地上凉,要俞酌之回房去睡,但“三表哥”叫了无数遍,都喊不醒他。


    云枝无法,只好去房中抱来毯子,欲给俞酌之披上。


    云枝缓缓踱步而来,只见寂静的厅堂中又添了一人,玄衣皂靴,背影挺拔如松。


    云枝脚步一顿,只见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盆中的火光映照在他清朗俊逸的面容上,尽显儒雅。


    俞胥之开口,声音温和有礼:“表妹。”


    云枝抱着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回了句:“胥之表哥。”


    她走到俞酌之面前,将毯子展平放下,铺在他的身上,又将边边角角掖好。


    她做的耐心仔细,俞胥之看她的神色越发柔和。


    垂首抬头之间,簪在云枝发间的白绢花掉落。


    她“咦”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捡。俞胥之先她一步拾起,顺势为她重新簪在发间。


    离的近了,俞胥之能清晰地看到云枝脸上的每一处。她的黛眉杏眼,薄粉唇瓣。


    云枝出落的格外美丽。小女郎时,她眉眼中尚且有几分稚气,但清丽容貌已经初显端倪。如今成了已及笄的女郎,容颜比起之前更盛。


    俞胥之簪花的手一颤,第一次竟未插在发间。


    云枝抬眸,水淋淋的眼睛望着他,澄澈中带着不解:“胥之表哥,怎么了?”


    俞胥之摇头说无事。他定了心神,这次毫无意外地把白色绢花送入发丝中间。


    云枝同俞胥之一起在棺木前面跪下。


    虽有蒲团垫着膝盖,但云枝跪了一整天,难免承受不住。她身形一晃,竟朝着地面倒去。


    俞胥之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云枝的手是冷的,俞胥之忍不住搓动指腹,想为她暖一暖掌心。


    指尖相触,俞胥之却突然想起此举过于失礼,急匆匆收回。待他听到云枝在厅堂待了一日,更是变了脸色,问她何至于如此。


    连俞家子孙,不过是略尽孝心,哪里像她实打实地跪地一日。


    云枝抿唇,直言她能留在府上,一是佟姨妈怜爱,二是众长辈心善。她无法报答,只能诚心祝祷以表心意。


    俞胥之知她心思重。云枝可怜,在家中时饱受欺凌,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时刻担心做错了什么事情会惹人不喜。到了俞家,云枝越发记得看人眉眼高低,寻着机会就要报答俞家收留之恩。


    但俞胥之想着,俞老爷子等等长辈,何曾把云枝看进眼里过。在他们眼中,云枝不过是无家可归的穷亲戚,既是佟姨妈要收留,那便养着罢,俞府家大业大,多养一个人也不打紧。可于云枝而言,便是将其视为恩情。


    见云枝如此,俞胥之心中不忍。他捏住她的掌心软肉,告诉她道:“你不必如此。若是要报答,你只需要报答你姨妈就可以。其余人,对你并没有什么恩情。你无需因着住在府上,就对其他人处处忍让。”


    俞胥之从俞赏萍处听闻,俞欣萍常常对云枝说话不客气,若非有俞酌之这个混不吝的人在,不管男女之分,只要有人欺负了云枝就径直出手的话,云枝恐怕被欺负惨了。


    云枝眼睫一颤,说着她知道了。


    看她柔弱模样,哪里会改。俞胥之心下叹气,暗道罢了,一个人的性子怎么能随便改变,他以后多关照云枝一些,免得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俞胥之平日里最讲规矩,此刻却不许云枝再跪,而是让她坐在蒲团上。


    纸钱被烧焦,碎屑在云枝脚旁飞舞,她双腿蜷缩,脚踝的肌肤微微露出。


    俞胥之只是一瞥,就看到了那抹柔软的白皙。


    他匆匆别过目光。


    云枝问道,俞大太太已经在为俞胥之相看,不知道他可否有中意的人选。


    俞胥之皱眉,似是不愿意提及此事:“母亲选的,应当都很好,由她定下就是了,我不必太过操心。”


    云枝颔首应是,称俞大太太眼光卓绝,所选的女子定然个个出挑,无论哪一个成了表嫂,都能和俞胥之举案齐眉。


    俞胥之眉头越发拧紧,不明白平日里善解人意的表妹,今日怎么读不懂他的心意。他刚才所言显然是不愿意提及此事,云枝却频繁提起。


    俞胥之只得打断云枝的话:“表妹,不提这个。”


    云枝一愣,柔声说好。


    既不提俞胥之的亲事,便该提她的了。


    听到佟姨妈已经在为云枝相看合适的郎君时,俞胥之面色微凝:“为何如此着急……表妹年纪还小,可在家中多留几年。”


    云枝轻声道:“我不懂这些。不过姨妈说,好郎君要眼疾手快,若是晚了就被别人争了去。姨妈总是为我打算的,我既搞不懂这些事情,就全听她的话。”


    俞胥之默然无语。他忽地觉得长大成人是一件令人十分烦躁的事情。为何父母长辈都急着说亲,把他和另一个人凑成一对,连表妹也是如此。


    云枝若出了嫁,就成了别家的人了,以后不能住在俞府。


    俞胥之便不能经常见到她的面,听她轻柔地唤一声“胥之表哥”。


    俞胥之心想,假如他不成亲,云枝也不相看,他们不为结亲之事烦恼,照旧和过去一样,可以随时说话就好了。


    俞酌之揉着眼睛醒来,挤到二人中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小话?快告诉我。”


    云枝和俞胥之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第65章 庶子表哥(10)


    俞看萍归家,仍旧住在她云英未嫁时的闺房。


    她自然不愿吃守灵之苦,白日里去过厅堂,夜里早早就回房休息。


    翌日醒来用膳时,俞看萍发现长姐俞观萍也回来了。不过她是家中孙辈中到的最迟的一个,面带疲倦色。


    俞看萍当然知道她是为何发愁。女子嫁作人妇,所烦恼事情不过两件,一是夫君不忠,二是膝下无子。


    俞看萍开口关切,但话中难免带上了几分自得意思。想当初,姐妹两人几乎前后脚定亲,私底下悄悄比较谁的亲事更好。而无论从夫君的前途、品貌来看,都是俞观萍更胜一筹。


    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俞观萍久未得子,而俞看萍生下长子,在婆家的位置彻底稳固。


    俞观萍面上说着不在意,只道夫君年轻,以仕途为重,不想被孩子拘着,因此她一直在服用避子药。倘若想要孩子了,把药一停便能有了。


    俞看萍似信非信。


    总算劝走了妹妹,俞观萍身子一软,跌坐在圈椅中。她眼底有青黑色,靠着涂抹厚重脂粉才勉强遮住。


    她刚才所言,不过哄人罢了。


    又不是男子忍受怀胎十月之苦,怎么就会牵绊住他的脚了。


    俞观萍从未饮过避子药,而且急切地想要孩子,却一直未得。她心中急切,此次回娘家奔丧也是顺道寻个民间方子,解了她的烦心事。


    到了厅堂,俞观萍跪了一会儿,同俞胥之说了几句话,便见他站起身去迎人。


    缓步走来的女子装扮素净,不施粉黛,腰间一条素色飘带随风扬起,越发衬得其身姿纤细。


    直到云枝开口唤表姐,俞观萍才回过神来,犹豫道:“你是……云枝?”


    云枝颔首。她带着一众佣人,将点心和茶水分给众人。


    云枝转身,取了一杯热茶递给俞观萍。


    俞观萍伸手接过,感慨她的体贴,因她出落的过于标志,呷茶时不禁频频抬眼看去。


    俞胥之无奈道:“好不容易不跪了,你又去张罗这些,真是一刻都不得休息。你身子本就弱,累倒了可怎么好。”


    云枝柔声道:“我送完茶点就回去,胥之表哥也要注意身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中脉脉温情让人难以介入。


    俞观萍定睛一看,竟发觉呈到每个人面前的点心都各不相同,都是按照个人喜欢的口味所做,足以可见云枝的用心。


    俞观萍只安静用点心,眼睛却不时地觑向两人,暗道自己出嫁时,云枝还只是一模样标志的小女郎,转眼间就能和俞胥之比肩而立。


    只瞧模样,他二人委实相配。


    此种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俞观萍很快摇头否认,以为云枝和俞胥之断无可能。


    俞胥之是什么人,大房的长子,俞家的长孙,以后要撑起门楣,怎么可能迎娶云枝。光是身子弱,以后恐难生育这一点,足以让俞大太太阻拦这桩亲事。


    云枝离开时,轻声对俞观萍说道:“表姐精神不好,略拜拜尽了孝心就回去罢。你平日里敬重长辈,老爷子心里都知道,不会在乎这些虚理的。”


    她言辞恳切,听得俞观萍心头一热。


    自俞观萍进府后见过不少人,可连她的父亲母亲,亲生姨娘,以及一应兄弟姐妹都未看出她精神不济,却让云枝察觉到了,且对她出声关怀。


    她确实是硬撑着前来,昨夜一宿未睡,今日再长久叩拜怕是受不住。


    她便领了云枝的情,回房休息。


    云枝分外贴心,又命厨房煮了安神汤送来。俞观萍喝下之后果真觉得眼皮渐沉,阖眼睡了个好觉。


    因为年纪有别,俞观萍甚少同云枝说过话,如今感受到她的温柔多情,便生了亲近意思,往云枝的院子里去。


    云枝侧身依在榻上,接过秋水送来的药汤。


    药未沾唇,云枝见俞观萍来了,便要起身。俞观萍脚步加快,按住她的双肩,让她不必多礼。


    云枝将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喝下,俞观萍看了直皱鼻子。


    云枝让秋水把窗户打开,再点上香印,以驱散气味。


    俞观萍眉头紧皱:“我最是讨厌这些苦药汤的味道,光是看别人喝都能想象到其中的苦涩难以入口。可以后,我怕是也要像你一样,日日饮药了。”


    见她有倾诉意,云枝便做倾听状,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并不多问,只等俞观萍自己把心里话说出。


    俞观萍归家后第一个去处,就是去道观祈福,赐她子嗣。


    俞观萍不想让旁人知道她为子嗣发愁,便准备悄悄前去。但见云枝安静沉默,是能守住秘密之人,有心拉着她一同前往。


    云枝当然应下。


    她问道:“附近的道观说多不多,但也有几间。表姐要去哪一处?”


    “清修观。此观虽小,但极其灵验,听闻求子求姻缘,均能得偿所愿。”


    云枝的心头一顿。


    清修观?那不是二表哥所在之地吗。


    她低声喃喃,却见俞观萍毫无反应,应当是早就把俞寻之在哪个道观祈福之事忘的一干二净。


    因不知道俞观萍是当真记性不好忘记了,还是和俞寻之不和才故意不提,云枝不便提醒,只含糊着应下。


    山脚下。


    为表心诚,俞观萍和云枝决定徒步上山。


    行至半路,云枝已经脸颊泛红。等到了道观门口,她气喘连连,双目前面竟一片发黑。


    柔荑被拢住,她才没有摔倒。


    云枝抬头,见身前之人一身灰蓝色道袍,一双眼睛狭长,尾部翘起,模样异常俊美,让人不禁生出疑惑:此等模样的人,怎么就进了道观。


    可他虽然模样不俗,旁人却无法生出亲近感,而且下意识想要远离。


    云枝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向下看去,令人有被打量审视之感。


    她柔声道:“多谢道长。”


    手掌被收紧,云枝蹙眉,心道好没规矩的人,竟抓紧她不肯放手。


    “道长。”


    云枝又喊了一声,俞寻之才收回手。


    他毫不收敛地打量着云枝,她当真是变了,变得更加美丽柔弱。可即使数年未见,他仍旧能一眼辨认出。


    俞寻之心想,假如换了其他人,即使是俞胥之,也不会第一眼看到云枝就可以喊出她的名字。


    俞寻之的目光让云枝很不自在,宛如被阴冷潮湿的藤蔓缠住双腿,动弹不得。


    云枝慌乱开口,叫来了俞观萍。


    俞观萍也因俞寻之的容貌多看了几眼。她扶着云枝离开,打趣道:“这道观果真非同一般,连小道士都生得貌比潘安。”


    云枝并不搭话。


    俞观萍格外心诚,三跪三叩祈祷求子,她劝说云枝,既已经来了,也顺道求一些什么,比如姻缘。


    云枝并不信鬼神。昔日她在家中被欺辱,曾经无数次祈祷神仙降临,前来救她,可无一次应验。最终还是云枝自己下了狠心,远离家中,来投奔佟姨妈。


    云枝以为,若是信任鬼神,便是将她的命交由旁人,是好是歹都让他人做主。


    云枝才不要如此。


    她要争要抢,若想要得到好姻缘,纵然有艰难险阻,也拦不得她。


    但当着俞观萍的面,云枝不好说出不信鬼神的话来。她盈盈跪下,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道:“若上苍有灵,便让我日后的夫君,样样遂我的心意。”


    两人本打算当日去当日回,但忽起大风,天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雨。


    小道童给俞观萍递了话。她本在犹豫是否要下山去,听到下雨山路危险便定了主意,拉着云枝要在道观住下。


    “他们有空房,又恰好准备了膳食,我们留下罢。现在下山,万一途中下了雨,路不好走,还会溅一身一脚的泥。”


    云枝点头应好。


    道观的膳食做的无甚滋味,云枝和俞观萍草草吃过,便回了客房休息。


    天一直是风雨欲来的阴沉颜色,却始终未落下雨水。空气中掺杂着潮湿和闷热,俞观萍睡不着。她嫌屋子太暗,便点了几根蜡烛。


    俞寻之一来便把房门敞开,风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俞观萍以手相护,唯恐蜡烛被熄灭了。


    “大姐,好久不见。”


    听到俞寻之的称呼,俞观萍的掌心一颤,险些被火烧到。


    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俞寻之的模样,声音中满是难以相信:“寻之?”


    俞寻之颔首。


    俞观萍捂着胸口坐下,心道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云枝好歹还有些旧时的样子,肌肤白皙,双眸微圆。而俞寻之,她则是完全辨认不出了。


    假如俞寻之不主动唤她大姐,他在她面前走过一百遍一千遍,自己也绝对辨认不出。


    俞观萍记忆中的俞寻之是眼神阴郁,沉默寡言到了极点的人。


    他是个怪人,但绝不是丑人。但姨娘处境不好,连带着俞寻之也穿不得什么艳色的精致衣裳。他浑身灰扑扑,又加上不爱说话,很容易被人忽视。


    可经俞寻之一提醒,俞观萍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孤僻的小郎君对上脸。


    她想起,俞寻之被送到道观祈福,那道观的名字好像就叫清修观。


    俞观萍颇感心虚,因她完全没有记起俞寻之也在道观。


    俞寻之并不在意俞观萍有没有认出他。反正他找到俞观萍,为的不是倾诉姐弟情意,而是心存利用,让俞观萍带他回去。


    俞寻之说话不兜圈子,径直挑破俞观萍的来意。


    他直言:“大姐,我能帮你。可你能帮我什么?”


    俞观萍刚开始想要隐瞒,不愿承认自己是来求子。


    俞寻之向来不耐烦和人周旋,冷声道:“大姐即使跪破了膝盖,求遍了每一处道观,都不会得偿所愿。”


    俞观萍惊道:“你莫要胡说。”


    她这一句话可把自己泄露彻底,若非为求子而来,怎么会反应如此剧烈。


    “因为你的枕边人,本就是无子之人。”


    俞观萍惊在原地。她想斥俞寻之胡说,为了让她帮忙归家,连此等谎话都能捏造。可俞观萍驳斥的话久久未说出口。和夫君相处的画面一幅幅地在她脑袋里浮现,床榻上她无片刻欢愉便草草收场。新婚燕尔,夫君却不热衷情事……


    俞观萍隐约觉得,俞寻之所说是对的。但她犹在嘴硬:“你有何证据?”


    若非俞观萍还有用处,俞寻之不耐烦同她多说一句话。此事已经传到俞寻之的耳朵里,足以证明已有外人知道此事。而身为枕边人的俞观萍不可能没察觉。事到如今,她还要什么证据。


    俞寻之道:“没有。不过证据有何难。随便请一个大夫去府上,为他号脉,不就一清二楚了。”


    俞寻之不愿继续和俞观萍待在一个屋子里,他抬脚离去,留下话来:“大姐,等你查证清楚,会来寻我的。”


    烛火晃动,俞观萍看向阴沉的天,心绪不宁。


    房门叩响,云枝以为是俞观萍来了,毕竟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深夜敲门。


    大门打开,高大的身影瞬间把云枝笼罩。


    又是那双微微俯视的眼睛。


    湿润的藤蔓又爬上了云枝的脚踝。


    光线很黯,俞寻之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云枝只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夜里会冷,我来送被子。”


    云枝嘴里说着多谢,却不想让他进去。


    见她伸出手,竟是要自己拿被子,俞寻之轻笑一声:“你拿不动。”


    说着,他便侧身躲开云枝,把被子放在她的床榻上。


    俞寻之从怀中摸出油纸包,递到云枝面前。


    云枝并不伸手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俞寻之把油纸包拆开。


    他的手掌很大,极宽阔,能够同时抓住云枝的两只手,举至头顶,抵在门上,把她牢牢束缚。而云枝即使急的眼睛红了,双手胡乱晃动,也挣脱不了分毫。


    拆开以后,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东西,而是几块茯苓糕。


    俞寻之道,他见云枝晚膳用的少,恐怕没有吃饱,吃几块点心能垫垫肚子。


    幽静偏远的道观、俊俏却气度沉郁的道士,怎么看都有危险,需得心存警惕。


    云枝纵然是饿极了,也不敢伸手拿他的点心吃,便连连摇头。


    脚步靠近,云枝慢慢后退。


    俞寻之拧眉:“你在怕我?”


    他疑惑,伸手摸向脸颊。


    俞寻之记得自己的这副容貌很能哄人。因着这副脸,他才知道,原来人生得俊美一些,竟有诸多好处。诸如同样是不喜言谈,貌美者被称之性子安静,而貌丑者则被议论是古怪脾气。俞寻之以为,凭他如今的容貌,不至于吓到云枝。


    云枝偏头,劝他自重。


    “我二表哥也在清修观中,你应当认得他,他名叫俞寻之。你……不可胡来,否则我告诉二表哥,要他找你麻烦。”


    云枝以为,搬出俞寻之的名号能震慑住眼前人。


    不曾想他却丝毫不惧,反而抬起她的下颏,逼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沉。


    “表哥?我在观中已经许多年,从未有过什么表妹来寻表哥。”


    云枝黛眉蹙紧,她想过探望俞寻之,但听来了道观的佣人回去禀告,称若不是他丢下包袱就走,定然不能把衣裳送到他手中。


    云枝觉得,是俞寻之怒火未消。她不敢贸然来访,恐会吃一个闭门羹,传回俞家去,便会说她讨好不成,落了没脸。


    她眼睫颤动:“我未来过,但二表哥不会计较许多,见到你行径孟浪,必定会救我。”


    俞寻之胸口发闷,不知道云枝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难道毫无骨气,被人冷落五年之久,还眼巴巴地迎上去吗。


    他嗤笑:“表妹,我明明站在你的眼前,而你却认不出,怎地说出口要我救你?”


    第66章 庶子表哥(11)


    云枝美眸睁圆,愣愣地看向俞寻之,粉润的唇瓣微张:“二表哥……”


    俞寻之讨厌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脸蛋发白,身子颤抖,声音粘腻至极,以至于叫人说句重话,都恐怕她承受不住。


    俞寻之心如寒冰一般冷硬,他双手抚住云枝的肩,加重力气,迫使她抬起下颌,和他视线相对。


    俞寻之的嘴中正要细数云枝的“罪状”,斥她五年以来没有探望过一回,忽地窗外电闪雷鸣,耀眼的白光映照在云枝白的几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惊叫一声,向前扑去,倒在俞寻之的怀里。


    温香软玉令人眩晕,俞寻之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药香,不由得回忆起从前短暂的相处时光。她那时只是小小一个,身上也有这股香气。


    气味未变,她却越发美貌,也更加擅长耍弄心机,竟学会利用投怀送抱的招式令他心软。


    俞寻之眯起眼睛,手掌抚上云枝的后颈。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些年,你共唤过几句表哥?其中有几句是叫我这个二表哥的?”


    云枝深知,她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的。她和俞胥之、俞酌之日日相见,但未看过俞寻之一面,当面竟完全没认出,足以证明她对另外两位表哥比待俞寻之要用心许多。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便是装傻,不直接回答他的话。


    云枝做受惊状,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可俞寻之的心肠冷硬,竟不为所动,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云枝被逼的急了,偷偷用手揉动眼睛,直揉的眼圈发红。


    俞寻之面色一凝,嗤道:“哭什么?”


    云枝娇声道:“我见了二表哥,想起离别当日,便觉得难过。我竟连你离开时最后一面都未见到,以至于思念你时,却想不清楚你的样子……”


    她姿态可怜,但俞寻之却从中听出另一种意思,便是若非当初自己拒绝见面,云枝也不会相见不相识了。


    见俞寻之面露沉思,云枝暗道此法子有用。


    她哭哭啼啼,诉说着委屈,称自己给俞寻之送来的包袱,听车夫所说被扔下了山坡。她当时听罢只觉得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哭了一夜,眼睛肿的不成样子,有几天未敢出门见人。


    俞寻之的神情僵硬,他想起了被扔掉又捡起的包袱,无法告诉云枝实情。在云枝看来,他应确实有错罢——既不愿意见最后一面,又把她的好心视为无物。他既彻底伤了云枝的心,怎么好要求云枝对他和另外两位表哥一样。


    但若是通情达理,便不是俞寻之了。


    他无情地推开云枝,看着窗外的天道:“没有雷电了。”


    他捏起茯苓糕,问道:“表妹还记得给我送过的点心吗,其中便有茯苓糕。”


    俞寻之久在道观,几乎与世隔绝,自然会经常想起曾经的日子,把那些细碎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回想。可云枝的日子在继续,她每日都有崭新的记忆,一时间记不起俞寻之所说送点心一事。


    可她若回“记不得了”,定然会惹怒俞寻之。


    从片刻的相处中,云枝已经发现俞寻之变了。过去他是孤僻安静,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云枝当真担心,一句话回答不好,不合俞寻之的心意,他那双宽阔微冷的手就要捏住她的脖颈。


    云枝柔柔颔首。


    俞寻之扯动唇角:“骗子,你根本不记得了。”


    云枝被他一会儿一变化的态度折腾的精神紧绷,吐息变得急促。


    她身子一软,竟站不稳了。


    俞寻之见她额头沁汗,声音微抖:“药在哪里?”


    云枝指向腰间的香囊,俞寻之忙解开,取出两枚丸药,送入云枝口中。


    他犹记得,云枝幼时的病没有这么严重。云枝软声回道,因她的身子亏损太厉害,乱七八糟的汤药吃了许多,在俞寻之走后,她又添了心慌的毛病,只是不常犯。刚才被俞寻之厉声指责,她一时情急才会心乱。


    俞寻之闻言,不再对云枝疾言厉色。


    他对云枝的情绪复杂。


    恨她,怨她,但不把她当做仇人。


    想看她紧张慌乱,但不想让她害了病,身子难过。


    云枝见他的态度有了转圜,便趁热打铁。她拿起桌上的茯苓糕,轻咬一口,缓缓咀嚼后道:“二表哥没说错,我当真是忘了。过去的记忆既想不起,便重新造一个新记忆。你且放心,今日你我分食同一块茯苓糕之事,我定然铭记于心,不会忘记。”


    俞寻之低头,看茯苓糕上有一个弯弯的月牙状的缺口。他要想给云枝难堪,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可以举起手,狠狠地挥掉茯苓糕,羞辱云枝一番,定能把她的心伤透。


    可之后呢?


    他会感到快活吗?


    俞寻之觉得未必。


    他久久未曾回话,云枝举着茯苓糕唤他。


    “二表哥,你不想吃吗?”


    俞寻之垂下头,张唇咬上茯苓糕。


    他吃的极大声,仿佛要用牙齿把茯苓糕粉身碎骨,以消除他对云枝的恨,和对自己没有骨气不坚定的怒。


    吃罢茯苓糕,俞寻之将脸凑到云枝面前。


    看着他唇边的白色碎屑,云枝欲用手绢去擦,却听俞寻之道:“不必。”


    “表妹,我要你用手。”


    云枝缓缓放下手绢,用柔荑触碰他的唇边。


    素白的手指滑动,拨去一些碎屑。


    俞寻之忽地低头,含住云枝的手指。


    “啊,二表哥你……”


    云枝还没来得及询问俞寻之为何做出突兀举动,手指便感受到痛意。


    她眼角泛起湿意,此刻泛起的红色不是伪装出的。


    俞寻之咬了过后也不肯松口,继续用他的唇给云枝止痛。


    良久,他才松开,只见云枝手指上一个月牙似的痕迹,形状弯弯,细长一道。


    云枝捂着手,轻轻吹了两下,听到俞寻之说:“我咬的深,表妹的手肯定会留下疤痕。记忆会被遗忘,可伤口不会。往后只要表妹看到手上的疤痕,就会想起我了。对不对?”


    俞寻之没有在云枝房中久留。他以为,和表妹的初次相逢,总不该做的太过,把云枝吓到了。


    待他回家,两人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片刻。


    巧合的是,俞寻之离开以后,天就放晴,雨水并没有落下。月亮从阴云中探出头,照在侧身而卧的云枝身上。


    她身上披着薄毯,双眸盯着被咬伤的手指,心道,果真会如俞寻之所说,伤口痊愈之后也会留下疤痕吗。


    云枝摇头,暗道自己是被俞寻之吓着了。从前她也曾不慎划破过肌肤,待好了以后光滑如初,并没有落疤。


    这次也不例外。


    云枝如此想着,阖上眼睑睡去。


    梦中,她被湿润的藤蔓缠住,不断收紧,直至喘不过气来。


    云枝猛然惊醒,发现天尚未亮。她摸出香囊,服了两味丸药。


    心绪逐渐平稳,云枝蹙眉摇头。刚才为了引起俞寻之的愧疚而故意扯出谎话,说重了心慌之症。可往日里,她一月也不过吃两三次药,今天一日就吃了两次。


    这般下去,恐怕谎话也成真了。


    云枝醒来后,以为会再和俞寻之碰面。岂料小小一个道观,她直到下山都没有见到俞寻之。


    云枝瞧出俞观萍忧心忡忡,但因她不主动开口,应是不便为人知晓,便也不问。


    上山前,俞观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尽快有子嗣。可进了道观,她想的却是怎么让大夫给夫君号脉。


    两人各有心思,竟都未将见了俞寻之的事情说出。


    俞观萍又在府中待了几日,直到俞老爷子的三七已过,她才要返家。


    临行前,俞观萍还没有想出合适的法子。她欲向旁人求教,但兄弟姐妹自然是不能多说。毕竟万一夫君当真有疾,这就是家丑,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在背地里议论。


    俞观萍实在没了主意,便对云枝道:“我有一好友,近些日子遇到了难事。她怀疑夫君有隐疾想请大夫来看,又恐被夫君知晓了发火。这该如何是好?”


    她刚开口,云枝便知并非有什么好友,定然是俞观萍自己想为夫君号脉。她佯装不知,只道:“如果她的夫君真得了病,请大夫来不就顺理成章了?”


    俞观萍皱眉:“可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


    云枝笑道:“害了风寒,吃坏了肚子,都需要请大夫来看的。”


    俞观萍心中一动。


    她想出了法子,便立即回家去。


    俞观萍知夫君不能食蜂蜜,沾了一点就会浑身起红疹,因此厨房中做饭食都格外小心,从不放蜂蜜。


    俞观萍特意在一份甜汤里滴了几滴蜂蜜。她夫君罗生吃罢后果真浑身起满疹子。


    因着俞观萍提前把府医支走,罗生只能从别处请大夫来。


    大夫进门前,俞观萍塞了银子,要他除了看疹子,还要看她夫君能否生养。


    大夫给罗生用了药,红疹很快褪下。


    罗生身上的燥热已解,眉头舒展,俞观萍的脸上却无丁点笑容,因为大夫亲口告诉她,他悄悄号过脉,罗生是此生无子的命。


    俞观萍不知道罗生是否知道此事,便有意在他面前提起要子嗣一事。罗生果真神色紧张,问急了就将一切罪过推到俞观萍身上,说是她不中用,别家的女子进门三月就能有孕,可她呢。连她的妹妹俞赏萍都有了孩子,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俞观萍听闻罗生无子时,只是感到震惊,如今见罗生如此说心中一冷。看罗生模样,显然已经知道他不能有子的事情,却隐瞒着她,想要她来背负一切,当真虚伪。


    俞观萍想起道观中俞寻之说过的话,他说有法子帮她。


    他也说过,俞观萍会回来找他的。


    俞观萍已无计可施。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了罗生,无论他是好是歹,只能跟着他过一辈子。


    即使罗生对她薄情,但俞观萍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还是希望他能治好。俞观萍已找大夫问过,得知他的病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俞寻之更不会有法子。


    可俞寻之的话在耳边回响,俞观萍还是动了心思。


    她去了道观,没见到俞寻之的面。


    俞观萍和小道童好声好气解释:“你告诉寻之,我是大姐,是他的大姐……”


    小道童张开双臂,阻止道:“谁都不见。亲爹亲娘都不成,大姐更不成了。除非——”


    俞观萍忙问,除非什么。


    小道童学着俞寻之的样子,说道:“除非,你把表妹领来。”


    俞观萍心念转动,俞寻之口中所说的表妹肯定就是云枝了。


    她面露怀疑:“你说亲爹亲娘都见不得,我把表妹领来,就一定能见?”


    “表妹来,就见。表妹不来,就不见。”


    第67章 庶子表哥(12)


    秋水见到俞观萍面上一惊,心道这位姑奶奶不是已经回夫家去,何时又来了。


    俞观萍开口,她要见云枝。


    秋水尚且未弄清楚她的打算,没松口告诉她。


    “有什么要紧事情,我先禀告一声……”


    俞观萍已经掠过秋水,走了进去。


    她此番硬闯的举动将秋水吓到,连忙惊呼:“姑娘,大小姐有急事相寻。”


    秋水声音急促,意在提醒里屋的云枝,俞观萍来的突然,很不对劲,要她暂且别走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秋水听到云枝的清咳声,知道云枝是另有打算,决定现身相见,便不再阻拦。


    云枝不过穿一身藕粉里衣,肩头罩着一件薄衫,见了俞观萍微微蹙眉,问道:“表姐怎么来了……”


    俞观萍已经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外面带去。


    “表姐,我们要去哪里?”


    “清修观。”


    因事情复杂,府上又人多眼杂,俞观萍一时不便解释,只想等两人上路,在路上再仔细解释。


    秋水忙拦住:“我家姑娘还未穿好衣裳呢,怎能出去?”


    俞观萍停下脚步。她见云枝一副即将安寝的装扮,不禁拍向额头,暗道自己太过心急,迫切地想要见到俞寻之,从他的嘴里知道能有子的方法,才没有察觉到云枝的装扮。


    是了,云枝这副样子走出去必定引人议论,没注意到是她的过错。


    俞观萍忙说着抱歉。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没有因为她急匆匆赶来,一句话不说就拉着自己走开而生气,反过来安慰俞观萍道:“表姐向来知礼,定然是遇着了什么难事,才会将礼数都忘了。你莫要着急,我很快就能换好衣裳,再随你过去。”


    俞观萍心中一热,躁乱不安的心绪因为云枝温柔关切的目光变得平静。


    秋水帮着云枝更衣,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大小姐很不对劲。听二小姐说,大小姐在夫家过得不自在,莫不是这里——”


    她指着脑袋,目露担忧:“有了问题。倘若是真的,姑娘不能随她去。万一她引姑娘去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可怎么办。”


    云枝摇头,她猜测俞观萍来找她,肯定和“好友夫君有隐疾”有关。


    云枝看俞观萍的神情紧张,却并没失了理智,跟着她去不会生出乱子。


    只是凡事有例外。云枝虽不担忧,但还是嘱托秋水道:“我随表姐走,你留在家里。待到了明日午时,倘若我仍然没有传消息回来,便告诉胥之表哥……”


    秋水皱眉:“可大少爷随大爷南下了……”


    “那就找三表哥,他总能有法子找到我,把我从表姐身边接回。”


    秋水颔首,将云枝肩上的斗篷抚平,送她出去。


    直至坐上马车,听到车轮骨碌碌转动的响声,俞观萍才逐渐放心。她抓住云枝的双手,露出忧愁之色:“云枝,你得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云枝蹙眉,柔声安慰,要她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俞观萍不再拿什么好友作为幌子,她把自己夫君不能有子一事说出,又道罗生明知此事却瞒着她,或许府上众人都知晓,只骗着她一人罢了。


    云枝颇觉惊讶,不仅因为得知罗生有隐疾,是觉得此为私事,俞观萍本该遮遮掩掩不肯告人,却为何通通告诉了她。


    俞观萍已想明白,她既对云枝和俞寻之有所求,必定要袒露一切,否则如何要他二人尽力帮她。


    不过还好,云枝是嘴严之人,俞寻之更是不会随意议论的性子。即使告诉了他们真相,也不会传的沸沸扬扬。


    “你可知道,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清修观,为的是见到寻之。”


    俞观萍微顿了顿,担心云枝和俞寻之交集不深,时隔数年已经忘记了他,便提醒道:“你还记得寻之吗?他被送到道观为祖父祈福,多年都未回家过。按理来说,你该唤他一句二表哥。”


    云枝脸色微白。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俞寻之。


    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清修观住着一位二表哥了。


    云枝垂下眼睑,下意识地抚摸着手指。


    不知是俞寻之有意为之,在咬她时下了特别的力气,还是巧合使然,云枝手上月牙似的伤痕虽已经愈合,但仍留下了一道痕迹。


    淡粉颜色,落在白皙肌肤上并不突兀,反而十分融洽,仿佛云枝从出娘胎时起,手上就有这么一枚红月牙胎记。


    云枝想的出神,直到俞观萍接连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


    她听俞观萍说道,俞寻之不愿相见,称除非把她带去。


    云枝身子一颤,觉得她好似成了客人拜访时要带的礼物。她看看两肩,恰好穿了一件红底白梅的斗篷,系带也是艳红颜色。她像是被精心打扮的礼物,要被俞观萍捧着送到俞寻之面前。


    可马车已启程,万万不能中途反悔。


    云枝应下帮忙可以得到俞观萍的感激。她此刻反悔,就会招惹怨恨。


    比较之下,云枝仍旧决定不下马车。


    她没有说出已经见过俞寻之的事情,只安静地听俞观萍说完是怎么碰见了他,在他的提醒下验证了无子的是罗生,而非她。


    云枝将绵软的掌心半罩住俞观萍的手,柔声道:“我愿意帮忙。”


    俞观萍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连连点头:“你是个好的,我会记着你的好心。”


    到了清修观,俞观萍拉着云枝上前,对小道童说道:“表妹来了,可以让我进去了罢。”


    小道童上下打量着云枝,终于明白,在他开口问起云枝长什么样子时,俞寻之回道:“她生得……格外貌美,但心肠是冷的,坏的,你看了就能认出。”


    小道童挠头,想着俞寻之似乎什么都没说。这世间长得美丽的人多了,他怎么能辨认出哪个是俞寻之的表妹。至于心肠,他更不可能一见面就看出人家的心是好是坏。


    小道童想,即使云枝来到他面前,他也绝对认不出。


    可云枝当真来了,小道童一眼就将她和俞寻之口中“极其美貌”对上了脸。


    小道童领着俞观萍进去。


    俞寻之的规矩果真奇怪。分明是他所说,要同他见面必须带着云枝前来,应是他想要见到云枝。可云枝当真来了,他却避而不见,只让小道童把俞观萍引了进去。


    俞观萍一见面就问道:“寻之,你可有办法解我的危难?”


    俞寻之抬眸看她:“大姐知道,世上没有凭空冒出的好事,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人。”


    俞观萍有事相求,却不会拿什么亲情缘分当说辞。毕竟她连长大成人的俞寻之都没认出,可见并无多少姐弟之情。若想让俞寻之帮忙,唯有……


    “我可以帮你回家,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俞寻之见她答应的干脆利落,便挑明道:“他虽有疾,你却康健,当然能有子。”


    俞观萍心中砰砰乱跳,她听出俞寻之言语中的深意,是要她另寻他人生子。


    这可是不贞不洁。


    俞观萍摇头,起身要走。


    她本以为俞寻之会阻拦,会想尽法子说服她。没想到俞寻之只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笃定俞观萍会犹豫。


    俞观萍说着:“不成的。寻之,这怎么成……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俞寻之道:“在大姐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背负无子善妒的骂名,替罗生承受众人的指摘。二是寻旁人——”


    俞寻之看出俞观萍胆子小,叫她红杏出墙怕是难于上青天。他心下叹气,若非想要借助俞观萍之力回家,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只要有了孩子,无论自己生或是抱养一个,总能堵上别人议论的嘴。可无论大姐选哪个,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夫君,都得称是你亲生骨血。”


    俞观萍的头皮隐约发麻。罗生明知自己的身子如何,她若有了孕,无论是真是假,一旦说出便是告诉了罗生她和其他男子有了首尾。


    俞寻之冷笑:“你在怕什么。该怕的是罗家人。即使你真的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想来罗生不敢罚你,否则便是昭告天下他无能,逼的妻子要寻其他男子生子。”


    俞观萍听得满脸通红,但心中已经动摇。


    性子使然,她做不出真的和人偷偷相好,有孕以后记在罗生名下的胆大之事。不过假装有孕,到时找一个旁人不要的孩子养在名下,充当她自己生的,也算是个法子。


    俞观萍思来想去,点头应下。


    俞寻之会想法子帮她得偿所愿。


    俞观萍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什么,说道:“我已把云枝带来,你可要见她一面?”


    俞寻之声音微冷:“不见。”


    俞观萍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人是他要领来的,斩钉截铁地说不见的还是他。


    等俞观萍跨过门槛时,俞寻之突然开口,托她带一句话给云枝。


    云枝本以为,自己为了帮俞观萍的忙,需得被俞寻之好一番欺负。不曾想,她没有见到俞寻之的面就要离开。


    云枝只觉得来这一趟太过稀里糊涂。


    也许是分离太久,她一点都看不透二表哥在想什么。


    俞观萍把俞寻之的话转达:“寻之要我告诉你,下次见面就在不久之后,表妹。”


    那一瞬间,仿佛俞寻之就在云枝的面前,语调缓缓地说出“表妹”二字。


    云枝心乱不已。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见到了俞寻之而慌张。如今看来,见不到竟然比见到了更令人辗转反侧。


    俞观萍没有立即回罗家去,而在俞家住下。


    她是俞家的小姑奶奶,什么时候住,住多久,都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但罗家心生不满,觉得俞观萍不尽媳妇的本分。她本就无子,还不夹起尾巴做人,便派人前来好一番敲打。


    俞观萍不觉惶恐,而是越发生气。倘若她不知真相,定会被斥的抬不起头。可她已经明白无子究竟是谁的错,佣人的传话对她起不了丝毫震慑。


    俞观萍常陪伴在俞老夫人身侧。一日,在俞老夫人感慨俞老爷子故去,她虽膝下有子孙相陪,但仍觉得落寞。俞观萍随声附和,顺势提起当年事:“……还记得祖父病重,所有人都没有法子,后来,还好找到了一个道士,想出了子孙积福的主意。想来是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外面人都传遍了,称道士是骗子,即使俞家送了人去道观也是白送,不会奏效的。可结果呢,祖父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身子康健,连故去都没忍受痛苦,是睡着离开的。可见道士有真本事,俞家也没有白送人。”


    俞老夫人点头,面上露出怀念之色:“是啊。当时都知道祈福是个苦差事,你们都不肯去,只有寻之,他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这些年若不是有他诚心祈福,你的祖父哪里能多活这些年。”


    俞观萍感慨:“寻之瞧着平日里不起眼,当时他主动找祖母说此事,可惊着了我们。祖父身子安好,多亏了他一心积攒福气。”


    越回想,俞老夫人越觉出俞寻之的好,恨不得立刻把他叫到跟前,好好看上几眼。


    俞老夫人叹息,想着她有疏漏。五年已过,却没去接俞寻之回来,连俞老爷子丧事,都没把他召回。


    俞观萍没有挑破,俞老夫人和众人一样,把俞寻之忘的干净。不是她出声提醒,俞老夫人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记起他。


    俞观萍道:“寻之孝顺,知道祖母惦记着他,只等着合适的机会接他回来,肯定不会有怨气。”


    合适的机会。


    俞老夫人愧疚最深,思念最浓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俞老夫人本想派人把俞寻之从清修观接回。但她转念一想,俞寻之是家中的功臣,牺牲了五年时光,只派佣人前去未免太过轻视。


    她做了决断:“选个良辰吉日,阖府去清修观,接寻之回来。”


    俞观萍为难道:“会不会太大费周章?毕竟寻之只是小辈,却要一众长辈去接他。”


    俞老夫人不想便罢,一想就眉头紧皱:“躺在高床软枕时,就想起论资排辈。怎么到了受苦受难时,只会把寻之推出去,就不想着身为长辈,应当冲在前头了?”


    见她发了火气,俞观萍不敢再劝,事情便就此定下。


    俞老夫人定下日子,吩咐举家需盛装前去清修观。


    众人反应不一。俞三太太以为,她身为长辈去迎晚辈回家是为不妥,可她并不出声,只瞧着大房的动静。俞大太太自然不满,绝不肯给一个姨娘生养的俞寻之如此大的面子,但顾虑着俞老夫人的面子,她只是称病不去。


    俞三太太正想效仿,便听俞大太太遭了斥责。


    第68章 庶子表哥(13)


    俞老夫人哪里不知俞大太太口中所说是托辞。想必她生病是假,无法容忍自己对庶子卑躬屈膝是真。


    但俞老夫人正在兴头上,以为俞寻之是全家上下最孝顺之人,受了诸多委屈。俞大太太不愿前去是驳她的面子,便狠狠斥责了她。


    俞老夫人直言:“病了?只要仍有一口气在,用架子抬着也得上山。”


    俞大太太脸上青青红红,只得应好。


    她落了个没脸,其余人见状纷纷绝了称病不去的想法。


    俞三太太仍有不忿,同佟姨妈发着牢骚:“娘真是年纪大了,做的事情令人无法琢磨。”


    佟姨妈不接话茬,只道:“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话就是。”


    俞三太太顶瞧不上佟姨妈表面上和顺的模样,心道最会讨好的儿媳妇便是你了,当初能为了嫁到俞家喝了绝嗣药,想来以长辈的身份去迎小辈,对你而言算不上什么折辱罢。


    云枝端来香茶,送到俞三太太手中,只道清修观山清水秀,待在府上久了,出去可以顺便散散心。


    她声音温柔,语调缓和,令俞三太太有豁然开朗之感。


    全当这次去清修观是游玩便好。反正心里最憋闷的不会是她,而是俞大太太。


    经此一想,俞三太太面容稍缓,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和善:“你身子弱,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能受得住?”


    云枝暗道,她已去过两次清修观,怎么会受不了。


    只是面上,她缓声回道:“我带着有养身子的丸药,无妨的。”


    俞三太太心里顿感平衡,想云枝娇嫩花朵一般的身子,又是外来的客人,也得跟着他们上山,自己心底那份郁闷仿佛就算不得什么了。


    俞府举家出行,景象颇为壮观。


    越靠近清修观,云枝的心越发高高悬起。她想起上次来时,小道童言之凿凿地说过“亲爹亲娘来了也不见,除非带来表妹”。


    倘若俞寻之没有改了这规矩,那到时该有多少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云枝一急,脸颊微微发白。


    她唤来秋水,亲笔书信一封,要秋水送到俞寻之手中。


    对于云枝同俞寻之已经见过两次面,秋水完全不知。但她知道云枝心善,从来是温和待人。即使这位二少爷离家时,同云枝闹了脾气,云枝也未恼过他。


    但接到云枝所写的信件,秋水心中尽是不解。


    马上就要见到俞寻之的面,为何还要写信。


    但见云枝蹙紧眉头,露出烦恼之色,秋水也不多问。她避开众人,来到清修观前。


    小道童一开口,秋水才得知云枝的担忧从何而来。


    “你也是来见俞寻之的?可要把表妹带来,否则不让见。”


    秋水目光一凛,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小姐同二少爷不过有几分交情,但却不深。你胡言乱语一番,岂不是叫小姐名声受损。”


    小道童丝毫不惧:“你骂人也无用,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秋水急得团团转,见当真见不了俞寻之的面,便托小道童把书信转交。


    小道童初时不愿,但秋水柳眉一竖,吓唬他道:“误了书信,二少爷必定重重罚你。”


    看她神情笃定,小道童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书信。


    俞寻之早就从俞观萍口中知晓,俞家人今日上山接他。他也知道云枝是玲珑心思,必定会提醒他收回见面时的“规矩”。


    俞寻之眉眼舒展,缓缓打开书信,只见散发着清淡香气的信笺上不过落下了两行字。


    ——望二表哥怜我,云枝亲笔。


    手指微动,俞寻之的指腹在“怜”字上轻轻摩挲。


    秋水着急地等候着,没等到俞寻之出现,只等到了一封回信。


    她抓住小道童,问他俞寻之怎么回话。小道童指向书信:“看过了就知道。”


    秋水无法,只得加快脚步回到云枝身旁。


    好在俞老夫人惦记家中人皆是养尊处优惯了,前半段路途都是乘坐轿子上山。为了使脚步稳妥,不惊着了贵人,抬轿子的轿夫走得极慢。


    秋水的离开和返回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把回信交到云枝手中,不禁埋怨俞寻之行事太大胆,那样一番话,若是让俞老夫人听见了,不知要怎么误会云枝和他的关系呢。


    云枝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想多了,俞寻之固然胡闹,可当着俞家人的面,他必定会收敛。不曾想,他竟行事毫无顾忌,若非自己派秋水前去,等俞老夫人到了清修观门口,听到的小道童的一番说辞,不知会用何等目光看她。


    云枝想,她本以为俞寻之总归有一些分寸。而今看来,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素手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暂如你所愿”。


    这便是撤掉了小道童的拦路。


    可一个“暂”字,直让云枝的心七上八下。


    她摸不透俞寻之的心思,唯恐他会做出惊人之举。


    后半段路途,俞老夫人突然喊停,她下了轿子。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掀开帘子走出。


    俞老夫人弃轿子而上山,没一会儿就额头沁汗。俞三爷开口相劝,说山路坎坷难走,还是坐轿子去罢。


    俞老夫人带着全家上山,并非是出于对俞寻之的看重。她不过是因为丧夫以后,对子孙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俞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了不好,这些孩子们尚且你推我,我推他,不愿意去祈福。倘若换了她,是不是更没有人理会。


    俞老夫人要借着对俞寻之的看重来告诉众人,她不会让孝顺的孩子白受委屈,会将俞寻之曾经受过的苦楚全都弥补回来。


    可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老夫人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酸,胸中涌出对俞寻之的怜意。


    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途,已经疲惫至此,可俞寻之要走整整五年,而且一次抱怨都没向家中说过。


    俞老夫人坚持不坐轿,她走走停停,耗费了许多时辰才上了清修观。


    众人出发时,天色尚早。待到了清修观时,已是漆黑一片。


    云枝轻轻抬眸,看向小道童,见他姿态恭敬,没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得知了俞老夫人的身份后,称俞寻之确实在观中,请他出来和众人见面。


    小道童抱来一把藤椅,让俞老夫人坐下。


    他同云枝四目相对,正要说些什么,云枝轻轻摇头。小道童便作罢,起身离去了。


    来道观的人众多,只有俞老夫人有椅子可坐。俞家人心中生出了埋怨,其中俞大太太尤甚,开口骂道:“没规矩。”


    俞寻之的姨娘也来了,听到此话只颤着眼睫,并未说什么。


    云枝只觉得庆幸。她刚才看出小道童的意思,是觉得她体弱,也需要一把藤椅来坐。可云枝以为,二表哥不是善解人意之人,能为所有人准备椅子,便断然拒绝。事情果真如她料想的一样,俞寻之的本意是只让俞老夫人和云枝坐着,其余人站着等他。


    云枝暗道,好在她提前拒绝,否则当真难以想象,众人当中唯有她和俞老夫人得以坐下,该是一番如何令人坐立难安的景象。


    云枝轻声叹息,感慨当真一刻不能松懈。稍有不慎,她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一众翘首以盼中,俞寻之终于现身。


    他穿着一袭灰蓝道袍,衣料粗糙,甚至比不上俞家下人穿的衣裳所用布料。


    但俞寻之身形挺拔,面如冠玉,加之他神情淡漠,竟像极了道观中所供奉的神像一般脱俗。


    十几层青石铺成的台阶,仿佛楚河汉界似的将众人分成两拨。


    俞家人在台阶之下,衣着华贵,和静谧的清修观格格不入。


    而俞寻之站在台阶上,他的身影几乎和灰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他眼睑微垂,扫过一众人等。漆黑的眸子中尽是淡漠,唯有落在云枝身上时起了一丝波澜。


    云枝同他目光相接,极快地垂下头,一副担心被人发觉两人早就见过面的谨慎模样。


    俞寻之心中一动,忽然感觉,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对上视线。旁人都以为他们毫无联系,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面,说过话。


    仔细想来,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偷情的男女又有何异呢。


    如此想着,俞寻之顿觉心中畅快,浓眉扬起。


    他唤了祖母。


    俞老夫人颤着声音应和,抓住俞寻之的手,连声说道:“寻之辛苦了。”


    如干枯树皮一般的触感让俞寻之颇感不自在。他不习惯和旁人接触,哪怕是他的祖母。只是,俞寻之清楚自己的图谋,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甩开手,只能忍耐。


    相比于俞老夫人的眼含热泪,不停地诉说思念之情,俞寻之的反应显得冷淡。可无人晓得,他已经尽力表现出一副配合的姿态。若是由着他的本性,众人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毫无温情了。


    听到俞老夫人说出来意,要接俞寻之回去,众人心中皆是一松,暗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觉得俞寻之会拒绝,都相信这五年来,俞寻之一定日夜期盼有人能记起他,把他接回俞家去。俞老夫人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应该顺坡就下,就此归家。


    但俞寻之却摇头,说他不能走。


    俞大太太仿佛抓住了他的错处,厉声斥道:“你难道在怪我们把你送来,才故意拿乔不愿意走?”


    姨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寻之,你别闹了……”


    对于姨娘胳膊肘往外拐的举动,俞寻之早就习惯。


    他的姨娘在何时何地,第一个信任依赖的人都不会是他。


    俞寻之声音平缓,说出下半句话:“祖父故去,但祖母仍在,我想继续留在道观帮祖母祈福。”


    他说话不疾不徐,越发衬得满脸怒容的俞大太太无理取闹。


    俞老夫人面上的疑惑变为感动。她年纪大了,越发惧怕死亡,也担心子孙不孝,弄得她晚景凄凉。


    俞老夫人知道死亡无法避免。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但都没有如愿,她更不可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她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和俞老爷子一样,身子安康,连故去都是在梦中。


    俞寻之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俞老夫人转身斥道:“大房的,你的脾气该改改了,整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差点冤枉了寻之。”


    以俞大太太的身份地位,已经许多年没有被斥责过。今日被一顿严厉训斥,又是当着众人的面,她面子丢了净光。但俞大太太不能怨恨俞寻之,毕竟他现在可是俞老夫人的心头宝。于是,俞大太太就把火气撒到了姨娘身上,狠狠地剜她一眼。


    任凭俞老夫人如何劝,俞寻之不肯松口。


    这是头一次,有人违背自己的心意,俞老夫人一点都不恼怒,反而每被拒绝一次,她心里越欢喜。


    俞老夫人此刻只觉得,全家上下没一个能比得上俞寻之。这个孝顺的孙子她必须得接回去,还要好好待他。


    俞老夫人见俞寻之坚持,就顺势说要住在道观。


    不仅她要住,俞家众人要陪同一起,一个接一个地劝他,直到什么时候俞寻之松口同意回去,大家才能回家。


    俞家人现在哪里看不明白,俞寻之成了俞老夫人心尖尖上的人。谁现在敢说不愿意,就是触老夫人的霉头,非得挨一顿训斥。


    连俞大太太都只是脸色微沉,却一句话没说。


    俞寻之叹气:“祖母何必如此,我心意已决。”


    俞老夫人说道:“我也定了心意,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俞寻之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俞家人终是在道观住下。


    但道观客房少,只得两人住一间。


    佟姨妈挽着云枝的手,正要和她同住。小道童说道:“二太太和大小姐一起住。这位……表小姐运气好,被多出来了,可以独自住一间房。”


    佟姨妈知云枝身子弱,和旁人同住不好休息,小道童的安排倒是正合心意。


    云枝随小道童而去,只见道路越走越偏远,直至在一间点灯的房间停下。


    小道童绕过有光亮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


    蜡烛被点上。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都有准备。


    云枝听到隔壁分外安静,心中起了疑惑。小道童扯着闲话,但总不提隔壁住了什么人。


    直到小道童铺好被褥,起身要走,云枝才忍不住问道:“隔壁是什么人在住?可是来道观祈福的客人?”


    小道童摇头:“你放心,隔壁住的是——”


    他未说完,便听沉郁声音响起:“事忙完了,还在贫嘴?”


    小道童忙跑走了。


    云枝听得清楚明白,黛眉蹙紧,想着她如何安心。


    隔壁住的人正是俞寻之,她根本放不下心的。


    第69章 庶子表哥(14)


    隔壁屋子的蜡烛熄灭。云枝也吹灭了烛台,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榻,合拢眼睑,耳朵却在听着动静。


    她听到窗扉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恢复寂静。


    一股幽香从远处飘来,云枝不宁的心绪变得平稳。她定下心,只觉得睡意袭上心头。


    房门被很轻地打开,没发出半点声响。高大的黑色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直到他走到窗扉旁,透过朦胧月色的映照才显露出几分身形。


    俞寻之朝着床榻靠近。


    一步,两步。


    在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云枝脸颊的位置,他忽地停下。


    他静静地注视着云枝。


    她的身形隐在厚重的被褥下,是极小的一团。仅仅看隆起,更像是躺着一只身形娇小的幼兽。


    俞寻之垂下手臂。在似浓墨的夜色中,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探寻云枝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柔软,俞寻之变摸为握。他的手掌向下,整个地笼罩住云枝的半边侧脸。


    极软,极柔。


    他保持着僵立不动的姿态。


    云枝的脸颊小,而他的手掌宽阔,可以轻易地用一只手罩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枝的眉眼全都被他一手掌控。


    他无需弯下腰,将眼睛靠近云枝的脸庞,只用手就能感受到云枝细长的眉,小巧翘起的鼻,以及带着一些水润、宛如花瓣柔软的唇。


    在这带着凉意的夜里,不时有微风吹来,俞寻之的脸上却突然起了热意,仿佛一团火在他的脸庞燃烧起来,从耳尖燃至胸口。


    直至他用手把云枝的脸颊全部抚摸一遍,才缓缓向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仍旧缓慢,但不像刚才触碰眉眼时毫无章法,而是目标明确,直冲正微微起伏的胸口而去。


    在俞寻之的手掌刚落在衣襟时,忽地有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他。


    云枝睁开双眸,她颤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二表哥,不行……”


    俞寻之丝毫没有夜探香闺,悄悄触碰佳人反被抓包的窘迫。他面上坦然:“表妹今日看我的神情很是慌乱,我特意来瞧瞧,表妹的心慌是否消了。”


    云枝糯声道:“已不慌了,二表哥无需再看。”


    “哦。”


    俞寻之淡淡收回手。


    他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侧身坐在床榻,月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被褥上,恰好把云枝整个人完全包裹。


    云枝终究按耐不住,主动开口:“长夜漫漫,二表哥该尽快休息才是,为何在我房中驻足?”


    俞寻之的语气中尽是不解:“不是表妹信上所说,望我怜你。我观你今日神态不佳,故来探望,怎么表妹却好似完全忘记了此事?”


    云枝当然没忘。只是她说的“怜”,是要俞寻之撤掉小道童拦路的规矩。俞寻之既已经照做,此事便了结。何况,除了俞寻之,谁会认为在深夜趁着旁人安寝时来探望是一种怜惜呢。


    云枝未发一言,俞寻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无奈。他轻挑眉峰,问道:“假如来的不是我,是俞胥之,你定然觉得他善解人意。”


    云枝额头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俞寻之又提起胥之表哥。在她看来,俞胥之根本不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只是,云枝隐约弄懂了俞寻之的脾气——他是一只会随时炸毛的猫,要时时刻刻顺毛捋,一旦答的不合心意,就会突然跳起来,咬人一口。


    云枝并不直接回答俞寻之的话,而是问道:“夜已深了,二表哥还未睡,可是被今日之事扰的心烦?”


    俞寻之果真被她引去了注意力,不再和俞胥之比较。


    他声音微冷:“你是在关心我?”


    云枝颔首:“我当然关心你。”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不由得神色一怔。俞寻之心底有浅浅的欢喜浮起,似一小片甜水在他的心窝摇晃。但很快,他就把这细微的欢喜盖住,神情、声音仍然如同寒冰一般冷硬。


    “表妹说好听话的功夫,当真是一日比一日见涨。”


    云枝叹气,小声地抱怨道:“二表哥,你总不信我。纵然我们曾经有过龃龉,可不是已经重修旧好了吗,你为何还频频怀疑我的话,以为我对你的好是假的?”


    云枝的质问声无丝毫震慑力,俞寻之却突然答不上话来。


    他转过身:“巧舌如簧。”


    看着俞寻之离去的背影,他临走时不忘记把门合拢,云枝轻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胳膊有轻微的湿意。


    云枝将袖子捋起,露出藕白的手臂。她将脸颊贴在胳膊上,因感受到冷热交替而身子一颤。此时,云枝才知道她胳膊上挂着的汗珠不是热的。


    俞寻之起的很早,天未亮便在诵经。


    云枝本就睡得不沉,听到隔壁低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睑。


    她初时竟未听出这声音是俞寻之发出的,因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之有宁静心绪的感觉。


    这声音不是平常的虫鸣鸟叫,听多了让人心烦意乱。云枝反反复复听着,竟不觉得烦躁,反而睡意更深。


    待云枝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明黄的日光大片地照进屋内。


    秋水端来茶水,送到云枝唇边。


    云枝饮着茶,脑袋尚且迷迷糊糊,问道:“诵经声停了吗?”


    秋水回道:“早就停了,二少爷已去了前院。老夫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说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地相劝,果真叫俞家众人一个一个进去。大房二房都劝过了,二少爷没有改变心意。现在,三房正劝着呢。”


    云枝应声。


    她大概能摸懂俞寻之的打算,不过是故意拿乔,抬高自己。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所做所为太过冒险,毕竟俞家一家人来接是多大的阵势,给足了面子。在云枝看来,事不过三,俞寻之的拒绝最好不要超过三次。否则推拒的次数多了,万一得罪了俞老夫人,到时俞老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府,把他留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但云枝明白,有些决断只能由自己来做,旁人插不得手。


    尤其是俞寻之行事自有想法,或许他想借此机会出一出被遗忘五年的郁气,若云枝贸然开口,被俞寻之误解了她帮着俞家人,视他五年来忍受的辛苦于无物,可就不好了。


    云枝洗漱过后,用罢膳食,忽觉道观的食物比上次她来时口味好上许多。虽称不上美味佳肴,但清爽可口,颇具野味。


    刚用罢膳,只见秋水急匆匆从外面赶来,称俞老夫人有话,要云枝也得前去相劝。


    秋水嘟哝道:“姑娘又不是俞家人……”


    云枝皱眉止住她的话:“慎言。我已经在俞家待了许多年,也算是半个俞家人了。你那句抱怨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我不知恩图报,白承受了俞家的几年收留。”


    秋水忙认错:“是我失言。我只是想二少爷瞧着不好说话,不想让姑娘去。”


    云枝轻拍她的手掌,以做安抚:“我知你的心意。只是即使老夫人不提,我既上山一趟,总要劝上一劝。不管成功与否,也算尽了力。”


    云枝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将鬓发间多余的装饰去掉,只留下一枚素色银簪。


    俞欣萍气鼓鼓地从房中走出,想要骂上两句,但看到了俞老夫人,知道俞寻之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她能随随便便说嘴的人物,便将满腹的牢骚藏在心里。


    俞欣萍站在俞观萍身旁,压低声音,诉说对俞寻之的不满。想她刚才,用的是生平最好的脾气,俞寻之却不假辞色,甚至说她像蚊子一样吵闹,让她离开。


    “若不是祖母给了他面子,谁会劝他,我巴不得他一直留在道观!”


    俞观萍并不接话,俞欣萍觉得无趣,扭头看向一旁,正看到云枝款款而来。


    她嗤了一声:“有些人真是上赶着做俞家人。正应了那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她这话委实太过难听,俞观萍皱眉,要她莫胡说。


    俞欣萍仍不住嘴:“我哪里胡说了。府上众人谁看不出她的心思。打扮的跟朵花似的,整天一口一个胥之表哥,声音像含了蜜糖,想把大哥甜的脑袋发晕,迎她做妻子。但她是妄想!她家世不好,身子又弱,能否有子嗣都尚且未知,大哥不会娶她……”


    俞观萍的心中揣着罗家隐瞒她夫君不能有子一事,本就对子嗣之事敏感,听到妹妹言语刻薄,不禁动了怒气。


    “闭嘴。”


    俞欣萍没停嘴,喋喋不休地说着。


    云枝忽然听到一清脆响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俞欣萍捂着脸颊,瞪大眼睛看着俞观萍。


    俞观萍手臂举起,神色诧异,似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俞欣萍。


    只是震惊过后,俞观萍却不后悔。她饱受无子之痛,深知被人议论不能有后的难过,听到妹妹竟以如此伤人言语评价云枝,顿时百般情绪涌上心头。


    俞观萍道:“云枝的品行暂且不提。你开口闭口都是她难以有孕,难道不知道世道对女子的苛责。云枝以后还要嫁人,让旁人知道了难以有子的传闻,他们不会去评判真假,只会以为,连俞家人都是这般说,一定是真的。到时云枝的婚事受阻,岂不是你的罪过?”


    俞观萍眉头紧皱,她和俞欣萍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因为她们都是庶女,从小一起长大,和同母姐妹无甚区别。俞观萍希望妹妹只是一时口无遮拦,能及时改正。


    可俞欣萍满脑子都是,眼前的人为了云枝打了她。


    她冷笑:“云枝的亲事艰难不艰难,与我何干。你莫不是自己难有子嗣,听到我说云枝,便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了罢。”


    俞观萍连连摇头。


    俞欣萍转身便走。


    云枝不受她们的吵闹声影响,进了房间。


    俞寻之正跪在蒲团上。云枝未开口,便见小道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道童本准备俯身低语,却见俞寻之一抬头,目光扫过云枝,轻轻摇头。


    小道童便不再避着云枝,把刚才外面发生之事一一说出。


    俞寻之冷笑一声。


    “好一个与她无关。”


    “流言蜚语同她无关,但身上遭了痛,想必就和她有了关系罢。”


    小道童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云枝虽听不真切,但能猜出,俞寻之是要为她出气。依他的手段,定会让俞欣萍受一番苦楚。


    云枝可以为俞欣萍求情,但她没有,因她没有宽宏大量到可以以德报怨。


    云枝以温柔作为她展露在外的本性,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良善,反而很乐意看到诸如俞欣萍之类的人倒大霉。


    第70章 庶子表哥(15)


    云枝佯装未听懂俞寻之和小道童在说些什么。


    她来此处,是奉了俞老夫人的嘱托劝俞寻之回去。只是云枝以为,俞寻之已将俞家人上上下下拒绝了一个遍,不会因她三两句话就改变心意,她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云枝柔声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二表哥曾经受过的苦楚已难改变,在道观多待一日就多吃一天的苦头,不如尽快回俞家去。”


    俞寻之略一点头:“好啊。”


    他答应的轻松利落,云枝却眉头紧锁,并不开怀。她忽地想到,其余人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说服俞寻之,她走进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寻之就松口答应。俞家人或许会说她运气好,但也会猜测她是否和俞寻之交情不一般,才能轻易地说动他。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这是俞寻之给她设下的一个难题。


    俞寻之可以因为俞老夫人的恳切言辞有所动容,也可为着兄弟姐妹情意动身回府,但决不能因为她说了几句话就轻松应下。


    眼看着俞寻之站起身,要同众人宣布这个消息,云枝忙拦住:“二表哥不可。”


    俞寻之偏头看她,目光中尽是疑惑:“我都应了表妹,还要如何?”


    云枝看到他眼中的促狭之意,知道他是故意捉弄,银牙不禁用力,几乎要把唇瓣咬破。


    她想,为何二表哥总是欺负她。


    她在俞寻之面前已经尽力显露温柔良善,可他的心却似一块寒冰,怎么都捂不化。


    云枝眼圈一红,柔声问道:“二表哥可是厌极了我?”


    俞寻之问她何出此言。


    云枝的声音中饱含委屈:“若非如此,二表哥何至于一次两次地欺负我,看我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我已想明白,倘若二表哥真是讨厌我,我便,便……”


    俞寻之目光锐利,声音发冷,脸上无刚才的笑意:“你便如何?”


    云枝轻抽鼻子:“我便如你所愿,从此远离了你。”


    从俞寻之的喉咙中发出哑涩的呵呵之声,他笑道:“如我所愿?”


    他确实是故意给云枝设下难题,喜欢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可俞寻之摸不透自己对云枝的感觉,是讨厌还是怨恨,亦或是二者都不是。只是有一点俞寻之是格外清楚的,就是他不想让云枝疏远了他。


    俞寻之的思绪转的飞快,开始胡思乱想。他揣测云枝是不要早有此意,想着躲开他。没了他做阻碍,云枝就可以和她的胥之表哥、三表哥和睦相处。他们二人可比自己这个难搞的二表哥要讨人喜欢。


    俞寻之的脸色微沉:“我不许。”


    他靠近云枝,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摩挲着红色弯月痕迹。


    明明他只是拉着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举动,云枝却觉得他已经弯下身子,用湿润的舌舔上弯月疤痕。


    云枝想要抽开手,但被俞寻之牢牢抓住。


    “表妹,你当真要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可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松口。没了这一次机会,下次你要再求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枝只想解决眼前的困境,哪里顾得上以后。她眼看俞寻之改了口风,忙点头应是。


    俞寻之微微按紧她的手,目光微闪。


    云枝从他乌黑的眸子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做了退让,她便要付出一些东西。


    云枝忍住内心的羞涩,轻轻抬起手,将手指递到俞寻之的唇边。俞寻之张开口,见云枝没有下一步动作,提醒道:“表妹,要进来的。”


    云枝的声音发颤:“好。”


    她将纤细的指缓缓推进,宛如把毫无挣扎力气的无辜羊羔送进狼的口中。


    俞寻之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不必低头细看,轻轻咬上,牙齿刚好贴合在弯月痕迹上。


    外面传来俞家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进云枝耳中。


    她听到他们在猜测,说云枝进去也是无用,毕竟连长辈的话都说不动俞寻之,何况云枝一个小娘子。


    云枝的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


    俞家人都在以为,她在耗费唇舌,耐心劝慰俞寻之。可是一墙之隔的景象完全不是他们所想——云枝正把手指递在俞寻之的口中,为的是让他收回同意回家的话。


    不盈一握的腰肢被握住,俞寻之的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表妹很冷?”


    云枝摇头。


    手掌从腰肢往上,抚过云枝的背,滑到脖颈。


    俞寻之沉声道:“你在说谎,都抖成这副样子了,还说不冷。”


    说着,他便解开道袍的衣襟扣子,将衣裳半敞,把云枝拢在怀中。


    云枝的身子因为暖意逐渐变得不颤抖了,俞寻之才放她离开。


    她一走出,俞老夫人便问:“怎样?”


    云枝紧了紧出汗的掌心,轻轻摇头,一副她尽力了,但没能成功的无奈模样。


    佟姨妈把云枝拉到身旁,说道:“大家都没法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皆是叹气,以为佟姨妈说的有理。


    闻言,云枝暗自松气,心道果然,她劝不了俞寻之是合乎常理,倘若说服了,才会惹人非议。


    俞寻之继续留在道观。他待在这里五年,早就习惯了清苦度日。可俞家众人不成,他们自从出生起过的就是高床软枕的日子,何曾憋屈到二人同住一间屋子。俞家人承受不住,欲找一人去探俞老夫人的口风。推举这人以女眷为佳,俞大太太已因称病被斥责过,她自然不行。俞三太太泥鳅一般,惯会三推四阻,最后的差事竟落在佟姨妈身上。


    佟姨妈也不推辞,他们让她问,她就问,只是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只问俞老夫人是否还要留在道观。


    俞老夫人回道:“留,当然要留。我已说过,回去要带着寻之一起,岂能言而无信。”


    她觑着佟姨妈,问道:“你可是觉得道观辛苦,想回家去?”


    佟姨妈也不否认:“道观当然辛苦,否则娘不会因为怜爱寻之,而举全家之力带他回去。只是这苦,娘能吃得,我做小辈的自然也能吃得。”


    她话说的漂亮,让俞老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只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被推出来打听我的想法的。你且回去告诉他们,我说过的话不会改。他们想回去,除非能想出办法说动寻之,否则,我们可能要在道观待上一两个月,也未尝可知。”


    佟姨妈颔首应是,把话尽数转达给众人。


    众人怨声载道,但不能违背俞老夫人的心意,只得继续在山上住着。


    俞欣萍的住处却出了乱子。她一张脸上起了大片的疹子,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黑色,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像是胎记。


    俞欣萍原本模样生得俊秀,如今已经不能见人了。她看着铜镜,被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吓到,竟失手打破。


    她连房门都不敢走出,嚷着说是房间里进了有毒的虫蛇。


    可俞欣萍是和俞三太太同住,怎么一间房两个人,虫蛇不咬俞三太太,只往她身上咬。


    俞欣萍叫嚷着要下山,小道童径直指出,俞欣萍此时不便多走动,否则毒素一蔓延,到时深入骨髓,连神仙也难救了。


    小道童摇头晃脑地说着:“你是被花毒虫咬了,才会生了黑疹。只是这虫子已经许多年没咬过人,你只不过住了几天就被咬上,会不会是你做了恶事,连上天都看不过去……”


    俞欣萍气的拿东西砸他,被小道童躲开,他叫道:“你砸坏了我,就没人告诉你怎么治病了。”


    俞欣萍顿时消了火气,软了态度同小道童求教,怎么消除脸上的黑疹。


    小道童说着痊愈的办法麻烦,一会儿让她用污秽之物敷脸,一会儿又让她喝用香灰冲的茶水,直把她好一番折腾。


    秋水不喜俞欣萍,因她平日里趾高气昂,而且从幼时起就欺负云枝,这会儿见她被狠狠折腾,忍不住眉开眼笑,仿佛遇到了喜事。


    看到讨厌的人倒霉,没有人会觉得不开心。


    云枝也忍不住眉眼舒展。


    她知小道童说的法子通通不管用,不过是想让俞欣萍受一些苦。


    最终,小道童把真正的解药放进茶水中,俞欣萍脸上的黑疹才消,但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和麻子似的。小道童告诉俞欣萍,她得戒掉荤腥,潜心祈祷,最重要是守口德,七七四十九天以后,麻子才会彻底不见。若是有一件事情做不到,她以后就要顶着麻子脸了。


    俞欣萍被小道童吓唬住,整天话不敢说,只吃素食。听秋水所说,她见人温顺许多,再不复之前眼高于顶的模样。


    云枝难以想象,俞欣萍和温顺牵扯上关系该是何等样子。她便特意前去探望,见俞欣萍以面纱遮脸,见了云枝只说“嗯”“唔”等字,竟是连两个字的话都不说了。


    云枝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那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似俞欣萍这般嘴上不饶人的人物,也只有俞寻之能用别出心裁的法子制住她了。


    云枝往佟姨妈的住处走去,要同她分享这一件奇事。


    正巧俞大太太也在,云枝转身欲走,不想探听两人的私语。


    俞大太太开口,叫住云枝。


    云枝诧异,因她和俞胥之的亲近,俞大太太不喜她,但今日却突然变得热络。


    俞大太太把云枝好一番夸赞,说她出落的美丽动人,又说佟姨妈教导有方,将云枝养得温柔体贴。


    说罢,俞大太太便起身告辞,脸上还带着笑意。


    云枝一头雾水。俞大太太把上道观视为耻辱,更因为俞寻之拒绝回家而大骂过几回。当然,这些骂人的话是避着俞老夫人,只有俞家人听过。


    云枝见了她满面春风的模样,深感奇怪,正要询问佟姨妈发生了何事,只听佟姨妈冷笑一声:“她当然开怀。她儿子即将定亲,以后不必和你,和二房有牵扯了,她哪里是过来闲聊,是为了炫耀呢。”


    云枝顿觉脑袋发晕,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定亲?是胥之表哥……”


    佟姨妈回道:“正是胥之。”


    云枝不解,她脸颊微白:“可胥之表哥不是南下去了吗,怎么会?”


    她想不通。


    佟姨妈道:“在南下途中,大爷遇到了他旧时好友。对方和俞家家世相当,又正巧有一适龄的女儿待字闺中。大爷刚好把她和胥之凑成一对了。大太太得意极了,才特意找我诉说此事。”


    云枝心里乱极了。她听说俞胥之和俞大爷已经把女子带了回来,正在府中。云枝想要回府看看,可她走不得。


    云枝想走,只能让俞寻之点头同意归家。


    云枝轻声叹息,若知有今日一遭,她当初何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