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庶子表哥(16)


    耀眼的白光铺在俞寻之身上,散发出微薄的光晕。他转过身来,神色淡漠,看见云枝面露焦急也不主动开口询问,而是保持着跪地诵经的姿势。


    云枝的脚步走的极缓,面上颇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不久前才央求俞寻之收回回家的话,转头又要他改了心意,尽快下山。


    但云枝没了别的法子,她必须要离开道观,回俞家去。只凭借打听得来的消息,她无法确认事实是否当真如俞大太太所说,俞胥之对定下的亲事甚为满意。


    云枝微张开唇,良久没说出话来。


    俞寻之将手中的经卷随意放在地上,扭过身子看她,眉头微皱:“表妹又变了主意,想要我走了?”


    话由俞寻之开头,云枝微松一口气,顺势接了下去:“二表哥聪慧,一眼就看透我的心事。是,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觉得当日举动有不对之处。为了二表哥以后的处境着想,还是回去妥当。”


    俞寻之轻轻摇头,他道:“你没说真话。”


    云枝攥紧了手,担心被他看出端倪。可她沉下心,仔细想来,依照俞寻之的脾气,若是知道她为了回去见俞胥之才劝他归家,一定大发雷霆,不会像此刻一般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


    云枝也不否认,柔声道:“女子的心,向来是瞬息万变的。”


    俞寻之轻笑:“但我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你说什么就去做什么。表妹,我为何每次都要听你的话?”


    云枝眼睫眨动,正想着该如何劝说,忽地听到屋外守着的小道童唤“俞老夫人”。


    云枝心中一紧,她是悄悄前来,不想被任何人知晓。云枝虽想让俞寻之改变想法,但不想重回当日为难的处境,让众人猜测她和俞寻之关系匪浅。


    环顾四周,一时间竟无可以藏身之地。


    云枝看到供奉神像的桌案上平铺着明黄色的绢布。她眸色一闪,掀开绢布藏身进去。


    她躲的匆忙急促,没有注意到有一片裙摆露在外面。


    俞寻之眸色微沉,他可以拿这块裙角大做文章,好好吓唬云枝一场。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云枝已受了不少惊吓,她那虚弱的身子,可承受不得三番两次的折腾。


    俞寻之因生出的心软而对自己添了憎恶。他撩起桌布的一角,将裙摆推了进去。俞寻之嘴上不依不饶,丝毫看不出他刚才生了怜悯之心:“表妹的裙摆,是不慎露出,还是故意为之呢。”


    云枝涨红着脸,因为担心俞老夫人会随时走进房门,她并未多言。


    只是她心中在想,自己为何要故意为之。俞寻之的话像是在说,她是有意卖个破绽,故意想要俞老夫人发现他们私下见面。可他又不是俞胥之,自己为何要如此做呢。


    她蹲坐在供奉台下,果真听到脚步声传来,俞老夫人同俞寻之诉说烦心事情。


    纵然俞老夫人是长辈,俞寻之回应她时心中尽是不耐。并非是他有意不敬重长辈,他除了对云枝还有几分招惹的心思,其余人等,他是一概不耐烦去应付。


    好在俞寻之本就是没什么表情,因此从面上来看,俞老夫人不能瞧出他到底是有兴趣听下去还是已有了不耐烦。


    俞寻之的思绪分成两半,一半在留神俞老夫人说了什么话,好给出适当的反应。而另外一半思绪,他则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供奉台下,随风扬起的明黄绢布。


    俞寻之走了过去,他姿态自然,让俞老夫人察觉不到半分异常。


    他用脚轻踢着蒲团,随即跪下。这个位置,他的手微微抬起就能碰到绢布。


    俞寻之伸手,抓住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绢布。


    云枝看到一团黑影靠近,有手从底下掀开绢布,无比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云枝睁大眼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清楚,在外人看来,若非二人有私情,她为何要藏身在此,恐被人发现。她现在的模样被俞老夫人瞧见了,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云枝只得任凭俞寻之面上做正经祈福姿态,而实际双手牢牢地攥紧她的手腕。


    是俞寻之主动,他当然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口仍忍不住砰砰乱跳。


    他耳中俞老夫人的声音已经变得飘渺而悠远,令他听不真切,全部的精神都落在明黄绢布后纤细的身影上。


    察觉到俞寻之的掌心变热,手掌不断向上。云枝有主意涌上心头,她抓住俞寻之的手,和他十指交握。


    云枝在俞寻之面前向来是躲避的、不停后退的,这是她头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俞寻之的心跳错两拍,身子轻轻颤抖。若非身旁还有人在,他就要一把掀开绢布,用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


    云枝把他的手掌抱在怀里,摊平五指,以手做笔,轻轻书写。


    她的指尖比最飘逸的羽毛还要柔软。


    俞寻之感觉到,她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求”字。


    她想求他改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俞寻之要收回手,却被云枝拉住。


    下一瞬间,光滑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俞寻之能感受到那是云枝的脸颊。她轻轻蹭着,手指在俞寻之的手背继续轻柔地书写请求。


    直到温热的触感碰到俞寻之的指尖,他目光亮的惊人,掌心变得发烫。


    他定定地注视着绢布,仿佛能透过单薄的布料看到云枝正用娇嫩水润的唇瓣轻点着他的手指。


    俞寻之的手紧了又松。


    云枝看出他已经同意,便毫不犹豫地丢开他的手。


    俞寻之垂下眼睑:“……祖母言之有理,我回府上,同样能尽孝心,以前是我想差了。”


    俞老夫人脸上露出喜色,想着全家人不知道劝过多少回,最后还是她这个当祖母的说话管用。


    俞老夫人当即转身出去,要和大家公布这个好消息。


    俞寻之目光晦暗,暗道:对于众人来说,终于能回家去是好消息,可带着他一起回去可不一定使人开怀了。


    众人过久了苦日子,骤然听说俞寻之松了口,心中竟对他生出了一分感激,往日觉得看他不顺眼的,此刻瞧着他尚且有几分可取之处。


    俞大太太眼见俞寻之把众人耍的团团转。苦叫大家吃了,他又找到合适的时机给出甜头。这番大棒加甜枣的做法,俨然训佣人的法子,俞寻之却拿过来对付他们,偏偏一群人没有一个察觉。


    俞大太太冷笑,心道俞寻之当真出息了。没想到,在道观度过五个年头没让他变成一个平庸至极的人,反而越发聪明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每个人都是眉眼舒展。


    俞寻之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仍穿着一袭灰蓝道袍,对外说是穿习惯了,得慢慢才能改回来。


    众多华服之中,仅有他一人衣着简单。但俞寻之没有淹没在人群中,而是越发显眼。因他的一身装扮和周身气度,宛如世外高人一般。


    俞寻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云枝身上。他见她黛眉拢紧,不禁生出疑惑:他已经如她所愿,她为何还是一副烦恼模样。


    俞寻之此次离开,还将小道童一并带走。他称小道童身世可怜,无父无母,和他颇有感情,不忍让他独自留下。


    俞老夫人本就有心弥补,见状自然由着他。


    小道童挤过众人的车马,来到俞寻之面前,低声言语了几句。


    俞寻之的脸色忽地变得灰沉,从咬紧的牙齿中挤出声音:“难怪愿意求我,原来还是为了他。”


    他已经知道俞胥之定亲的消息,又看云枝面上的忧愁,哪里想不到二者之间的关系。不过瞬间,俞寻之风光回府的畅快尽数散去,胸口仿佛堵了巨石。


    他捏紧马鞭,恨不得把它当成俞胥之,直把他捏碎了,捏成粉末才好呢,从此再听不到关于这人的消息。


    云枝归心似箭,她不知道俞大太太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即使俞大太太是故意夸大,为的是让她绝了心思,从此远离了俞胥之,她也不可能凭空捏造,最起码是真的有一女子。


    但云枝只有最初的时候,面上有几分慌乱神色。她很快就定下心。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保持脑袋清醒,不能着急,急则容易生错。


    云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谁都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烦恼俞胥之接女子回家之事。


    俞酌之嘴里叼着草叶,开始畅想起回家后的快活日子。他要洗个痛快澡,要大吃大喝一顿,再躺在绸缎做成的被子里睡上一觉。


    在道观过了几天,俞酌之着实佩服俞寻之,竟能从未喊过苦。当初若是他来,肯定闹腾要回家了。他才不管什么祈福不祈福,他过得不舒坦就得回去。


    云枝轻声笑道:“可当初三表哥言之凿凿,说若是姨夫送我来道观,你也要跟着来呢。”


    俞酌之挠挠头:“我那不是……想让我爹断了送你来的心思吗。”


    云枝微微点头:“看来三表哥只是说说罢了,并不会真的来道观。”


    俞酌之吐掉口中的草叶,一副被冤枉了气愤不已的神情:“乱说,我怎么可能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我当时是吓唬我爹,可如果他没有被震住坚持要送你来,我也是要跟来的。”


    云枝见他着急了,便道:“我信三表哥。”


    她眸子颤动:“在府上,唯有你和姨妈待我有几分真心了。”


    往日里,这份名单上还得添上俞胥之的名字。可云枝现在心乱如麻,她想不到俞胥之在做什么。万一和俞大太太说的丝毫不差,他就是接受了旁的女子,欢天喜地地把对方接到府中。云枝深知,她无法指摘俞胥之,毕竟二人只是表兄妹而已。


    但感情之事,哪里能理的格外清楚明白。俞胥之待她好,难道没有一点点超出表兄妹之外的情分吗。


    比如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对俞赏萍做,而会同她做。


    他聪慧,所以肯定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该有的份量。可他没有阻拦,对云枝是格外纵容的态度。这让云枝如何不猜测,他对她也有着同样的心思呢。


    俞酌之没看出她眼底的情绪,得意道:“那是,知道我对你好吧,以后可得记着我,把我放在第一位。我可不是大哥那种人,表面上温和儒雅,实际连未婚妻子都有了,还瞒着我们。”


    云枝手心一紧,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什么?”


    俞酌之知道的比俞大太太口中所说的更多,比如俞胥之很讲规矩,不过把那女子接到府中吃了一顿饭,以为让她住在家中不妥,就另找了房子。又比如,俞胥之中意那女子的性情,说她性温婉,和云枝有几分相似,只是云枝性子太软糯,那女子的温和恰到好处。


    俞酌之偶尔会觉得云枝柔弱的性子不好,拘着他不能尽兴跑马,可他怎么容得了他人说嘴。


    云枝再不好,也是他表妹,其余人不配相比。


    “哼,往日里你叫大哥可比叫我亲热多了。现在你看出他是什么人了罢,见色忘义,为了哄人开心,竟然踩你一脚,真不是东西。”


    云枝身子一歪,倒在俞酌之怀里。她用俞酌之的胸膛掩盖脸上的忧愁,低声说着:“是,胥之表哥比不上三表哥。”


    俞酌之甚是喜欢她满是依赖地投向他怀里,轻轻拍动她的肩膀,嘴里说着:“你知道就好。”


    到了俞府,云枝心里忽然不着急了。路上她心绪不定,可想到在府上随时可以见到俞胥之,她变得坦然。


    云枝先回了院子,梳洗换衣,敷粉描眉。


    和俞胥之分别许久,他又有旁的女子相伴,云枝却没想着打扮的光彩夺目以让他侧目。


    云枝仍然是极素净的装扮,一袭月白曳地长裙,裙摆处尽是褶皱,行走之间宛如浪花荡漾。如瀑的青丝挽起,用鹅黄发带系住。


    云枝的发带、发簪不少,却很少用娇嫩的颜色。因此,即使她的发带是收拢系在耳后,俞胥之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俞胥之新奇地打量着,他走近云枝,想伸手摸摸她的发带。


    云枝的反应冷淡,退后一步让俞胥之心中微堵,只得将伸出的手收回。


    俞胥之看她的目光不看自己,而是落在秦娘子身上,心中的不自在越发重了。


    俞胥之开口介绍,云枝略一点头,不过看了秦娘子几眼,便转身离开。


    俞胥之抬脚欲追,不明白为何云枝离开的如此着急,他们明明还有许多话要说。但他想起一旁还有秦娘子在,便止住了追上去的脚步。


    第72章 庶子表哥(17)


    少女情思总是愁。


    云枝轻托香腮,愣愣出神,甚至连俞酌之坐在她的身旁都恍然未觉。


    俞酌之伸出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才把她唤醒。


    云枝柔声问道:“三表哥可见过了那位……秦娘子?”


    俞酌之点头。不只是他,府上众人哪个不好奇,俞胥之定亲的女子生得何等模样。


    于美貌一事上,云枝自知不逊色任何人,因此她并不开口问秦娘子是否比她美丽。


    她只是问道:“三表哥以为,她如何,我又如何呢?”


    俞酌之脱口而出:“她没你美,说话没你好听,在我眼里没你顺眼。不过——”


    他眨眨眼睛:“她看着身子比你好。”


    云枝垂眸,暗道除去家世,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也是阻碍。凡是男子,哪个希望娶一个瓷瓶一样脆弱的妻子,需时刻护着。


    看到云枝神伤,俞酌之顿时慌了,忙道:“我说着玩的。她身子的确康健,可我就喜欢病歪歪、经常吃药的,就像你一样。”


    他越描越黑,丝毫安慰人的作用都无。


    可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云枝还是忍不住轻声一笑。


    云枝并未开怀太久。秦娘子虽没有在府上住,但因着她有父亲故友之女的身份,俞胥之对她多有照顾,时常陪伴她在城中游玩。


    云枝知道俞胥之温和待人,假如秦娘子不是一女子,而是男儿身,他照旧会如此体贴。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那些关切中可曾掺了男女之情。


    从很小的时候,云枝便知道,她若是嫁人,是否喜欢要暂且往后放放,第一紧要的便是对方有权势在手,不让她吃半分委屈。


    父亲的凉薄让云枝对男子失了信任,以为可以借男子之势让自己过得快活,但绝不能把一颗心都搭上。


    但俞胥之对她的意义不同,他是第一个怀着纯粹的怜悯关心她的人。云枝待他,是存着几分希望的。


    云枝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次。因她行事向来是谨慎为先,从未有过冲动之举,可她情愿为了自己,为了俞胥之而冒一次险。


    但云枝不会主动袒露心思。她深知在男女情意上,谁先表明心意就落了下乘。她要在俞胥之面前展现她的忧愁,引他生出好奇,让俞胥之慢慢地知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钦慕他了。


    在家世上,云枝自然无法和秦娘子相争,但她有美貌,有手段,相信俞胥之看透她因何烦恼后,定然会陷在纠结中。


    若是纠结过后,俞胥之仍选了秦娘子,云枝便不再纠缠。她身子比常人弱,因此不会在一件事情上耗费太多精神。


    云枝依照心中的计划行事,果真和她猜想的一般,日日出门的俞胥之拒绝了秦娘子的邀约,来了她的院子。


    俞胥之拧眉:“我见表妹愁眉不展,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有俞酌之护着,云枝已经许多年没受过欺负。但她怯生生地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微微颔首。


    “是谁?”


    俞胥之当即想到俞欣萍,随即摇头否认。


    脸上的黑疹未消,俞欣萍近来极为老实本分。


    “是……胥之表哥你。”


    俞胥之讶然。他思来想去,没想到哪里得罪了云枝。


    云枝柔声道:“其实怎么能怪胥之表哥呢,是我太小气。秦娘子同你定了亲,以后要做我的表嫂,你待她好理所应当,我却……是我不懂事了,胥之表哥,你别生我的气,以后我不会如此了。”


    听到云枝这一番软声道歉,俞胥之眉头越发皱紧。他欲言又止,想告诉云枝,这些日子心里不快活的岂止云枝一个人,他也很不自在。他想说,二人为何不能回到从前。在他心中,云枝和他的同胞妹妹俞赏萍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即使自己有了妻子,他对云枝的关怀仍旧不会改变。但俞胥之没有说出,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成亲之前,他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可有了妻子以后,他该把妻子放在一众女子的前列,和他的母亲相提并论,最起码不该是位于一个表妹的后面。


    俞胥之看着云枝柔白的脸,忽然觉得时光不可逆转,他们已回不去从前没有忧愁烦恼的日子。如今,最为理智的法子便是告诉云枝,陪伴未婚妻子是理所应当之事,云枝不该吃味。可俞胥之说不出口。


    他生平第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问题,简直无可解之法。


    他脑海里仿佛横着一只天平,左右两端分别是秦娘子和云枝。


    未婚妻子和表妹,于旁人而言轻而易举就能决断,他却犹豫不决。


    脑袋里白光闪现,突然冒出奇异的念头:假如两边都是表妹,他便不必再纠结。


    俞胥之抚额,以为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要娶他看着长大、朝夕相处的表妹。


    可他的内心挣扎着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叫嚣着为何不可,这是绝妙的主意。他娶了云枝,就能毫不顾忌地保护她。


    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俞胥之回过神来,他声音艰涩:“你不要多心,我们和之前一样就好。”


    云枝知他是自欺欺人,二人相处怎么可能会和过去一般。只是俞胥之是温和的性子,不能逼的太急,云枝便只能柔柔地点头应好。


    既起了那样的念头,俞胥之无法彻底忘记,反而会时刻想起。


    他知道迎娶云枝有诸多困难,俞大太太就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第一座大山。可他无法控制“娶云枝”的想法在心里生根发芽,终究找到了俞大太太,要探她的口风。


    俞大太太极满意秦娘子,听俞胥之有悔亲的意思,三句话中两句话提起云枝,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俞大太太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试图浇灭俞胥之的所有念想:“你想也别想!先不提别的,只看佟云枝的身子。她走路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保住自己都不容易了,哪里能生儿育女。我可是盼望着儿孙满堂的,胥之,你难道忍心看我百年之后无孙儿送终?”


    “母亲,云枝她身子是弱,但有药仔细温养着……”


    “好好,不提她的身子好坏。只说一件事,秦娘子有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退亲驳她的脸面?”


    云枝身子弱没拦住俞胥之的心思,可俞大太太后一句话直将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他向来温和待人,从没有让人落过难堪境地。他虽对秦娘子无旖旎心思,但她是一个好女子,不应该为他的突然变心而受人议论。


    俞大太太见状知道他犹豫了,便换了语气,用秦娘子的名声来劝说。


    俞胥之离开时,神情尽显低落。


    他从前以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性,无高低优劣之分。如今,他却恨透了自己的性子,以为他太过软弱,今日换成了俞酌之,会大闹一场,一定要称心如意才肯罢休。


    但他顾虑太多,最终选择把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彻底掐灭。


    俞大太太拦住了俞胥之,但心中忿忿不平。她以为俞胥之是极懂礼数的人,不可能突然冒出退亲另娶的念头,肯定是有人引诱。如此这般一猜测,便想到了云枝身上。她气势汹汹地去寻云枝麻烦,但连云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俞酌之拦住。


    俞酌之是混不吝的性子,才不管他该叫俞大太太一声婶婶,只是听到俞大太太说云枝心思不正,勾引俞胥之,他当即恼了:“放屁!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是谁缠着云枝说话,非要带她放风筝,去观景?你只看到云枝和俞胥之并肩站着,却不知道那是他求来的,云枝看他可怜才点头同意。即使有人存了勾引的心思,那人只会是俞胥之,不会是云枝!”


    数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俞酌之下意识维护云枝。他才不理会真相如何,俞大太太有何证据,他只认定一件事:云枝清清白白。


    为了帮云枝说话,俞酌之一时间忘记了俞胥之是他尊敬的大哥,竟直呼其名。


    俞大太太被气的不轻,但饶是她嘴巴再厉害,也比不上年轻气盛的俞酌之。


    小道童聪明伶俐,很得府上人的欢喜。佣人只把他当做孩子看待,殊不知他嘴里说着闲话,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惯会打听消息。


    俞大太太责怪云枝不成反而被俞酌之骂跑了的消息很快就被小道童知道,他跑去禀告俞寻之。


    俞寻之冷笑。他可不是俞酌之那个蠢货,认为云枝如同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若非云枝刻意引诱,像俞胥之那种君子端方的人物,是不可能会在已经定亲之后,冒出毁掉婚约的念头的。


    小道童听到他的猜测,感慨道:“还是你聪明。看来府上三个少爷,只有你不会被她骗了。”


    俞寻之神色一僵,没回答小道童的话。


    因为他早就被云枝骗了。


    他竟轻易相信了云枝,以为她当真存着为他好的心思,才劝他回到俞家,却不知道云枝是急着见到俞胥之。


    一想到自己只是云枝见到俞胥之的踏板,他的胸口便涨满郁气。


    俞寻之想,云枝算计了他,他总该报复回去,让她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


    罗家人又来了几次,俞观萍不胜其烦。她谨记俞寻之“稍安勿躁”的提醒,强忍心中的不耐,以想尽尽孝心为由劝走了罗家人。


    俞观萍找到俞寻之兑现承诺,因她已经帮忙让俞寻之回到俞家,而且声势浩大,传遍了整个城,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俞寻之没提醒她,她不过做了传话人的本分,其中主意都是自己出的。他眼睑微垂,忽然想到了报复云枝的法子。


    “明日便筹备有子事宜罢,不过你一个人总是不方便的,需有人陪着。你看哪个人合适?”


    俞寻之知道俞观萍必定会选云枝。


    果然,俞观萍思索后定下了云枝。因云枝温柔妥帖,又是唯一知道她无子之事的人,选她参与其中最合适不过。


    俞寻之勉强点头应下,心中一阵快意。


    ——云枝要忙碌俞观萍有孕生子一事,哪里还有空闲想俞胥之,更没时间同他来往。


    云枝不是为了俞胥之骗了他吗,他就要云枝和俞胥之同住一宅院,却见不到面,说不上话。


    如此就是他的报复。


    听罢俞观萍的请求,云枝点头应下。她已经知道了俞胥之的徘徊不定,对他添了失望,便想着趁机转移注意,见到俞胥之的机会少了,就会渐渐遗忘对他的情意。


    云枝听到俞观萍想要有孕,她蹙眉,婉转相劝。


    因她已经知道是罗生难以有孕,既然俞观萍已经告诉了她,足以说明此症难以用药治好。云枝听说是俞寻之有法子,心中的忧虑更甚。她担心俞观萍急中生乱,被俞寻之骗了。


    俞观萍去道观见俞寻之时也是半信半疑。只是当她听完俞寻之为回府想出的计策,顿时眼前一亮,对他越发信任。


    在俞观萍看来,俞寻之想要大张旗鼓地回俞家去是不可能之事,但她依照俞寻之所说的照做之后,果真办成了。那她有孕生子一事,也可以尽数寄托在俞寻之身上了。


    俞观萍没把俞寻之说过的两种生子的法子告诉云枝,恐吓着了她。


    没想到俞观萍刚把云枝领到房中,和俞寻之碰了面,他便引了二人去了纱帐后面。


    只见俞寻之拍掌出声,就有小道童领着一众男子走了进来。


    云枝隔着纱帐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来人身形高大,模样尚可。


    俞寻之看她目光认真,声音中尽是阴郁:“现在是给大姐寻孩子的父亲,还没轮到表妹呢。”


    第73章 庶子表哥(18)


    云枝挽起俞观萍的手臂,以她扬起的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身形,才道:“二表哥乱说什么呢,我是在替表姐相看。”


    云枝已经明白了俞寻之的打算,是要借腹生子。此等举动由旁人做来是骇人听闻,但因为是俞寻之所做,倒是在情理之中。


    云枝接受良好,她没有从一而终的念头。假如她是俞观萍,会仔细挑选面前的男子,毕竟他们其中一位可能是腹中孩子的父亲,需得品貌端庄才好。


    但俞观萍心不在焉,她没想到已经拒绝了俞寻之的第一种提议,他竟还没死心,找到许多“奸夫”。


    俞观萍连连摇头,忙道不可。罗生待她不好,但她做不出为了报复而红杏出墙之事。


    俞寻之沉声道:“你们退下。”


    那些男子还未见到几人的面,又被小道童领了出去。


    俞寻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枝,观察她眼眸中是否有不舍的意思。云枝垂下眼睑,心道这些男子虽然相貌不差,可哪一个都比不上俞家的三位少爷,她何至于挑花了眼睛,俞寻之当真是小瞧她了。


    云枝重提正事,要为俞观萍解决子嗣之事。


    俞寻之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姐,我给了你两条路,你既弃了第一条,就只能选定第二条路了。你可是真的想好了。选个男子既能成全你有子嗣的心愿,又可狠狠报复罗生,你当真不愿意?”


    俞观萍摇头,说她胆小也好,守旧也罢,她不愿意和夫君以外的人亲密相处。


    俞观萍虽然选了第二条路,心中不甚安稳,开口询问云枝,想从她的口中得到相同的答案以安心:“云枝,若是你的话,会选哪一条?”


    云枝自然选第一条。不过“奸夫”的人选需要她亲自选定。


    云枝想,她若和俞观萍一样做梦都想有子嗣,为何去抱养别人的孩子,而不自己亲自生下骨血呢。


    但云枝以为,她这些内心的想法不能为外人知晓,否则必定会说她面上温柔,实际行事不守规矩。


    云枝柔声道:“我……或许同表姐一样罢。只是我不喜欢孩子,或许不会强求。”


    俞寻之目光沉沉,指腹捻动。


    俞观萍顿感吃惊,因为她见云枝一副温柔良善的模样,一瞧便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和母亲。她甚至可以想到云枝有了孩子后,身上会萦绕柔和的光辉。她会温柔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唱歌。


    可云枝却说,她不爱孩子。


    云枝一时失言,竟说出了真心话。她颤着眼睫补救:“我和二表哥来此地是为了帮表姐的忙,怎么总围着我问呢。”


    话题终于被重新拉回俞观萍身上。


    见她心意已决,俞寻之不再多问。他事先找好了人家,皆因贫苦养不了许多孩子,情愿把肚子里的孩子送给人养。俞观萍选定了哪家,既能帮忙养孩子,还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因此这几家都分外欢迎三人前来。


    俞观萍选了其中最穷的一家,她看家中贫寒,但女人衣裳干净,眼睛明亮,想来生出的孩子也一定招人喜欢。


    女人刚怀胎二月,腹部尚未隆起。


    俞寻之送俞观萍回家,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便带着云枝回到俞府。


    云枝好奇他出了什么妙计。


    俞寻之招手,示意她附耳倾身。


    云枝照做。俞寻之的唇贴上她的耳朵,说话时唇瓣微动,引得她耳根泛红。


    为了听他的计策,云枝勉强忍耐,只听他道:“对付罗生这种人,不值得我费脑筋。我不过让大姐回去,过上一个月就宣布有孕罢了。”


    云枝侧首,借着惊讶的模样躲开俞寻之的唇瓣触碰。


    “可会不妥?罗生定然怀疑表姐在外有奸夫。他既然有无子之症,表姐如何能有孕?”


    俞寻之挑起云枝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道:“就是真的给他戴了绿帽又如何,他若是有胆子,可以在外宣扬他无子的事实。可是,他敢吗?表妹,他不敢。大姐有了奸夫他也只能受着,因为他是无能的男子。世人皆说,女子一生会投两次胎,第一次是选择母亲,第二次是择定夫君。选了这样一个夫君,是大姐最大的错误。表妹,你可要当心,莫要选错了人,误了终生。”


    云枝避而不答。


    见状,俞寻之冷笑一声,以为她对俞胥之心存幻想。在俞寻之眼中,俞胥之和罗生是一样的货色,罗生把过错推卸给女人,自己藏在后面,而俞胥之优柔寡断,连想要的人都不敢争取。


    云枝忧心俞寻之行事太过大胆,俞观萍照他所说行事,万一惹怒了罗生,到时俞观萍性命堪忧。她便吩咐秋水时刻注意罗家,若得了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俞观萍心中忐忑,但此刻除了信任俞寻之她再无其他办法。


    俞观萍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在和罗生同房后的明媚清晨,称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罗生没放在心上。直到府上的奴婢欢天喜地贺喜,伸手要赏钱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罗生冷了神色,问道:“什么赏钱?”


    “少爷大喜,夫人大喜,以后府上会添一位小少爷或小小姐了。”


    罗生顿觉五雷轰顶,他不能有子,此事唯有他和父母双亲知道,瞒的死死的,其余人一概不知情。奴婢若知道其中缘由,定然没胆子跑到他面前要赏赐。


    罗生心想,一定是俞观萍红杏出墙,有了别的男子的孩子。


    当真是家门不幸。


    他来到俞观萍的屋子,遣退众人,质问她肚子里的孽种是何人的。俞观萍神色平静,只一口咬定是罗生之子。


    “苍天可见,我光明磊落,从没有做过污秽事情,你怎能冤枉我。你可是看见了我和人私通的书信?”


    “并未。”


    “可是我和人相好,被你当场抓住?”


    罗生后退一步:“没有。”


    俞观萍底气十足:“既如此,你为何说我腹中孩子是孽种?我和你夫妻数年,有了孩子是极寻常之事。你为何冤我?难道说,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罗生避开俞观萍锐利的目光,咬紧牙关:“绝无。”


    终究是面子大过了愤怒,罗生只得说道:“我是高兴疯了。你多年无子,猛然有了,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才会生出怀疑。现在我想通了,一定是你喝过的汤药起了效果。”


    俞观萍轻轻点头,心中却嗤笑罗生虚伪,事到如今竟还要欺骗。


    她抚着胸口道:“夫君刚才吓着我了,合该道歉。”


    为了息事宁人,不招惹俞观萍的怀疑,罗生只得双手交握,弯腰作揖。


    俞观萍又道:“除了我,孩子也受了委屈。”


    一股怒火直冲罗生的脑袋,他眼睛冒火,恨不得立刻寻一帖堕子汤药来,把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除掉。可罗生明白,他一旦发怒,无子的真相就瞒不住了,到时他会成为整座城中所有人耻笑的对象。


    为了男子的尊严,即使清楚俞观萍是三心二意的女子,孩子是旁人的孩子,罗生只能认下。


    这孩子只能是他的。


    罗生强忍屈辱,朝俞观萍肚子一鞠躬:“是……为父之错,望你谅解。”


    说罢,罗生急匆匆离去。


    俞观萍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她从前以为,和罗生继续过下去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但现在看来,如果罗生一直是这副憋屈但不能发火的样子,她以后的日子会无比畅快。


    罗生把俞观萍有孕的消息告诉罗家父母。罗家双亲先是恼怒,等到冷静下来劝罗生接受。


    “你不能有子,她又有了孩子,不如顺势认下,充当你的孩子。”


    罗生不平:“我难道要和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子过上一辈子?”


    他言语中的意思竟是要休妻再娶。


    罗母忙劝道:“她性子软,且她心知肚明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把这件事按下不提,等哪一天她不安分了,就拿出来压她,还怕她不听话?你再娶妻,万一娶个聪明机敏的,把你的事情识破了说了出去,该如何是好。我看,就留着俞氏罢。”


    经罗母一劝慰,罗生竟逐渐接受了此事,看望俞观萍时脸色好了许多。


    俞观萍再回娘家时,腹部隆起,面色红润,和之前相比俨然是两个人。


    俞观萍心中揣着秘密,欢喜无法对外人说,只能尽数告诉云枝。


    云枝听罢,惊讶俞寻之这招虽险,竟猜准了罗生的所有反应,让俞观萍得偿所愿的同时,也能出了一口郁气。


    云枝暗道俞寻之手段高超,自己以后更要远离他。否则她对上俞寻之,肯定会被算计的渣儿都不剩下。


    世上最紧密的关系,便是拥有同一个秘密。


    俞观萍和云枝关系甚好,整日待在一处。令俞酌之私下里抱怨,说陪着一个有孕女子有什么好玩,不能乱跑,也不能随便吃东西。


    云枝问他:“三表哥不觉得很奇妙吗。等再过几个月,表姐的肚子就会扁下去,怀里会抱着一个婴孩。”


    俞酌之皱眉:“听着就烦死人。到时候孩子又吵又闹,连觉都睡不好。”


    他抬眸看向云枝,又垂下,一会儿重新抬起,问道:“你喜欢?”


    云枝偏头:“喜欢什么?”


    “孩子啊。”


    在俞酌之面前,云枝决定说出真心话。她缓缓地摇头,俞酌之仿佛见到了什么绝顶好玩的东西,猛然蹦了起来:“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喜欢孩子?你身子弱,喜欢安静,小孩子最吵闹了,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一样讨厌他们。”


    云枝柔声道:“我不是因为他们吵闹才不喜欢。就像三表哥也一样吵闹,我就很喜欢……”


    俞酌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很多人都喜欢我,你只是其中一个了……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你的。哎呀,别说这些了。”


    俞酌之脸颊涨红地说起俞寻之,说他不做俞大爷的孩子了,要改做三房的儿子。


    云枝搅着手帕,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俞酌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平时和大姐交好,她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她对你是假好,不像我。”


    云枝软声分辩:“可能表姐也不知道呢。”


    俞酌之拔高声音:“此事就是她促成的,她怎会不知。”


    俞三爷膝下无子,眼看各种法子用尽了,这些年一个孩子都没添上。但俞三爷仍没断绝养儿子的念头。俞观萍趁机说和,只道到了俞三爷这个年纪,想生下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除非过继。不过过继旁支的孩子关系太远,养起来也不亲近。


    俞观萍道,如今正有一个好人选,就是俞寻之——他不受大房喜欢,如果三房伸出手,俞寻之必定感激涕零,将俞三爷俞三太太当做亲爹亲娘奉养。而且府上最得俞老夫人欢心的就是俞寻之。俞三爷认了他做儿子,也能得俞老夫人另眼相看。


    俞三爷果真心动,和俞大爷商量一番。


    俞大爷原本不愿意,毕竟是他的儿子,又不是养不起,怎么能让给别人做儿子。


    可俞大太太百般纠缠,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俞大爷过去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说什么没把姨娘当一回事,更不把俞寻之看做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有了机会,让他和俞寻之彻底脱离关系,他却不愿意了。


    俞大爷为了表示真心,应了俞三爷的要求。


    姨娘不舍俞寻之,要他去求俞大爷,说只愿意当他的儿子。


    俞寻之冷声道:“姨娘真为我着想就该放我离开。留在大房,我永远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去了三房就截然不同了。姨娘拦我,不是为了我好,是怕以后你受冷落时,没人陪你一起受苦了。”


    俞寻之对姨娘没有半分怜悯。因为他知道,姨娘只希望他陪着她共患难,从未想过把他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在道观时,她一句话都没有送来过,俞寻之已彻底死了心。


    姨娘被他眼中的冷漠惊到,丢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俞寻之顺利成了俞三爷的儿子。


    这是一桩喜事,俞三爷特意筹备宴席,邀了众多宾客。


    晚宴过后,俞寻之脸色酡红,命人把云枝请来。


    云枝听闻俞观萍也在才起身赴约,但到了以后发现是在院中备宴,只有她和俞寻之的位置。


    “不必看了,今夜只有你我。”


    云枝缓缓落座。


    她因为俞观萍隐瞒三房过继一事而心绪不佳。


    俞寻之看穿她的心思:“是我不让她说。”


    “二表哥为何……”


    俞寻之站起身,展开衣袖在云枝面前走动。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表妹,你看看如今的我,和俞胥之有何不同?”


    第74章 庶子表哥(19)


    自出生以来,俞寻之就知晓人与人之间有高低贵贱之分。正如同俞胥之一落地就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有尊贵的父亲母亲,受众星捧月,而他永远背负着“姨娘是爬床的贱婢”的恶名。


    俞寻之怨云枝,恨她待他和俞胥之有所不同。但他知道,云枝所做的一切情有可原——一个光风霁月的嫡子,一个如同过街老鼠的庶子,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


    而今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身份已经改变,成了三房的嫡子可以和俞胥之平起平坐。


    云枝待他,应当会高看几眼罢。


    俞寻之的眼睛中含着热烈急切。他过去将云枝看做一个满腹心机、试图攀龙附凤之人,现在他成了可以被人仰望之人,他希望从云枝眸中看到崇敬。


    可令他失望的是,云枝的眼中一片平和。她轻轻摇头,柔软的唇瓣里吐出温柔的话语:“在我眼里,二表哥向来和胥之表哥是一样的。”


    俞寻之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他深知云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虚伪至极。


    说什么一视同仁,为什么连称呼上,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二表哥,俞胥之却可以被她直呼名字,尽显亲近。


    俞寻之抚住云枝双肩,掌心忍不住颤抖。他弯下身子,紧紧注视着云枝那双漂亮的、泛着柔光的眸子,语气冷冷:“骗子。既如此,你为何不唤我一声寻之表哥,而只以二表哥相称。”


    云枝侧身,躲开他的视线,柔声道:“二表哥,你醉了,我让人送你回房去。”


    她刚要站起身,却被俞寻之用力压下。


    “不许走。”


    “表妹,我清醒极了。”


    “我成了嫡子,你不为我开怀吗?”


    云枝自然轻轻颔首。


    俞寻之举起酒樽,递至她的唇边:“既如此,今夜不醉不归。”


    云枝见他目光发沉,知道不可再拒绝。可俞寻之神态沉郁,她担心再待下去会惹祸上身。


    云枝抿唇道:“二表哥盛情,不敢推辞。”


    她素手举起酒盏,扬起脖颈咽下。有几滴晶莹的酒滴落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往衣襟深处滑去。


    俞寻之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幽深。


    似是不擅饮酒,云枝只喝了一杯就脸颊泛红,轻声咳嗽。


    她的声音向来细弱,连咳嗽声音都显得绵软无力。


    俞寻之皱紧眉头,在云枝抬手欲饮下第二杯时,他按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不必再喝。”


    云枝温顺地应是。


    俞寻之饮了许多酒,回房时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旁人来搀扶,他冷着脸色拒绝,只拿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向云枝。


    云枝虽不愿意上前,但架不住众人拿哀求的目光看她。若是置之不理,便不符合她平日里显露在人前的善解人意。


    云枝缓缓起身,走到俞寻之身旁,糯声道:“二表哥,我来送你罢。”


    俞寻之将头侧向一边,闷声应了。


    云枝刚握住他的手臂,只觉得肩上一沉,娇唇中传出闷哼。俞寻之沉声道:“怎么,嫌弃我重了?”


    他语气冷漠,身子却微微直起,不将丁点重量放在云枝身上。


    俞观萍来云枝院中看她。从外表看来,她身子已经很沉了,大腹便便,走路时步子迈的缓慢。


    伺候的奴婢离去后,俞观萍才把腹中的软垫抽出。近来暑气渐盛,她塞着偌大一个软垫委实不舒服,但好在不久之后她就能因意外“生子”,再不用揣软垫了。


    俞观萍因隐瞒三房收俞寻之做嫡子一事心怀愧疚。她开口解释,本意不是故意隐瞒云枝,但因为俞寻之冷声警告,她才不得不守口如瓶。


    云枝柔声表示理解,反过来劝慰俞观萍几句。


    这让俞观萍越发觉得对云枝不起。


    云枝待她真心实意,她却有所保留,实在不该。


    俞观萍连忙保证,日后有了什么新消息,她一定先来告诉云枝。


    云枝笑道:“过去的事情,表姐无需挂怀。府上的新鲜事早一刻晚一刻知道都无妨。”


    俞观萍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因为要隐瞒腹部的事情,和其他人说话时总要小心提防,唯恐泄露了身上的秘密。但在云枝面前,俞观萍可以自在行事,便不禁多留了一会儿。


    见天色已晚,云枝看出她有依依不舍之意,便道:“此等时刻,表姐回去怕是不方便,若不介意,可在我房中住下……”


    俞观萍忙应好。


    她休整过后便躺在床榻。过了一会儿,云枝沐浴罢,朝着软榻缓缓走来。


    云枝侧身躺下。看俞观萍神色郑重,一脸沉思模样,开口问道:“表姐在想什么?”


    俞观萍问道:“你沐浴时用的是什么花瓣,为何如此清幽?”


    云枝柔柔摇头,只道是寻常花瓣,没什么出奇。若是俞观萍好奇,她可以让秋水照原样配置一些,交给她拿去。


    俞观萍应好。


    云枝发丝未干,没有立刻躺下。她身后依偎着软枕,手中握着绣绷银针。


    俞观萍只觉得周身被一股香气包围,身子几乎要融化其中。烛火晃动下,云枝的眉眼尽显温柔。


    俞观萍忽然道:“难怪,寻之那样脾气的人,却偏偏看中了你……”


    如此美貌佳人,倘若她是男子,也会忍不住心动罢。


    云枝没有听清,银牙咬破绣线,偏头问道:“表姐在说什么?”


    俞观萍只道没什么,直起身子看云枝手中的绣活。看到上面绣的是一副鸳鸯戏水的图样,俞观萍道:“这绣帕很衬当下的时节。胥之大婚在即,你将它当做贺礼送去,一定贴合他们二位的心意。”


    云枝眼睑低垂,并不应声,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绣帕上的鸳鸯。


    自俞寻之离了大房后,三房平白得了一个儿子,当然尽力助他。只是俞三爷自己在仕途上也不甚得意,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俞寻之凭自己之力得了皇帝青睐,领了灵台郎的位子。


    俞三爷大喜,以为自己人到中年终于改了命数,先是名下有子,儿子又领了职位,想来他三房一脉定然昌盛。俞三爷决心要为俞寻之办庆功宴,把他所认识的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请来,和俞寻之认个脸熟,以后能尽力帮忙。


    俞大爷初时把俞寻之过继到三房,心里无甚感觉。他对俞寻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以为他沉默寡言,不会有大出息。但俞寻之到了三房立刻领了官职,可让他如鲠在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在俞胥之不负众望,也同样被封了官职,而且是众人口中最有前途的吏部,可比俞寻之的灵台郎要好上许多。


    俞大爷一扫失落的情绪,脸上挂上笑意。在俞老夫人问他,要不要和俞寻之同办宴会时,他拒绝了。


    俞大爷道:“只是刚进仕途,行事不该太过张扬。等胥之擢升时,再好好办上一场。”


    他目光得意地看着俞三爷,仿佛在说三房小家子气,得了一个官职就如同得到宝贝,比不上他们大房沉稳。


    俞三爷丝毫不受影响,没有因为俞大爷的一句话而不办了。他反而要大办,非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心里的快活。


    云枝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吏部和灵台郎的区别。她开口询问俞酌之。


    俞酌之屈指敲她的额头:“当然是吏部风光了,有实权,威风的很。像灵台郎什么的,不过名字好听,实际不过是看星星观天象的。可这个官职和俞寻之分外贴合。说不准皇帝就是看中了他在道观的经历,才让他做了灵台郎。”


    云枝抿唇不语。


    和云枝年纪相仿的俞欣萍和俞赏萍都在相看人家,她自然也躲不过。


    男子挑选妻子时,容貌性情在其次,第一眼看的是家世。


    云枝母亲故去,虽有父亲健在,但已经多年不来往了,同没有是一样的。她住在俞家,但只是府上的表小姐,当真遇见事了,俞家不会尽全力帮她。


    云枝要嫁人,需得嫁一个她看得上的男子。可是她思来想去,外面的男子无一个契合她的心意。


    见惯了参天大树,怎么会为了一株矮小的草木驻足呢。


    云枝在俞府中,日日同三位少爷碰面,如何能看上媒人为她说的那些平平无奇的郎君。


    没得到云枝回应,俞酌之丝毫不觉扫兴,一个人仍旧说的痛快。


    云枝侧身。


    俞酌之平日里爱玩闹,但他容貌英俊。若是云枝想嫁,他一定会娶。


    非是云枝夸口,以为自己是金银,能得所有人的喜欢。只是她和俞酌之认识太久,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她能想象到,只要自己稍做暗示,俞酌之就会去筹备成亲事宜。俞二爷肯定会不情愿,可他拦不住俞酌之的心意,最终只能无奈应下。


    云枝猜想嫁给俞酌之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很快活的。


    俞酌之会和成亲前一样,带着她去骑马游玩。可他没有上进心,等到俞家分家,他一定会守着家业过活。那样的日子也不差,但经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倘若遇到了什么劫难,俞酌之一定无法应对,还要回俞家来求俞胥之和俞寻之帮忙。


    那样仰人鼻息的日子,云枝小时候已经过够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至于俞寻之……


    云枝轻轻摇头,根本不去想嫁给他的可能。她平日里见了俞寻之,只觉得心中胡乱跳动,唯恐他突然做出什么惊人举动。而且,俞寻之像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没有彻底忘记。她嫁过去,俞寻之肯定会想出许多法子折磨她的。


    只是想到俞寻之的名字,云枝就觉得胸口微堵。


    她手指轻点,唇瓣微张,想到了俞胥之。


    胥之表哥相貌好,性情温和,以后会是有大造化的。


    虽然俞胥之优柔寡断,但云枝以为,若是她能嫁给他做夫人,假以时日一定会帮他改掉犹犹豫豫的毛病,让他一切以她为先。


    云枝越想,要嫁给俞胥之的念头越发笃定。


    第一次向俞胥之暗示心思,是因为数年相处,她对他的确存了别样的情意。而这一次,她选了俞胥之则是权衡利弊以后的结果。


    至于俞胥之已经定亲,不日就要成亲一事,对云枝而言毫无影响。


    她面上温顺,实际非循规蹈矩之人。当年她的母亲佟六就是太守规矩,以为情爱大过天,诺言一旦说出口就必定要兑现。殊不知这世上尽是虚情假意之人。佟六谨守妻子的本分,在家中相夫教子,守着曾经的恩爱不移的诺言过活,可父亲呢,他私下里养了外室,过得潇洒肆意。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不然。云枝的父亲现在儿孙满堂,有娇妻在旁,过得好不快活。可佟六呢,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云枝并不觉得争旁人的婚约和未婚夫君有何不对。她若是一切按照规矩行事,早就被父亲打死了。倘若她不争不抢,只会被草草嫁给一人,重新过上之前卑微的日子。


    所以,云枝必须要争。


    这一次,她心里存着的不是对俞胥之的情意,而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因此,云枝的心里没有小鹿乱撞,只有一片平静。


    片刻之间,云枝已经有了谋划。她费心设计,事情顺利的话,就会如她猜想的一般,顺利嫁去大房。若是有一点点疏漏……她需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云枝抬眸,看向俞酌之。


    俞酌之说个不休的嘴巴忽然停下。他看着云枝,她依然美貌,可那双眸子似乎有了什么不同,让他的心砰砰乱跳。


    俞酌之变得不自在。


    云枝靠近,轻声问道:“三表哥,你……可有过通房丫鬟?”


    俞酌之反应剧烈,似是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嚷道:“你想什么,当然没有!虽然爹说要给我安排一个,可我不想要,她们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像掉进了蜂蜜罐子里,都是难闻的甜香。”


    俞酌之说着,鼻子轻轻耸动,闻到了云枝身上的香气,忽然想到:假如她们的味道和表妹一样,他可能就没那么讨厌了。


    云枝柔声奉承,称俞酌之果真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不会被私欲控制。


    俞酌之被吹捧的脚底发软,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可不想让脏东西沾了身子。”


    趁着他高兴,云枝蹙眉说道,她听闻有一种香料,嗅之能使人意乱情迷,通常会在男女同房时用。可她没有见过,心里委实好奇,不知俞酌之可有法子取来一观。


    俞酌之皱眉:“你看这个要做什么?”


    云枝搅着手指:“不怕三表哥笑话,姨妈已经在为我说亲,并给了我那样的图看。可图上的话,我无法理解。尤其是提及此香有飘飘然之感,更是无从体会,才想着拿来一点亲眼看看。”


    第75章 庶子表哥(20)


    俞酌之夹紧眉头,冷声道:“那些腌臜东西,看它做什么?”


    云枝眼眸中浮现疑惑,懵懂开口:“可姨妈说过,衾枕之乐是极稀松平常之事。”


    绯红色从俞酌之的耳根爬至整个脖颈,他嚷道:“反正……你就是不许看。我是表哥你是表哥?”


    云枝柔声:“当然三表哥是表哥了。”


    俞酌之挺起胸脯:“这就得了。我是表哥,你为表妹,你就得听我的话,不要追问为什么。倘若你不听话,我就不把那什么蜜合香拿来。”


    云枝眸中浮现亮光,称赞道:“三表哥好生厉害。我都已经忘记了那香的名字,你竟能随口说出。”


    俞酌之脸色一僵,语气生硬道:“自然。我怎么会比你笨。”


    云枝用帕子掩唇轻笑,想着俞酌之的记性不好,要他记住蜜合香的名讳,若不是私下里看过了太多的避火图,就是存在有朝一日拿来用用的打算,否则不会记在心里。


    赶在俞三爷为俞寻之置办庆功宴的前一日,俞酌之把蜜合香送到云枝手中。他千叮咛万嘱咐,只得看,不得用,云枝轻声应下。


    云枝不过用指甲取了一点,沾了茶水化开,还未放在鼻尖轻嗅,便觉身子绵软,颤悠悠倒在床榻。她只觉得身上轻飘飘,宛如踩在白云之中。


    过了片刻,秋水进房来,看见云枝面色酡红倒在床榻,她忙去搀扶。蜜合香的余香仍在,秋水搂着云枝,只觉得姑娘身子既香且软,一时间不舍得丢开。


    她暗道不对,见旁边有半盏冷茶,立刻往面上一泼。瞬间秋水就恢复了理智,不过她可不能用冷茶洒在云枝身上,就连忙开窗扇风,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云枝眼睛恢复清明。


    云枝抚着胸口喘息,暗道这蜜合香果真名不虚传,听闻是闺房之乐的极品香料,一两值百金。寻常人即使有金子银子,没有门路也无法买到。她若非托了俞酌之,恐怕也难以见到此等香料。


    云枝将蜜合香仔细收好。


    听到秋水的疑惑,说她们主仆二人宛如中了蛊虫,连身子和脑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云枝斟酌过后,决心告诉她实情。


    唯有秋水知道来龙去脉,才能尽全力帮她。


    这次庆功宴上的谋划,她冒了很大的风险,成则后半辈子有荣华富贵傍身,败则声名狼藉。


    若是往常,云枝一定谨慎为先。但她参与了俞观萍的“借腹生子”,胆子逐渐大了。云枝知道,众人皆想以小博大,可此类买卖并不常见,多的是以小博小,以大博大。


    规矩守礼的俞观萍为罗家所逼,都能壮着胆子,当着罗生的面给他戴上一顶“绿帽”,自己为何不能一试。


    云枝想,她能有如此大的勇气,仔细想来,还要感谢俞寻之。是他拉她参与俞观萍的事情中,她才能劝慰自己,名声固然可贵,但过于谨慎便可能博不来滔天富贵。


    云枝拉秋水到身前,如此这般诉说了一番。秋水大惊,忙道不可,这可是损伤女子名节的事。


    但还没等她说出其中危险,云枝已经眼圈泛红,唯有一张脸因为咳嗽而发白。


    “我何尝不知道。可秋水,我已经是没法子了……”


    “你瞧瞧,欣萍和赏萍已经定亲,那两位来过府上,我远远地看过一眼——相貌平平,怎能和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姐相配。但你可知道,这两位表姐夫是俞家精挑细选来的,容貌虽不出众,但家世一顶一的好,表姐们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儿。欣萍和赏萍有全家帮忙谋划,尚且得一不尽善尽美的夫君,我呢?秋水,我只有姨妈和你,我该怎么办。要我嫁给一凡夫俗子,整日为夫君前途和家中用度烦恼吗。我不想如此。”


    珍珠似的圆润泪珠从她眼眶中落下,扑簌簌地滚落,有一枚挂在鼻侧。秋水面露心疼,忙抬手擦拭。她的心再硬,被云枝软绵绵一哭也变软了。


    秋水强撑理智,开口劝道:“大少爷是为人夫婿的好人选,可他有婚约在身,我们会不会太……”


    云枝哭的越发凶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知现在的自己,已经将女学中教导的礼义廉耻忘到脑后。可我当真没法子,我倾慕胥之表哥,但大太太绝不会允我进大房,哪怕是做妾室,她也不会点头……”


    秋水一边帮云枝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皱眉:“管他如何惊才绝艳,怎配让姑娘做妾!”


    秋水不忍看云枝继续哭下去,忙点头应好:“姑娘莫哭了,哭坏了身子我们怎么施展计划。”


    云枝才缓缓止泪。


    云枝为秋水想好了退路,要她事先收好金银细软,若看到形势不对劲,立刻离去。秋水不依,道此事只能成,不能毁。倘若不幸计划未成,大少爷郎心似铁,即使闻过了蜜合香也不愿近云枝的身子,她们主仆二人就一起受罚。


    云枝身子娇弱,一旦东窗事发,没她护着,肯定会吓晕过去。到时俞大太太肯定使劲往她身上泼脏水。秋水以为有她在,还能为云枝分辩一二。


    云枝大为感动,将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敲一遍,确保没有差错。


    她想好了,点香引俞胥之前来之事非她一人能够行事,故需要秋水帮忙。事情如果不妙,她不会让秋水留下受责。


    主仆二人总要保住一个,被赶出去俞府才能有活路,不至于身无分文,没地方可去。


    庆功宴这日,俞三爷打扮正经,嘴里不再说一些调侃风趣的话,姿态端正地迎客人进门。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虽年纪大了,但保养得当,同俞寻之站在一处,竟当真像极了亲父子。


    客人恭维道:“令郎眉眼和你很是相似。俞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越长越年轻,想来再过几年,你和寻之在一起,就不像父子,而似兄弟了。”


    俞三爷嘴里说着过誉,脸上红光满面。


    俞大太太瞧见他那副得意样子,不禁嗤了一声:“区区灵台郎,也值得如此庆贺,果真是没见过世面。待我儿……”


    俞大爷斥道:“大喜的日子,莫要乱说。你看看,母亲都在为寻之欢喜,别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俞大太太才不情愿地闭嘴。


    姨娘看着俞寻之一身朱砂红袍,眉眼英俊,恍惚辨认不出他了。分明他是自己腹中所出,姨娘却觉得面前人格外陌生。


    俞寻之和姨娘对上视线,漠然移开。


    姨娘心中微痛,想要找俞大爷诉苦,却看俞大爷和俞大太太相携落座。俞大太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责怪道:“愣在那做什么,身为姨娘,合该站在我身旁伺候。”


    主母用膳,小妾是应该站在旁边伺候。可今日不是某一房的家宴,来往的有外来客人,为了面子好看,俞家不会讲夫人姨娘的规矩。三房的几位姨娘都落了座,没一个人在俞三太太身边伺候。俞大太太此言,是故意要给姨娘难堪。


    姨娘望向俞大爷,期待他说出一句公道话。可俞大爷只掀袍子落座,并不理会女子之间的纷争。


    姨娘只觉得一颗心被浸进了冰水中,通体发寒。她想到自己和俞大爷是有过快活时光的,她领着他去看君子兰,他夸赞她性子沉静,才能把难养的花养的旺盛。


    姨娘猛地回过神,想到俞大爷对她的好,并非是出于对她的怜爱,而是因为俞寻之去道观在即,他需要安抚她,让她别拦着俞寻之离开。


    姨娘失神地站在俞大太太身旁,垂下脑袋。她如今后悔了,为了俞大爷的疼惜而丢了母子情分,委实不值得。若是当初她对俞寻之再好一点,今日享受风光的就会是她,俞大太太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云枝随意寻了一处坐下,正遇到百无聊赖的俞胥之。


    往日里,享受这些热闹的都是俞胥之,现在换了人,他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微微发堵。但至于妒忌,却是算不上的。


    云枝柔声开口:“胥之表哥领了吏部的官职,近来可劳累?”


    俞胥之看向她,心中一软。众人知道他进了吏部,只会拿他和俞寻之相比较,看哪个品阶高,日后谁的前途更广阔,唯有云枝会惦记他是否辛苦。


    俞胥之颔首:“有一点点,不过还好。”


    他语气微顿:“我以为,表妹日后不会理我了。”


    两人皆是面上一僵,云枝轻柔笑道:“怎么会。我想通了,胥之表哥有了未婚妻子,我也会有夫君。以后胥之表哥给不了的关怀,夫君会给我的。长大了怎么能和小时候一样,会成亲生子,儿时的情意只能往后排了。我之前是一时不适应,现在想想,是我未成亲的缘故。待我有了夫君,就不会时刻想起胥之表哥了,更不会记起你待秦娘子比对我更好了。”


    俞胥之眉头一动。


    云枝能想的如此透彻,他应该高兴,可是俞胥之扯动唇角,却怎么都扬不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卑劣至极。他定亲了,而且成亲在即,却不想从云枝口中听到她也会成亲的可能。


    云枝不愿多说,蹙眉看着俞胥之:“胥之表哥还说不累。瞧瞧,这里都黑了,需得用熟鸡蛋滚上一滚,就能消掉……”


    她的手指靠近,快要落在俞胥之的眼睛旁边。


    俞胥之闭上眼睛,等待云枝纤细柔软的手落下。他习惯了云枝各种按摩的手法,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会为他按动发酸的手臂。那时云枝的力气小,按了大半天,皱着脸颊说了一句:“胥之表哥的胳膊太硬了,按不动。”


    想起曾经,俞胥之的神情变得柔和,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他等了许久,却没有柔软落在他的眼睛。


    俞胥之诧异地睁开双眼,看到云枝把手收了回去。


    她淡淡笑道:“我又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有亲事在身,我为你揉眼睛不妥。胥之表哥还是回去让丫鬟帮忙罢。”


    俞胥之心中浮现失落,没有料想到两人竟然要避嫌至此。


    云枝轻抚额头,说身子不适,不能等待席开了。


    俞胥之要送她回院子去,被云枝拒绝,只道两人都走了,万一有人问她去了哪里,就没人帮忙回答了。


    俞胥之只得留下。


    俞寻之揉着发疼的眉心,目光扫过一众祝贺他进朝堂的贺礼,问道:“哪个是表妹所送?”


    小道童把一个红黄匣子拣出来。


    俞寻之打开一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块紫玉葫芦坠,用黑线和金线揉成一块打了平结。俞寻之知道平结有平步青云的寓意,但他冷着脸,说着:“敷衍。”


    这紫玉葫芦坠品色算不得上等,俞寻之拿在手中轻轻掂动,眼里流露出嫌弃。


    小道童倒觉得它漂亮的很,见俞寻之不喜,正要开口索要,却见他手掌翻动,把紫玉葫芦坠戴在腰间。


    小道童顿时失语,心道俞寻之真是喜怒不定,尤其是对着云枝,更是一刻钟要变换多种情绪,让他摸不透。


    俞寻之扬起下颌,要去找云枝,他要问问,为何不送寓意更好的竹子蟠龙,只送了他一个葫芦坠。


    但俞寻之看遍全场,没找到云枝的身影。


    小道童去打探一番,称云枝身子不适,已经先回了院子。


    俞寻之抬脚要往云枝院子里去,忽地停住脚步,问道:“你从谁口中听到的?”


    “是俞大少爷。”


    俞寻之捏着紫玉葫芦坠的手微微用力。


    俞胥之都快成亲了,他竟还同云枝说话,真是不知羞耻。


    俞寻之眉峰渐松,忽然察觉不对劲。云枝向来知礼,前些日子还传出俞大太太指责她勾引俞胥之的话,她不会主动上前找着俞胥之说话。


    除非,她另有所图。


    俞寻之对小道童耳语一番,他当即领命而去。


    俞寻之等的心中不耐烦时,小道童才出现。


    他深知自己一开口,俞寻之必定勃然大怒,便道:“事情都是云枝姑娘做下,你有什么气当着她的面去发,可别来找我的麻烦。”


    俞寻之冷声道:“别废话,快说。”


    小道童便把云枝取来蜜合香,要趁着今日庆功宴引俞胥之过去,成其好事。到时再被众人看个正着,虽然名声有损,但一旦她当着众人的面成了俞胥之的人,俞胥之必定不再犹豫,会娶她做正妻。


    小道童暗道云枝看着柔弱,实际心狠,连自己的名声都能算计。


    他称云枝有胆量,一时的名声不好算不得什么,往长远看,一旦俞胥之身居高位,云枝同他的往事只会被人当做少男少女情不自禁的传奇之事提起。


    第76章 庶子表哥(21)


    俞寻之早就听得面容铁青,询问小道童如何知晓。


    小道童回道,云枝计划周全,他本是不能探查到什么的。可云枝身旁的秋水太过紧张,唯恐出了差错,两人要受责罚,便去了佛堂,将计划一一背出,请神仙保佑每一步都顺利。小道童去时听了正着,才知道的如此详细。


    “云枝姑娘委实适合在大宅院里生活,她聪明又心狠,假以时日,定能做好一家主母。”


    俞寻之已经解下腰间紫玉葫芦坠,往地面一掷,语气森然:“你竟还夸她。她就是蠢东西,贪婪的女子!”


    俞寻之想说,云枝对俞胥之没有真情,只是因着他前途无限才想算计。可他想不通,分明他也入了朝堂,为何云枝的算计谋划中从来没他的身影。


    俞寻之脸色发沉,瞧着极其可怖。


    小道童暗自摇头,心道云枝百般谋划,可惜遇到了俞寻之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想来要功亏一篑了。


    俞寻之抬脚要走,小道童忙跟上,问道:“去哪里?”


    “呵,当然是去她那里,看看她是如何不顾脸面,勾引自己的表哥的。”


    小道童的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就听到俞寻之冷声道:“捡起来。”


    小道童看看地面,除了云枝当成贺礼送来的紫玉葫芦坠再无其他。他弯腰捡起,嘴里嘟囔着:“既然不舍得丢,扔掉做什么,瞧瞧,都有裂缝了。”


    俞寻之伸手夺过:“谁说不扔,我要扔到她的身上,让她亲手把这腌臜东西拿回去。”


    俞寻之不走大路,而找小路,显然不是打算和云枝当面对峙。他停在云枝窗前,用手捅开窗户纸,只见云枝正依在枕上。她面上一副虚弱模样,但仔细看她双眸澄澈,哪有病色。


    俞寻之默不作声,仔细看了下去,发现云枝竟上了妆容——眉描的乌黑细长,唇瓣有水色。他胸中顿时怒意升起,想到云枝为嫁给俞胥之竟然颇费功夫,难道她的胥之表哥竟如此好,值得她牺牲脸面?


    俞寻之拂袖而去,重回宴会。他心中满是怒意,面上却越发平静。


    小道童虽从秋水口中得知二人的谋算,但其中细节却一概不知。俞寻之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盯着俞胥之瞧。小道童看了心惊,劝他稍微收敛一些,那副样子好似要将俞胥之剥皮抽骨。


    俞寻之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想?”


    秋水完全不知她为了诸事顺利而在佛堂祈祷,反而让小道童听了去。她依计行事,在宴会开场片刻后,神情着急地找到俞胥之面前。


    她未曾开口,眼泪已落了下来。


    秋水一半是装出来的,一半却是怕的,担心自己表现不自然招人怀疑。她泪流的真切,使得面上的为难越发可信。


    俞胥之开口问道:“可是表妹出了事?”


    秋水颔首,轻声道,云枝回了院子,突发心疾。往常只需几味丸药就能痊愈,今日却毫无效果。


    俞胥之忙要唤大夫,被秋水拦住。她道,云枝吩咐过,今日是俞寻之的庆功宴,因为她喊大夫过来太过兴师动众,惹了俞老夫人生气她担待不起,万万不能请大夫来看。


    俞胥之叹气:“事到如今,身子要紧,她还顾忌什么……”


    但秋水咬紧牙关,称若是非请大夫去看,即使云枝的病好了,也会遭一场责怪,怕会因此郁结于心。她道,府医处有配好的舒心静气的丸药,云枝吃了就会好转。但她人微言轻,恐拿不到。


    俞胥之当即起身,随秋水同去,顺利将她所说丸药拿到手中。


    秋水谨记云枝吩咐,需知过犹不及,拿到了丸药便劝俞胥之回去。


    “大少爷放心,姑娘吃了药就会好了,不劳烦你同去看望。”


    俞胥之怎能放心,一想到云枝在房中忍受心疾之苦,连大夫都不敢请,他便坐立难安,非得亲眼看到云枝服下药,身子好转才安心。


    俞寻之听罢小道童禀告的一切,轻声嗤道:“她有几分聪明,都用在俞胥之身上了。”


    秋水脚步匆匆,先行一步,急着前去禀告云枝事已成了,可点上蜜合香。


    俞胥之只当她关心云枝病情,并不生疑。


    行至假山旁,他忽地觉得肩上一沉,轰然倒下。


    俞寻之随小道童从假山后走出。


    “扒掉他的衣裳。”


    小道童越发琢磨不出俞寻之想要做什么。一开始,他以为俞寻之要坏云枝的谋算,戳破她的计划,看她面露窘态。后来,小道童想着俞寻之莫不会恶毒到看着云枝宽衣解带后,再突然冲进去,让她的想法落空。


    但现在,他竟然要扒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见他愣神,神色不耐:“快些。”


    小道童三下五除二把俞胥之身上的竹叶青袍褪下,等他要扒里衣时,俞寻之嫌弃道:“够了。”


    只见俞寻之捡起地面的竹叶青袍,使劲抖落,仿佛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他一脸嫌弃地脱下外袍,换上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转身吩咐小道童,他听罢后眼睛睁圆,原以为俞寻之是心软了,没想到他想做的事情比自己所想更为恶毒。


    时间紧急,小道童快步离去。


    云枝见秋水气喘吁吁奔来,问清俞胥之快到,素手抬起,点上蜜合香。


    秋水见识过这香的厉害,不敢久留,用帕子掩唇离去了。


    只是久不等到俞胥之,秋水心中着急。她提着一盏纱灯,欲去接俞胥之。走到院门,纱灯突然熄灭。秋水心中觉得奇怪,因此时并无风,灯怎灭了。


    她正要重新换一盏纱灯,便看到俞胥之朝着这里走来。


    一片漆黑中,秋水隐约觉得大少爷的身形比往常高大了许多。


    她低声唤道:“大少爷,姑娘在房中,你进去瞧罢。她已经好一些了,我去厨房取饭菜来。”


    “嗯。”


    俞寻之沉声回道。


    秋水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看到那身竹叶青袍,暗道自己真是疑神疑鬼,怎么会觉得大少爷不是大少爷,而是二少爷。她抬头,看见前院灯火通明,想来作为宴会主人的俞寻之一定在招呼宾客。况且他今日所穿是朱砂红袍,自己再如何眼花都不会看错。


    屋内散发着蜜合香的气味,不甚浓郁,倒像是兰花清香。


    云枝身子已软,听到脚步声,开口刚唤“胥之表哥”,只见屋内烛火尽灭。


    云枝眼皮一颤,想要起身去点烛火,但周身绵软无力,她只得软声道:“胥之表哥,火折子就在橱柜上,你把蜡烛点上罢。”


    她口中的“胥之表哥”却不应声,也不朝着橱柜走去,反而径直朝着她走来。


    俞寻之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云枝的胸口。


    云枝脸颊热意更重,轻声道:“吃罢药,我的心疾已好了。”


    俞寻之收回手。


    云枝见他今日格外奇怪,并不出声,不禁多唤了几声,哪知道开口便是娇声嘤咛,不禁捂住唇瓣。


    “胥之表哥……”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慌乱紧张,像是不明白为何自己变得很是奇怪。


    俞寻之仍旧不答话。他在云枝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唇贴在她的胸口。


    隔着衣裙,他的嘴唇游离着,仿佛和云枝的肌肤毫无阻隔。


    柔荑抚住俞寻之的头,在他的发丝中轻轻揉动。


    唇瓣落在脖颈,尽是灼热。


    云枝恢复了理智,明白面前之人绝不会是俞胥之。她微微推开身前人,猜测着:“二表哥?”


    黑暗中响起轻笑声。


    “表妹竟能认出来我。”


    “我还以为,要等成了鱼水之欢,你才能发现是我。”


    云枝的身子变得极冷,脸颊却发烫。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计划,怎么俞胥之突然变成了俞寻之。但此刻,不是想哪一步出了差错,是要稳住俞寻之,否则待会儿大家看到的就是她和他厮混的场面,她就不得不嫁给俞寻之了。


    可是,云枝才不想嫁给二表哥。


    云枝用力推开俞寻之。


    她的力气绵软,根本动不了俞寻之分毫。但俞寻之却顺着她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


    “二表哥,将灯点上。”


    俞寻之问道:“你确定?表妹,你现在的模样可能见人?”


    云枝面上一红,随即想到,她又不是衣衫不整,不过是脸红了一些,怎么就不能点灯了。


    俞寻之便依照她的话,把烛火点上了两盏。


    云枝终于看清楚了俞寻之的模样,也明白了为何秋水会出错。因为俞寻之身上所穿的就是俞胥之的衣裳。


    俞寻之目光灼灼,他整个身形隐在黑暗中,眼睛却亮的惊人,让云枝不禁侧首。


    “你我虽是表兄妹,但孤男寡女,实属不便,二表哥还是速速离去罢,莫让旁人撞见了生出误会。”


    俞寻之用手握住云枝的下颌,重重抬起,声音中尽是讽刺:“误会?什么误会。是你我暗通款曲,还是你存心勾引?”


    云枝脸色发白,做惊讶状:“二表哥,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俞寻之掌心越发用力,从云枝口中听到轻呼声也没停下。


    “表妹啊表妹,你真是嘴硬,非得让我把你的谋划一一说出,你才肯认下吗。”


    他用修长的手指滑过云枝的下颌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身子轻颤。


    “你意图勾引俞胥之,是也不是。”


    俞寻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枝,期待她要如何狡辩。


    但云枝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再辩解也无用了。


    她知道俞寻之难打发,不能用寻常人的心理揣测他。若是其他人,云枝软声求一求,对方或许就会心软。可是俞寻之,他绝不会轻易离去。云枝只能试图激怒他,把他气走。


    云枝径直承认:“是。我心悦胥之表哥,愿意和他做夫妻。”


    俞寻之双目泛红:“你……不知廉耻。”


    云枝期望他的下一个举动就是拂袖离去。


    但俞寻之此刻心里想着:云枝可恶,但对她怀有情愫的自己,岂不是更加下贱。


    俞寻之如同云枝所想一样,快被她逼疯了。只是他的反应和云枝想象不尽相同。


    俞寻之想着,云枝不知廉耻,他为人下贱,他们两个不是天生一对吗。


    俞寻之笑出了声音。


    笑声冰冷,沉郁。


    云枝心中焦急,催促他赶紧离开。她担心俞寻之闻多了蜜合香会控制不住自己。


    俞寻之识破她心中所想,说道:“你在害怕,怕我会为香所迷。表妹且放心,我若不想成事,你即使点上一罐子蜜合香,也是无济于事。”


    云枝的心刚缓缓落下,便听俞寻之继续说道:“可若是我想,即使表妹衣着整齐,在我眼睛也仿佛不着寸缕一般。”


    云枝羞极,骂道:“放荡。”


    俞寻之依在梁柱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


    烛火将他的脸庞轮廓柔化,云枝只觉得他格外英俊,心中对他的惧怕少了,多的是亲近之意。


    云枝猛然摇头,知道是蜜合香的缘故。


    否则,她怎么会觉得二表哥英俊不凡呢。


    俞寻之觉得云枝坚持不了多久,因为他也感受到蜜合香的威力,只是他意志力颇强,在云枝主动开口之前,他绝不会先亲近。


    云枝额头上沁出汗珠。而美人连流汗都是美丽的。她脸色苍白,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


    俞寻之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他转而想到,如果来到是俞胥之,云枝早就半推半就了。


    如此比较令他生怒。


    俞寻之毫不客气地给俞胥之泼脏水:“表妹可知,我身上的衣裳从何处来的?”


    云枝虚弱无力地摇头。


    “这衣裳穿在俞胥之身上,若非他亲自脱下,我怎么能得到。表妹,你不是猜不到,是不想猜。事实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胥之表哥,在听说你的打算后,对你生了厌恶,让我前来顶替他。”


    俞寻之的说法漏洞百出。云枝倘若清醒,一定能指出几个不对劲的地方,例如俞胥之即使不满她,也必定不会让俞寻之换衣顶替,那不是他的作风。


    可云枝的脑袋早就晕乎乎,她轻易相信了俞寻之的话。


    云枝心里对俞胥之生了怨恨,认为她同自己父亲一样,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她精神一松,全无抵抗之力。


    云枝眼睫轻眨,朝着俞寻之唤道:“望二表哥怜我。”


    俞寻之仍旧没动,虽然他紧握的掌心已经颤抖,但不愿意轻易如云枝的心意。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狗。


    “寻之表哥……”


    俞寻之心尖颤动,抓住云枝绵软的手,咬在她的脖颈:“记住,是你求我的。”


    第77章 庶子表哥(22)


    云枝白嫩的脸颊依偎在暗红色的软纱上,衬得她纤纤弱质的面容添了几分艳色。


    她的骨肉匀称,有些地方偏瘦,显出嶙峋的骨来。


    修长的手缓缓落下,在她的肩胛处轻轻摩挲,看着如玉的肌肤染上了薄红。


    滑腻的肌肤在腰肢处向内凹陷,流畅的弧度令人爱不释手。


    俞寻之轻挑起纤细的系带。他不过手指一勾,那墨绿的系带宛如揉碎的花瓣,忽地散开。


    他将下颌抵在云枝的肩头。


    俞寻之尤其中意这个位置,只要稍微偏头,就能咬上云枝的耳。或者他什么都不做,也能看到云枝姣好的面容浮现一抹羞涩的绯红。


    云枝不喜这个位置。因为俞寻之离的太近,近到她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音。有时是隐忍的,有时又是急促畅快的。


    云枝觉得肩上一沉,便知道是俞寻之趴在她的后背。她的两只手被高高抬起,和俞寻之十指相握。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俞寻之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握着自己的手,连脚都同她勾缠着。


    一时间,云枝感到俞寻之的气息比蜜合香的味道更重。她的周身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如影随形。


    俞寻之本不打算轻吻云枝。他的本意是羞辱,让云枝难堪,不是让她好生享受二人的亲近。可云枝将脸埋在绣着繁花似锦的软枕里,声音发闷,一点没想着让他吻她。


    俞寻之忽地不痛快了。


    他可以不给,但云枝不能不要。


    他的脑袋里飞快地想着,难道云枝对俞胥之旧情难忘。


    俞寻之可是听过类似的传闻,女子嫁人之后,已过了数十年,为夫君生儿育女,却从未有过轻吻举动。直到夫君发现她另有所爱,才经受不住打击把床帷之事宣扬出,斥责女子对他无情。


    俞寻之猜测,云枝莫不是也是如此。身子可以给了他,但却想保留更亲昵的举动。


    他胸中郁气萦绕。


    他绝不能让云枝如愿。


    俞寻之张开唇,啃上云枝的右边侧脸。云枝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想起了手指的弯月疤痕,担心他会咬伤自己,忙转过身去。


    见状,俞寻之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测。他压住云枝的双手,用手将她的脸面朝自己,凶狠地吻下。


    是极其深切的吻,云枝快要喘不过气。当她以为快要晕过去时,俞寻之才放开她。


    俞寻之挪动身子,开始轻吻云枝左边侧脸。


    云枝被他黏黏糊糊的亲近搞得晕头转向,不明白为何吻过了一边脸,还要吻另外一边。在她看来,两边脸毫无差别,不需要重复吻上两遍。


    十指深切交握,发丝纠缠。


    细碎的轻吟声被轻吻的水声,木板的吱呀响声所掩盖。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模糊,连看向床头的橱柜时,竟都出现了重影。云枝一时间分不清,身上的绵软无力该归咎于哪个,蜜合香还是俞寻之。


    她的心疾越发厉害了,心几乎跳到胸口。就在云枝以为她需要抬手要丸药时,俞寻之似有察觉,用一手只胡乱地揉着心口。


    至于另外一只手,他忙着用它按住云枝的双臂,让她莫要躲开他的轻吻。


    云枝仍有理智在。她记起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引俞胥之前来,成好事后,再设计让旁人瞧见。此计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平庸。但云枝既无权势,又无太多可用之人,此计是如今的她能想到的谋划一桩绝佳亲事的最好法子。


    俞胥之换成了俞寻之,计划就要大改。云枝可不愿意为了俞寻之而背上恶劣的名声。


    匆匆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她的心上。


    云枝心口收紧,软声唤道:“二表哥,有人来了。”


    俞寻之正俯身轻啄她的脖颈,闻言抬眸,眼中的恍惚未曾散去。


    “怎么,你怕了?”


    云枝颤着声音道:“若被人看见了,我的名声坏了事小。可二表哥初入朝堂,怎能被我连累?”


    俞寻之眼眸幽深:“表妹真是善解人意。不过你放心,我不怕。”


    云枝心急如焚,暗道她才不在乎俞寻之如何,要紧的是她的名声。


    见她急的眸中含泪,俞寻之才贴近她的耳边道:“表妹猜猜,他们进了房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二表哥……”


    但俞寻之对云枝的泪眼汪汪似是毫无怜悯,仍旧一脸冷漠模样。


    云枝已然心死。


    她思绪转动,瞬间想了数种说辞来撇清自己。


    脚步声来到她的房门前面,即使云枝已经做好了准备,仍旧忍不住身子颤抖。


    可那脚步声并未停留,反而继续往前去了。


    待声音远了,云枝诧异抬眸,神情尽是疑惑。


    俞寻之看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此刻的云枝比平日里温柔的她要顺眼多了。


    俞寻之重重地吮了她的唇瓣,笑道:“镜子在哪儿?”


    云枝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梳妆台上的菱花镜。


    俞寻之嗤了一声,嫌它太小。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物件,便道:“改日我要命人做一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好让表妹瞧瞧你此刻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云枝已对他的古怪爱好说不出话来。她现在心中最大的疑惑就是,那群人要去哪里。


    她欲起身,却被俞寻之按住腰肢。


    俞寻之把手臂穿过她双腿之间,拦腰抱起,走到屋门前。


    云枝脸颊涨红。她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人。可只要俞寻之手掌一动,她和他现在的模样就会被人瞧见。


    云枝将脑袋藏在俞寻之怀里。


    好在俞寻之虽然脾气古怪,但可没有让旁人围观他私事的爱好。他来到屋门前,不过是要让云枝听听他特意备下的“大礼”。


    只听一声尖锐叫声响起,云枝隐约听得是俞大太太的声音。


    秋水心乱如麻,忙来院中禀告云枝。她只觉得这日像是撞着了鬼。明明俞胥之来了姑娘院子里,还是她亲自领过来的,怎么转眼之间,他又出现在隔壁院子,还做出了那样的丑事。


    “姑娘——”


    秋水喊着,抬手就要推门。


    云枝忙拦住她,只让她在外面回话。


    秋水便将隔壁院子发生了何事一一讲来。


    她们主仆二人的计划是将一众人引到云枝的院子。不曾想,秋水买通的小丫鬟突然变卦,径直往另一个院子走去。俞大太太推开门,只见俞胥之衣衫凌乱地躺在床榻,身侧是秦娘子。


    秋水亲眼看过,秦娘子衣裳还算整齐,可俞胥之……当真是没眼看了——众人都看到他的上衣褪去,只着里衣。


    俞大太太当时一副天塌的表情,将众人轰了出去,忙着收拾烂摊子。


    云枝眼眸瞪大,看着俞寻之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便知道一切是他谋划的,不禁心惊不止。


    俞胥之从未得罪过俞寻之,竟被他算计到名声尽毁的地步,可见他手段狠戾。那自己……


    “姑娘,姑娘……”


    秋水听不到云枝回应,想到屋子里还点着蜜合香,担心她已经晕厥过去了,抬手要推门进去。


    门纹丝未动。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你家姑娘吓着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秋水一惊:“你是何人,如何在姑娘房中?”


    俞寻之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又给云枝披上衣裙,才把门打开。


    他掠过秋水走出:“你亲自引我进来,怎么不认识我的模样了。”


    看他身上的竹叶青袍,再回想到俞胥之衣裳散落一地,却唯独没有外袍,她顿时恍然大悟。


    秋水忙走进屋子,把身子软绵的云枝扶起。


    俞寻之以为,像秋水这等的蠢丫鬟,留在云枝身旁只能是拖累,毫无帮助。可是今日,若非秋水犯蠢,他怎能知晓云枝的谋划。


    没了秋水,云枝的计划就会顺利完成。她成了俞胥之的妻子,俞寻之虽然可以继续接近她,但终归碍于礼教会麻烦许多。


    如此一想,俞寻之竟要感谢秋水的蠢。


    可他面容微冷,提议道:“表妹,这丫鬟愚蠢至极,可要换个机灵的过来?”


    俞寻之不会无缘无故评价一人,必定事出有因。


    云枝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定然是秋水这傻丫头,无意间泄露了她们的计划,才让俞寻之找到机会破坏。


    云枝心中叹息,怪自己太不谨慎,明知秋水精于打听,却存不住秘密,还将所有的事情交给她办。


    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此时后悔也是无用。


    云枝拒绝道:“秋水跟了我许多年,我离不开她。”


    俞寻之轻轻颔首,抬脚离开。


    云枝吩咐秋水把一切恢复原样,将燃剩的蜜合香处理掉。


    待她沐浴更衣后,才将计划泄露、俞寻之勘破之事说出。秋水回想起曾在佛堂祈祷,当即明白了是那时泄露的。她自责不已,眼圈泛红地让云枝责罚。


    云枝将她拉起:“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惩戒你。是要你日后长点心眼,需知秘密得藏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佛祖。你可记住了?”


    秋水连连点头,但仍然满怀愧疚,忧心云枝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云枝只道先静观其变,看俞寻之有何打算。


    俞胥之被喊醒,看到的就是盛怒的俞大太太和掩面哭泣的秦娘子。他一头雾水,听到佣人说出前因后果,脸色顿时发青。


    他记得,自己是去看云枝心疾可好,然后突然就不省人事,后来就到了此处。


    可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否则一定会牵连云枝。


    但俞胥之不说越发坐实了他是贪图男欢女乐,才在成亲之前和秦娘子厮混。


    俞大太太脸色涨红。想她顶好的儿子,行事磊落,一朝名声尽毁,让她怎么能不怨。


    俞大太太知道俞胥之的性情,他想要女子,什么模样的没有,非得要秦娘子吗。一定是秦娘子存心勾引,才使得她儿失态。


    俞大太太斥道:“好你个秦娘子!人未进门,就勾着胥之坏了名声。”


    秦娘子连连摇头,说着她没有。


    俞胥之开口:“母亲别怪她。是有人算计我,不干她的事情。而且我都晕过去了,怎么可能做那些……”


    俞大太太要俞胥之把今日见了什么人一一说出,她一定要查出是何人陷害。俞胥之见她待秦娘子尚且如此,想来说出云枝的名字一定会招惹祸事,便推脱昏迷太久,什么都记不清了。


    俞大太太心烦意乱,找不到罪魁祸首,大房就得吃个哑巴亏。


    俞三爷走了进来,埋怨道:“胥之,你就是按耐不住,也得忍到宾客散了。今日可是我儿寻之的庆功宴,看看,都被你搞砸了。宾客们走出去这个门,想到的都是你的风流事,哪里还能记得寻之。”


    俞寻之拱手道:“父亲莫急,想来大哥是情难自禁,怪不得他。至于朝堂之事,我尽力做事,迟早能做出成绩的。”


    俞三爷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儿心太善了。”


    俞大太太瞪大眼睛,眸中怒火燃烧。


    她心道,俞寻之这个庶子,竟然在她面前说风流话,他也配。


    俞寻之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大伯母眼睛都红了,回去可得找大夫好好看看。”


    俞胥之已是焦头烂额。他见俞寻之说得真心实意,而自己无论是遭谁算计,总归是毁了庆功宴,俞寻之竟还能开口关怀,心中一软。


    “今日,是我的过失。寻之,日后若有能弥补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俞寻之语气微冷:“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俞胥之和俞大太太要继续寻找设计陷害之人,不便留客,便送几人出去。


    见秦娘子仍站在原地,俞胥之不禁开口道:“你随二伯一起去罢。”


    秦娘子应是。


    秦娘子脚步匆忙,追赶上俞寻之的脚步。她略一福身:“多谢二少爷助我。”


    她和俞胥之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心里也是爱慕俞胥之的。本以为已经定亲,成亲是水到渠成,谁知道俞胥之竟起了毁婚的心思。若不是俞寻之提点,她也想不到借悠悠众口把这门亲事定死的主意。


    俞胥之是君子。


    君子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名声受损,而不去娶她的。


    俞寻之冷声:“沈姑娘,我告诉过你。你对我最大的感谢就是把一切忘掉,再不提起。如果你再提及此事,我不介意让俞胥之知道真相。”


    秦娘子忙道:“我记得了。以后再不会因此事找你。”


    俞寻之抬脚离去。


    秦娘子犹豫开口:“二少爷。还有一事,我姓秦,不姓沈。”


    俞寻之皱眉:“与我何干。”


    他难道要把所有女子的姓名都记住吗。


    不,他只需要记住一人就足够。


    第78章 庶子表哥(23)


    那日来庆功宴的宾客自然没有为主人家的秘密守口如瓶的自觉,当日便把俞胥之“伪君子,真风流”的名声宣扬出去,称他竟然色胆包天,在亲弟兄的庆功宴上做出丑事。


    素来有人看不惯俞胥之的行事作风,这一刻纷纷跳出,指责他的不是,说俞胥之平日里都是伪装出的磊落光明,实际小气自私。说不准就是他平日里受追捧惯了,猛然看到俞寻之抢了他的风头,才一时气愤不过,想靠着巫山云雨来解除忧愁。


    生平数十年来,俞胥之头次遭遇众人指责,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背后算计他的人做的极为隐秘。那引众人前去院落的小丫鬟早就带着包袱和卖身契离去,消失不见。俞胥之和秦娘子二人都说不出怎么出现在院子里。


    这一桩事竟成了悬案。


    俞大太太想尽法子将事情平息。为今之计,只好尽快成亲。唯有俞胥之和秦娘子做了真夫妻,那日的事情才能推脱是一时情难自禁引起的。


    俞大太太矛盾极了。她以俞胥之为自身荣耀,当初定亲时对秦娘子百般满意,想着亲事要大办一场。可如今她已经变了心绪。她无人可怨,只能恨秦娘子,认定她或多或少也存了勾引的心思。俞大太太便不准备把亲事风光大办,免得秦娘子得意,可办的差了,又让旁人看大房笑话。


    两相纠结之下,俞胥之的亲事办的冷清。来恭贺的宾客看着坐在高堂上的俞大爷和俞大太太全无笑容,一时间也不敢扬声起哄了。


    整座城中,没有哪家的亲事办成这副样子。


    秦娘子面露委屈,俞胥之轻声宽慰。


    亲事不是秦娘子所想的热闹景象,可她也算称心如意,终于成为了俞胥之的妻子。


    眼看着俞胥之转身要走,秦娘子伸手拉住,问他洞房花烛夜要去哪里,难道想让她独守空闺吗。


    俞胥之摇头。他心乱如麻,自己尚未理清和云枝的情意,仿佛背后有一只隐形的手,一直推着他向前走去。


    为了秦娘子的名声,他应当娶她。可他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圆房,便推脱有事在身,要往书房去,让秦娘子好生休息,莫要等他了。


    若说俞胥之成亲最开怀的是哪个,便是俞寻之。


    他眉峰高扬,单独准备了酒菜。


    听说俞胥之没留在房中,而去了书房,俞寻之眉眼中尽是讽刺:“装什么痴情种子,虚伪。”


    他扬起脖颈饮酒,却无刚才的痛快。


    “可偏偏,有的蠢货就吃这一套。”


    小道童噤声不语,知道从俞寻之口中提及的女子只会是云枝。无论他嘴里换了什么称呼,表妹、蠢人或者蠢物,只要他是恶狠狠的语气,除了云枝再无他人。


    云枝没有如同俞寻之猜想的一般黯然神伤,默默垂泪。因为俞胥之的温柔相待,她确实喜欢过他。可早就在俞胥之第一次犹豫时,她对他的情意便磨损至两分,只剩昔日相处之情。


    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没时间为了一个已经成亲的男子伤春悲秋。


    虽然云枝曾对秋水提及“即使她做妾,俞大太太也是不允的”,但她从未想过给人做妾。云枝的本意就是不想仰人鼻息地过活,做妾便是把自己送到他人手中磋磨。


    房外桂花树轻轻摇曳,将甜腻的香气透过窗户送进来。云枝轻托香腮,遥望窗外,隐约记起那夜。


    汗水落下,气息交融在一起。


    她用手背探向脸颊,只觉滚烫。


    云枝摇头,将脑袋里的旖旎回忆散去。她久久等不到俞寻之的下一步动作,便以为那次是他存心报复,通过□□好宣泄心中的郁气。


    清白虽失,云枝却并不当做天大的事情。谋划当然有成功有失败,而她计划落空,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唯有静下心来,仔细想将来该如何才是正经事。


    俞胥之不成,好在还有俞酌之在。


    云枝同俞酌之一起出现的次数越发多了。


    俞酌之虽是个迟钝脑袋,也隐约察觉到心中的情愫。


    这日,云枝随俞酌之从外头游玩回来,刚进房间就被人攥紧手腕。


    门被重重合拢,她柔软单薄的后背被抵在墙上。


    云枝抬眸,不出所料,在俞府上能做出闯女子闺房之事的,仅有俞寻之一人而已。


    俞寻之眼眸幽深似海,问道:“你又看上了俞酌之?”


    那“又”字他咬的极紧,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云枝软声回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同三表哥青梅竹马,倘若他当真有意,我……”


    俞寻之语气阴森:“纵然他当真有意,你也应当不允。”


    手背忽地落下一微烫泪珠,俞寻之身子微僵,但面上仍旧是一副漠然神态。他看向云枝,见她眼圈红红,似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云枝声音哽咽:“我知二表哥不喜我。可即使是天大的仇怨,也不至于让我搭上了……清白,还要去做尼姑,一辈子不能嫁人罢。我无缘无故不嫁人,定会遭人非议。旁人的嘴巴我受不住。二表哥,若是你心中对我的怨气仍没解除,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用其他凶狠的法子折腾我罢。只有一件事我不能应你,就是嫁人。”


    俞寻之身子靠近,和云枝面容相碰,呼吸纠缠:“你一定要嫁?”


    云枝柔柔颔首。


    “好,我答应你。”


    云枝蹙眉,疑惑他这次怎地如此好说话。


    俞寻之道:“我应了你一桩事。公平起见,你也得应我一件事。”


    云枝心中隐约不安,不说答应或不答应,只回道:“二表哥且说。”


    “表妹既想嫁人,我便如你心愿。正好,我尚未娶妻,正在烦恼妻子的人选,不如就定下你罢。”


    云枝睁大圆眸,疑心他是故意拿这话揶揄自己,但见他双眸沉沉,不似玩笑之语。


    纤长的眼睫轻颤,云枝回道:“二表哥丰神俊朗,又前途无限,何必娶我一个无依无靠之人。你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她轻垂脑袋,做沮丧状。


    可下一刻,云枝的下颏就被俞寻之抬起。他不想听她的场面话,看她虚情假意地糊弄,只想要她答上一句愿意。


    “我竟然不知在表妹心中,我有诸多好处。表妹连俞胥之和俞酌之都情愿嫁,既然对我评价颇高,想来不会推辞这桩亲事罢。”


    云枝思绪转动,将俞寻之和俞酌之进行比较。


    俞寻之虽喜怒不定,但起码入了仕途。而且云枝听闻,他身为灵台郎很得圣心,以后势必不会和俞酌之一样,整日潇洒肆意,过了今日不想明日。


    至于他古怪的性情。云枝仔细回想,除了手指上的疤痕,他从未对她使过蛮横力气。可他喜欢吓唬她,看到她露出张皇失措的神情,这一点却是很坏。但若是自己成了他的妻,他曾经用过的手段如今想来,倒不是不能接受。


    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俞寻之,云枝面上一副纠结为难状。


    她眸中含着水意:“二表哥是在哄我罢。待我应了声,你会变了脸色,嘲讽我竟妄图想嫁给你。我已经知道二表哥的性情,这次不会让你如愿的。”


    俞寻之听她只是怀疑自己在说谎,而非满口拒绝,心中没有因为云枝的质疑而恼怒,而有轻微的松快之感。


    “这个你且放心。倘若你不相信,就从我身上拿一枚信物去。”


    云枝观他身上有玉佩玉坠,却不开口索要,而是摇头:“我都不要。”


    俞寻之眉头紧皱,忽地抬起手,递到云枝唇边。


    他将手指展开,示意云枝启唇。


    柔软的唇瓣微张,濡湿的水意沾上了纤细的指。俞寻之见云枝面颊绯红,胸中不禁升起燥热。他勉强按耐,面皮上挂着一副冷漠神情。


    “表妹,咬我。”


    云枝诧异,水润的眼眸微微睁圆,显然无法理解俞寻之话里的意思。


    俞寻之启唇,在她耳上轻咬。他松开柔软的耳,侧身说道:“像我刚才一样,咬——”


    云枝犹豫地张口,合拢。


    俞寻之没有感受到痛意,只有轻微的酥痒。


    他整个手指被温暖湿滑所包裹,对上云枝懵懂纯粹的眸子,心中的燥气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俞寻之语气冷硬:“用力一些。”


    “唔——”


    云枝声音含糊,微微加重了力气。


    俞寻之犹嫌不够,要她再用一些力气。


    “表妹,今日我手上若不能落下你亲口咬下的疤,我便不走了。”


    他语气微沉,忽地笑道:“你再不用力气,我就会以为是表妹不想我走,故意如此。”


    云枝深知,俞寻之说得出做得到,她若不想让他留在自己闺房整整一夜,势必得用上十成十的力气。


    直到手指上传来痛意,俞寻之才满意地扬唇。


    那唇扬起至一半,忽地停下。俞寻之感到不快活,因为他意识到云枝极其不想把他留下。


    看到手指上渗出丝丝血痕,云枝眼睫一颤,后退两步。她轻声开口:“……呀,咬伤了,我去拿一些药过来。”


    俞寻之拦住,说不用。


    他不想止住伤口。


    俞寻之晃动手指:“表妹既选不出我身上的东西做信物,便用这个罢。现在,我和你手上都有弯月的痕迹,让别人看见了,恐怕说你我无私情,也没有人会相信罢。”


    云枝抿唇不语。


    俞寻之抬脚欲离去。


    云枝唤住他,疑惑开口:“二表哥为何要娶我?”


    俞寻之挑眉:“你以为应当是如何?”


    云枝轻轻摇头:“自然不可能是二表哥对我有了情意,才……”


    俞寻之皱眉打断她的话:“当然不可能。”


    为了不让云枝继续胡乱猜测下去,俞寻之回道:“父亲母亲为我选中的女子太多,我挑花了眼睛,生了倦意。正好表妹云英未嫁,可以解除我的烦恼。而且,其他女子恐怕不会有表妹这般柔弱可欺,任凭我胡作非为了。”


    俞寻之以为,云枝会羞涩恼怒,但未曾想到她竟脸色微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身形摇摇欲坠。


    俞寻之的脸上仍旧挂着笑,但眸中毫无欢喜。他冷声道:“你我已经交换了信物,便是达成了约定。表妹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想着嫁给俞酌之或者其他男子,否则便是不忠。”


    云枝颇为失魂落魄,强打起精神问道:“那二表哥呢?”


    俞寻之皱眉:“我?”


    云枝双手紧握,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大着胆子发问:“是,就是二表哥。难道我要恪守本分,二表哥却可以潇洒度日吗。这当真好不公平。交换信物本就是二表哥强行……我才……现在所谓的承诺,怎么能只约束我一人?”


    俞寻之看出了她的委屈,但并不理解。因为他觉得,云枝三心二意,今日想嫁给俞胥之,明日又看中了俞寻之。他既决定要娶她,定然不能让她再乱来。可至于他自己?他本就不同旁的女子往来,何必多提一句。


    可看着云枝涨红着脸颊,俞寻之问道:“你要如何?”


    云枝柔声道:“我怎么样,二表哥就得怎么样。你让我守规矩,你也得守。”


    “好。”


    俞寻之干脆应道,这个承诺对他根本毫无影响,因此不假思索地就应下。


    他离了云枝的闺房,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云枝身子一软,跌坐在围椅上。她眨动双眼,看着手指上的弯月疤痕出神。


    她怕是极不情愿嫁给他,却又碍于他的手段,不得不点头同意。


    俞寻之如此想着,心中竟有些不舒服。


    他想,自己的本意是把云枝栓在身旁,才可以想什么时候欺负她就什么时候欺负。而男女之间最稳定的关系莫过于夫妻。所以,俞寻之理所应当地要娶云枝。


    他明白自己是强娶,但不想看到云枝忍耐的神情。


    他想让云枝笑容满面,欢欢喜喜地待嫁。


    这才是即将成亲的女子该有的情绪。


    可纵然俞寻之神通广大,手段再高超,也无法操控一个人的情绪。


    俞寻之脚步微沉地离开了院子。


    余光看到桂花树下的人影消失不见,云枝才拿起手绢。她按住眼角,眸中含着的水珠就滚落下来。


    云枝揽镜自照,看到眼圈的绯红,不禁轻声叹息。


    下次,可不能再用如此大的力气,瞧瞧,眼睛得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呢。


    可是不卖力气,她又担心骗不过俞寻之。


    云枝颇感为难。


    但很快,她就把这份纠结抛之脑后,开始计划亲事要怎么办,请哪家的妆娘,邀哪几位宾客前来。


    第79章 庶子表哥(24)


    俞寻之要娶云枝并不顺利。


    他对着云枝,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但想行娶妻的六礼,便要父母双亲应准。


    俞三太太膝下无子,得了俞寻之这个便宜儿子后,以为日后终于有了仰仗。可俞寻之却突然鬼迷心窍,竟要迎娶一个连半分家财都没有,只能住在俞府的云枝,她顿觉不快。


    俞寻之没打算说通俞三太太,因为他知道女子麻烦,她们说话行事全然不顾理智,只凭感情。想要让俞三太太改变心意,非得耗费极大的力气。


    而俞寻之不擅长轻声细语地劝说旁人。


    他直接去找了俞三爷。


    俞三爷初听甚感诧异:“云枝?她不是中意大房的胥之吗,你几时和她有了来往?”


    俞寻之皮笑肉不笑道:“父亲莫要误会,云枝和大哥只是兄妹之情。我同她才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俞三爷想到云枝的模样,娇怯柔弱,是个美人,只是身子太差了点。而且云枝身后无依靠,听闻她和其父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云枝虽貌美,你迎她做小也就是了,何必把正妻之位拱手奉上。”


    俞寻之自然知道他想欺负云枝,把她纳为妾室更合适,既能让她无法嫁给旁人,又可以折辱她。


    但在一开始,俞寻之就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他想自己见识过的女子中,姨娘只顾自己,俞大太太手段狠戾,俞观萍懦弱愚蠢,云枝心机深沉。他已对女子没了指望,即使不娶云枝,他的正妻位置也会一直空悬。而且,云枝表面柔弱可欺,实际心气高着呢。且看她选中的男子,个个不仅得容貌出众,还要有家世地位。倘若俞寻之当真开口,只给云枝妾的位置,恐怕她即使不情愿地嫁了过来,也要想着法子红杏出墙,去攀更高的枝儿。


    俞寻之并不多言,只道皇帝对他多有器重,不日就要擢升。他若想仕途平坦,妻子的家世一定需得平庸。


    帝王最喜欢的臣子,是才能出挑但家世颇有不足。


    俞三爷虽排行最末,但也是俞家的子嗣。俞寻之再迎娶一个世家女子,定然会让皇帝在用他时心存顾忌。


    这些话都是俞寻之信口胡诌。朝堂上一二品大员中,有不少是妻家显赫,也没见他本人被皇帝厌弃疏远。


    可俞三爷精于吃喝玩乐,对朝堂事却有数十年未曾接手,经俞寻之一说就完全信了。


    既然云枝是俞寻之精挑细选定下的,又不是完全因着美色,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俞三爷如何不答应。


    他大手一挥:“行了,这桩亲事我同意了。”


    俞寻之道:“母亲那边——”


    俞三爷扬声:“妇人家家,不知轻重,你不必管她。我都应下了,她岂能不答应。”


    俞家近来喜事连连,先是俞胥之成亲,转眼之间俞寻之也要娶妻了。


    亲事准备让俞三太太亲自去说和。


    她说出疑惑,为何有那么多高门大户的女子不去娶,非要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云枝。


    俞三爷一脸高深莫测,直道其中自有安排。他让俞三太太尽心筹备亲事就是,旁的不要多问,更不要乱发牢骚。假如让旁人听见了,他们想要一个身份高贵的儿媳妇,因此误了俞寻之的大事,俞三爷可不饶俞三太太。


    俞三太太被他吓唬住,还以为其中当真有天大的秘密,一时间也不抱怨了,只尽心准备。


    她笑容满面地拉住佟姨妈的手,语气亲热:“云枝和你相处数年,早就把你当做第二个母亲。往日里我们是妯娌,以后就做亲家了。”


    佟姨妈久久未回神,陪着干笑了两声。


    俞寻之和云枝?


    在佟姨妈眼里,这两个人完全搭不上边。


    若是俞酌之开口求娶云枝,佟姨妈都不会如此惊讶,毕竟他们二人小时候就贴在一起,有段时间,甚至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佟姨妈只道,云枝虽对她恭敬,但自己总归只是姨妈,不是亲妈。云枝的亲事如何办,得去亲自探探她的口风。


    佟姨妈命丫鬟领云枝过来。


    丫鬟一路小跑,来到云枝院子时,俞酌之正一脸郁闷地坐在贵妃榻上,对面坐着云枝。


    他两手举至胸前,手腕周围环着一圈厚重的丝线。


    丫鬟走了进去,看见俞酌之不止手上有绿丝线,双腿上缠着的有黄丝线。原是秋水收拾屋子,发现丝线纠缠在一起。云枝就把俞酌之叫来,帮忙一起理顺丝线。


    俞酌之坐的久了,身子有些疲惫,便叫着秋水:“往我后面塞两个软枕,不,三个。”


    秋水把枕头垫好,俞酌之身子一仰,就靠了上去。


    云枝手里团着丝线,问道佟姨妈有何事托她传话。


    丫鬟回道:“是三太太来了,说——”


    她看了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的俞酌之一眼,接着说道:“是二少爷提亲来了,太太让姑娘过去,问问你的心意。”


    “什么?”


    骤然惊讶发问的不是云枝,而是俞酌之。


    云枝只是脸颊微红,手中的丝线团在失神之间落了地。俞酌之急着起身,却忘记了他手上腿上都缠着丝线,一时间动弹不得。


    俞酌之满屋子嚷嚷道:“云枝别走,我跟你一起去。秋水,快,快把丝线解开。”


    云枝用手轻推他的额头,止住了他胡乱叫嚷的声音。


    “我等着三表哥。”


    她让俞酌之坐下,抬脚,轻巧地把丝线团从他的腿上取下,之后便是手上的。


    云枝慢条斯理地把丝线团收好,才悠悠起身随着丫鬟离去。


    一路上,俞酌之问个不休,说俞寻之也来了吗。


    丫鬟回,没来,只来了俞三太太一个人。


    俞酌之嗤了一声:“好没诚心,人都不来,还娶什么妻子。”


    丫鬟小声提醒:“三少爷,提亲本就不用亲自来的,都是家中长辈……”


    “停停停。规矩是规矩,依我的道理,就要他本人来才算诚心。”


    俞酌之又问,俞寻之怎么突然要娶云枝,可是打了什么坏主意。


    “他这人小时候就古怪,不好亲近,长大了都说他变好了,我看不然。”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丫鬟皆是答不上来。


    云枝为丫鬟解围道:“三表哥莫着急,我们就快到了,等见了三太太,一切都知道了。”


    俞酌之这才安静。


    俞三太太见到俞酌之随云枝一同前来,不禁一愣。她看向佟姨妈,心想她们要说的是正经事情,而且事关内宅,俞酌之这个男子前来做什么。


    但佟姨妈向来不管束俞酌之的一举一动,只当做没瞧见俞三太太的意思,开口让两人坐下。


    佟姨妈提及俞寻之提亲一事,问道云枝可情愿。


    云枝脸颊一热,软声道:“婚姻大事,全凭姨妈做主。”


    这便是不反对这桩亲事了。


    佟姨妈微微颔首。她的想法和云枝的相同,俞寻之和过去截然不同,若是他仍旧和幼时一样,她不会让云枝嫁去。可俞寻之现在是嫡子,又在皇帝面前很得脸面,云枝此刻嫁他是为高攀。


    俞酌之一头雾水,他只听见云枝说“凭姨妈做主”,以为她并不中意俞寻之,只是碍于脸皮薄不好拒绝。可佟姨妈却开始和俞三太太商议起成亲细节,俨然是同意了两人的亲事。


    俞酌之猛然站起身,拔高声音道:“我不同意。俞寻之何德何能,可娶云枝?”


    俞三太太心中对此桩亲事不甚满意,但却以为是云枝高攀,此刻听到俞酌之口中嫌弃之意,不禁脸色微沉。


    佟姨妈见状忙打着圆场:“你这孩子,什么配上配不上?两人之间只要彼此看的过眼,性情相合,便为一桩好亲事。”


    云枝抬眸,软声唤道:“三表哥,你坐下来罢。”


    见她目露哀求,俞酌之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听到佟姨妈和俞三太太的对话,俞酌之每次都想站起身来,出声反驳,只是被云枝柔软的目光一扫,他立刻松懈了力气。


    俞酌之冷哼一声,将身子扭到一旁,全当眼不看为净。


    敲定好一切后,俞三太太起身离去,云枝前去送她。


    俞酌之不喜贸然提亲的俞寻之。而俞三太太是为他操持亲事,俞酌之便连带着不喜。


    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送俞三太太离开时脸色微沉,一副极不情愿但碍于规矩才不得不做的模样。


    俞三太太本对云枝存着挑剔之心,以为她家世低微,身子太弱云云。可经由不懂事的俞酌之一对比,她看云枝越发顺眼。


    俞酌之心中很不痛快,询问云枝道:“你是不是脸皮太薄,不好拒绝了这门亲事,我可以帮你……”


    云枝柔柔摇头:“姨妈以为这是好亲事,我听姨妈的。”


    俞酌之气的胸膛起伏。


    偏偏云枝好似没有瞧见,还要他从旁协助,操持亲事。


    俞酌之冷声拒绝:“我不做。”


    云枝眼圈一红:“其余女子家中有父亲兄弟可以仰仗,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三表哥你和我亲近,我以为可以把你当做兄长……原是我想差了。既然如此,我便另外寻人罢。”


    她轻声叹息,蹙紧的柳眉中尽显哀愁。


    俞酌之心想,云枝去哪里找另外的男子帮忙?她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唯有和自己亲近一些。假如他再不帮忙,恐怕云枝出嫁时,身旁空空荡荡,连个送亲的男子亲属都无,岂不可怜。


    俞酌之向来承受不住云枝的可怜攻势,便拉住她的手臂,语气生硬道:“不必去找,我答应了。”


    云枝神情一愣,挂上轻柔的笑容:“阖府上下,只有三表哥对我最好。”


    俞酌之情绪莫名,心道:既是我对你最好,为何你却转身嫁给了俞寻之。


    不过既答应了云枝,俞酌之当然尽力去筹备亲事。他平日里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此刻却格外上心。而且,因为俞酌之心中存着气,每看到有人出错就会臭骂一顿。


    为了让云枝的亲事办的隆重盛大,俞酌之决定给俞府上所有长辈小辈们都做一件新衣服,以便成亲宴时穿。


    下人来报,称裁缝去量体裁衣时,大少爷夫妻皆推脱身子有恙。


    俞酌之才不相信二人的说辞。怎么如此巧合,他们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云枝快要成亲了却害起病来。


    俞酌之可不想看到,众多衣着华丽的宾客中,唯独俞胥之和秦娘子衣裳黯淡,令人扫了兴致。


    他亲自去找了俞胥之。


    俞胥之的额头隐约作痛。他连云枝的成亲宴都不想去,更别提置办新衣裳了。


    但架不住俞酌之软磨硬泡,他只能松口同意。


    俞胥之忽然感慨:“你一定很是中意寻之,才为他二人的亲事忙前忙后。”


    俞酌之皱眉:“你别瞎说。我一点都不满意俞寻之,不过看在云枝的面子罢了。今日,即使云枝嫁给的不是俞寻之,而是阿猫阿狗——”


    他突然顿住:“当然了,阿猫阿狗肯定不行,即使云枝糊涂,我也会劝她。仔细想来,俞寻之这人勉强凑合。”


    俞胥之无奈一笑。


    俞酌之又道,秦娘子那边他就不去了,托俞胥之前去劝说。他要他们二人穿戴整齐出现在成亲宴上。


    俞胥之颔首答应。


    待他走后,俞胥之静立良久,终于舒展眉头释怀一笑。


    他已经成亲,如何能为一己之私希望云枝不成亲呢。


    诚如俞寻之所说,云枝嫁给俞寻之也算一件好事。起码……她仍旧住在俞府中,可以经常碰面。


    俞胥之抬脚去寻秦娘子。


    房门里传来说话声音,俞胥之皱眉。他无意去偷听秦娘子和婢女私下里的小话,欲出声提醒自己来了。


    “……为了同胥之成亲,我当初做了多大的牺牲,连脸面都不要了,可他却对我疏远至此。”


    俞胥之刚张开的唇一顿。


    他听到秦娘子和婢女抱怨,当初她知道俞胥之有退亲之意,六神无主之时还好有俞寻之愿意帮忙,才顺利履行了婚约。不曾想,成亲后竟如此凄凉。


    秦娘子道,她的亲事凄凄惨惨,云枝却办的声势浩大,连宾客都要穿单独裁制的新衣,让她心里如何好受。


    屋门被重重推开,对上俞胥之冷冽的神情。


    秦娘子惊道:“胥之,你怎么……”


    俞胥之问道:“帮忙?寻之他如何帮的忙?”


    秦娘子自然不肯承认,心里暗自后悔,她当初答应了俞寻之,从此闭口不提及此事。可她本是随口发一些牢骚,没想到竟被俞胥之听见了真相。


    俞胥之脸色发沉的模样委实令人心颤,秦娘子终于挨不住,尽数说了出来。


    第80章 庶子表哥(25)


    俞胥之顿觉晴天霹雳。他知道当日在众人面前失去颜面是被人算计,但从未想过会和俞寻之、秦娘子相关。


    他脸色难看,秦娘子忍不住开口:“我知道自己有过错,你有什么怒气尽管发泄就是。可你我已成了夫妻,望你莫要在长辈面前说出此事。母亲对我本就不满,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秦娘子软声哀求,俞胥之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他清俊如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怒色,冷声道:“你不要再说。”


    秦娘子从未见过冷若冰霜的他,瞬间噤声不语。


    俞胥之心乱如麻,把自己在房中关了一天。


    他已迎娶秦娘子,而云枝不日就要和俞寻之成亲。俞寻之说出真相,也不过给几人添加烦恼,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若是不说,他恐怕会整日想着这个秘密,郁结于心。


    俞寻之张开双臂,任凭裁缝在他身上比划。


    看到俞胥之气势汹汹而来,他眉头微皱,没屏退众人,而是说道:“大哥见谅。成亲事宜太过繁杂,恕我不能腾出手来招呼你。”


    俞胥之被冷落在一旁,见他量过身高手长后,又同裁缝商议袖口要绣什么花。


    裁缝以为,男子多绣青竹,却被俞寻之拒绝。


    他沉郁的声音响起:“既然要绣花,便该男女婚服一并改掉。”


    裁缝道:“不必……”


    俞寻之扬眉:“不必?难道成亲宴上,我袖口有花,而云枝宽袖上空空如也,岂不是让外人议论,说我们二人不似夫妻。”


    裁缝心道,到时六礼已成,哪个会怀疑他二人的夫妻身份。


    只是俞寻之威压颇足,裁缝面对他时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斟酌开口:“二少爷言之有理。那……我去问问表小姐的心意,看她要在上面绣什么花。”


    俞寻之沉声道:“只能如此了。”


    他扭头看向俞胥之,见他失魂落魄,抬脚向外面走去,开口问道:“大哥怎么走了,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俞胥之神情微冷:“你有事忙碌,脱不得身,我改日邀你。”


    待他走后,俞寻之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他想了许多,猜测俞胥之因何而来——难不成俞胥之突然意识到舍不得云枝,要他莫成亲,把云枝拱手相让。


    俞寻之想不明白,可他丝毫不惧。


    黑沉的眸子中尽是笃定。俞寻之手掌微紧,想道,无论俞胥之如何后悔,云枝只能做他的夫人,再无其他可能。


    翌日,俞胥之邀俞寻之在水榭相见。


    俞寻之赴约而至。只见四周静谧,水面平静无波。水榭位于湖水正中,设有桌椅、屏风。


    俞寻之踩过木板制成的水上小径。他踏上水榭,凝神看着那紫檀木嵌碧玉百宝博古纹座屏,见上面画的有几只神态不一的梅花鹿。


    俞胥之开口唤他,俞寻之朝着他走了过去。


    俞胥之忍住质问的语气,问道:“见了我,你可有话要说?”


    俞寻之皱眉:“我和云枝成亲的请帖已经给大哥发下,你只需按时赴约就是。至于其他,我无话可说。”


    俞胥之冷笑:“好一个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重提当日之事,见俞寻之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愧疚意思,心中越发郁气萦绕。


    “当日,我知有人算计,才落得如此局面。母亲让我想想是何人要害我,我思来想去,只去回忆自己在府外得罪了何人,却从没有往家中兄弟身上猜测过一次。”


    俞寻之静静听着,神情镇定。


    俞胥之面如冠玉的脸因为气愤变得涨红:“寻之,你为何要同秦娘子一道陷害我,毁我名声?昨日初听闻此事,我只觉得怒火中烧,冲到你院中要质问一番。之后我想了一夜,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通了。你虽和幼时大不相同,可有一点没变,就是不愿和旁人过多牵扯。你帮秦娘子一定另有所图,不是出于好心。”


    俞胥之冷声抛出一句话:“寻之,你怕我当真说服了母亲,退了亲事,另娶云枝,是不是?”


    俞寻之忽地笑了:“大哥在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你有退亲之意。而云枝?她会是我的夫人。对于你的弟妹,你合该敬重一些,最好不要直呼其名,免得被人误会。”


    “当日种种,秦娘子已尽数向我说过了,你还要隐瞒?”


    俞寻之略一挑眉,心里生出了后悔,要知道秦娘子连秘密都保守不住,他就不该同她合作。


    事到如今,俞寻之不必再否认,他点头道:“大哥既已经认定,为何还来问我。难道是想我说出是如何害你,怎么设下计策,剥掉你的衣裳,把你和秦娘子丢在一处吗?”


    俞胥之气恼:“你休要胡说,那日我和秦娘子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甚至因为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俞胥之直到现在都未和她圆房。


    俞寻之轻嗤:“即使当日没什么,现在也有了什么。大哥。你做了旁人夫君,就该安心过你的日子。你旧事重提,莫不是还打着云枝的主意。若真如此,你可当真虚伪,口口声声说疼惜云枝,实则想委屈她做妾室,这就是你的怜惜吗。”


    俞胥之见他丝毫没有愧疚后悔,反而来指责自己,不禁皱眉:“我没有如此想。我挑明真相,只是不想云枝受你蒙骗。她心地纯善,合该嫁一个磊落君子,而不是你这等算计兄弟之人。”


    俞寻之面色发沉。


    兄弟?他遭人欺辱时这些兄弟在哪里。他被送去道观时,可有一个兄弟为他开口说过话。


    俞寻之走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而他费尽力气到了现在的位置,他们开始一口一个兄弟了,当真可笑。


    “君子?光明磊落?大哥不会是在说自己罢。”


    俞胥之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目光不禁望向屏风一侧。


    他微微叹气:“云枝不该嫁给你这种人。”


    俞寻之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气,因为甚少有人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可听到俞胥之的这一句话,他只觉得郁气堵满胸口。


    俞胥之走到座屏旁,对他说道:“所以,今日除了邀你,我还带了表妹来。她应当看上一看,即将要嫁的人是何等品性。”


    俞寻之眸色一怔。


    纤细袅娜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云枝抬眸看向俞寻之。


    她轻抚胸口,似是受到了惊讶。


    “二表哥,你怎能如此。”


    俞寻之清楚,以云枝的聪慧,当日一定已经猜出众人掠过她的院子,转身去了另一院中的原因。她今日情态大概是装出来的。


    可看到云枝那双含水的眸子,俞寻之惯有的理智摇摇欲坠。他一时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云枝的神情究竟是伪装还是真的被他的举动吓到,以为他太过狠毒。


    但无论云枝是如何想他,俞寻之都不允许她生了退却意思。


    俞寻之不顾俞胥之在一旁,他径直走向云枝,揽住她的双腿凌空抱起。


    云枝双腿晃动,让俞寻之放她下来。


    俞寻之并不理会,搂住她双腿的手越发紧了。


    俞胥之开口呵住,俞寻之面沉如水:“我们夫妻之事,容不得旁人插手。”


    俞胥之冷声提醒:“还未行礼,算不得夫妻。”


    俞寻之要走,俞胥之想拦。


    俞胥之抬起手,抓住云枝的手腕。


    云枝的人窝在俞寻之怀里,手臂却被俞胥之握紧。


    云枝早就知道俞寻之的所作所为,嫁给他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可她以为,此事她和俞寻之心照不宣,但却不能表露在人前。所以当着俞胥之的面,她必须做出一副初次知道,无法接受的样子。


    至于毁亲,云枝却是没有想过。成亲在即,她突然不嫁了。即使众人知道真相,也会猜测是否有她行事不端的缘故。


    云枝想着,按照俞寻之平日里的脾性,应该能一眼看出她是装给俞胥之看的。可她完全没有想到,俞寻之竟反应强烈,和俞胥之争论起来。


    两个男子相争,作为被争夺的一方,云枝不想理会他们谁是对谁是错,只想做鹌鹑。


    俞寻之只觉得自己和俞胥之变成了两只争斗的鹤,而云枝是看台上观赏之人。


    俞寻之怎会让云枝置身事外。


    他的手掌滑动,隔着衣裙准确地摸索到云枝腰窝的位置,重重按下。


    云枝身子一弓,险些发出声音。她脸颊微热,忙看向俞胥之,见他正和俞寻之争执,并未注意,才放下心来。


    俞寻之神色越发不耐:“云枝嫁不嫁我,与你何干。难道嫁不成我,就能嫁你?”


    俞胥之回的认真:“我已说过了,云枝想嫁给谁凭她心意就是。我只想要她知道你的真面目罢了。”


    俞寻之嗤道:“虚伪。”


    知道他的真面目?不就是为了让云枝看清楚他有多么心狠手辣,连自家兄弟都算计,对他添了恶感,自然就不愿意嫁给他了。俞胥之若是如实回答,俞寻之能敬他三分。可他不肯承认,委实让俞寻之瞧不起。


    在俞寻之又一次用指腹按在腰窝时,云枝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俞寻之语气发沉道:“听到了吗?你的胥之表哥说了,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你看清了罢,现在可还愿成亲?”


    两双眼眸瞬间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云枝再无法装聋作哑。


    “我……”


    她避开俞胥之的目光,怯声回道:“请帖一一发出,若是反悔,姨妈和俞家的脸面不保,我怎可做如此之事。”


    俞胥之拔高声音:“云枝!”


    他难以置信,在看过俞寻之做了何等恶事后,她竟仍旧要坚持婚约。


    云枝轻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已经认命。难道胥之表哥能狠下心来休妻吗?你一旦休弃了秦娘子,她有何面目见人,恐怕只有一死而已。”


    俞胥之果真沉默了。


    他对秦娘子本无情意,得知真相后更是对她添了不喜。可他没有心狠到看着秦娘子因为他,而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云枝继续道:“我知胥之表哥不忍。”


    俞胥之道:“表妹,我已经看清,自己优柔寡断,实在不该。”


    云枝摇头:“胥之表哥不必细说,我都明白的。你有诸多理由不能休弃秦娘子,我也是一样,不能随意毁了亲事。我体谅胥之表哥,望你也能知我的为难。”


    俞胥之本欲继续说些什么,但看到云枝发白的脸颊,他忽然泄了力气。


    他喉咙微滚,脸上扯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明白。”


    俞胥之抬脚离去,行至水上小径,他扭头望去,只见风吹起水榭旁垂落的轻纱,云枝和俞寻之的身影时隐时现。


    俞胥之的心沉了下去,他发现俞寻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的确虚伪。


    他邀俞寻之来水榭,又让云枝事先藏身在屏风后,为的是戳穿俞寻之的真面目。


    俞胥之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件亲事会随着云枝对俞寻之的嫌恶而被毁。


    可他没有往更深处想去——没了婚约,云枝该何去何从,还能继续在俞府待下去吗。成亲之前毁约,其他男子还会情愿娶她吗。


    俞胥之没有想过,他只希望云枝不要嫁给俞寻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希望云枝能不顾名分,陪伴在他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俞胥之有满腹苦涩却无法说出口,只得落寞离去。


    俞寻之终于将云枝放下。


    她的双脚刚刚沾地,腰肢就被揽住,双脚被迫轻轻踮起。


    俞寻之用手指抚着她鬓边发丝:“在表妹眼里,我算是鸡还是狗?嗯?”


    云枝软声道:“你不是猫狗。你如今是我的二表哥,成了亲,就是我的夫君。”


    “夫君”二字一出,俞寻之唇角微扬,很快被他抿平。


    他将夫君和胥之表哥相比较,以为还是夫君的称呼更为亲近。


    由此看来,俞胥之比不上他。


    俞寻之仍对刚才之事耿耿于怀,他问道:“倘若刚才他答应休妻,你会如何?”


    云枝想,正因为她了解俞胥之,才笃定他不会。如果换了俞寻之,他才不会理会旁人死活。听完云枝那番“休弃以后怕要寻死”的说辞,他恐怕会说:“要死就安安静静的死,别到时人没死成,反而闹得满城风雨,扰人清净。”


    云枝摇头:“他不会的。”


    俞寻之显然不满意她的答案,好像云枝对俞胥之了若指掌一样。


    “哼,虚伪又懦弱。”


    不过还好,他虚伪又懦弱。《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