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庶子表哥(完)


    成亲这日,一众人等涌到云枝的房中,看她敷粉描眉。


    他们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嘱咐云枝,竟有闹哄哄之势。俞酌之肃着脸,将众人赶了出去。


    众人道:“三少爷你又胡闹了,我们这可是正经事……”


    俞酌之满脸不耐:“什么正经事,我只觉得你们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吵的人耳朵痛。”


    众人还要再说,却被他无情地挡在门外,只好离去。


    云枝知他是好意。她觉得众人吵闹,可不便直接说出,俞酌之是替她赶了人。


    云枝拉住俞酌之宽袖的一角,同他四目相对,语气微软:“我见亲事布置的极好,是三表哥的功劳。多谢。”


    俞酌之面露得意,却说道:“不该你来谢我,该是俞寻之拿出一众礼物,对我感激涕零。若是离了我,凭他的手段,怎么能让你风光大嫁。”


    柔荑轻动,捏向他的虎口处。


    俞酌之神情微僵,嘴里说着“你乱摸什么”,却没把手掌抽回。


    云枝糯声道:“一码归一码。二表哥自然应该谢你,可我知三表哥奔波忙碌是为了我,更应该好生感谢。我看你精神稍显疲惫,大概是累的。帮你捏捏手,会好一些吗。”


    俞酌之“唔”了一声,眼睛转向一边,并不直视她。


    门外传来秋水的声音,似是在拦着旁人进来。


    片刻过后,屋门仍旧被推开,却不是宾客,而是身穿朱红锦袍的俞寻之。


    秋水急声唤道:“二少爷,成亲前不能见新娘子,这是规矩,你怎么非得进来。”


    俞寻之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不在意这些。”


    他微冷的目光正落在云枝捏着俞酌之虎口的手上。


    为了防止他多想,云枝解释道:“三表哥为了筹办亲事,手都酸了。”


    她的言外之意是在暗示,俞酌之可是为了他们二人在忙碌,要俞寻之收敛一些脾气。


    俞寻之径直走了过去,侧身站在两人中间。


    原本交握的手被迫分开,云枝轻声叹息。


    俞寻之道:“酌之劳苦功高,既是身子疲惫,被按上一按也是应当的。只是表妹手劲儿轻,恐怕无法为你解乏。这样,由我来罢。”


    俞酌之看他手掌落下,竟是当真想要代替云枝为他捏手。他立刻后退几步,脸色嫌弃:“你别碰我。”


    俞寻之无奈一叹:“酌之不允,那我只能改日送上礼物感谢了。”


    俞酌之心想不是看在云枝的面上,他才没有闲心去关切旁人的亲事。假如俞寻之要娶的是旁的女子,哪怕俞寻之哭着求他,他都不会帮忙。


    “哼,哪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因为云枝才来帮忙,你不过是顺道沾光而已。”


    俞寻之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抬起她的手,抵在唇边,轻轻一吻。


    他轻吻的位置,正是刚才云枝和俞酌之肌肤相碰的地方。


    云枝想,他或许是又犯病了。


    只是这次,可能是即将成为他夫人的缘故,云枝竟没有之前一般惧怕,心中尽是坦然。


    可俞酌之显然不能接受二人的相处方式。他觉得自己格外碍眼,挡住夫妻二人亲近了。


    俞酌之暗道,人人都说成亲好,他却觉得糟糕透了。如果面前的人没成亲,他会冲上前去把俞寻之的手挪开,让他不许碰表妹。可他们有婚约在身,自己才是外人,无法管束俞寻之乱摸乱碰的行径。


    云枝看着俞酌之离开的身影,轻声唤道:“三表哥若嫌无聊,可随处走走。我听闻此次邀请的有众多世家少爷,你可同他们待在一起取乐,莫要守着我了。”


    俞酌之闷声应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云枝的唇就被吮住,重重碾磨。


    云枝轻捶俞寻之的胸口,她欲要埋怨,开口却是娇嗔。


    “你太胆大了……三表哥才刚走,你就如此这般。倘若他又回来了呢。”


    俞寻之并不回答,只是搂住云枝的力度加重,吻的越发深切。


    直至云枝喘不过气,柔若无骨地伏在他的怀里,俞寻之才回道:“怕什么。他喜欢看的话,尽管看去。表妹貌美,他多看几眼也是应当的。我躲躲藏藏,和表妹拉开距离才是不正常罢。你我亲热若是要避着众人,不似夫妻,更像是偷情的男女。”


    云枝又捶了他胸口一下:“胡说。”


    哪家的夫妻会情愿在外人面前亲近。而谁家的郎君又会说出,自家妻子美貌,别人多看几眼也是寻常的浑话来。


    直到有人来催促,俞寻之才起身离开。


    俞三爷和俞三太太已坐在堂上。


    成亲的俗礼,是要女子敬茶,男子的长辈双亲喝过了,才算正式进了门。


    可俞酌之布置时觉得好不公平。他想着,凭什么俞寻之娶了表妹,还要表妹向他的父亲母亲敬茶,而他只用在旁边舒舒服服地站着。怎么全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一人得了。


    俞酌之便改了布置,准备了五把椅子。


    云枝成亲,自然不必请她父亲过来,那佟姨妈和俞二爷就可以充当她的长辈。


    于是这日,众人看到的就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俞家二房和三房分别坐在两侧,而俞老夫人端坐正中间。


    云枝先敬茶,几位长辈喝罢后,她静立一旁。接下来她并没有被送进洞房,而是站在旁边,等着俞寻之向自己的长辈敬茶。


    有喜帕遮挡,云枝看不到俞寻之此刻的神情。但她忍不住抿唇轻笑,以为他脸上会是极为窘迫的。毕竟俞酌之灵机一动,让他成了或许是世上第一个给妻子的长辈敬茶的男子。


    人群中传来轻笑声,有的缓缓摇头,说着成何体统,哪有男子给女子家人敬茶的。


    俞寻之神情坦然,完全看不出就在昨日,还有人出声挑拨说云枝麻烦,纵容俞酌之想出损男子脸面的法子。他劝俞寻之当场翻脸,给云枝一个难堪,好让她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俞寻之双手奉茶,回想着当时他的反应是什么——他让人把男子轰了出去,嘱咐佣人这个人永不许登俞家门。


    俞胥之有争夺云枝之心,都被他算计的名声尽毁。如今他快要迎娶云枝,却有人想要他功败垂成。这般不安好心之辈,其恶毒心思可见一斑。


    敬茶而已,不过弯弯腰,递出手。


    至于面子?他向来不是为了颜面而束缚自己之人。


    俞寻之丝毫没有受议论声影响,完成了敬茶。


    云枝和他一人握着红绸的一边,正要离开厅堂,忽有太监模样的人前来传旨。


    云枝正欲盈盈俯身跪下,腰肢却被宽阔的手掌托住。她不必看,便知道是俞寻之。她震惊于他的大胆,敢在圣旨面前不敬。


    却听太监道,皇帝体谅两人是大喜的日子,特意免了规矩。


    云枝心中惊讶,暗道俞寻之是否早就猜到,才出手阻止她跪下。


    她对圣旨生出了好奇,有什么要紧事要赶在她成亲时宣布。


    太监开口宣读,原是皇帝看俞寻之能力了得,做一个小小的灵台郎可惜了,特封他为国师。


    众人哗然。


    国师不同丞相、御史一样是固定的官职,全看皇帝心意而设。而一旦皇帝定下国师的位置,此人往往便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本朝开国至今,唯有开国皇帝设了一国师,此人权势滔天,因此虽年岁久远,可一提起他,连三岁小儿都能说上几句。而今日俞寻之被封国师,可见皇帝对他的看重。日后俞寻之权势盛大也可以预见了。


    云枝先是一愣,听到周围越发热闹,大家纷纷向俞寻之贺喜,语气恭敬,便知道他这次是受了极大的提拔。


    云枝心中欢喜。她自然希望俞寻之的官越做越大,她才能跟着受人敬仰。


    俞老夫人更是大喜。她看重俞寻之,本想着灵台郎的位子不好,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调至户部工部,没想到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做了国师。


    俞老夫人心生感慨,最孝顺的孙儿领了最高的官职,足以证明苍天有眼。


    满座之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大房了。


    俞大爷感觉他真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竟然把一个能当国师的儿子拱手让人。俞大夫人则是揣测,定然是俞寻之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才当上国师。可众人只看结果,谁会去想俞寻之怎么当上的。


    俞胥之和秦娘子貌合神离。秦娘子因当初的秘密被识破,心里泛虚,对俞胥之越发恭敬。可她不知道,俞胥之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


    因着礼教规矩,更因他的性情使然,俞胥之不能休妻,可他不愿意继续留在俞府。俞胥之心想,他还是不够胸怀开阔,看着云枝和俞寻之比肩而立只觉得胸中郁闷。


    他已向上递了奏疏,要离城去千里远的地方赴任。从此山高水远,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家中亲眷,他会月月寄来银子。俞胥之决定独自前往,并不带着父母妻子。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冷落秦娘子,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多。倘若有一日,秦娘子忍受不了寂寞,提出和离,俞胥之定然答应。


    他无法做出决断,能由秦娘子推上一把也是好的。


    只有两人共处时,云枝说出心中疑惑,俞寻之怎么得了皇帝亲眼。


    俞寻之淡淡道:“不过看了几次星辰,观了天象,说准了几次危难,皇帝便以为我道法深厚。”


    云枝蹙眉:“万一哪一日算的不准,皇帝会不会——”


    见她不敢说,俞寻之顺口接上:“杀了我?”


    云枝轻轻颔首。


    俞寻之若有所思地思考着:“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表妹莫怕,若是我要死了,定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会带着你同去。砍头太痛了,我们要一个什么样子的死法才好?”


    俞寻之随口说着:“喝毒药?只有一瞬间的疼痛,之后就没了意识。用白绫吊死?脸色恐怕会很难看。”


    云枝的脸越发白了,连面颊上的胭脂都遮掩不住。


    俞寻之俯身,欲一亲香泽,云枝侧身躲开。


    她直言,听多了俞寻之的猜测,她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死状,实在做不了亲近之事。


    俞寻之脸色一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欲吓唬云枝,却让自己失去了亲热的机会。


    实际上,俞寻之根本不担心算不准。皇帝又不是昏君,他没点真本事,全靠江湖骗子的法子,怎么能得他的信任。俞寻之以为,他不仅能做国师,还能做一直屹立不倒的国师。


    可话已说出,怎好再改。俞寻之心想不过一夜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虽然他胸中有热意,想窝在云枝的脖颈轻嗅,可她没心思,那就罢了。


    呵,反正他没有特别想要。


    俞寻之闭上眼睛,丝毫睡意都无,脑袋里想到的都是那夜云枝雪白发光的肌肤,软的像水。


    他曾吻过,含过,现在近在咫尺,却碰不得。


    俞寻之越想心中越发烦闷,径直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云枝应该忍不住罢。谁知道一睁开眼睛,云枝已经沉沉睡去,甚至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音。


    俞寻之气的一夜未睡。


    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


    俞寻之没想到,成亲以后他反而要被迫变得规矩。


    郁气不解,俞寻之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觉得云枝的胆子虽然小,但也不至于因他的一句话,就吓得三天没缓过劲儿来,一定另外有别的原因。


    俞寻之猜测,莫不是因为俞胥之走了。


    俞胥之是悄悄走的。俞大爷到了朝堂才知道他去了外地做官。一时间大房乱了套,俞大太太指责这个,埋怨那个。


    云枝当时是什么反应?


    俞寻之忽地想起,她当时神情落寞,软声感慨了一番。


    思绪突然被打通。


    俞寻之想明白了。


    对,一定是因为俞胥之!她为了他,才不肯让自己触碰。


    该死的俞胥之,连人走了都不让人清净。


    俞寻之咒骂着俞胥之,脸色沉郁。


    夜里,俞寻之依照原样脱衣、吹灭蜡烛。云枝疑惑,他今日怎么没动手动脚,突然变得极其老实。


    云枝的确被俞寻之当初的“要去怎么死”吓得不轻,因为她知道俞寻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他性子偏执,假如真的逃不过一死,肯定会带着她同去。


    只是之后,云枝从俞酌之口中打听了国师的地位,才明白俞寻之是故意吓唬她。皇帝擅长识人,他能让俞寻之做国师,一定是多加考量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俞寻之定然在道观学会了一些本事,只是从未对外说过,被皇帝看到了他的才能,才任了国师的位子。既然俞寻之有真本事,怎么可能因为算错天象被惩戒呢。


    但云枝不想轻轻揭过此事,她要让俞寻之自吃苦果,便故意装成被吓得狠了,无心想其他事情的模样。


    至于俞寻之夜里的辗转反侧,她听得清楚,只觉得心里畅快。


    不过凡事过犹不及,云枝认为冷他几天也就够了。若是当真冷落俞寻之一个月两个月,他到时发了疯,使劲在她身子上折腾,受苦的可就是她了。


    今日是个好时机,云枝思虑该如何自然地和俞寻之拉近距离。


    她说睡不着,要和俞寻之说一些闲话。


    俞寻之闷声应了。


    云枝便说起俞观萍,她的孩子越发大了,生得机敏可爱。


    俞寻之想起见到俞观萍时,他建议时机成熟,已经可以除掉罗生了。到时候罗家只有俞观萍膝下的一个孩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俞观萍思虑过后,觉得如今的日子还好,无需改变。她在罗家,一改往日的端庄温和,心里只有她自己和孩子两个人。罗生抱怨过她不尽妻子的本分,连碰都不让碰,俞观萍当即反驳她要照顾孩子,哪有其他心思。她看着罗生气愤之下要说出孩子又不是他的,为什么他要为了孩子处处退让。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忍住。俞观萍坦言,看到他憋屈的模样着实痛快。这样的日子,她过得轻松肆意,暂时不必要罗生去死了。


    云枝说罢安静下来。俞寻之想着,既是说闲话,当然得你一言我一语,现在云枝说完了,该轮到他了。


    他便把俞观萍一事说出,觉得她是妇人之仁,合该把罗生除掉最干净利落了。


    云枝久久未语,心道俞寻之好气人的一张嘴,非要在大晚上讲这些吓人的东西。之前是说死法,现在讨论起怎么谋害别人夫君的性命了。


    她侧过身子,耳尖微动,忽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枝心中一颤,抬眸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条细长花蛇朝她爬来。


    云枝惊呼一声,连忙躲进了俞寻之怀里。


    俞寻之顺手拿起烛台,将花蛇除去。


    云枝再无法在这间房中安寝,两人又换了一个房间。


    丫鬟点燃熏蛇虫的熏香,掩门离去。


    云枝渐渐放下心来,却感到脸颊发烫。


    她软声问道:“这是什么香?”


    黑暗中,俞寻之沉声回答:“自然是熏虫蛇的香料,不过,另外加了一点蜜合香。”


    云枝面色一惊。


    不过片刻,她身上只着单衣也不禁发热,只想要往俞寻之身上靠去。


    加上被花蛇吓到的不安,她躲在俞寻之怀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俞寻之终于按耐不住,宽衣解带,俯身而下。


    蜜合香让人意乱情迷。云枝眸中有瞬间的清明,她如何识不出,花蛇也是俞寻之的算计,不过顺手推舟罢了。她于欢好中沉浮,趁着俞寻之眼眸迷乱说道:“若是不幸,你先我一步离去,我定然日夜祈祷,免得你在地下受苦。”


    俞寻之背部弓起极深的弧度,腿上的肌肉紧绷。他的汗水落在云枝胸口,问道:“表妹为何不随我同去?”


    云枝声音断断续续:“听闻坏事做多了,会下阿鼻地狱。为了不让你受太多苦楚,我需诚心祷告积福。”


    俞寻之轻笑,连带着他的身子振动。


    云枝身子一颤。


    俞寻之听出她不想殉情,忘记了他是道士,是不信佛家的那一番说辞的。


    只是俞寻之担心说的太多会错的太多,万一再吓着了云枝,接连几日不能同房……他可是为了欺辱云枝才娶她,不能肌肤相亲的话,如何欺负?


    俞寻之便沉声应了。


    见他终于断绝了两人同死的念头,云枝露出笑容。


    俞寻之咬住她的耳朵,声音微沉:“不过表妹可要信守承诺,不要等我一死,你立刻就改嫁。”


    云枝轻声道:“我不会的。”


    俞寻之按住她的手腕,背部起伏不定:“我信表妹。不过我真死了,不会立刻去什么地狱,会化作恶鬼,整日缠在你身旁,依旧和你夫妻敦伦,免得你寂寞。”


    第82章 太子表哥(1)


    夜色刚暗,内官领了魏王口谕,直奔城西胡同而来。


    他依照柳姬所说,来到她未进王宫时的旧住所。


    内官的装扮不俗,很快便引来城西胡同中众人的目光。


    内官扬起衣袖遮掩口鼻,他做了魏王身边头等内官已经数十年,早已经忘了世上竟还有这种脏污之地。若非有差事要办,他是当真不想进这胡同。


    内官驻足在一处房屋前。同邻里相比,这家房门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未清理而积累的灰尘污垢,可见房子主人是用心打理过的。


    他面容稍缓,略一使眼色,身后跟着的随侍便抬手叩门。


    第一次无人应话。


    随侍加重了手上力气,把门拍的咣咣作响,才传来一女郎的声音。


    “是哪个?”


    内官记得柳姬说过,她父母俱亡,和兄长相依为命,后兄长娶妻,生下一女。


    回话的人声音虽柔,但带着几分稚气,不会是柳姬的嫂嫂,必定是她的侄女。


    内官清清嗓子:“你是云枝罢,是你姑姑命我来寻你们一家人。赶紧开门,我带你们走。”


    门仍旧紧紧关闭。


    内官急了,他此次出来可是奉了魏王命令,倘若不能及时把柳郎君一家人带进宫去,岂不是办事不力。


    他将脸贴在门上,尽量放轻声音,询问云枝为何不开门。


    云枝回道:“你撒谎。小姑姑在宫中做了君上的姬妾,不能随便见家人的。你快离开,莫要纠缠,否则我就大喊有坏人,让邻里打你一顿。”


    内官想,这小娘子可真难糊弄,看来不说出实情,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身份了,便道:“我确实是从宫中来。是……柳姬重病在身,想见你们一面,君上才特意让我来接人。”


    云枝听罢,柔白的脸上尽是急切,但仍旧没开门,因她爹爹并不在家,仅有她一个女眷而已。若是外面的人在说谎,她贸然打开门,恐怕会有危险。


    云枝非要内官把柳姬如何受伤一一说清楚。


    内官无法,只好仔细说来。


    原是今日魏王观赏猛兽表演,忽有一只黑熊失去控制,朝着他扑来。围在魏王身边之人出于惧怕本能,下意识地躲开,唯有柳姬一人,不去逃跑,反而迎上前去,挡在魏王面前。


    她被黑熊抓伤了,魏王因为侍卫及时救驾,并未有碍。


    黑熊那一掌抓的极重,很快柳姬就发起了高热。医官开了药方,但迟迟不退热,便道柳姬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魏王经历了一次生死关头,才知平日里对他温柔小意的人,竟会弃他于不顾。而他毫无印象的柳姬,能舍出命来相救。


    可这样一个拿真心待他的女子,他刚发现,她就要不久于人世。魏王痛心不已,不顾君王之尊守在柳姬身旁,亲自照料。他问柳姬有何求,柳姬回道,进宫许久,因身份卑微,她从未见过家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死前见一见亲人,以解思念。


    魏王如何不允,便有了内官奉昭接人之举。


    云枝听罢,觉得内官谈吐不俗,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多,应当不是在说谎。她忙将门打开。


    内官这才看清楚了云枝的模样。


    她约有十二三年纪,生得如花似玉,岁数虽小,但比宫中的柳姬容貌更盛。她眼尾上挑,因为担心柳姬的安危微微发红,眸中浮现潋滟水光。


    内官想着,再过四五年,云枝定然能长成不可多见的美人。


    “小姑姑如何了,她的伤能好吗?”


    内官摇头:“怕是不太好。”


    听到他催促自己将爹娘唤来,一同动身,云枝面露为难:“我娘已故去了。爹爹,他不在家中。”


    内官忙问柳郎君在哪里,他们快去寻找。


    云枝面颊一红:“他……在春风得意楼。”


    内官不知道那是什么去处,便让云枝领着他前往。


    云枝脚步匆匆,在散发着女子脂粉香气的楼前停住。她指着门上的木牌道:“这就是春风得意楼。”


    内官一愣,春风得意楼原是倌人所住之地。


    云枝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寻着一女子便问:“秀姐姐,我爹爹在哪里?”


    秀娘掐了一把云枝的脸蛋:“说了多少回了,莫要喊我秀姐姐。你叫我姐姐,你爹爹又该喊我什么呢。他可不在我这里,喏,去了春娘那里。”


    云枝道谢,领着内官推开了雕花木门。


    只见一面白无须的俊美男子,正依靠在女子的膝上,口中正吟诵着新做的乐曲。


    男子便是柳郎君。


    他坐起身子,问云枝怎么不好生在家中休息。云枝将柳姬如何受伤,内官怎么来寻一事仔细说出。柳郎君顿时变了脸色,忙起身要随内官进宫去。


    春娘追了出来,把鞋子塞到他手中,又将他微敞的领口拢好。


    三人同坐一轿,柳郎君抬脚穿靴。


    内官生出好奇,柳姬瞧着是极安分守己的人,往日里他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若不是她舍身救魏王,恐怕等她死了,内官都不会知晓她的名字。怎么柳郎君却如此放浪形骸。


    去王宫的路途不近,内官有心打听,便和柳郎君闲话家常。


    内官问道:“柳郎君平日里就喜和这种女子厮混吗?”


    柳郎君本在担心妹妹柳姬的性命,一听他的话,顿时冷了脸:“什么叫做这种女子,她们清清白白,靠唱曲跳舞维生,你怎可用如此轻视的态度看她们?”


    内官立刻改了口。


    经他一番闲谈,知道柳郎君仕途不顺,以做乐曲为生。可王宫、贵人家中都有特用的乐人,哪个用得上他。柳郎君只能给倌人做乐曲。好在他才华出众,所做词句清新婉丽,甚受倌人们的喜爱,因此才能养活一家人。


    闲话之间,几人便到了王宫。


    内官拿出令牌,得以进入。


    柳郎君自幼和妹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听闻她出事自然心急如焚。他嫌云枝跑的太慢,索性把她背了起来,快步朝前跑去。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内官让他们稍做等候,自己先去禀告。


    柳郎君跑的急切,累的气喘吁吁。云枝抬手为他顺着胸口,听见一道女声响起:“哪来的内侍,好没规矩。”


    云枝抬眸,只见几名女子被簇拥着走来。


    她们身上的衣裙散发着柔和的光,似被月光映照的流水,是云枝从未见过的珍贵布料所制。她们的耳上、手腕、腰间都佩戴有珍珠宝石,不是春风得意楼里的倌人戴的那种碎碎的、小小的,而是极其圆润饱满的。


    云枝看的愣神。


    刚才说话的楚姬面露不满,指着云枝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云枝下意识回道:“好看,像神女一样。”


    楚姬本要说出口的谩骂顿时梗住,重重地将手臂落下。


    她身旁的女子面容温和,抚着云枝的脑袋,问道:“你是柳姬的亲人罢?”


    云枝颔首。


    女子轻声叹息:“可惜了,若是她能撑过去,君上一定……只能说人各有命。”


    楚姬回想起宴会上的惊险,脸色瞬间沉下去。她本是魏王最宠爱的姬妾,王宫中除了王后就属她最尊贵。可黑熊扑过来时,她第一反应是惊叫着跑开,根本没有救人的觉悟。楚姬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人之常情,毕竟有再多荣华富贵也得有命去享不是。其余人和她一样惊慌,连素来得体的王后都变得手足无措。原本照众人的反应,魏王即使对她不救人一事耿耿于怀,等她好生哄哄也就忘记了。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竟突然冒出来一个柳姬,一个拿命去救魏王的女子。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楚姬的举动令人寒心。


    而看到魏王对柳姬满脸温柔,极尽关怀,楚姬如何不生气。


    她扬声道:“王后娘娘言之有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非要强求的话,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承受的住。”


    王后皱眉,她本是随口感慨,经楚姬一说,好似成了她想要讽刺柳姬一般。


    王后和楚姬拉开距离,问云枝渴不渴,饿不饿。


    云枝抿唇不语。


    她平日里的习惯是等着爹爹一起回来用膳。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内官接了过来。


    王后了然,命女婢捧来点心热茶,给二人用。


    云枝看了一眼柳郎君。


    见柳郎君点头,她才拿了一枚点心,小口吃着。


    她想让爹爹也吃,可柳郎君满腹酸苦,怎么能吃得下。


    他好不容易把妹妹养大,自己也有了妻女。可妻子故去,妹妹也即将……


    一时间,柳郎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他一无所有,只有肩背上瘦小的妹妹。他们朝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辛苦数年,如今却一切回到原点,顿觉凄苦。


    见他不吃,云枝口中的点心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柳郎君身形一晃,喉咙微滚。


    云枝惊呼:“爹爹,流血了。”


    柳郎君擦掉唇角的血痕,摇头说无事。


    楚姬顿时没了讽刺的心思,暗道一个弱一个小,再嘲讽下去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内官小跑着走出,忙唤道:“王后娘娘,楚姬娘娘……”


    王后看他神情急切,便道:“不必拘礼。”


    他拉着柳郎君往殿中去。


    云枝进了殿内,只见床榻旁依偎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玄袍,束金带。他抬眼,眸色漆黑晦暗。


    魏王对榻上的女子说道:“柳姬,你的家人来了。”


    云枝跟着柳郎君身后,露出小小的脑袋往床榻看,只见柳姬面色苍白如纸,听到魏王的话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朝着柳郎君伸出手:“兄长……”


    柳郎君顾不得魏王在场,他扑到柳姬身旁,紧握住柳姬的手,唤道:“妹妹,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了?”


    云枝随着他一起俯身,小声啜泣着:“小姑姑……”


    柳姬被他们的哭声一引,也不禁落下泪来。内官想出声劝慰,柳姬的身子状况可受不了大悲。魏王轻轻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内官垂下脑袋,暗道自己糊涂——柳姬命不久矣,临死之前连痛快哭一场都不行的话,岂不可怜。


    魏王把所有伺候的奴婢撤走,方便他们兄妹叙话。


    柳姬哭了许久,终于哭不动了,才停下声音。


    云枝抬手,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柳姬看向云枝的目光尽是怜爱,问道怎不见嫂嫂。


    柳郎君叹息:“你进宫不久,她回家探亲,正遇上风大水涨,落水而亡。我想,若是当初我陪她一起去,或许能救下她。”


    柳姬摇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兄长不要自责。待我去了黄泉下,亲口问嫂嫂,她定然不会怪你。”


    云枝突然道:“不,小姑姑,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第83章 太子表哥(2)


    柳姬扯唇一笑,以为云枝是舍不得她。其实,她又何尝愿意年纪轻轻便故去呢,但医官已说过,今夜她高热迟迟不退,性命难保。


    云枝听罢,询问柳姬为何救魏王,难道是因为对他一往情深,情愿以身相替吗。


    柳姬摇头,说云枝不过小女郎而已,却张口就是情爱,可见平日里柳郎君一定行径放浪,让她看了去学了去。


    柳姬看向四周,见门窗紧关,殿内一个婢子都无,对着自己的两位至亲才说出实情。她和魏王不过有数面之缘,怎可能对他一往情深。她扑过去救人,一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魏王丧命于黑熊掌下,二是存着赌一赌的心思。


    她入王宫多年,未曾得过宠爱。年年又有新人进入,依照如此势头,她怕是要老死宫中,一辈子过着无宠无爱的日子。


    柳姬鼓足勇气,决心一搏。只可惜,她输的彻底,虽得了魏王另眼相待,可性命不保,要君王的疼惜又有何用。


    云枝的眼眸宛如夜空中的明月一般柔和明亮,她轻声道:“人死以后,一切成空。小姑姑若是死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君上纵然会为你的离去而伤心难过,可这份悲伤又能持续几时。到时,真正为小姑姑哭干了眼泪的,恐怕只有爹爹和我。”


    云枝又道,刚才柳郎君伤心过度,已经呕血。她猜想,倘若柳姬真的身亡,柳郎君说不准会承受不住打击也随之而去。那时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而已,岂能独活。


    她声音柔缓,言语清丽,字字落在柳姬心头,引得柳姬悲伤更甚。


    柳姬一想到,兄长和云枝会因为她而命绝,一时间心急如焚,竟说不出话来。


    她越急,喉咙越发酸涩,连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急的柳姬额头沁汗,


    柳郎君欲抬手为妹妹擦汗,却被云枝扯住衣袖。她稍一抬手,柳郎君便俯下身子。云枝在他旁边低声言语道:“医官所说,爹爹难道没听懂?今夜小姑姑出的汗越多,命就能保住。倘若她一滴汗不落,你我才要发愁。爹爹,你还不快说些话,让小姑姑更加着急,好落下汗?”


    柳郎君顿时心领神会,忙附和云枝的话。他说柳姬若不在了,他也存了死意,就不忍心叫云枝一个人孤孤单单,便一家人共赴黄泉罢。


    柳姬肩背上已挂满了汗,整个人如同水洗一般。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发出声音:“兄长,不可。”


    说完之后,她便昏厥过去。


    云枝忙去寻内官,叫来医官。


    医官大惊,因柳姬本是濒死的脉搏,此刻却绝处逢生,宛如枯木逢春一般有了生机。


    他看柳姬大汗淋漓,脸颊通红,忙施针开药。


    不一会儿,柳姬一个垂死之人竟渐渐好转的消息就传遍王宫。


    王后问道:“可有人去禀告君上?”


    婢子小声回道:“君上他刚听闻柳姬有救,就急匆匆赶了过去,现在还未回宫殿,看样子是想守着她一夜。”


    王后眼睫轻垂:“应当的。”


    殿中人来往络绎不绝,有抬水的,送药的。云枝和柳郎君帮不上忙,便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


    柳郎君解下身上衣袍,披在云枝肩上,把她包裹的密不透风。他看出云枝的困意,说道:“睡上一觉罢,等你醒来,小姑姑就会好了。”


    云枝抿紧唇,眼眸颤动:“真的吗?”


    柳郎君颔首。


    云枝这才合拢眼睑睡去。


    真奇怪,不远处就是脚步声、说话声,她却睡得很快很沉。


    当第一缕阳光打在云枝身上时,她睁开眼睑,扭头看去,见从内殿中走出的人们脸上挂着轻松的神情,她便知道,定然是小姑姑彻底有救了。


    云枝提起衣裙,朝着殿内跑去。


    她一声“小姑姑”刚喊出口,就被魏王幽暗的眼眸吓得愣在原地。


    内官心道,就是再机灵的女郎,见了帝王之尊也得被震住。


    他开口解围:“这是柳姬娘娘的侄女,叫——”


    他看向云枝,示意让她主动开口介绍。


    云枝软声回道:“我叫柳云枝,参见……君上。”


    魏王不等她行礼,便招手让她走上前来。


    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让云枝坐下。


    云枝安静地照做。


    魏王端详了她一会儿,转身看向柳姬:“和你长得很像。看来你们柳家出美人。”


    魏王向来严肃,端的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这是他头次说玩笑话。


    床榻上的柳姬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面颊已经有了血色。她已经想清楚,救她性命的不止医官,还有云枝。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定要死了,唯有云枝,她的小侄女告诉她,一定要活下去。云枝用言语吓唬她,让她急出汗来,才保住性命。


    柳姬抬手,云枝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坐在她身侧。


    柳姬回道:“谢君上谬赞。我有一事相求,虽有君上庇佑,我身子好转,仍希望能留兄长云枝小住几日。不知君上可应否?”


    魏王道:“可。”


    他吩咐内官准备住所,要柳郎君和云枝安心住下,只等柳姬身子彻底好了,再送他们二人出王宫去。


    柳姬的危急关头已过,接下来便是慢慢调养的时候。


    柳郎君见妹妹身子渐好,又有云枝陪伴身旁,便不整日跟在她们身后,而是随意在王宫闲逛,以做出一些新乐曲出来。


    柳姬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云枝陪着她在亭中坐下,吹风赏景。


    听云枝所说,自从嫂嫂故去,柳郎君便日日去往各处倌人馆,他虽不是为了贪图美色而去,只是传到外面去,于声名有损。他们称柳郎君明为做曲,实为狎妓,偏偏那些倌人个个都欢喜柳郎君来,即使他身无分文,还要用乐曲换银钱去,她们也甘之如饴。


    柳姬面露愁色,担心云枝会因为风言风语,对柳郎君添了恶感。


    云枝伏在柳姬膝上,轻声道:“我知他们是故意中伤。传出闲话的多半是男子。他们不是倌人馆的客人,便是垂涎倌人而不得的男子。他们以为,女子皆是贪慕虚荣之人,可偏偏爹爹并不富贵,却得倌人青睐。他们看了吃味,便恶意揣测爹爹和她们之间有私情。小姑姑放心,我了解爹爹为人,不会偏听偏信的。”


    柳姬颇感欣慰,因云枝的一番话想起了嫂嫂,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柳姬身旁的婢子慌忙赶来,说柳郎君惹了祸事,已被太子绑了起来。


    云枝忙跟着柳姬前去。


    只见一群手握佩剑之人环绕成圈,将柳郎君围在正中间。


    柳姬拉着云枝唤道:“太子安好。”


    少年转身看来。他身量颇高,有龙章之姿,眸似寒星,直直地看来时,让人心口一慌。


    崔怀邵拢眉:“你是——”


    魏王的姬妾众多,他记不清模样名讳。内侍提醒道:“这位柳姬娘娘,便是前些时日为君上挡黑熊之人。”


    崔怀邵了然,听闻父王近些日子似有钟情之势。往日里,魏王以为君王应当雨露均沾,绝不会在一个姬妾殿中连续度过数日。连曾经最受宠爱的楚姬,不过有连续三日之宠。而这位柳姬,竟让魏王接连半月宿在她那里,足以可见魏王对她的看重。


    崔怀邵命人带柳郎君离去。


    柳姬忙拦住,问道:“他是我兄长。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太子?”


    崔怀邵并不答话,而是身旁的内侍回道:“柳姬娘娘可知,太子素来爱鹰,更是亲手将一只白鹰从小养至大。”


    柳姬颔首,她有所耳闻。


    内侍看向柳郎君,轻轻摇头:“可这只白鹰却被柳郎君所伤,断了半截翅膀。”


    柳姬惊道:“这如何可能是兄长做的?”


    柳郎君平日里只会写词填曲,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而崔怀邵的那一只白鹰她曾经见过,威风凛凛,气势骇人。柳郎君莫说去伤它,遇到了它还要提防被其所伤。


    因此,柳姬并不相信内侍所说,以为一定是哪里生了误会。


    内侍道,并无误会。因那白鹰前些日子和其他雄鹰争斗,本就有伤在身,才会被柳郎君得了手,打断了翅膀。刚才崔怀邵已问过柳郎君,他满口承认,怎会是假。


    柳姬看向柳郎君:“兄长,可是真的?”


    柳郎君避开她的目光,闷声应了。


    云枝跑到柳郎君身旁,看到他身子的绳索束缚的极紧,不由得眼圈泛红。云枝轻吸鼻子,问道:“凡是鹰类,无不凶狠。爹爹可曾受了伤,我拿金疮药来帮你上药。”


    柳郎君摇头,称他不是和白鹰赤手空拳地争斗,而是用石头砸断了它的翅膀。白鹰受了伤,就扑腾着飞走了,并没有伤着他。


    崔怀邵听柳郎君无半点悔过心思,反而言语中存有侥幸,顿时眼眸微沉。


    内侍呵斥:“平白无故伤了白鹰,你竟还沾沾自喜。小女郎,你真需得备下金疮药,待等会儿你爹挨了鞭子,会用得上的。”


    说着,众侍卫便拉着柳郎君要走。


    云枝心中着急,本欲抱着崔怀邵的腰,不让他离开。她想,崔怀邵走不了,侍卫也要跟着停下,爹爹就暂时不用挨打了。谁料她走得急切,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崔怀邵停住脚步,站在云枝面前。


    云枝抬起手,抱住他双腿。


    崔怀邵沉声道:“松开。”


    云枝轻声道:“放过我爹爹。”


    崔怀邵见她始终不肯松手,就蹲下身子。他冷声道:“抬起脸来。”


    云枝怯怯地抬起下颏,和他四目相对。


    她白皙的脸蛋沾染了灰尘,但于她的美貌丝毫无损。


    崔怀邵眼神清明,完全没有因为央求他的是一个美貌的小女郎而动了恻隐之心。


    他冷声道:“我的白鹰受了伤,必须要讨回来。我放过你爹,难道你要替他挨鞭子?”


    崔怀邵眼神冷漠,仿佛只要云枝点头,他就会立刻让人松开柳郎君,把云枝拉去挨鞭子。


    柳郎君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莫要欺负我女儿。”


    柳郎君担心云枝会点头答应,便对崔怀邵破口大骂起来,试图激怒他,让他断绝用云枝代替的心思。


    柳姬听了心跳不止,一边让兄长别胡说了,一边把云枝扶起。


    没了束缚,崔怀邵转身就走。


    云枝眸中含泪,想她爹爹落在了太子手中,不饱受一场痛苦,如何能回来。


    柳姬思来想去,只有去求魏王。


    魏王正看奏疏,听见有姬妾来见,神情不耐。


    他素来有规矩,姬妾争宠,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要耽误正事。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姬妾,竟闹到了这里。


    内官回道:“是柳姬娘娘,和她的侄女云枝,正在殿外求见。”


    第84章 太子表哥(3)


    魏王冷凝的面色稍缓,自言自语道:“柳姬不同。她向来识大体,懂规矩。若非有天大的事情,怎会来此求见。何况她身子刚好,怎可跪在地上,你速速带她进来。”


    内官忙称喏。


    柳姬一见魏王,便泪盈于睫,只求君上饶命。


    魏王问其原委,柳姬只道太子的白鹰为人所伤,认定是了兄长柳郎君所为。可即使柳郎君亲口承认,她仍旧不信。


    云枝眼圈泛红,在一旁附和柳姬的话,说爹爹和白鹰无仇无怨,为何要伤它,其中定有蹊跷。她求魏王救柳郎君一命,莫要让他受了鞭打之苦。


    魏王大惊,皱眉道竟有此事。他吩咐内官,把太子唤来,若是柳郎君真的在他那里,也一并带来。


    崔怀邵高坐台上,手抚着白鹰的断翅,冷眼看着柳郎君被推倒在地。他非鲁莽武断之人,以为其中定有什么原因才让柳郎君动手伤了人。可无论崔怀邵如何询问,柳郎君并不回答。问的多了,他就直言是看不惯白鹰凶狠,在空中盘旋就罢了,还肆意扇动翅膀,将院中长得好好的繁花树枝打了个稀巴烂。他看不过眼,才径直出手。


    崔怀邵不信这是真正的原因。但柳郎君咬死了不说,让他没了耐心,朝左右看去,示意可以动手。


    尖锐声音传来:“鞭下留人!”


    内官恐柳郎君伤着了分毫,忙扑在他的身上,才抬头对崔怀邵说道:“太子,君上唤你过去,柳郎君需得一并去。”


    太子起身,原本窝在他手侧的白鹰跟着飞起,和他的肩膀保持相平的位置。


    云枝一见柳郎君,忙抱住他,半拉着往柳姬身旁靠,生怕爹爹离崔怀邵近了,就要吃上几鞭子。


    崔怀邵抬眸觑云枝一眼,并未言语。


    魏王问话,说柳郎君是他请来的客人,崔怀邵为何突然把他抓走。


    崔怀邵自有一番道理。若真如柳郎君所说,是看不惯白鹰乱飞才打伤翅膀,他就有错在先。白鹰的主人是崔怀邵。柳郎君即使再不满,也得先将白鹰做过的错事告诉他,由他来动手。未经过主人同意就折断翅膀,是为僭越。


    崔怀邵记得魏王和帝师都教导过,僭越者应当重惩,否则日后威严荡然无存,难以服众。


    崔怀邵字字有理。


    反观柳郎君,一句辩解的话都不为自己说。


    云枝的心缓缓沉下去,朝着柳姬望去,决心不能让太子把柳郎君再次带走。


    柳姬俯身而拜:“君上曾允诺过,要好生嘉奖我阻挡黑熊之勇。今日,我只求用此功劳换兄长安然无恙。”


    魏王让她起身,看向崔怀邵:“放了柳郎君。”


    面对帝王威势,崔怀邵没有感到惧怕,问道:“父王是以什么身份开口,是以父亲,还是君上……”


    魏王回道:“君上。”


    崔怀邵道:“那我只能从命。”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面上不服,显然是以为魏王被美色迷惑,竟然忘记了之前的亲口教诲。


    内侍走进殿内,在内官耳旁低声言语。他听罢眉头紧锁,选择把殿外发生的一切告诉魏王。


    “外面有一婢子,行踪鬼鬼祟祟,做探头探脑状。内侍恐她与此事有关,已将其抓住。”


    魏王看向柳郎君,见他面露忧愁,恐怕伤鹰之事另有内情,便对内官低语几句。


    内官亲自领婢子进来,称事成定局,柳郎君不仅伤了太子的白鹰,还出言不逊。魏王大怒,决定罚他六十鞭子。


    婢子脸色发白。


    六十鞭子?柳郎君岂不是要一命呜呼了。


    她见了魏王慌忙跪下,不等询问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说出实情:“柳郎君是为了我才打伤白鹰,并非故意,请君上宽宥他。”


    柳郎君重重叹气。他尚且未来得及给婢子使眼色,她就一股脑说出。这下可好,本来众人都无事,现在婢子说不定要受惩罚。


    原是崔怀邵自出生以来便有异象,不喜女子靠近,一碰便哭。王后无法亲自喂养,只得命内侍用煮过的羊奶喂他。


    崔怀邵幼时,王后虽不能如寻常母亲一样亲近,但总能偶尔抱抱他。等到他长成,竟是连碰都不能碰。崔怀邵身旁一个伺候的婢子都无,更直言他身旁物件不许女子靠近。


    魏王和王后只有崔怀邵一子,见他不喜亲近女子到了如此程度,日后怎么娶妻生子,更疑心崔怀邵是否衷情男子。可魏王测试过一二,发现崔怀邵对男子并无偏好,这才放下心来。


    崔怀邵将白鹰养大,除了他亲自喂养,还有一专门的养鹰人。这养鹰人昨日吃坏了东西,双腿虚浮,实在无法前来伺候白鹰。但养鹰人担心把病情说出,会被崔怀邵怪罪,便准备强撑着身子前来。婢子是养鹰人之妹,见状自告奋勇。她平日里和养鹰人一起学过不少养鹰的法子,一定能好好应付。再说不过一日而已,不会被人发现。


    养鹰人面露犹豫,说道崔怀邵有言,白鹰不许女子近身。婢子宽慰道:“白鹰并不会说话,怎么能告诉太子,今日养它的是一女子?”


    养鹰人闻言松口。


    谁知白鹰虽然不会言语,但和崔怀邵相处许久,已经养成了和他相似的性子,见婢子要摸它翅膀,便大叫着不依。婢子给它喂的食物更是一点都不吃。


    眼看白鹰在空中乱飞乱叫将树上的花一朵朵拍落下来,怕是会引来太子。婢子急了,伸出双手就要去抓白鹰。谁知此举惹怒了白鹰,它尖叫着朝婢子扑来,气势汹汹。


    婢子知道这是它动了怒气,自己若不逃跑,定然会被啄的浑身是伤。


    婢子转身就跑,但比不上白鹰迅速。眼看着白鹰要朝着她肩膀啄来,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柳郎君经过。


    他受倌人喜欢,不仅因为他才华出众,所做乐曲朗朗上口,更是因他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为救婢子出危难,柳郎君环顾四周,捡起一块石头朝白鹰砸去。只见白鹰坠地,羽毛落了满地。


    它哀号着飞走。


    柳郎君把婢子扶起,婢子脸色发白,直呼完了。她见地面除了白鹰的羽毛,还有半截翅膀。若是太子知道,养鹰人不仅坏了不许女子喂养的规矩,还让白鹰受了伤,定会被重罚。


    看婢子急的落泪,柳郎君让她赶紧回去,只当今日没见过他。到时太子来问,就说是他一人所为。


    这之后就有了柳郎君认下伤鹰一事。


    婢子终究不忍心,来到殿外一看究竟,被内侍捉住,才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云枝小声唤道:“爹爹,你总是……唉。”


    她爹看着文弱,但碰见了可怜的女子,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云枝的母亲便是曾经被他见义勇为过,虽柳郎君被恶徒打的鼻青脸肿,但一句软话不说,只张开双手护住她。这才让云枝母亲一见钟情。自从柳郎君成亲后,他深知自己是有家眷之人,很是收敛。可云枝母亲一去,他旧日毛病又犯了。这次竟不顾在王宫里,就起了怜惜之心。


    云枝无奈摇头。


    魏王看向崔怀邵:“吾儿,我知你方才心里不服,认为我是感情压过理智。可你看看,真相如何。婢子和养鹰人固然有错,可柳郎君一点过错都无。你驯的白鹰太过凶狠,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柳郎君情急之下,只好通过伤鹰救人。”


    崔怀邵只问那婢子:“你可近了白鹰的身?”


    婢子忙道:“没有。我还没摸到,它就飞开了。”


    崔怀邵神色稍缓:“你与养鹰人违了规矩,理应惩戒,便罚两月月俸。”


    婢子一惊,竟只是如此轻的惩戒,她忙叩首谢恩。


    崔怀邵临行之前,目光扫过柳郎君:“你该庆幸,白鹰受了伤。否则,依它的本事,你这张俊俏脸是保不住了。”


    云枝轻哼了一声。


    崔怀邵看向她。


    云枝忙垂下头。


    崔怀邵冷声道:“不愧是父女。一个自不量力,一个只会抱人大腿。”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云枝知道他那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她当日搂住他双腿不让离开,二是她为了救父来求魏王,没有一件是凭借自己真本事来救人。


    云枝脸颊微红,转而又想清楚,她一个柔弱女子,不凭借一点点小聪明就直面崔怀邵,无异于螳臂当车。


    夜里,云枝同柳姬正用魏王派人送来的鲜果,忽闻魏王来了。


    云枝起身,欲先走一步。魏王开口要她留下。他今日要去看王后,途径此殿就想进来看看柳姬,一会儿便走。


    魏王看云枝正掰开一南丰蜜桔。这蜜桔虽皮薄肉甜,但每次动手剥开总免不了弄得手上尽是汁水。魏王看云枝动作极缓,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上清爽干净,取出的蜜桔也是完整一个,无丝毫破损。


    魏王对柳姬道:“你侄女是个好性子。”


    柳姬应道:“我也觉得。”


    柳姬对白日殿中一事耿耿于怀,担心魏王的处置方式会让崔怀邵不满。


    魏王一眼看穿柳姬的心思,说道:“你以为太子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不,他不会。太子的性子是,无论有恩有仇,他当场就报,不会耽搁。他既应了声,绝不会再寻麻烦。”


    柳姬才放心:“是我小心眼了。”


    魏王提及柳郎君,以为他是奇人。魏王以为,柳郎君为了一婢子愿意守口如瓶,不说出实情,定然是对那婢子有情意,便问他可愿意娶婢子进门。谁料柳郎君满口拒绝,直言尚未有再娶之心。


    魏王奇怪,便问:“你不对婢子钟情,为何要帮她?”


    柳郎君答道:“天下女子,凡是可爱的,都值当怜惜。我帮她是出于可怜,而非私欲。”


    魏王看他眼眸清明,知道他所说为真。


    魏王生平头次听到如此说法,顿感大惊。他又听闻柳郎君整日在倌人馆厮混,以为柳郎君天生就应当待在脂粉堆里。


    魏王犹豫,是否应当赏赐给柳郎君一个官职。


    此时柳姬不便开口。她应是,显得当时挡熊之举另有所图,若说不是,可能会让人觉得虚伪。


    便只得由云枝张口。


    她软声道:“爹爹曾说,世人皆说他想做官而不得,其实他不适合做官。做官要会百般算计、恩威并施,他做不来。他更擅长填词做曲,听倌人传唱他的乐曲。小姑父若真想赏赐爹爹和我,便赐给我们一些银子罢,好让我们搬离城西胡同,寻一处更清净的地方去住。”


    魏王挑眉:“你叫我什么,小姑父?”


    云枝脸色一白,忙告罪道,她是脱口而出,并非有意冒犯。


    魏王让她不必慌张,他只是觉得这称呼很有趣。


    魏王跟着念道:“小姑父。是了,你是小姑姑,我可不就是她的小姑父吗。”


    柳姬柔柔轻笑。


    魏王如了云枝心愿,没封柳郎君什么大官做。但柳姬勇气可嘉,他不仅要奖赏她,更要赏赐她的亲人以示看重。


    魏王封了柳郎君“一等乐人”,有了这名号,除了给倌人做乐曲,以后达官贵人也会寻他做曲。另外,魏王又给了云枝几箱金银,吩咐内官帮她寻一处新住所,早日搬离城西胡同。


    云枝的脸颊笑意盈盈,又剥了两个南丰蜜桔,分别给了魏王和柳姬。


    有两个内侍按住,仍旧压制不住白鹰。它扑腾着翅膀,在屋子里胡乱飞动,掉了许多羽毛。医官急的满头是汗:“快抓住它,不然我怎么治?”


    内侍也是为难,这白鹰受了伤,但身形矫健,如泥鳅一般,完全控制不住。


    白鹰飞到房梁上,高高抬起脖颈,叫声响亮,似乎很是得意。


    崔怀邵进了门,他抬头望了一眼。


    白鹰骄傲的脖颈顿时垂下,随即张开翅膀欲飞到他的肩头。


    崔怀邵皱眉:“没用的东西。”


    白鹰一惊,翅膀微动,落在了桌上。


    内侍忙按住它,医官开始治病。


    白鹰本欲再做挣扎,但经过崔怀邵冷冷的眼眸一扫,也安静下来。


    医官回道:“白鹰的翅膀无碍,只是需要时间重新长出来。”


    崔怀邵不甚在意:“长不出来便罢了。只是我不会要一只没了半边翅膀的鹰,到时命人把它丢掉就是。”


    医官看出他的怒意,不敢应声。


    白鹰哀叫了几声,崔怀邵抓住它的翅膀狠狠一拉:“没用的东西,连一个文弱之人都能伤你。”


    这几日,云枝在庭中散步时,屡次听到鹰叫,抬头看见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鹰在飞翔。


    白鹰忽地在树梢停住,和云枝大眼瞪小眼。


    第85章 太子表哥(4)


    云枝观那白鹰颇有灵性,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尽是戒备。


    她想起婢子所说,此鹰不喜女子靠近,若不遵循恐会被攻击,便默默退后几步,同它拉远了距离。


    白鹰围绕她身侧,盘旋飞翔了几圈,叫声凌厉。就在云枝以为它会不管不顾地飞扑上来时,它却蓦然腾空而起,以一副傲慢的姿态飞走了。


    云枝俯身,捡起掉落在地面的羽毛,幽幽出神。


    她找到养鹰人同婢子,询问白鹰的翅膀几时能好。


    养鹰人虽受了惩戒,但并无怨言,因他已经从婢子口中知晓,若非柳郎君相救,她定然受伤。相比之下,他当然更情愿被罚两个月月俸。


    养鹰人仔细看过白鹰的伤口,以为没有三个月的时间,翅膀不能重新长出。


    他轻声叹息,称太子崔怀邵独断专行,比魏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定然没有耐心等上三个月的时间,怕是会早早厌弃了它,将它丢进山林自生自灭。


    云枝暗自沉思。


    柳郎君发现,近来女儿除了陪伴柳姬,甚少出门。她闷在房中,似在捣鼓什么东西。柳郎君开口询问,云枝只对他眨眨眼睛,称时机一到,柳郎君便知道了。


    花费十天光景,云枝总算把手中的东西做好。她拿去给柳郎君看。柳郎君将那足以以假乱真的翅膀拿在手中,连声感慨:“精妙!若非贴近仔细看,我竟然分辨不出,这是用竹条、羽毛做成的假翅膀。可这羽毛……你是从何处弄来的?”


    云枝柔笑道:“爹爹忘了,君上有御兽园,其中珍奇异兽数不胜数。我捡了孔雀毛、鸵鸟毛、鸟雀毛,一起织成的这副假翅膀。送给太子,一来可以缓解和他的关系,免得以后太子会对小姑姑生出嫌隙,二来那白鹰也不会因为翅膀生的慢,而被赶出去了。”


    柳郎君抚着云枝的脑袋,称赞她聪慧。


    上次虽同太子发生了不快,可柳郎君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打断了太子爱宠的翅膀,又胡乱编造原因,任凭哪个人都会恼怒的。


    再加上为了柳姬,怎么都不能得罪这位太子殿下。


    云枝正纠结该是亲自送去,还是托付他人。


    她记得崔怀邵的冷脸,心里有些怵他。


    柳郎君劝她放宽心,尽管去送:“若仔细来论辈分,你小姑姑是他的庶母,他合该叫你一声表妹才是。”


    云枝轻嗔:“爹爹又乱说话了。你我是什么身份,能和太子攀亲戚。”


    她收了假翅膀,来到太子宫殿旁。


    养鹰人看见她的身影,主动走上前来。云枝索性将假翅膀交给了他,把心中打算一一说出。养鹰人以为此计甚好,便收下了假翅膀。


    养鹰人又道,太子等会儿便回,云枝可要稍做等候。云枝摇头,仔细想想,不和崔怀邵见面倒也好。在云枝看来,崔怀邵不是有异象,是害了不能靠近女子的病症。她该是离远一些,省得不小心碰到了他,被斥责一顿。


    崔怀邵只见一纤细身影从宫殿旁走开。他眯起眼睛,说道:“她如何来了?”


    养鹰人忙上前,把云枝如何送来假翅膀一事尽数说出。


    崔怀邵接过,看那假翅膀惟妙惟肖,足够以假乱真。他贴近了瞧,原是将羽毛相互缝制,紧密贴合在竹条上,但却看不到其中的针织痕迹,可见云枝的用心。


    崔怀邵抬手,他腕上带着一骨哨,轻声吹动,白鹰便闻声而来,落在他身旁。


    崔怀邵扬起假翅膀,问道:“别人送给你的。可中意?”


    白鹰看了看假翅膀,色泽绚丽,同自己身上的白色羽毛很不相配,发出尖锐的叫声。


    云枝当然知道,白鹰身上是白色羽毛,合该做一副全白色的假翅膀才合适。可御兽园中,各色鸟雀的羽毛都是光彩夺目,无一是纯白颜色。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做了一副绚丽多彩的翅膀。


    崔怀邵轻嗤一声:“你还嫌弃。要么你戴上这副翅膀,要么你就自己长出来,否则你的结局只能是被扔掉。”


    白鹰犹豫片刻,从他手里叼走了假翅膀,表示妥协。


    崔怀邵吩咐内侍,把假翅膀安上。


    形状大小很是合适。


    崔怀邵道:“倒是比你光秃秃的样子好看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云枝再见白鹰时,它仍旧在王宫耀武扬威地飞着,翅膀一面是纯白,一面五颜六色,在日光的照耀下呈现明亮光彩。


    云枝心中的石头缓缓落下。


    崔怀邵既接受了假翅膀,可见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以后应该不会因为伤了白鹰一事而报复他们柳家了。


    云枝试着朝白鹰呼唤,它却不受召唤。


    身旁传来温和的笑声:“它只听太子的话,你叫不动它的。”


    云枝见是王后,忙俯身行礼。


    王后和云枝闲话,说祭祀大典在即,云枝可想一观盛景。


    云枝颔首,却道:“可我和爹爹过几日就要走了,应当是看不到的。”


    王后面露惊讶,但知道云枝已向魏王禀告后,便只是感慨可惜。


    崔怀邵来寻王后,见她正和一女子说话,只唤母后,并不将目光看向云枝。


    王后对云枝道:“正好,太子来了,让他把白鹰召来,你好好看上一看。”


    崔怀邵这才正眼望向云枝,见她瘦瘦小小一个人,眼睛却是明亮,只眼尾扬起的弧度太甚,年纪轻轻竟有媚态,令人不喜。


    如今魏王最宠的姬妾莫过于柳姬,连王后有时候都不禁心中泛酸。可她明白,柳姬的宠爱是用当日几乎牺牲掉一条性命换来的。若她是魏王,见柳姬能为自己豁出性命,也会生出感动,格外怜爱她。


    对于云枝,王后并无恶感,反而觉得小姑娘美丽伶俐,讨人欢喜。


    瞧瞧她生得格外可人,细长眉毛,水润眼睛,薄薄的红唇,一看以后就是千娇百媚的美人。


    又看崔怀邵,容貌虽出众,但比冰坨子还冷还硬,又不喜女子靠近,真真让她发愁。


    有王后开口,崔怀邵将白鹰唤来,停留在他手臂上。


    云枝目露渴望,想摸上一摸,但知道毫无可能,毕竟婢子因为喂养白鹰,险些坏了女子不能近它身的规矩,都被惩戒一番。她怎么能像摸寻常的爱宠一样,把它搂在怀中肆意摸几下。


    王后看她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爱,便难得开口:“太子,这鹰可能让云枝碰上一碰?”


    外头关于他有心把白鹰喂养成和自己一样性情的传闻,崔怀邵听过,但颇不以为然。因为他没有故意干预白鹰的性情,它自然而然地就长成这副样子。至于云枝想要摸,他没有说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道:“白鹰若是同意,便可。”


    王后无奈:“你啊,谁不知道白鹰的性情,它怎会同意。”


    不过看到云枝失望的神情,王后忍不住让她试上一试。


    云枝不会什么精妙的召唤鹰的法子,只是软声喊道:“白鹰,白鹰,往这里来。”


    崔怀邵听到她软绵绵的呼声,不禁皱眉,又看她从桌上拿起点心,做诱哄状,眉头更是皱成沟壑。


    他亲手养大的白鹰,怎会为了一块点心,一声比猫儿还弱的呼声就飞来……


    却见白鹰挥动翅膀,朝着云枝飞去。


    它落在云枝肩头,让她身子一沉。


    白鹰双爪抓住云枝的肩膀,低头叼走她手中的点心。它爪子故意用力,直把云枝衣裙上的丝线勾破几条。


    云枝试着伸出手,摸向白鹰,见它神态倨傲,但未曾反抗,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柔白的手落在翅膀上,只觉得轻柔绵软。


    云枝的手法轻缓,是和崔怀邵完全不同的触摸手法。白鹰存的是偷偷报复之意,它曾经抓破过崔怀邵的衣裳,被狠狠惩戒过,想必抓破云枝的衣裙一定能使她愤怒。


    但很快,白鹰就沉浸在云枝的抚摸中,颇有些忘乎所以,连叫声都变成了讨好人的样子。


    王后不禁开怀一笑:“你看看。太子,你过去只说,白鹰的性情是天生就有,和你的喂养无关。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罢。倘若养它的人是云枝,它一定是一只听话乖巧的鹰。”


    崔怀邵的脸色已经黑沉如墨,厉声吹动骨哨。


    云枝感到白鹰的身子一顿,眼神重新恢复冷傲,离她而去。它欲飞到崔怀邵身旁,却被他无情挥开。


    “软骨头。”


    崔怀邵斥道,随即告辞离去。


    云枝得以如愿,心满意足,也不在意崔怀邵的冷漠。


    王后难得像今日一样开怀,和云枝说了许多话,其间咳嗽了几声。云枝说外面风大,劝她早些回去。


    王后点头应了。


    云枝回去便告诉了柳郎君,她今日碰到了王后,还同她说了许多话。


    柳郎君刚灵感迸发,做了一首新乐曲。他落下笔,问云枝以为如何。


    云枝回道:“王后高贵美丽,平易近人,很好相处的。只是,她身子看起来不太好。”


    柳郎君道:“王宫有无数医官,身子再不好的人,到了这里也能长命百岁罢。”


    听他如此说,云枝也认同地点头。


    魏王虽然宠爱柳姬,但也顾忌分寸,比如每月总得分出一些日子去王后那里。又比如,柳姬身子已好,云枝和柳郎君不便继续在宫中住下。


    柳郎君不等提醒,主动开口辞行,让魏王添了好感。


    临行之前,他决心送二人一件礼物。至于想要什么,魏王觉得让他们自己挑选最为合适。既不用魏王费尽心思去想,又能选到他们称心的物件,可谓一举两得。


    柳郎君选了宫中的乐谱。


    轮到云枝时,她捧着一尊铜鼎,问她能要这个吗。


    魏王神色莫名,说道:“君无戏言,你挑中什么都可以拿走。不过云枝,你可太有眼光了。”


    云枝以为魏王只是单纯的夸奖,便柔笑着把铜鼎搂在怀中。


    她刚离开王宫,崔怀邵来见魏王。


    魏王考校过他的学业武术后,突然道:“你还记得那尊你尤其喜欢的双耳圆鼎吗?”


    崔怀邵颔首,他未曾向魏王索要,但父子二人却心照不宣,待下崔怀邵过下个生辰,就把铜鼎给了他。


    魏王却道:“看来你的生辰礼我要另选了。”


    崔怀邵不解:“为何?我只要铜鼎就可,不要其他。”


    魏王摇头:“可铜鼎已经易主,从我的宝贝变成了云枝的宝贝。你想要,只能向她讨要了。”


    崔怀邵一愣,只觉得自己和云枝犯冲。先是他亲自喂养的白鹰,后是他格外喜欢的铜鼎。


    崔怀邵心道,父王母后还疑惑他为何不喜欢女子,这不就是原因吗。


    崔怀邵确实中意铜鼎,却不会跑去找云枝索要。他以为,铜鼎被云枝碰过摸过,就沾染了云枝的气味,就和白鹰一样——自从云枝摸过白鹰,崔怀邵每次靠近它都觉得有一股香气涌入鼻子。


    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清香至极。可崔怀邵不喜欢任何香气。


    他命人把白鹰洗刷干净,足足过了三日,才使它身上的气味消失。


    而据魏王所说,云枝是抱着铜鼎走的,那铜鼎身上一定沾满了她的香气,恐怕怎么冲洗都无法完全除掉。


    既然如此,他就不要了。


    离了王宫,云枝和柳郎君被内官送回城西胡同。


    内官称,新房子已经找好,只是不敢轻易动城西胡同的东西,生怕一个不慎重,摔了撞了什么东西,便等着云枝他们回来再搬。


    柳郎君刚下马车,就被一群女子围住。


    她们七嘴八舌地关切道。


    “柳郎,你可无事?”


    “消瘦了些,可是在宫中吃了苦头?”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好在你已经回来,我们已经商量好,今夜为你接风洗尘。”


    内官第一次见此等架势。莺莺燕燕围绕着柳郎君,仿佛他是什么香饽饽。连姬妾争夺宠爱时,也没有过如此盛大架势。


    他看向云枝,却见她面上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情,想来是看多了。


    春娘摸着云枝的脸颊,说自从他们走后,倌人们一直等不到柳郎君来陪她们解闷,便找来了城西胡同。


    胡同中的人见过内官,又断断续续地听说他是王宫中人,便随意猜测,以为柳郎君是犯了大事,被捉进宫中。


    倌人们无法找到宫中去,便日日来看,盼望着柳郎君和云枝安然无恙归来。


    秀娘掐掐云枝脸颊软肉:“肌肤更滑嫩了,看来没有受苦,反而是享福了。”


    倌人们忙道,今夜在春风得意楼为柳郎君接风洗尘。


    内官也得以见识了柳郎君在倌人中是何等受欢迎。


    第86章 太子表哥(5)


    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内官连打了几个喷嚏。


    云枝把一个小瓷瓶递来,他猛嗅几口,只觉气味清新怡人,才缓过劲儿来。


    云枝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着春娘端来的点心,看向柳郎君。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笺,散给众人。


    倌人们纷纷争抢。


    内官以为定然是银票之类,才引得她们趋之若鹜。云枝却道不是,是她爹爹在王宫中做的乐曲。


    柳郎君喝的酒意上头,醉倒在贵妃榻上,他道:“知我者,唯有众美人而已。”


    春娘抢到了一张乐曲,当即吟唱起来。她声音清灵,比起宫中的乐人也不逊色。


    春娘唱至一半,忽地唤云枝上前,道:“我弹琴奏乐,由你来唱。”


    云枝面带羞意,但点头应了。


    她嗓音微弱,但声娇音美,听之让人有飘飘然之感。


    一曲罢,春娘把云枝搂在怀中,笑着道:“甚好,甚妙。”


    云枝柔声道:“春娘也好。”


    春娘脸上笑意更盛。


    柳郎君依偎在榻上,随着乐声共同哼唱。


    应众倌人要求,云枝把王宫中经历种种尽数说出,听得她们惊叹不止。


    得知柳郎君被封了“一等乐人”,以后再不愁没有主顾请他作曲,倌人们露出愁容。


    没了柳郎君,那些高高在上的乐人,哪个会肯给她们做曲。


    柳郎君连连摇头:“我心中知己,唯有你们而已。纵然为他们作曲,不过图金银。我不能无知己,所以不会从此不为你们作乐。”


    倌人们这才放心。


    云枝看内官很不自在,便将此事告诉春娘。


    春娘见多了此等客人,初时放纵不开,但只要稍做引导,定然会玩闹的极其畅快。


    春娘出声,怂恿内官也唱一曲。


    他百般推辞,但仍旧无奈开口。


    内官所唱不过民谣而已,众人却分外给面子,连声叫好。内官胸中畅快,渐渐得了趣味,便放开了来。


    翌日,内官帮着云枝他们搬好了家,才赶回宫中。


    魏王看他面色红润,不像是刚做过劳力活回来,倒像是好好快活了一番,便问其缘故。内官不敢隐瞒,便把春风得意楼的倌人为柳郎君接风洗尘一事尽数说出。


    魏王感慨:“此事甚奇。只是一想到是发生在柳郎君身上,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祭祀大典需魏王和王后携手登上,共受诸侯叩拜。王后试穿祭服时,忽觉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婢子连忙扶住,欲去禀告魏王。王后拦住不许,称魏王为祭祀大典忙碌,怎么可以为小事叨扰他。再者,她只是太累了,并无大碍。


    搬离了城西胡同,新住所宽阔又安静,不会频频闹贼盗。柳郎君以为此处方便做乐曲,甚是满意。云枝尤喜庭院中栽种的树木,它们已经结满繁花,看起来格外美丽。


    祭祀大典当日。百姓在街道跪拜,迎接魏王和王后经过。


    云枝伏着身子,等到发出骨碌碌声响的马车经过时,她悄悄抬头,看见了魏王和王后,又慌忙垂下头去。


    她无缘得见祭祀大典的景象,不过想来是极其盛大的罢。


    王后身着盛装,缓步迈上台阶。她忽觉眼前一暗,险些身形不稳。王后脚步微顿,稍做停留,脸上无甚异样地继续向上行走,直至站在魏王身旁,和他一并完成了祭祀大典。


    王后面上始终保持着端正的神情,直至大典结束,她才精神一松,跌倒在婢子怀中。


    王后病了。


    如流水一般的大夫进了她的宫殿,开出了各种方子,但无法根治此病,只能暂缓。


    按照规矩,王后有疾,众多姬妾是要前来侍疾的。


    众姬妾初时不了解王后的身子状况,以为这是巴结奉承的好时候,便对王后百般殷勤。可渐渐传出,王后的病症非在表面,而入骨髓,已经药石无医,如今不过是用珍奇药物吊着一条性命罢了,众人便有了另外的心思。


    王后一去,她的位置便空置出来。


    身为魏王姬妾,哪个不想坐王后的位置。


    于是,姬妾们各出奇招。家里有权势的便往家里递信。家境一般的就去给魏王送点心,以博得其好感。至于王后宫殿,则是略显冷落。众人以为,讨好一个病重的王后是无甚用处的。


    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王后在此刻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想她身子康健时,姬妾们一日来几趟,个个都擅长讨她欢心。可如今却是门前冷落至极。


    今日合该楚姬侍疾,她却不见踪影,只派来了婢子。


    王后轻声叹息,倘若她要追究楚姬的过错,便去魏王面前告上一状。魏王重规矩,定然会惩戒楚姬。但那有何用,不过是徒增旁人对她的怨恨罢了。


    翌日轮到柳姬侍疾。


    王后更是不抱希望。因柳姬得宠,怎会把她一个病重的王后放在心上。


    但出乎意料,柳姬竟来了。她神态恭敬,依照规矩给王后捧水喂药。


    王后用手绢拭了嘴角,忽地感慨道:“当真是世事无常。不久之前,你躺在床榻奄奄一息,我来看你。如今,却轮到我了。”


    柳姬恭敬道:“王后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好的。”


    王后摇头:“我与你不同。太医曾言,你不过发场热汗就可痊愈。我却是沉疴旧疾,深入骨髓,难以治愈。”


    她见柳姬面色凝重,便勉强笑道:“何况,我不像你,有一个全心为你的乖顺侄女,能想出逼你着急出汗之法。”


    之后数日,每轮到柳姬伺候,她必定按时前来,既不阿谀奉承,又不敷衍了事。


    柳郎君新做《春怨词》一曲,颇受欢迎。经倌人传唱,一时间流传甚广,连路旁小童都能吟唱几句。


    云枝坐在春风得意楼内,听秀娘抱怨柳郎君偏心,唯独将春怨词给了春娘,让她声名大噪。


    云枝开口宽慰:“爹爹不过是以为,春娘声音中带着忧愁之苦,更适合唱此曲。他并无偏心之意,以往不是给你也做了诸多乐曲。”


    秀娘不过是心中略不自在,仔细回想,柳郎君对待她们不偏不倚,不过是因为春怨词朗朗上口,才带着唱它的春娘成了最受欢迎的倌人。如此看来,一切属于机缘巧合。


    秀娘心情渐好,但仍道:“春娘既得了好,柳郎君这几日再得了好乐曲可不能给她了,要留给我。云枝,我同你是不是交好?”


    云枝颔首。


    “既如此,你可要在柳郎君旁多用心神,见他得了什么好乐曲,偷偷告诉我,我定然要第一个唱。迟早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城中名头最盛的倌人。”


    云枝自然应她。


    云枝如今所住的地方清幽,抬头便能看到恢宏的王宫。


    她时常往王宫望去,只见几个黑影从高台走过,大概是守门的侍卫。偶尔会有一只鹰在王宫门前盘旋。虽看不真切它的模样,可云枝一眼就认出,它是崔怀邵所养的白鹰。因它的翅膀一边是白色,另外一边是彩色,格外显眼。


    崔怀邵走过宫道,听见有婢子在唱曲,不禁皱眉。


    他素来不喜这些靡靡之音,以为乱人心神,使人不思进取,耽于享乐。


    崔怀邵认为真正的乐曲应当铿锵有力,能够振奋精神。


    到了王后宫殿,崔怀邵又听到了熟悉的乐曲。这一次不是清唱,而是有乐人弹琴吹笛。


    王后依偎在床榻,闭上眼睛,跟着唱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乐曲已停,王后未曾言语。


    良久,她睁开眼睛,才看到崔怀邵,便招手道:“太子来了。”


    王后问他:“你觉得这乐曲好听吗?”


    王后显然是极中意这首乐曲,崔怀邵应当附和几句讨她的欢心。可他张了张唇,无法勉强自己夸赞,只得道:“尚可入耳。”


    王后并不在意他的扫兴,只道她犹爱此曲,让人去访是何人所做,却发现作曲的人她竟然见过。


    崔怀邵凝眉,不知道王后何时认识了一个会做乐曲的。


    王后道:“你也见过他,是柳姬的兄长。”


    经她一提醒,崔怀邵没有想起柳郎君的脸,反而想起了云枝那张柔白的脸,想起她曾做过的诸多事情,眉峰越发拢紧。


    崔怀邵道:“母后喜欢,就把他召进宫里。”


    王后摇头拒绝,觉得太过麻烦。她可是听闻,自从春怨词一出,柳郎君就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达官显贵要迎他进府中,供奉他做府乐。可柳郎君不依,仍旧在倌人们中间厮混。王后以为,唯有常常和女子们相处,才能做出如此满含忧愁的乐曲。唱之,便感觉口中仿佛含了一颗橄榄,酸涩微苦。


    崔怀邵不懂王后的感伤,只是她说不必去请,便如了她的心意。


    王后叫崔怀邵前来,另有一事叮嘱。


    她知自己捱不过多久。待她故去,魏王一定不会把王后之位始终空悬,而是会另立一位新王后。


    王后觉得,若是让魏王自己选择,恐怕会受了姬妾们的甜言蜜语蛊惑,选出一品行不端的王后。与其如此,不如由她来选。


    崔怀邵问道:“母后想推选谁?楚姬?”


    他记得,楚姬和王后关系不错,时常陪伴在她身侧。


    可王后却摇头,以为楚姬善嫉妒,没有容人之量。她思来想去,还是柳姬最合适。


    崔怀邵略感惊讶,因在挡熊一事之前,柳姬从未引人注意过。即使得了君王恩宠,她也很安分守己,从没有仰仗过魏王宠爱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不过这样看来,柳姬倒很是合适。


    王后颔首:“柳姬沉稳。我选定她,也存了私心。她家世不好,纵然做了王后,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威胁到你。“


    崔怀邵道:“母后尽管选自己想要选的人,不必顾忌我。”


    王后知他不喜听这些话,不想因为他而左右她的判断。


    可纵然抛去其他考量,还是柳姬最为合适。


    王后把崔怀邵叫来,是担心她推选柳姬为新王后,会引得众人不满,到时生出乱子。万一群臣逼迫,魏王是否会坚持她的遗愿,还是会顺从众人,改立其他人为王后,都不得而知。


    崔怀邵明白了王后的忧虑,正色回道:“母后放心。此事为你唯一心愿,我定然会让它成真。”


    崔怀邵同王后商定,便离开殿内。他刚走,便听到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春怨词。


    这一次,崔怀邵驻足听了一首完整乐曲,竟从中听出了哀愁。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王后心有所感。她吩咐婢子梳妆,穿上新衣。


    婢子称赞她光彩照人,许是病症消除,已大好了。王后却知自己是回光返照,怕是大限将至。


    她盛装打扮,在宫中走了一圈,直至双脚发酸才回到寝宫,躺在榻上。在听罢她最爱的春怨词后,没了气息。


    乐人们大惊,从“寂寞空庭”处断掉,乱成一团。


    王后故去。在众姬妾欲想出各种法子争做新王后时,崔怀邵却提议立柳姬为后。魏王经深思熟虑后,以为柳姬纯善,品性嘉良,可为王后。


    又过一年。


    柳姬,如今已经成了柳王后。她每次见到崔怀邵时,心中总是不安至极。按理说不该如此。想当初她做王后是崔怀邵提出,又是他排除各种阻碍,让魏王免了顾忌。


    柳王后应当感激他,亲近他。可是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从未接受过她送过去的东西——小到点心,大到玉石,崔怀邵总是原样送回,只道柳王后该谢,就去谢他的母后,他不过是谨遵母后遗愿罢了。


    时间久了,柳王后越发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她未曾有子,也没想过生一个儿子夺走崔怀邵的太子之位。


    柳王后和魏王差了数十岁,想来万一哪一日魏王走了,崔怀邵必定继位。到时候,她必须要看崔怀邵的眼色过活。可宫中渐渐传出,崔怀邵对柳王后生了怨恨,以为当初王后故去,和柳姬受宠她被冷落脱不了干系。他推柳王后做王后不过是顺从母后心愿,但并不耽误崔怀邵以后对柳王后施加报复。


    对于此话,柳王后半信半疑。但她觉得,对她来说拉拢崔怀邵是在王宫彻底立足的最好办法。


    可崔怀邵软硬不吃,她该如何是好。


    这日,听魏王所说,他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发愁,柳王后忽然福至心灵。


    身为王后之尊,她在进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名单上添上自己的侄女,自然无人敢质疑。


    内侍拿着名单,寻到了云枝家门前。


    第87章 太子表哥(6)


    门扉打开,内侍见女子生得容貌可人,深深拱身道:“云枝姑娘,小的奉命迎你进王宫。”


    那女子不应声,只捂着唇笑。


    她冲里面喊道:“今日梳妆我以为自己老了,现在看来还正当青春。你瞧瞧,他竟能把我看做十六七岁的女郎。”


    内侍闻言才知道认错了人。他刚才还在疑惑,云枝正值芳龄,不应像面前女子一般有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原是他误认了。


    内侍忙朝着女子的视线看去,见里面站着一女子,容貌秀丽,又弯腰俯身,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两人齐声笑开。


    不必她们解释,内侍便知道是又认错了,脸庞顿时涨的通红。


    院子里站着的是春娘,她见内侍在秀娘旁一脸窘态,想着人家是从王宫来的,应是有正经事情,不该肆意嘲笑,便止住了笑声,扬声唤道:“云枝,有人来找。”


    内侍定睛看去,想着这次一定要认准了,可不能再闹了笑话。


    只见女子面容娇媚,身段婀娜,纵使身上穿的衣裙颜色微暗,也掩不住她玲珑身姿。


    她往内侍这边看来,本是随意一瞥,但眼波流转之间只让觉得身子都酥软了。


    看她姿容生得如此之盛,必定是柳王后侄女,云枝无疑。


    内侍恭敬开口。


    云枝应了。


    听到内侍奉昭传她,又拿出一张信笺,称是柳王后所写。


    云枝见信笺上写道——要事,急事,唯有云枝可帮。


    看字迹是柳王后亲笔所写,云枝便收了信笺,要随内侍进王宫去。她转身叮嘱春娘秀娘,待柳郎君回家来,告诉一声。


    春娘抓住云枝衣袖,问道:“若是你爹询问,你几时能回,我该怎么答他?”


    她是朝着云枝问的,眼睛却看向内侍。


    内侍也答不上来,只得道,听闻历年来的太子选妃,最少也要用上三个月。因为要精挑细选,必须得慢慢来。


    云枝猫儿似的眼眸睁圆,惊讶道:“太子选妃?”


    内侍将名单拿出,指着云枝的名字道:“是君上亲自定下,不会有错。”


    云枝诸多疑惑,只暂时藏在心里,告诉春娘,等柳郎君回来,尽数转达给他,要他莫担心,王宫有小姑姑在,她有人可以仰仗,必定无事。


    云枝随着内侍进了王宫。


    她犹记得,小姑姑仍是柳姬时,她陪伴她住在东侧宫殿,如今内侍领她去的,却是西侧宫殿。


    殿中已来了许多女郎,皆是同云枝相同的年纪,模样美丽。


    众女初次见面,本是随意寒暄,互相旁敲侧击地打听名讳、家世。见到云枝一来,众人顿时噤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云枝心存疑惑,无心多言语,不过略一点头就进了寝殿。


    众女议论纷纷,只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纤秾合度,媚骨天成。她无需故做姿态,便已经妩媚至极。倘若有心施展媚态,恐怕世间所有的男子身子都软了,眼里只看得见她,哪个女子能同她比较。


    但有人不以为然,认定云枝虽美,却不端庄,顶破天去做个太子嫔,却无法堪当太子妃之位。


    要做太子妃,必须要端庄得体,擅长左右逢迎。


    外面因为她而吵闹纷纷,云枝却完全不知。她躺在床榻,并不能安然入睡,不禁开始猜想,她怎么进了太子妃参选的名单。虽然小姑姑已做了王后,可柳家人口凋零,柳王后的亲戚仅有柳郎君和云枝而已。柳王后不过做了一年王后,并不能大张旗鼓地扶持柳郎君,他仍然在倌人馆里给人做乐曲。因此,柳家往高了说,是王后母家,实际只是一乐人之家。魏王应当不会把乐人之女的云枝放在名单上,那便只可能是柳王后了。


    云枝生得貌美动人,频频有人登门求娶。可那些郎君并不合她的心意,柳郎君也以为他们尽是歪瓜裂枣,不配为云枝夫婿。


    如今,云枝得知了小姑姑的打算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她竟不觉抵触,开始猜想崔怀邵长成了何等模样。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子也是一样。


    云枝记得,崔怀邵虽有厌恶女子靠近的奇怪毛病,容貌却生得格外出众。不过几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依旧是当初的样子,还是变得丑了。


    第二日,便有女郎叩门拜访云枝,打听她的出身。云枝不做隐瞒,因为纵然她有心遮掩,旁人仔细打听迟早会知道的。


    听闻她是柳王后的侄女,女郎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何等神情。王后母家出身听起来格外风光,可谁人不知柳王后的兄长不过乐人而已。


    对寻上门来的女郎,云枝只是客气招待,并不热络。


    其余人总是三两个凑成一团,唯独她形单影只。


    入宫廷半月有余,才有一内侍引着云枝去见柳王后。


    云枝和柳郎君不能随意进宫,也不能往宫廷传递信笺。因此,云枝和柳王后已经数年未见。


    她抬起水润眼眸打量着堂上的柳王后,和身为柳姬时的她格外不同。


    不仅是衣着穿戴变化,过去柳王后面上总是一副柔和神情,如今尽显矜持。


    云枝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一时间不敢上前,只恭顺行礼。


    柳王后屏退众人,匆匆走下台阶,将云枝扶起:“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抚上云枝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云枝紧绷的情绪有所放松,她唤了声:“小姑姑,你也变了许多。不过是越变越好了。”


    柳王后所坐位子分外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她拉着云枝一并坐下,开始诉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云枝安静听着,因柳王后身份变化而生出的隔阂逐渐消弭。


    柳王后直言,她将云枝接进宫中,是为了占住太子妃的位子,好拉拢崔怀邵。毕竟,他的太子之位坚若磐石,必定会做日后的君上。


    但柳王后没有勉强之意,她询问云枝可有心悦之人。若是她有,便趁着此次选太子妃的时机,给云枝赐婚。有魏王开口,定然给这桩亲事添色不少。


    云枝含羞摇头:“并无。”


    柳王后以为,自己虽贵为王后,但在宫中的处境尴尬——她能成为继王后,全靠崔怀邵尽力扶持。可崔怀邵帮她,似是只是纯粹为了王后的遗愿。待愿望一完成,他立刻抽身而去。只是,柳王后没有牺牲云枝终生幸福以保全自己的念头。云枝和柳郎君是柳王后在世上唯二的亲人,她自然希望他们日子过得快活。


    柳王后想,云枝若无钟情之人,嫁给崔怀邵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寻常人家成亲后会遭受婆媳不合之苦,但她怎么会刁难云枝。且太子妃之位异常尊贵,云枝以后过得定然是高床软枕、衣食无忧的日子。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子有避讳女子的毛病。柳王后本心存担忧,但看到云枝突然就想开了。


    面对如此娇魂媚骨,任凭是谁也得化为绕指柔,不怕崔怀邵不动心。


    对于柳王后的打算,云枝含羞应了。


    柳王后心中怜她更甚,认为云枝答应多半是出于想帮她改变如今处境的考虑。


    柳王后要留云枝在殿中住下,莫要回西边宫殿去。她知道,因她的家世和容貌,云枝自从进宫就引来了无数目光。她若等云枝一进宫便召来见面,势必会引起诸多猜测。因此,柳王后才暂时按捺住相见的念头,到了今日才唤她。


    人多的地方,乱子也多。留云枝在西边宫殿一定会遇到许多麻烦,增添烦恼。不如把云枝留在自己身边,既不会被人打扰,有何事也能随时相商。


    云枝同西边宫殿的女郎关系平平,并无十分亲厚之人。而且,她最近也颇为烦恼,因为借着拜访的名义上门打听消息的人越发多了。能离了那里得以清净度日,云枝自然应下。


    柳王后原本给云枝准备的住所离她极近。但云枝以为,此处不好。魏王会常常来看望柳王后,若是撞见了云枝势必会开口询问。虽然往太子妃参选的名单上添上一个名字并无大碍,但为了不让魏王多想,云枝还是决定住的稍远一些。


    这片宫殿都是柳王后所管。云枝住在这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格外快活。


    她询问过婢子,崔怀邵生得何等模样。


    但在每个人口中,崔怀邵的样子都是不一样的。


    有人说他眼神骇人,是最为凶戾之人。


    有人称他冷若冰霜,形状可怖。


    只凭借这些言语,云枝不能想象出崔怀邵究竟长成何等样子。


    直到这日,云枝正在放风筝,刚看到纸鸢颤悠悠飞起,便听到婢子说,太子从旁经过。


    云枝柔荑一颤,线儿断,纸鸢瞬间掉落在湖面。


    云枝顺着婢子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锦衣华服的男子走过。


    因距离太远,云枝看不真切,只知道崔怀邵身量高,肩宽腰细,行走如风。他匆匆而过,云枝只看了一个模糊样子。


    五官面容,一概没有看到。


    云枝并不知道婢子所说是否为真,崔怀邵当真长得丑陋吓人吗。


    云枝回过神,忽然轻呼一声,原是她的纸鸢已经漂流至湖水正中央。


    云枝见无法捡起,只好转身离去。


    崔怀邵凝眉看着白鹰,见它浑身湿漉漉,口中衔着一只纸鸢,不禁眉头轻跳。


    他听养鹰人说过,白鹰应当是到了心思躁动的时候。这时的鹰,最喜给人添乱子、惹事情。


    养鹰人说这是白鹰的天性,因此纵然他做了什么愚蠢、惹人生气的事情,尽量不要同它计较。


    可崔怀邵并不打算纵容白鹰。他斥道:“浑身既脏且乱,成什么样子。再有下次,你不能进门,只在外面待着。”


    白鹰的嘴巴张开,把纸鸢放在地上。


    崔怀邵欲唤随侍前来,将纸鸢扔掉。却见那绢布上,写着一行小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此等旖旎心思,必定是女子所写。


    崔怀邵面上越发嫌弃,想着莫不是魏王的哪个姬妾,或者宫中的婢子的纸鸢。


    他听闻女子极喜各种机缘巧合,例如随手扔掉帕子,被谁捡了去,那人便是和她颇有缘分。


    万一,这纸鸢不是被风扯断,而是有意为之,是要效仿书中寻一有缘人,崔怀邵面色微变,冷声唤人把纸鸢洗干净晾干了,再找到它的主人。若是对方询问是哪个捡到的,只让随侍以自己的名义应下,不要提起他的名讳。


    崔怀邵本意是把纸鸢随手一丢,又担心因此无奈和旁人有了牵扯。不如让随侍物归原主,再顶上捡纸鸢的名头,好了结此事。


    随侍手拿纸鸢,心道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和崔怀邵所想不同,以为定然是入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女郎掉落的纸鸢,因宫中的娘娘们更喜插花煮茶,而放纸鸢是娇俏女郎最爱做的。


    随侍满脸愁容,刚在湖边站定,想着要怎么寻人,忽听一柔软声音响起:“你手中拿的,可是我的纸鸢?”


    随侍抬头,只见女子面容娇艳如花,心不由得加快跳动。他忙把纸鸢双手奉上。


    云枝见纸鸢干干净净,无一点脏污,便问随侍可是他捡到的。


    随侍一怔,想起崔怀邵的嘱咐,连忙点头应下。


    云枝手抚纸鸢,眉眼弯弯:“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真的要多谢你。”


    随侍回去赴命时红光满面。


    崔怀邵不解,还一个纸鸢回去,怎么好似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随侍不做隐瞒,忙将怀里的银子掏出,直言纸鸢的主人是一美貌女郎,给了他赏银,又留他用了点心。


    随侍夸赞着,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声音仿佛沁了蜜,甜滋滋的。


    好奇的念头只在崔怀邵脑中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并未追问,对女子的模样姿态似是完全不在意。


    经崔怀邵斥责过,白鹰安分了几天,但很快就开始蠢蠢欲动,想找出新乱子来。


    崔怀邵便命人把白鹰拘在房中,不许它出去,免得惹出麻烦。


    白鹰尤爱撕扯衣裳。内侍便备下许多衣服,供它撕扯玩乐。


    白鹰的爪子极厉害,轻轻一勾,丝线便瞬间断掉。它的手法越发纯熟,能于顷刻之间把一件完整的衣裳扯成碎片。


    这一日,因内侍疏忽,白鹰竟顺着开门关门的时候飞了出去。


    内侍顿时惊慌失措,现在的白鹰跑到外面可是会惹大乱子的。


    他忙去禀告崔怀邵。


    崔怀邵吩咐众人去找。


    云枝刚从放纸鸢中得出趣味,却见横空出现一只白鹰,将丝线勾断。


    第88章 太子表哥(7)


    云枝当然记得白鹰。只是她没有想到,数年过去了,白鹰仍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世人说,爱宠的性子会像极了主人。可崔怀邵虽然冷的生人勿近,但不至于如此不可一世,想来是白鹰的本性作祟。


    云枝见它立在低矮的树枝上,脖颈高昂,似是极难招惹。


    她便不同它计较,把丝线收回,弯腰去捡地面的纸鸢。


    白鹰却瞧见了云枝双肩的彩蝶,是用红绿丝线所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它抬起一只爪子,颇有些蠢蠢欲动。


    除了崔怀邵,白鹰在王宫中谁都不怕。它当然没有收敛的打算,径直朝着云枝飞去。


    云枝吃了一惊,白鹰已经站在她的肩头,双爪用力,把她衣裙上的丝线尽数勾破。


    崔怀邵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云枝双臂环胸,泫然欲泣的样子。


    他不禁皱眉。


    白鹰固然凶狠,但云枝何至于软弱到被欺负成如此模样。


    崔怀邵厉声呵斥,白鹰才停下乱动的爪子。它看着云枝仓皇的模样,以为一顿重重惩罚是逃不了的,便扇动翅膀,忙逃之夭夭了。


    崔怀邵没有靠近云枝身侧,他只远远地站在一旁,说会给她一个交代。


    他想,这次白鹰做的太过分,断然不能继续容它。


    看见崔怀邵侧身而立,没有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枝声音发颤道:“表哥莫走,我的裙带不见了,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人?”


    崔怀邵拢眉,正视着云枝,反问道:“表哥?”


    他素来听惯了别人唤他太子,第一次听见此等称呼,不禁神色微怔。


    云枝颔首,将来历说出。柳王后为她的小姑姑,于情于理她该叫崔怀邵一声表哥。


    崔怀邵正了神色,仔细看云枝的眉眼。他眉峰皱的极深,不禁将心里的疑惑说出:“你是当初抱腿的女郎,可是,你不过才这么一点……”


    他拿手比划着。


    云枝心中暗道,崔怀邵在别的地方聪慧,却在此刻犯了蠢。她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小小的个子。可人总是会长大的,比如她的个头、身段。


    崔怀邵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天大的蠢话,顿时抿唇不语。


    因着一句“表哥”,他此时不便转身就走,就帮着云枝寻找不见的裙带。


    崔怀邵走上前去,顿时失语。因云枝左看右瞧,就是不往脚下看,才没有发现裙带就在她的面前。


    崔怀邵看着蠢呼呼地还在寻找腰带被白鹰弄到哪里去了的云枝,轻声叹气,俯身帮她捡起。


    云枝忽然惊呼一声。


    崔怀邵抬头,正欲询问发生了何事,只见袅娜的身子朝着他砸落。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倒地。


    崔怀邵不仅后脑吃痛,连鼻子也被狠狠撞到。但一前一后的痛苦却截然不同,因为前面的不止酸痛,还有馥郁的芬芳香气。而且这痛并不是因为碰到坚硬而起,是被绵软包裹着、拥挤着,喘不过气来而生出的痛。


    崔怀邵眨了眨眼睛。显然这是他头次遇到此等事情。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对崔怀邵来说,被女子靠近让他无法忍耐。可今日之事,远远超出了他忍受的底线。


    因他的鼻,不,应当是他的整张脸都被绵软而包围。眼前是一片雪似的白皙,似海浪一般朝着他涌来,将他裹挟其中。


    更令崔怀邵感到绝望的是,由于白鹰刚才的胡作非为,云枝的衣裙被它划破,刚才堪堪维持,此刻却承受不住,轻声裂开了。


    雪白的浪花彻底失去控制,朝着崔怀邵铺天盖地地扑来。只要他的腰挺的再高一些,或者脖颈再多扬起一点,海浪便能送他的口中,任凭他品尝其中滋味。


    崔怀邵要推开云枝,可他的眼前也是雪白一片,根本无法正常视物。


    他的双手胡乱摩挲着,但一时不慎,就碰到了只有细细一根系带的柔软腰肢、光滑柔腻的背。


    崔怀邵只得高举起双臂,免得又碰到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云枝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到了。刚才衣裙破烂,她本以为只有几道划痕,没想到崔怀邵刚一靠近,她的衣裙就突然破开,几乎衣不蔽体。她才发出惊叫,脚步不稳,向着崔怀邵倒去。


    云枝心中庆幸,还好面前有崔怀邵在。有他做她的人肉垫子,她才免于砸到了脸。但崔怀邵可就吃尽了苦头,她刚才听见“咚”的一声,应当是他脑袋砸到地面的声音,响极了。云枝不禁咬牙皱眉,足以想象到崔怀邵会有多痛。


    若非是痛到了极点,崔怀邵怎么会倒地许久,一句话都没说呢。


    云枝哪里知道,崔怀邵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不敢。依照现在的局面,他只要一张口,濡湿的唇瓣就会贴上柔软肌肤。


    崔怀邵眉峰抽动,决心要尽快摆脱,因为他目光一移,看到的不止雪白,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红。崔怀邵不能去细想,只得闷声让云枝起来。


    云枝忙应声,手抚着他的胸膛,缓缓起身。


    可刚才她摔倒之时,似乎是崴了脚。一旦动弹,脚踝刺痛。


    崔怀邵刚得到片刻喘息,只见雪白浪花又一次落下。


    这次,甚至还缠悠悠地在他鼻尖拍打了几下。


    崔怀邵顿时忘记了忍耐,下意识斥责道:“你太愚蠢了——”


    话未说完,他便住了口。


    崔怀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看着雪白上的一片水痕,正是他张开唇瓣时不慎轻吻导致。


    云枝嘤咛一声,说话时带了哭音:“表哥,我刚才身子突然变得好软,没了力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怎么会突然如此,莫不是撞了邪祟罢。”


    见她懵懂无知,完全没察觉发生了何事,崔怀邵心中竟涌出一股难为情来。


    他将声音放低到此生最小,告诉云枝没有撞邪,她身子变软是趴的太久了。


    云枝轻轻应声,再一次地缓缓起身。


    这次,云枝的动作再缓慢,崔怀邵也不敢再催促。他担心再撞下来,他嘴唇碰到的恐怕就不是那抹雪白了。


    云枝终于坐直了身子。


    崔怀邵如释重负,宛如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他下意识看向云枝,只见她轻呼一声,侧过身子,不想让崔怀邵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崔怀邵心里暗道,云枝此举做的迟了,刚才他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不都……


    崔怀邵连连摇头,目光轻转,见云枝纤细的腰间绑着一条红绳。他连忙看向前方。


    云枝看着破烂不堪的衣裙,正在唉声叹气,忽有一外袍从天而降,将她完全罩住。


    崔怀邵沉声道:“穿上。”


    云枝忙把外袍扯下,套在自己身上。


    崔怀邵眉头紧锁,想着云枝身着他的外袍在王宫里行走,一定会惹人议论。他不欲和云枝多加牵扯,却不得不送她回去,以免得旁人误会。


    云枝没想到一别数年,崔怀邵竟变得如此贴心。


    刚走两步,云枝便道:“我的衣裙,还有裙带尚且没有拿呢。”


    崔怀邵不解:“那些破烂物件,要它们做什么。难道柳王后日子过得如此窘迫,连给你制一件新衣的银钱都没有吗。”


    云枝柔声道不是,她担心衣裙落在这里,万一被别人捡了去,坏她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崔怀邵面色凝重,阔步往回走去,将衣裙腰带捡起,像捆包袱似的胡乱地绑成一团,夹在腋下。


    行至半路,崔怀邵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拿一件破烂衣裙,如何坏你名声?”


    云枝颇感惊奇,崔怀邵竟不知道这些。不过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崔怀邵不耽于女色,甚至将女人看做蛇蝎一般躲避,怎么可能会了解这些男女之事。


    刚才叫表哥,是为了拉近二人的关系。有了一点点亲缘关系,崔怀邵总不至于扭头就走。一开始叫时,云枝还有些难以启齿,这会儿却喊顺了口,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表哥不知,坏心的男子可多了。若是有哪个男子看中了一女郎,求取对方而不得,他便会使诡计。比如,男子会买通女郎身旁伺候的人,偷走她一件贴身衣物。他再堂而皇之拿到女郎父母面前,称早就同府上小姐暗通款曲,有了鱼水之欢。小姐百口莫辩,便只能嫁他了。”


    春风得意楼的倌人们并非出生就是倌人,有些曾做过大小姐,听闻过这些腌臜手段,便讲给云枝听,要她小心收好贴身之物,免得被人算计。


    毕竟,在她们看来,想娶云枝的人多了去,说不定有一个就想偷走她一件贴身衣物,成其好事。


    崔怀邵面色微沉,不明白柳郎君如何养的女儿,连“鱼水之欢”这样的话都能随便说出口。


    云枝打量着他的神色,犹豫开口:“我为表哥解了一桩疑惑,表哥可否让我也问一件事。”


    崔怀邵让她直说。


    “表哥不是不能靠近女子吗,为何刚刚靠近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怀邵停住脚步,目光凛冽地看着云枝,问道:“该发生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对女人有过敏之症,碰到了就浑身起疹子不成?”


    云枝弱声道:“难道不是吗?”


    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一个原因,为什么崔怀邵身旁没有一个女子。


    也是因此,云枝心中尽是不解。崔怀邵有此症,为何小姑姑仍旧为他挑选太子妃。选中了他也碰不了,只能当做摆设而已。


    崔怀邵嗤笑:“若真如此,当初你抱我大腿,合该当做想要谋害性命,应以刺客论处。”


    崔怀邵不喜女子,并非是他害了什么疑难杂症,需得疏远女子,而是厌烦女子绵软的身躯、轻柔的发丝。


    崔怀邵并不觉得自己这毛病有什么奇怪,正如同有人讨厌猫狗,厌烦蝉鸣,他也可以不喜女子。


    云枝欲言又止。崔怀邵目光轻扫,他尤不喜欢旁人吞吞吐吐的模样,冷声道:“还有何事疑惑,一并问了。”


    云枝壮着胆子道:“表哥将不喜女子同不喜猫狗、蝉鸣相比较,那刚才是不是就像——”


    崔怀邵凝眉,直觉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像是讨厌猫狗的人,被迫和猫儿狗儿同床共寝,不喜蝉鸣之人,被人拿着蝉在耳边叫了整整一夜。”


    毕竟,他们刚才相距如此之近。


    云枝柔媚的声音将崔怀邵的记忆拉至刚才。想起香风阵阵的雪白,他忽地脸色一暗,冷声道:“胡乱比拟。”


    “到了。”


    婢子看见两人,面上大惊,既是因为云枝披着男子的外袍,又惊诧于她和崔怀邵一起回来。


    崔怀邵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云枝在后面弱弱地唤表哥,称要把外袍还给他,崔怀邵也没停下脚步。


    婢子领她到了内室,听罢云枝的遭遇直呼可怜。


    婢子忙着去准备热水新衣,云枝从床榻站起身,走到菱花镜前。


    她忽地松开手,拢在双肩的外袍蓦然坠地。


    雪白的肌肤显露出来,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蜜色光泽。


    纤细的指轻轻移动,停留在绵软起伏处。


    云枝对着镜子偏头,轻声道:“春娘言之有理,看来无论多聪慧的男子,见了此……都会脑袋发晕。包括表哥。”


    崔怀邵询问白鹰在哪里,养鹰人见他怒气冲冲,便知道白鹰定然是惹了大祸,回话道:“它还未回来。”


    崔怀邵冷哼一声,以为白鹰当真是蠢透了。它以为躲着就能无事吗。无论它多久以后回来,崔怀邵都要狠狠罚他,好让他长一长记性。


    一想到白鹰今日干的蠢事,崔怀邵心中便发闷。


    它不仅毁坏了云枝的衣裙,还让他被云枝压在身下,被如此这般了一场……


    可恶的白鹰。


    内侍上前,说魏王得了几样新鲜东西分给众人。


    崔怀邵看他手中捧着两只枕头,一只碧绿玉枕,一只棉布枕头。


    他对玉枕不甚感兴趣,因玉枕不过是微凉光滑罢了,暑热时才适合枕它。


    而另外一只,样子平平无奇。


    内侍解释,称这只棉布枕头极其绵软,而且枕之能做美梦。


    崔怀邵当然不信。他拿起棉布枕头,决定今夜要以身相试。


    是夜,崔怀邵依在棉布枕头上,只觉得松软异常。他合拢双眼,渐渐睡去。


    棉布枕头将他的脑袋包围。


    崔怀邵放在枕头上的手随意抓了两下,忽听到一声娇呼。


    他睁开眼,云枝正眸中含水地看着他,小声谴责道:“疼……表哥是粗人,恶人,怎么用的如此力气。”


    手中的柔软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


    第89章 太子表哥(8)


    崔怀邵忙丢开手,云枝紧蹙的眉头越发深切,一双美眸带着嗔怪望向他。


    崔怀邵凝眉看去,方才看清楚云枝身上所穿为轻薄纱裙。此等样式之前从未见过,他沉吟良久,才勉强想出一“伤风败俗”的形容——它虽为衣裙,但薄如蝉翼,几乎无甚遮掩。同完全露出肌肤相比,云枝如今的装扮更显妩媚动人。有时欲盖弥彰比完全显露在人前更容易令人心头乱跳。


    崔怀邵目光下移,掠过云枝纤细修长的脖颈。她领口略松,收不住绵软的雪白。


    云枝将崔怀邵抓了个正着,柔声问道:“表哥在看哪里?不知羞。”


    崔怀邵竟百口莫辩。


    云枝忽然“哎呦”一声,捂住胸口直喊痛。


    崔怀邵扬声要唤医官,却被她轻声拦住:“不要医官。只要表哥帮我揉一揉胸口,便能好了……”


    她边说,边拉着崔怀邵的手,无比准确地覆上雪白肌肤。


    绵软至极的触感让崔怀邵竟下意识地抓拢了几下。


    他顿觉五雷轰顶。


    这次,他再想松开手,却在拉扯之间不巧褪下云枝的领口。雪白的浪花瞬间朝着他涌来……


    崔怀邵猛然睁开眼,吐息微急,身子僵硬。


    他看向漆黑的四周,如何不知道只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他身子微挺,看向双腿,神情懊恼。


    都怪这只该死的、柔软至极的棉布枕头!


    崔怀邵将棉布枕头拎起,砸到地面。


    翌日,他吩咐内侍把棉布枕头处理掉。


    内侍不解:“太子难道昨晚没做好梦?这枕头莫非言过其实,并不能制造美梦?”


    崔怀邵脸色一沉:“多嘴。你扔掉也好,烧掉也罢,只是不要让它出现在我的面前。”


    内侍称喏。


    他抱着枕头要走,顺势将崔怀邵昨夜换下的衣物一并抱去,准备交给浣衣局。


    只是寻来找去,还缺少一件。内侍随口问道:“太子的亵裤放在哪里,我并未找到。”


    崔怀邵的脸色黑沉如墨,那件脏掉的亵裤他怎么可能留下,早就扔到火堆里烧掉了。


    崔怀冷眸一扫,内侍自知问错了话,也不再追究亵裤的去处,忙不迭抱着枕头、衣物走了。


    内侍拿起剪刀,欲按照崔怀邵的吩咐把棉布枕头剪成碎片,却实在下不了手。这样一件好东西,被糟蹋了岂不可惜。


    他思来想去,决定偷偷留下。


    太子的心思难以揣测,指不定这棉布枕头哪里惹了他不满,才想要毁掉。可万一哪一天,他又想起棉布枕头的好,要重新枕着它睡觉,让内侍从何处变出来。


    内侍思绪转动,决定把棉布枕头洗干净收好。


    白鹰在黑暗中盘旋,锐利的目光盯着太子的院子。往常它不见踪影,太子总会派出一众人出来寻找,但这次却迟迟无动静。


    白鹰向来养尊处优,吃喝都是随着太子来。它能捕猎,却不屑于吃掉它们,所以现在饿了许久的肚子。


    白鹰犹豫许久,竟去了柳王后的院子。因王宫中待遇最高的,便是魏王,柳王后和崔怀邵三人。魏王处有诸多护卫,它近不得身,便只能来柳王后这里。


    当白鹰正在寻觅食物时,云枝忽然听见响声。她坐起身,推开窗户,和白鹰对上视线。


    白鹰不会主动反省自己,即使清楚是它先弄坏了云枝的衣裙,可满脑子都是崔怀邵为了她,竟动了怒火,连它不见了都不来追。


    白鹰看向云枝的眼眸中尽是怒气。


    此刻刚至三更,雾气微凉。云枝披上一件外衫,朝着白鹰招手。见它不动,她喊道:“过来。”


    她伸出手,白鹰便停在她手掌上。


    云枝打量白鹰,发现它比过去长大了一些,断掉的翅膀也长出来了,只是没有长全,因此它身上仍旧戴着她做的假翅膀,不过是经裁剪过的。


    它干净又漂亮,弄坏了别人的衣裳却一点愧疚都没有。


    云枝拢住它的翅膀,将被子一掀,一人一鸟便躺下安寝。


    白鹰以为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恶战。它已经做好准备,以为云枝绝对敌不过它。


    是了,连摔跤勇士都打不过它,何况一柔弱的云枝。


    白鹰信心满满,做出迎战的姿态,没想到他面对的却是温暖的被子。


    云枝睡意未醒,拍着白鹰的脑袋道:“好冷,还是屋子里面暖和。”


    她所言非假,因此白鹰暂时忘记了和云枝之间的仇恨,沉沉睡去。


    婢子进得房来,见云枝已经梳洗完毕,将今日的菜单报出,问她想吃哪几道菜。


    云枝要了几道清新爽口的,问道:“鹰喜欢吃什么菜?”


    婢子倒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因为太子养了一只鹰,他们伺候的人对鹰的喜好可谓烂熟于心,便回道:“生肉罢。比如太子养的白鹰,就喜吃生羊肉、生牛肉。”


    云枝便在自己的菜单上又加了两盘子生肉。


    婢子奇怪。


    云枝掀开被褥,只见白鹰尚在沉睡。


    婢子越发惊奇,这白鹰除了崔怀邵的话谁都不听,怎么会安静地躺在云枝的被子里。


    她怀着满腹疑惑把饭菜领来。


    白鹰已醒。


    婢子不敢离的太近,恐会被啄伤。她欲提醒云枝,却见云枝已经把白鹰抱起,放在桌上,将生肉置于它面前。


    白鹰原本心存警惕,一见了生肉顿时把什么都抛至九霄云外。它已许久未曾进食,转瞬间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西宫殿传来消息,称画师来了,要给众女郎作画。


    参选的女郎众多,崔怀邵不可能一个个看过去,只有凭借画像选人。待他选中一些,落选之人没有见到他的面就要回家去。因此,众女郎各自想出奇招,想让画像上的自己格外出众。


    婢子提醒云枝,记得带上金银。


    云枝不解,便听婢子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画作漂亮与否,其实和本人无关,最重要的是看画师的一双手。他若是高兴了,就能变腐朽为神奇。他不高兴了,天仙也成普通女子。你生得美,自然该用一些银钱让自己变得更美点。”


    云枝却道,她来的匆忙,身上并无银钱。


    婢子要想办法,却被云枝拦住,说她没指望画师把她画的多美,只要原样画出就好了。


    看着云枝远去,婢子心里默默叹气,心道云枝太过单纯,若没银子,画师怎会愿意给她照着原模样画出。


    云枝走在前面,白鹰在后面飞着。


    到了地方,诸多女郎已经聚在一起。原是画师为了画像生动好看,给每个人都分了做陪衬的东西。


    云枝望去,只见有人手持花枝,有人怀抱玉瓶。除了这些寻常物件,竟还有人分得了一只鹦鹉、一盆金鱼。


    云枝没同任何人交好,进宫不久就搬到柳王后处住,不禁让人对她生了疏远之心。众人进得王宫,都是冲着做太子妃而来,可云枝一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样子,不禁让人揣测,她是否走了捷径,已经被敲定了太子妃之位。可这些时日,她们并未听说崔怀邵对云枝另眼相待。可见是柳王后有撮合的心思,不过崔怀邵没有接受。


    即使柳王后贵为王后,也无法操控崔怀邵的心思。而且她除了魏王的宠爱一无所有,便让众人生出了轻视之心。


    画师见云枝模样出众,轻轻颔首。他几次提醒,却见云枝不能领会意思,便道:“我记得,女郎是王后的侄女罢。”


    云枝应是。


    画师道:“女郎可知,你虽贵为王后侄女,可今日来的众女之中,同你身份一样尊贵的人数不胜数。她们除了模样可人,还颇为善解人意,知道作画辛苦。”


    云枝当然听出画师是在索要金银。她虽无银子,但身上佩戴的首饰拿出一两样,足以搪塞。可云枝仔细想来,崔怀邵已经见过她,若是他是贪恋美色之人,早就该动心了。所以,画师画的再美貌,不过一张画而已,不会有丝毫作用。


    云枝想反其道而行之。她记得婢子说过,倘若不给银子,画师就会存心报复,将人画的丑陋一些。云枝想,纵然把她画成真正的神女,崔怀邵看到后眼中不会起丝毫波澜。不过,要把她画成丑人,说不准会引起他的注意。


    云枝便故意装作听不懂。


    画师三番五次提醒,见云枝榆木脑袋,不禁拂袖而去。


    云枝分得了一只笼子。


    她以为会是什么鸟儿雀儿,但掀开一瞧,却差点失手扔掉。因为笼中装着的竟是一只青蛇。


    人群中传来轻笑声,一看云枝分到的陪衬物就知道她肯定没给银子,得罪了画师。看来柳王后侄女的名号虽然风光,不过听着好听而已。


    云枝柔声询问,可能换成其他陪衬物,这青蛇该怎么用。


    画师冷声道,青蛇自然是拿在手上,或者缠绕在腰间,随便云枝怎么用。但唯有一点,她不能弃之不用。


    云枝犯了难。她素来讨厌湿滑之物,怎会愿意握着青蛇。


    白鹰原本停在树枝上,忽地飞落下来。云枝被吓到,一时丢开手,笼子打开,青蛇从中爬出。


    众女乱成一团,惊声叫嚷着。


    画师忙道:“不必怕,此蛇无毒。”


    可众女不是因为青蛇的毒性害怕,而是因为它的模样。


    青蛇很快爬进了草丛中。


    众人才终于安静下来。


    画师冷脸道:“柳女郎,虽然你姑姑为王后,可为你们作画是君上吩咐,无人能够例外。众人都有陪衬物,你却把自己的弄跑了,你准备怎么办?”


    白鹰扇动着翅膀,欲飞到画师身旁狠狠啄他一顿。


    它的翅膀被突然拉住,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云枝道:“没了青蛇,我可以用鹰。”


    “你——”


    画师本想斥责,却听到众人议论,说这只白鹰是太子所养的那一只。


    画师可不能得罪太子,便点头同意。


    他语气莫名:“柳女郎当真好本事。”


    云枝只浅浅微笑,并不回话。


    云枝还担心白鹰会熬不住作画的寂寞,便柔声相劝。白鹰一声没发,不过作画时它格外安静,停留在云枝手臂上,做出微微展翅的姿态。


    众人看向云枝。美人如画,身段妩媚,又有威风凛凛的白鹰相衬,当真是一副极美画卷。


    画师虽然贪财,但见了此等模样不禁技痒。


    他将面前景色一一记下,看着已成的画像不禁感慨,此作可当做他的人生得意之作。


    但画师清楚地记得,云枝没给银子,所以他不会将这副画作献给太子的。


    画师将画作卷好,并不给旁人看去。


    云枝好奇,没给银子的她究竟能得到一副什么样子的画作。可画师藏的严实,她竟一点都不能窥见。


    因着白鹰帮她赶走青蛇,又配合她作画,云枝要好生答谢它一番。她解开白鹰缠绕的假翅膀,见上面的羽毛已经褪色,不禁感慨:“都四年了,表哥也不知道为你换一副新的。”


    云枝去捡了孔雀和鸟雀的羽毛,给白鹰做了两幅新的假翅膀,可以轮流换着佩戴。


    她把白鹰送回到养鹰人手中,嘱咐道:“若是翅膀脏了,就换成另外一副,把这副刷洗以后晾晒起来。”


    养鹰人见白鹰身上彩色翅膀焕然一新,知道是云枝换的之后,不禁感慨:“我虽日日帮着太子养着白鹰,可它并非什么话都听我的。我也时常挨了它的嘴巴啄。没想到,拜倒美人裙下的不止英豪,还有鹰……”


    他话未说完,就挨了白鹰一啄,捂着胳膊连声呼痛。


    得知白鹰回来,崔怀邵脸色微沉。白鹰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的话,崔怀邵已不再想要留它,便准备把它送走。


    崔怀邵赶来,见到云枝时稍一愣神。梦境种种让他不禁目光下移,落在云枝雪白肌肤上。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崔怀邵脸颊滚烫。


    “把它送走。”


    见几人上前来捉白鹰,云枝连忙相劝。


    崔怀邵神色莫名地看着她,忽地走近,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它对你做过什么吗?扯破衣裳,害你伤了脚踝。如此,你还要保住它吗?”


    见云枝抿唇,崔怀邵道:“做错了事,需得遭受惩罚,即使它是我的爱宠,也不能例外。”


    云枝忽地拉住他的胳膊,在崔怀邵看来时,记起他憎恶女子靠近,连忙松开手。


    “我已原谅了它,表哥无需计较了。”


    崔怀邵喃喃:“原谅?”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想着她当真知道自己原谅了什么吗。因为这只蠢鹰,他轻吻触碰了她的……又做了一些绮梦。这些,她都知道吗?难道云枝即使知道了,也能大方地通通原谅。


    第90章 太子表哥(9)


    云枝看崔怀邵目光灼灼,面露隐忍之色,似是有话要说。


    她做等待状,却只听到了崔怀邵的一句“罢了”。


    崔怀邵称,云枝都已经不计较,他何必把爱宠赶走。不过惩罚省不得,他吩咐养鹰人,这几日要加大训练,减少白鹰的进食。


    养鹰人忙颔首称是。


    崔怀邵瞥见他手中一副做工精致的假翅膀,才注意到白鹰身上所戴,不是那只褪色的翅膀,便问道:“从何处而来?”


    养鹰人回道:“是云枝姑娘送来。”


    云枝面色微红。


    崔怀邵没有开口谢她,而是冷哼一声:“以德报怨,世所罕见。”


    白鹰害她如此,云枝竟然还关心它的翅膀陈旧了,另做了两幅,当真是心软到了极致。


    崔怀邵胸中莫名添了郁气,转身离开。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看来,是不是不高兴?”


    在养鹰人看来如此,不过为了宽云枝的心,他回道:“太子向来心思难测,你不必放在心上。”


    接下来数日,养鹰人严格遵循崔怀邵的吩咐,要白鹰勤加训练,却只给一点点生肉吃。


    白鹰初时愤怒不已,竟以尖叫相要挟。养鹰人知道它颇通人性,便认真说道:“不是我不给你饭吃,是太子吩咐,不敢违命。你若是不满意,尽可以去寻太子。”


    白鹰这才安静下来。


    可白鹰只在第一日闹腾,余下数日精神丝毫没有萎靡之态,根本不像没吃饱的样子。养鹰人心存疑惑,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日,他将水囊落下,去而复返,发现白鹰并没有待在院子里,而是向着远处飞去。


    养鹰人唯恐白鹰去了危险地方,吃了一些不干净东西,忙跟了上去。


    白鹰飞的快,好在养鹰人目光敏锐才能跟上。


    他喘着气,看到一女郎将门打开,把白鹰抱在怀里,走了进去。


    养鹰人忙跟上去细看,谁料门没关严,他刚一趴上就摔倒在地。


    头顶传来轻柔的声音:“呀,你怎么摔着了?”


    养鹰人抬头,在一圈圈明黄光晕中看到了云枝的脸,妩媚动人。再往下,就是白鹰饱含警告的目光。


    原来白鹰没有折腾,并不是因为它脾气变好,而是有人偷偷喂养它。


    云枝用手抵住唇,轻轻嘘了一声,要他保守秘密:“千万别告诉表哥,他若知道了,又得生气。”


    白鹰可没有云枝那么客气,它离开云枝的怀抱,落在养鹰人脑袋上,爪子轻抓了两下,其中意思明显——你若敢告状,我就抓你一脸。


    养鹰人忙保证,说他一定不会说。


    然后,他就看到了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一幕——白鹰像乖顺的猫儿一样卧在云枝腿上,低头啄着她掌心的肉。


    云枝以为,生肉太过血腥,让人把肉炙熟了,再喂给白鹰,没想到它一样吃的津津有味。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理同样适用于鹰。


    云枝听闻经过驯养的鹰能做一些小把戏,比如能把主人掉落的帕子捡起再放回掌心。她柔声央求白鹰表演一番。


    养鹰人忍不住提醒:“那是民间杂耍团中的寻常鹰类才会做的,可这只白鹰是鹰中极品,怎会纡尊降贵……”


    白鹰被云枝吵的头疼,下意识地想要啄她两口,但抬头看清云枝的脸,记起了这是给它做假翅膀、喂它吃肉的人,不能啄。白鹰听得不耐烦了,便展开翅膀,把云枝落在一旁的手绢叼起,放在她的掌心。


    云枝眸色闪烁,连声呼好。她把头埋在白鹰的翅膀里,称赞它好厉害。


    云枝转身看向养鹰人,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养鹰人嗫喏双唇,良久才道:“我什么都没说。”


    画师将依照原样画的画作仔细收好,另做了一副。


    徒弟帮他收拾画卷,欲呈给太子,见到此画像思考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此女是哪个?”


    画师回道:“能与太子所养的白鹰合画者,还能有谁?”


    徒弟想,唯有云枝而已。他对云枝印象深刻,因她生得貌美如花,体态妩媚,看上一眼只觉得丢了魂魄。


    可画像上的女子平平无奇,和云枝哪有相似。徒弟知画师是看到多少银钱,才画出多少美貌之人,但这次是否太过分了。


    他好心提醒:“柳女郎毕竟是王后侄女。把她画成这副样子,万一王后知道了,恐怕不妥。”


    画师神色坦然:“怕什么。若是有人问了,只说她那日神色憔悴,就是此等模样。况且王后当真怜爱这个侄女,怎会连金银都不给,让她拿不出银子。”


    徒弟见状,也不再劝,只拿了所有女郎的画卷,先呈给魏王。


    魏王轻轻挥手:“既是选太子妃,我就不必看了,太子中意就行。”


    画师又把画像送去给崔怀邵。


    崔怀邵正忙碌正事,吩咐将画像放下。


    待他忙完,已至深夜。


    崔怀邵回屋正要宽衣,却见几十副卷轴摆在他的屋内。他拢眉正要问罪,内侍禀告:“是按照太子吩咐,将画像送来此处。”


    崔怀邵仔细回忆,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话。想来是他当时随口一说,放在屋内就是,他休息时再看,众人便以为是要把画像放在寝居。


    崔怀邵不喜女子,连和女子有关的物件都不愿意触碰。这会儿,众多女子画像进了他的屋子,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停住褪下衣袍的手,决定今日不在这里睡,先在书房休息。待明日把房内所有地方仔细擦洗过,再重新搬回来。


    内侍询问:“现在可要看?”


    崔怀邵拧眉,要他们随意挑选几个,内侍直呼不敢,这可是魏王吩咐送来,他们怎能代替太子决定。


    崔怀邵无法,只随意指了几个,内侍提醒,要留下十人才够。他勉强选中十个,余下的便遣送回家。


    内侍心中感慨,众女郎为了画一副好看的画,不知道给了画师多少金银,谁知太子一眼都没瞧,只随意指了两下,就定下她们的去留。可见要做成太子妃,最重要的是得运气好。


    内侍吩咐人将画像搬出,其中一人脚步不稳,手中画卷滚落展开,正好在崔怀邵面前呈现。


    崔怀邵面色不耐,斥道:“赶紧收好。”


    内侍忙弯腰卷起。


    崔怀邵无意一瞥,却看见了白鹰的模样,忽然开口:“停下。”


    内侍忙住手。


    崔怀邵仔细端详,果真是白鹰的样子。


    他沉声道:“把画打开。”


    内侍照做。


    只见卷轴缓缓展开,一女侧身而立,白鹰依偎在她的胳膊上。


    崔怀邵冷哼:“故作姿态。”


    他一眼就瞧出白鹰是故意做出展翅的动作。想到画一幅画要多少时辰,白鹰竟能硬生生配合下来,可见它已经失了傲骨,变成了可以任凭人取乐的玩意儿。


    崔怀邵好奇,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女子,能让白鹰听话地保持这种献媚的姿态足足数个时辰。他仔细看那女子,觉得有些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


    崔怀邵问:“她是谁?”


    内侍心中一喜,暗道太子第一次对女子生出了好奇心,竟主动开口询问名讳。他记得画像右下侧有女郎的名讳,便朗声念出:“柳乐人之女柳云枝……”


    崔怀邵凝眉:“是哪个柳云枝?”


    内侍回想后答道:“只有一个柳云枝,就是太子你的表妹,王后的侄女。”


    崔怀邵把画像拿起,让内侍好好看看:“这画像和她本人,可有一分一毫的相似?”


    内侍哑口无言,暗道云枝何等美貌,怎么画成了这副样子。


    看着崔怀邵脸色发沉,内侍忙称,大概是云枝没使银子,得罪了画师,才故意被画丑了。


    崔怀邵神色变冷:“画丑了?简直是两个人。把画师叫来,我要问一问他。”


    崔怀邵扔了棉布枕头,但云枝仍旧会不时入梦。而且,每一次,他都会被雪白浪花所吞没,压的喘不过气来。但令他羞恼的远远不止如此。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之后的无奈,最终变成坦然受之。


    崔怀邵心想,饮食男女,此乃人的本性使然,他也不能避免。


    他把自己的梦境归咎于云枝太美。


    对,就是因为她模样太盛,身段生得袅袅婷婷,抚摸过的男子怎会忘记。


    崔怀邵刚为自己的不对劲找到了借口,就看到了这一副画像,难免心中郁闷。


    他想,画师不仅是在贬低云枝,还是有意讽刺他。


    内侍见天色已晚,画师应当已经安寝。可看崔怀邵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直奔画师的住处而去。


    画师正在睡梦中,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拉拽着起身。


    “太子有召,命你即刻去见。”


    画师忙道:“容我穿衣,衣衫不整如何见太子。”


    内侍便暂时放开了他。


    趁着换衣服的功夫,画师从他口中套话,询问太子有何急事找他。


    内侍冷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理应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你可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了。”


    画师的心突突地跳,想着不会罢,他不过把云枝画丑了一点,难道太子会一怒之下斩杀了他吗。


    因内侍担心崔怀邵会等的不耐烦,只等画师将外袍套上,便拉着他离去。


    画师只得急匆匆吩咐徒弟一句,要他见机行事,若是情况危急,取来柜中的画卷去救他。


    画师被压到崔怀邵面前。


    其余卷轴已被收走,房中画像只剩下崔怀邵手里的一副。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除了右下侧注明了所画是云枝,他竟没有发现云枝和画中女子有哪里相似。


    崔怀邵问道:“这画的是谁?”


    画师一见,心缓缓沉了下去,暗道果真是因为云枝的画像惹出的乱子。他本想狡辩,但看着崔怀邵微冷的目光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得深深俯身:“是柳女郎拿不出辛苦费,我才一时鬼迷心窍,把她画成这副样子。”


    崔怀邵心中郁气未消,画师正好撞了上来,他怎会轻轻放下,便道:“你既然连人都画不好,还留在王宫做什么,不如——”


    画师想,他莫不是要命绝于此,顿时落下泪来。若是他知道,把云枝画丑会惹出这般祸事,必定不会……


    内侍称画师的徒弟在外等候,说有一物要献给太子。


    崔怀邵传他进来。徒弟战战兢兢地把画像打开,原是画师最初做的那一副。


    画上女子,顾盼神飞,姿容美艳,一眼就能认出是云枝。


    崔怀邵把两张画放在一起,暗道:如此才对。云枝生得这般模样,才会让他心烦意乱。


    画师以为,献上原本模样的云枝画像,可以免于惩戒,但仍旧被拉了出去,除了贴身衣物,一概不留,被赶出王宫。


    画师长吁短叹,感慨半生辛苦,就一步踏错,就落到此等境地。徒弟宽慰,还好保住性命,就不要再想失去的荣华富贵了。


    崔怀邵去了书房休息。


    鬼使神差地,他对两幅画起了兴致,将它们并排挂起。


    崔怀邵躺在榻上,正对着两幅画。


    他入睡之后,又见到云枝。这次,她没有如往常一般靠在崔怀邵身旁,而是默默垂泪。


    崔怀邵被她的哭声吵的头疼,问道:“因何而哭?”


    云枝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表哥根本不喜欢我,是爱我的容貌和身子,否则,为何因为旁人把我画丑了就生气了呢……”


    崔怀邵冷脸看她:“我就是如此肤浅之人,你速速离去,不要再入我的梦。”


    云枝止住哭声,朝崔怀邵扑来:“我不要。纵然表哥肤浅,我也不愿意走。表哥,我知你看着端正,实际坏透了,每次都盯着这里瞧——”


    崔怀邵目光下移,顿时气血涌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