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子表哥(10)
翌日,崔怀邵眼底有青黑色。
内侍出言关切,询问他可是没有睡好。
崔怀邵冷冷看他一眼,心道在梦中被云枝纠缠许久,半夜惊醒。因气血燥热,他再难以入睡。仔细算来,他只睡了几个时辰,当然没有睡好。
内侍暗道果然,庆幸自己没丢掉那能让人做美梦的棉布枕头,忙道:“太子可还记得棉布枕头。我见它是个宝贝,仔细收好没舍得扔。如今你夜里难眠,不如将它用上。”
崔怀邵没有言语。
内侍便将棉布枕头捧来,恭敬奉上。他所站位置恰好在云枝画像旁边,崔怀邵望之只觉眉心猛跳。
一个棉布枕头让他泄了元阳。一副画像让他久久不能入睡。倘若它们二者叠加在一起,自己岂不是好似被妖精缠上,精气尽失?
内侍恭维不成,反而遭了崔怀邵斥责,说他自作主张。
内侍将头低的极深,抱了棉布枕头正要出去,却被崔怀邵喊住,让他把怀中东西留下。
“可,太子你不是……”
崔怀邵眉眼冷淡:“本就是我的东西,为何要你收着。”
内侍忙恭敬地把棉布枕头放下。
崔怀邵看着一枕一画,目光凛冽,想着此二物的威力堪比西域蛊虫,扰乱他的心神。思来想去,崔怀邵决心把它两个收在箱子中,永不见天日。他看不到它们,便不会做绮梦,也不会让这害人的东西流落在外,让他人受害。
云枝听闻画像呈上去之后,只会留下十人,其余人等都要打道回府。人选是崔怀邵亲自选定,除了问他无处可以打听。
云枝便亲手做了截饼,送去太子宫殿。
崔怀邵没召她进来,而是走出见她:“何事?”
云枝把截饼奉上,语气轻柔:“表哥,我做了一些小点心,请你尝尝。”
说着,她把截饼往身前一递。她今日所穿衣裙过于收身,手臂伸开之间只见身前轻轻晃动。崔怀邵刚伸出的手仿佛烫到,即刻收回,面色冷峻:“王宫有御厨,用不着你送点心。”
云枝眸色黯淡,还是勉强回道:“可每个人所做吃食,味道总是不同的。表哥要不要尝一口,真的很好吃。”
崔怀邵双手置于身后,已经看出她必定有事相求,便问是何事。
计划被识破,云枝颇有些难为情。她脸颊浮现红晕,回道:“是选太子妃一事。听闻表哥亲自选定何人留下,不知其中可有我的名字?”
询问此事几乎耗尽了云枝浑身的力气,她面色酡红,眼睑低垂。
崔怀邵问道:“你想要留下。为何?”
云枝讶然。
为何?她入宫就是为了参选太子妃,当然想留下。如果她不希望被选上,早就同小姑姑说明心意,离宫去了。
云枝蹙眉思索,试图找出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答案:“因为做太子妃,可以光耀门楣。”
崔怀邵脸色微沉,想着太子妃难道是什么女官吗,云枝竟连光宗耀祖的话都能说出。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截饼,冷声道:“人选已经定下,你问与不问都不会改变结果,何必着急来问。还是说,你想凭借几块点心来讨我欢心,让我改变心意?”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云枝听罢已经面红耳赤,忙道不是。
云枝一个小女郎,是想着凭借表兄妹的情意,让崔怀邵手下留情,把她留下。可崔怀邵如此直白地说出,让她不禁面皮涨红,眸中蓄满泪水。
咣当一声,托盘掉落,截饼滚落一地。
云枝嗔道:“表哥冤枉我。”
说罢,她便以袖掩面而去。
崔怀邵俯身,捡起一枚截饼,放在唇边。
内侍忙道:“脏掉了,不可再吃。”
谁知崔怀邵只是放在鼻尖闻闻。有一股牛奶和蜂蜜混合的甜香,却不至于到腻人的地步。
崔怀邵虽然一口未吃,但知道了云枝做点心的手艺应当是不错的。
回到殿中,崔怀邵询问名单可已经呈上,内侍回道尚未。
崔怀邵重新看了一眼名单,里面的名字都是他随便一指才留下,没有一个是他熟悉或者感兴趣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无趣。
到时候,云枝失落地离开王宫。他要面对一群不认识的脸,从中选一个女子,搬进他的宫殿。
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内侍看他神色,忽然道:“选太子妃之事,本就是太子你的心意最重要。名单还未呈上,随时都能更改。”
说着,他举起毛笔。
崔怀邵接过,却良久没有落下。
云枝觉得,崔怀邵的心简直冷的像石头,对她不假辞色,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她终究是小女儿心思,不禁朝着婢子抱怨。
婢子没忍住,直言崔怀邵对云枝已经是异常亲近。
云枝惊讶:“怎会?表哥待我……他明明讨厌我的。”
婢子道:“太子与寻常人不同,自从出生后就不喜女子靠近。就连王后,也不过是恭敬居多,没多少亲近。女郎只觉得太子冷漠,却没看到他是怎么对待其他女子的,那才真的是冷若冰霜。”
云枝见婢子说的笃定,低落的情绪逐渐恢复。
她仍旧可惜掉地的截饼,那可是花费了她许多功夫才做出,崔怀邵一口都没吃上。
云枝已经想明白与其自己花费时间做点心,不如直接拿御厨做好了的,反正崔怀邵也不会尝出来。
云枝又捧了点心,来到太子宫殿旁。
守卫的护卫认得她,回道:“女郎来的不巧,太子不在。”
云枝却摇头:“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找你们的。”
说着,她将带来的点心一一分给众人。
众人当然不似崔怀邵一般难以打动,他们最初以规矩为由,说当值的时候不能喝水吃点心,但架不住云枝的柔声央求,一个个伸出了手。
“女郎手艺真好。”
“我从未吃过如此甜香的点心,真乃神品。”
云枝被哄的眉开眼笑,心道才不是她的手段没用,而是崔怀邵的过错,是他软硬不吃。
崔怀邵还未走近,便听见嘻嘻哈哈的说笑声音。他皱紧眉头,加快脚步,见云枝正被一群侍卫围着。她身形娇小,在人高马大的侍卫中间更显娇弱。
崔怀邵眉头紧锁,无法理解云枝脸上怎么还带着笑容。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女子被诸多男子围绕是很危险的事情吗。纵然那些男子是他的侍卫,可色字头上一把刀,万一哪个动了歪心思,云枝不是在给他寻麻烦吗。
有侍卫看见了崔怀邵,忙正了神色,扬声提醒其他人:“参见太子。”
云枝扭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崔怀邵时微微僵硬。她抿紧唇,轻轻俯身行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
云枝停下脚步。
“来做什么?”
云枝眨眨眼睛,举起手中的食盒:“来送点心。”
崔怀邵想,又是送点心,他已经告诫过云枝,不必用小恩小惠来讨好他。她难道以为,他眼皮子浅到会被一些小点心取悦吗。
崔怀邵声音发沉:“我已经说过,不要再送,你送来我也不会吃……”
正如同上次的截饼。
云枝神情惊讶:“可我不是送给表哥的。”
“……什么?”
云枝打开食盒,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她柔声说道:“我知道表哥不喜欢我做的点心。我是送来给这些侍卫吃的。对了,还剩一份呢。是给他的。喏,你收下罢,很好吃的。”
云枝的手掠过崔怀邵,递给他身旁的内侍。
明明崔怀邵脸上没什么表情,内侍却感受到风雨欲来。
他喉咙微滚,说着不必了,他不饿。
云枝神色落寞:“表哥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吗?”
内侍不忍看云枝伤心,她这样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应该多笑笑,怎能因为他的话而皱眉呢。
鬼使神差地,内侍竟伸手接下。
他一惊,连忙看向崔怀邵,只见对方眸色晦暗。
云枝却格外欢喜,称她将崔怀邵的话记在心中,以后不会做让他厌烦的事情。
崔怀邵这才发现,侍卫的唇角或多或少都沾着点心碎屑。
云枝已走,崔怀邵问道:“点心好吃吗?”
众侍卫齐齐跪下:“吾等有错,望太子责罚。”
崔怀邵手指轻敲腿侧,开始变得不耐烦:“我在问你们话。”
侍卫在他面前,怎敢说谎,便道:“好吃。女郎的手艺真好,比御厨的也不遑多让。”
“呵呵。”
崔怀邵的目光扫过内侍,他忙将点心奉上:“我一口没动,用手绢仔仔细细包好了的,确保只经了女郎的手。我不能吃甜,烦请太子帮忙处置这块点心。”
崔怀邵将点心拿在手中。
灯下,崔怀邵对着这块点心出神。
这透花滋在尚有余温时最好吃,可崔怀邵冷落它太久,已经失了味道。
内侍进门来,把云枝送点心来的原委一一说出。
原是云枝上次从崔怀邵这里打听消息不得,便想着通过侍卫的口知晓,才送给他们点心。
崔怀邵冷笑。
他不吃这些小恩小惠,可他手底下的人却很吃这些小把戏。
他冷声道,让今日所有吃过点心之人,每日多加练两个时辰,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乱吃东西。
今日吃了云枝的点心,没有造成祸事。倘若明日谁在点心里面下了药,侍卫们全部中招,谁来保护他的宫殿。
云枝轻托香腮,想到明日就要公布留宫名单,不由得轻声叹息。
太子宫殿宛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丁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云枝问过侍卫,他们都摇头不知,称这等紧要事,只有太子本人和内侍知道。
不过侍卫们看出云枝的担忧,便宽慰她道,她如此貌美,太子怎么舍得让她离开王宫,让她放宽心。
云枝想,假如崔怀邵真是一个贪图美色的人便好了,她不过抛抛媚眼,稍做暗示,他就会像恶狼扑食一般扑上来。到时候,即使他是狼,云枝也会想法子让他变成一只温顺的狼。小姑姑何需再担心在王宫的处境。
可惜,崔怀邵不是,所以她只能另外想办法。
柳王后随云枝一起去往大殿。她知道崔怀邵瞒消息极严,她百般打听才知道,他竟然是凭借运气好坏选人。
柳王后感慨,选太子妃这么大的事情,崔怀邵怎么用如此儿戏的法子。
云枝已经想开了,反过来宽慰柳王后:“我大概知道表哥是什么意思。反正诸多女郎中,没有一个是他心存爱慕的,他当然做不出决定,索性由上天来抉择。”
云枝想,用这法子选出来的人,起码福泽深厚。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在有福泽的十人之列中。
临进大殿前,云枝同柳王后分开。虽然她们姑姑侄女的关系众人皆知,但总不好直接摆在明面上。尤其是今日公布名单的紧要关头。万一云枝落选,柳王后脸上该多没面子,这岂不是相当于崔怀邵公然驳柳王后的颜面。
因此,柳王后先进大殿,云枝随后就到。
她站在一众女郎中间,听着她们议论。
有人问云枝,她是太子的表妹,可提前知道了结果。
云枝清楚问话的人是在揶揄她,便笑着摇头:“选哪个,表哥心里自有决断。”
她回的坦然,众人不好再调侃。
崔怀邵坐在下首,听着内侍念出名单。
每念出一个,便有女郎走出,下意识地看向崔怀邵,却见他低垂着头,对于她们的长相并不在意。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出。
“……柳云枝。”
崔怀邵才抬起头,看着云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云枝想,她还是有大福气的人。
崔怀邵若是知道她的想法,怕是会说上一句:运气固然重要,但有时候人力可以扭转天意。
第92章 太子表哥(11)
堂上的柳王后听到名单上云枝的名字也轻松一口气,同云枝相视而笑。
云枝目光轻移,和崔怀邵对上视线。她抿紧红润的唇瓣,轻轻移开。此举看的崔怀邵火气生起,暗道云枝好没良心。若非他临时添了云枝的名字上去,她何来今日的欢喜。但云枝显然不知感激,连句软话都不对他讲。
崔怀邵冷了脸色,心道他并不稀罕。
但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样,众人并未瞧出来他生气了,只认为他和平常一样。
回到宫殿,因着心里的这口郁气,崔怀邵一连处理了许多政事,直到手头再无可办之事,他才停下手,颇感百无聊赖。
一股甜香滋味从外面传来,崔怀邵鼻尖微动,走出门去。侍卫们脸上的笑容赶紧收起,连内侍都欲盖弥彰地拍拍身上衣袍。
崔怀邵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把内侍召到身前,一语挑破古怪:“是她——又来送点心了?”
内侍笑问:“太子说的话,我听不明白。是哪个她?”
崔怀邵瞪他一眼,怨内侍脑袋糊涂,能从自己口中提及的女子名讳,除了云枝还有谁。
他冷声道:“我说的是柳云枝,我的……表妹。可是她来了?”
内侍点头,脸上笑意盈盈:“云枝女郎确实来了。她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分一点喜气给我们,便带来了许多点心。太子放心,我们都没吃,只是暂且收下,等到用膳时再用,这不算违了规矩。”
崔怀邵低声“嗯”了一声,随后看向内侍。
两人大眼瞪小眼。崔怀邵不禁轻咳一声,问道:“她人呢?”
内侍回道:“分完了点心就回去了。”
崔怀邵望着众人,看来每个人都有点心,唯独没给他剩下。
云枝的欢喜只能是成为十人之中的一个。此事她最应该感激的是自己,却唯独掠过他,去给众人分点心,真是本末倒置。
崔怀邵心情不悦,拂袖而去。
他想,到了梦境中,要好好惩戒云枝一番。只可惜,梦境也在同崔怀邵作对,他接连几日都没有梦到云枝。
内侍不解,分明崔怀邵昨夜睡的熟,一次没起,怎么看起来精神比眼底青黑时还要不好。
用膳时,桌上除了饭菜还照例备下了几样点心。崔怀邵随口一问:“送你们的是什么点心?”
内侍一怔:“是截饼,轻薄干脆,甘甜可口。”
哦,截饼,云枝曾经给他送过,不过因为掉在地面,沾了尘土,崔怀邵一口也没有尝上。
余下数日,崔怀邵因为情绪不佳,对手下人极其严苛,连白鹰都受不住他的脾气,开始飞到云枝这里来寻清净。
云枝按照白鹰喜好准备吃食,抚着它的翅膀感慨道:“假如你是一只鹦鹉就好了,能告诉我表哥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白鹰抖抖翅膀。
它可是威风凛凛的鹰,比那些只会学舌的鹦鹉不知好上多少倍,才不会自降身份做一只鹦鹉。
白鹰吃罢饭,没有立刻回去。它觉出此处的安逸,趴在云枝腿上享受她的按揉抚摸。
崔怀邵发现白鹰不见踪影,到处派人寻找。
云枝在沉沉夜色中把白鹰送回,看到崔怀邵神色阴郁,心道表哥看来真是在乎白鹰的安危,瞧瞧,急的脸色都不好了。
崔怀邵指着白鹰道:“你已完全失了骨气,成了可以供人任意把玩的玩意儿。我如何能再留你?”
他意有所指,在讽刺云枝的收买人心。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当真不想要这只白鹰了?”
崔怀邵反问:“真不要了,你待如何?”
云枝揽紧白鹰:“与其丢掉,不如给了我。”
崔怀邵冷嗤:“我的东西,扔了也不会给人。”
云枝被气的脸颊微红:“表哥真可恶。”
此刻的她,神情灵动,像极了崔怀邵梦境中的人。崔怀邵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手,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他以为,自己当真是疯了,竟想要对云枝做出亲昵举动。这可是现实,并非不受他控制的梦境。
话说出口,云枝自知失言。她虽然口口声声叫崔怀邵表哥,但两人之间存在尊卑,刚才之举有所冒犯。若崔怀邵有心寻她的过错,她定然要受罚。
云枝再顾不上白鹰,忙不迭跑了。
崔怀邵询问内侍:“我瞧着很是可怕?”
内侍摇头。
“那为何她脚步匆匆,宛如在躲避恶鬼?”
内侍心想,崔怀邵脸色发沉,又从不说软话,哪个女郎能不怕他。只是面上,内侍称云枝胆小,害怕说错话被惩戒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崔怀邵走进宫殿,再没提及扔掉白鹰之事,内侍心有所感,看来这些时日崔怀邵遇到的烦心事和云枝相关。他思来想去,唯有送点心一事得罪了崔怀邵。
内侍忽然福至心灵,想来是崔怀邵见点心没自己的份儿,倍感冷落,才生了许久的闷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内侍可不想看到崔怀邵整日不开怀,便来寻云枝,求她专门另做一份点心。
云枝以为是内侍想吃,听到是送给崔怀邵的,不禁嘴唇一撇,扭过身子:“我不给他做。上次的他都没吃,全掉在地上浪费了。”
内侍忙道:“女郎全当可怜我们罢。因着上次送点心没给太子,他心怀郁气,让我们这几日都战战兢兢,不得安稳。”
云枝见他说的可怜,才终于松了口。
只是她转身就从御厨那里随便拿了一盘截饼,身姿款款地来到太子宫殿。
崔怀邵这次没有同她碰面,但收下了点心。
他遣退众人,拿起一块截饼放在唇边。还未张口,崔怀邵就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这个味道。
和当初那盘掉地的截饼气味不同,更甜了一些,更像是御厨所做。
崔怀邵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变得越发冷了。
他将截饼随手一丢,面露冷意。
好啊,竟拿御厨所做的点心搪塞他。看来云枝在王宫待的久了,好东西没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学的快极了。
内侍见崔怀邵没用点心,神情反而越发差劲,不禁开口询问。
崔怀邵看着那盘截饼:“你闻闻,味道对吗?”
内侍嗅了几下,面露不解:“截饼不都是这个味道吗?我们吃的全都是……”
崔怀邵猛然站起身,又叫御厨送来截饼,分给众人吃了,皆说同云枝送来的点心是一个味道。
崔怀邵手心用力,将截饼捏成碎屑,暗道云枝真会偷懒,想来只有当初第一碟点心是她亲手做的,其余怕都是直接从御厨那里拿来的罢。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吃到的也不是云枝亲手所做的,崔怀邵竟感到了奇怪的平等之感。
云枝这几次点心可没有白送,虽说崔怀邵管的严,但总有漏洞。有一侍卫年纪小,一见到云枝便神思不属,愿意为她悄悄做事。云枝也不为难他,要他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让他打听太子的动向,不时前来禀告。
听到小侍卫所说,崔怀邵为了一碟子截饼兴师动众,云枝不禁抿唇轻笑。
她就说嘛,表哥对着她,怎么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呢。
云枝备受鼓舞,更是时常往崔怀邵这里来。
内侍经过点心一事,知道云枝对崔怀邵颇有不同。其余女子连靠近崔怀邵都不得,更不会像云枝这般引得崔怀邵情绪波动。在内侍看来,云枝很有可能成为他日后的女主子,因此待她越发恭敬。
对于云枝的询问,内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云枝问的话着实难住了他。
“表哥究竟喜欢什么性情的女子?”
内侍眉头紧锁,看着云枝期待的澄澈眼神,十分想回上一句“太子不喜欢女子”。
他只说要打听。
云枝离开时,正遇上崔怀邵。
她柔柔地唤声“表哥”,然后毫不留恋地走开了。
崔怀邵越发不解,回想起名单出来之前,云枝对他的热络亲切,再看看如今的生疏。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
对于云枝打听之事,内侍不敢隐瞒,一一回禀给崔怀邵。
他稍做沉吟,决定给云枝一点苦头吃,便道:“我并无特别中意的女子。但太子妃的人选,应当体态纤细,宛如神女,世上没有太过丰腴的神女,你说是罢。”
内侍将原话转达给云枝。
这可让云枝格外为难。
崔怀邵此言,听起来就是在针对她,说她太胖了,不够纤细。她问婢子,自己可是过于丰腴。
婢子忙摇头:“女郎腰肢纤细,体态微丰,生得恰到好处。无论男女,应当都会喜欢女郎这样的身子,摸起来绵软至极,令人爱不释手。”
云枝看着镜中的自己,仔细回味崔怀邵的话,渐渐觉出他的阴阳怪气。
云枝突然想明白了。
崔怀邵对待女子向来是一视同仁的疏远嫌弃,怎么可能会有所偏好。他那样子说,恐怕是知道她有意打听,故意骗她。
云枝才不会上当。
不过她准备将计就计,转过身来将崔怀邵一军。
再用膳时,从不挑剔的云枝便嫌弃饭菜太油腻,份量太多。她只用了一点点膳食,看的婢子直皱眉:“女郎吃的太少了。”
云枝摇头:“我身姿丰腴,会被表哥讨厌的。他中意体态纤细的女子,我要随着表哥的喜好改变。”
云枝用的膳食越来越少,每顿只吃上一点点。婢子担心会饿坏了她,便去禀告柳王后。
柳王后特意来看云枝,见她下巴微尖,脸色发白,心疼至极:“你何至于迎合太子喜好至此,身子紧要,你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素来乖顺的云枝却执拗的很,只说她心里有数。
柳王后无法,只得吩咐御厨煮一些滋补的汤品。
可到后来,云枝连膳食都不用了,只喝炖汤,这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柳王后来了数次,云枝声音虽然柔软,但直言不会听劝告。
柳王后将此事告诉魏王,说明心中担忧。她坦言,此事因为崔怀邵而起,若是他能出面,云枝便能恢复正常膳食。
魏王将柳王后揽在怀里,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出声应好:“我就让太子看一看她,你别着急。”
崔怀邵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云枝起了变成纤细身姿的心思。
他有些不相信,云枝当真有如此决心,为着他随口一说的喜好就减少进食吗。
见到云枝,崔怀邵面露惊讶,因她的脸颊变得瘦瘦小小,脸色不好。
崔怀邵还未开口,门就被云枝合拢。屋里传来她略显虚弱的声音:“表哥回去罢,我今日不想见人。”
任凭崔怀邵连声呼唤,云枝也不应声。
众人都说云枝为了迎合太子喜好,当真是下了苦功夫。可是,即使云枝从丰腴的妩媚美人变成仙气飘飘的纤细佳人,难道崔怀邵就会选她做太子妃吗。
不一定罢。
若是到了最后,崔怀邵仍然没选择云枝,她岂不是白费功夫,成了笑话。
对于外面的议论声,云枝全然不放在心上。她用手绢沾水,擦掉脸颊的脂粉,脸颊顿时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哪里有虚弱样子。
云枝打开柜子,拿出风干的肉干果脯,直至吃饱了,才对婢子说道:“今晚我也不想吃,你只吩咐厨房送一道汤来就成。”
云枝想,崔怀邵想用喜欢纤细美人的说辞而让她自惭形愧,她便如他的心愿。可云枝只会做表面功夫,真让她忍饥挨饿是万万不能的。她爹爹曾说过,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吃饱穿暖,她才不会为了太子喜欢就去挨饿,变成他口中柳树枝条一样纤细的人。
之前进宫的女郎,魏王和柳王后都没有见过面。而今,崔怀邵选中了十人,其中自然会有一人成为太子妃。魏王便备下一宴会,同众人见面。
魏王环顾四周,对柳王后低声言语道:“我看众人之中,唯有云枝最顺眼,想必太子也是一样心思。”
柳王后明知道魏王是故意说好听话哄她开心,但也忍不住展颜。
众女齐聚一堂,怎能不好好表现一番。
于是,有女弹琴,有人吹笛子。
云枝也悠悠起身,称要献舞一曲。
她换上舞裙,妆容极盛,引得众人移不开眼睛。
注意到云枝脚步虚浮,崔怀邵狠狠皱眉。
云枝腰肢柔软,手中的长袖丢开又收回。她轻缓地转着圈儿,而后越转越快,忽地身子一歪。
崔怀邵眼疾手快,三两步上前,把摔倒的云枝揽在怀里。
第93章 太子表哥(12)
崔怀邵一时间忘记了自己避女子如蛇蝎,竟将云枝拦腰抱起。
他眉头皱紧,只觉得怀中的人儿像是柳絮一般轻飘飘软绵绵的。崔怀邵已经完全相信了云枝因为他的话而故意挨饿,才会当着众人的面身子不适,昏厥过去。
虽说崔怀邵的本意就是告诉云枝,他不喜欢她这种妖娆妩媚的女子,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云枝真的能做出如此努力。
看着云枝消瘦的脸颊,崔怀邵心中涌现出一股愧疚情绪。
崔怀邵扬声唤医官前来。
宴会只能中止,众女议论纷纷,猜测云枝和崔怀邵究竟是何等关系。
“要早知道饿晕了能得太子一抱,我也用这法子了。”
“你?恐怕你真晕了,太子只会嫌弃地吩咐,把这个晕倒的人抬出去,莫耽误了宴会。”
“我要是太子,我也选柳云枝。她那身子哪个男子不喜,如今被饿上一饿,小脸可怜兮兮的,越发惹人怜爱了。尤其是这苦,还是因为自己才吃的,你说哪个男子能不吃这一套。依照我看,太子怕是要被她套牢了,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
“你乱讲,太子怎会如此肤浅……”
云枝躺在床榻。医官给她号脉,但神情凝重,看的崔怀邵也脸色严肃起来,问道:“她这些时日吃的极少,可是身子被饿坏了?你莫要故弄玄虚,快些开药。”
医官心中满腹疑惑,心想这脉搏沉稳有力,云枝应当身子康健,怎么会晕倒。至于崔怀邵所说,云枝曾经为了变成纤细身姿而减少膳食,他更是没有号出来。
但在崔怀邵的连声催促下,医官渐渐变得不确定,额头冒汗,想着莫非是今日状态不好,没有诊出病症。
眼见众人都说云枝是饿晕的,医官便也随着众人道:“应当是进食太少,以至于身子虚弱,才昏厥过去。恢复正常膳食,再吃点滋补食物就好了。”
婢子给云枝喂了一碗鸽子汤,她悠悠转醒,看见了崔怀邵,却没有唤他,而是将目光移到柳王后身上,声音细弱:“小姑姑,我想爹爹了。”
柳王后看到她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心软,忙吩咐去接柳郎君前来。
虽是崔怀邵把云枝抱来,两人却未说上一句话。
柳郎君闻得云枝想要见他,急匆匆从宫外赶来。
他见云枝躺在床榻,昔日妹妹柳王后病重的场景顿时浮现在眼前,不由得鼻子一酸。
云枝忙道:“爹爹,我有话同你说。”
柳郎君走上前去,听云枝如此这般地说出真相,眼睛睁圆。
“你好大的胆子,连君上和太子都敢骗,万一被医官戳穿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的。”
面对一众着急的脸,医官怎么可能敢说出她没有病,一点事没有的话来。
柳郎君知道云枝没有糊涂到,为了太子的喜好而折腾自己,神色稍缓。他问云枝既然无事,为何要唤自己前来。
云枝将被子盖住半张脸,闷声道:“当然是因为——我想爹爹了。爹爹肯定不想我,有春娘秀娘陪伴,你整日快活的很,哪里会想起我这个女儿。”
柳郎君轻轻敲她的脑袋:“小孩子家家,又胡乱说话。”
有柳郎君陪伴,云枝脸上的笑容添了许多。
柳郎君担心云枝无聊,便为她弹琴奏乐。云枝已经听了十几年,早就听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伺候她的婢子听了,却面露神往,轻声开口:“柳郎君便是城中颇负盛名的那位柳乐人罢。”
柳郎君颔首应是。
没一会儿,柳郎君就同婢子相谈甚欢。
云枝面露无奈,心道只要有女子在的地方,目光总会被她爹爹吸引,其中无关情爱,只是仰慕而已。
婢子听柳郎君赞她温柔体贴,把云枝照顾的极好,要为她做乐一首,当即兴奋的脸都红了。她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吩咐厨房好好准备膳食,要尽快把云枝的身子养好。
等婢子走后,云枝轻声叹气:“爹爹,你遇到一个女子,就要给她做乐一首,难不成不担心把脑袋里的东西用完了,再做不出乐曲。”
柳郎君丝毫不觉慌乱:“天下可爱女子众多。我见到一个,心中便生出亲近心思。每个女子都有所不同,我的心境自然不同,想做乐曲的想法应当会源源不断,怎会枯竭,你真是多虑了。”
云枝本就是借着妆容才做出虚弱样子,实际身子好极了。经过婢子精心照顾,她的脸色越发红润。婢子见状温声劝慰:“女郎以后再不要不用膳食了。若想体态纤细,王宫中有不损伤身子的秘法。”
云枝起了好奇心,问是何等法子。
婢子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收在王宫里,想来等女郎做了太子妃,就能拿到秘法了。”
云枝起身在院子中走动,不见柳郎君的身影,听婢子所说,他是觉得久坐烦闷,去外面闲逛去了。
云枝便去寻柳郎君。
路上,她遇到了同在名单上的女郎。二人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云枝轻轻颔首,以作问好。不曾想那女郎却面怀关切地走上前来,对云枝嘘寒问暖,询问她身子如何了,她带进宫中的有一棵百年人参,待会儿给云枝送来。
云枝被她的热情关心弄得脑袋发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接下来遇到的几人也是如此,对待云枝无比关心。
直到云枝找到柳郎君,才知道她们的关心从何而来。
只见柳郎君坐在石凳上,对面坐一女子,旁边围绕了两女郎。坐下的女郎用手绢拭泪:“知我者唯有柳郎而已。”
另两个女子推着让她起身,口中说着时辰到了,该轮到她们和柳郎君说话了。
柳郎君看见云枝,抬手问好。
三位女郎中有曾和云枝有过口角的,此刻见了她全然无之前的趾高气昂,反而一副心虚的表情,唯恐云枝当着柳郎君的面,戳破两人之间有过嫌隙。众女忙道,自己那里有滋补养神美颜的好东西,待会儿给云枝送去。
云枝和柳郎君回院子时,她不禁感慨出声:“爹爹只来了三日,竟比我来了几个月都要管用。”
柳郎君轻轻摇头:“其实女子最好相处了,无非是一个哄字诀。生气了哄一哄,心烦了哄一哄。”
内侍奉了崔怀邵的命令,来送药材给云枝,谁料云枝的住处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他稍一打听,竟是其余女郎派来的人。
内侍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以为,女郎众多,而太子妃之位只有一个,无异于男子争夺高官之位,应当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怎会其乐融融。
内侍暗道不好,莫非其中有诈,难道说,众女在礼物中藏了毒药,要害云枝性命。他忙去禀告崔怀邵,以为云枝秉性善良,万一被旁人的热情迷惑,一时不慎上了当,可就糟糕了。
崔怀邵一脸正色,往云枝的院子走去,碰到两女郎已经探望过了,正要离去。
崔怀邵身子一侧,躲在隐蔽处,听到两女郎说着悄悄话。
“我以前认为,唯有做太子妃,成为最尊贵的女子,才能获得此生圆满。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太子像个冰坨子一样,暖也暖不热,嫁给他恐怕连闺房之乐都没有,只能独守空闺。唉,若是世上能多几个像柳郎君这样的男子,那该多好。”
内侍看到崔怀邵脸色发沉,恨不得立刻现身,阻止女郎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女郎道:“你莫要说痴话了。”
内侍心想,还好有个懂事的人,知道说太子坏话不对,能够说两句好听话弥补回来。
谁料女郎却道:“世上男子众多,但只有一个柳郎君。你拿太子同他相比,太不合适了。我若能同柳郎君成为知己,将烦心事尽数说给他听,一解烦恼,难以想象我会有多快活。”
“那我们可得对云枝好一些。只有这样,柳郎君才会多在王宫留一些日子。”
另外一人深以为然。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崔怀邵从长廊中走出,内侍斟酌开口:“她们是信口胡说,太子你莫要乱想……”
崔怀邵语气微沉:“我,比不上柳郎君?”
“这,这怎么会。太子风华正茂,仪表堂堂,柳郎君一个乐人,除了会唱几首曲儿,几乎没有可取之处。你们二人相比,旁人一眼就能分出优劣。”
崔怀邵不信内侍的吹捧言语,随手指了一人,要他去询问在自己和柳郎君之间,对方会选哪个。
崔怀邵照旧躲藏在长廊之中,免得婢子看到了他,因为畏惧他而说了谎话。
内侍依照崔怀邵的吩咐问出,他留了心眼,故意抬高太子,贬低柳郎君,心想他表现的如此明白,婢子应该能听懂选择哪个罢。
婢子稍做沉思,犹豫问道:“我说实话,你不会罚我罢?”
内侍眼皮抽动,似是能猜测到婢子的选择。但他强作镇定,故意重重咳了两声:“当然。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依照本心回答就是。可你得想好了,太子丰神俊朗,柳郎君不过穷乐人一个,你应该明白要选择谁罢。”
婢子目光坚定,轻轻颔首:“明白。”
“我选柳郎君。”
内侍虽未转身,但能感受到背后崔怀邵的冷冽目光,硬着头皮问道:“为何?”
那婢子回的有理有据:“柳郎君温柔体贴,最懂女儿心,倘若和他一起生活,定然全无烦恼,只有快活。至于穷苦?柳郎君如今是城中最有名的乐人,虽达不到太子那样的显赫,但绝不至于穷困潦倒。而太子,他本就不喜欢女子,我不便选他。”
内侍忙挥手让她走开。
他低声问道:“可还要去看柳女郎?”
崔怀邵斜看他一眼,反问:“为何不去?”
难道听了众人所说,他便应该自惭形愧,不敢见柳郎君吗。
笑话,柳郎君何等年纪,不过惯会一些甜言蜜语哄人开心。那些女子初次见此人,当然会被迷惑。可至少有一人能识破柳郎君的手段,便是和柳郎君朝夕相处的云枝。
对他来说,有一人能够明辨是非就足够。
崔怀邵高昂着头向前走去,抬起脚要跨过门槛时,他忽地意识到不对劲。
他为何要同柳郎君比较。
两人年纪不相仿,柳郎君又是云枝的父亲,勉强算是他的长辈,他何必要和一个长辈比个高低。
崔怀邵正思索自己刚才怎么突然起了好胜心,就看见柳郎君冲着他笑:“你是太子?真是变化太大,我几乎认不出了。只是有一点你好像没变,就是身上的气势还是那么高傲……”
柳郎君本是随口一说,但崔怀邵心里正存着事,对他的言语格外敏感,闻言不禁皱紧眉峰。
崔怀邵顶瞧不上柳郎君这般万花丛中过的人,不禁道:“你的平易近人,我不愿意去学。”
内侍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疑惑崔怀邵怎么突然变得嘴上不饶人。虽说刚才在众女郎口中,以为柳郎君这般的人物更堪良配,将崔怀邵远远地比了下去,他心存郁气是应当的。可太子是否忘记了,柳郎君可是云枝的父亲。若是云枝最终被选作太子妃,崔怀邵今日言语岂不是得罪了岳丈。
内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到云枝出来,忙轻舒一口气,扬声唤她。
云枝同柳郎君对视,以目光相询发生了何事。柳郎君压低声音:“我也不知。怕是太子心情不好,一见到我就气势汹汹,着实骇人,你我需得小心着点。”
云枝颔首应是。
她走出来是叫柳郎君进去用膳,可崔怀邵站在一旁,不好冷落了他。云枝便客气问道:“表哥可用罢饭菜?若未用过,可和我们一起。”
此话是客套话,云枝以为按照崔怀邵的性情,断然不会点头答应。
但今时不同往日,崔怀邵接连遭人嫌弃,几乎被柳郎君比进了尘埃里。若是换了其他人,崔怀邵不会放在心上,听过就忘记了。偏偏和他比较的人是柳郎君,云枝的父亲。
崔怀邵凝眉端详柳郎君,不知他哪里有可取之处。他笃定的心绪有所动摇,暗道万一云枝也是浅薄的人……
他对云枝的选择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冲动之下,崔怀邵竟应了云枝的邀请。
“好。”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柳郎君最先反应过来,展臂迎崔怀邵进院子。他和云枝走在后面,小声议论着:“不是说,太子不近女色,从未和女子同桌而坐,怎么今天却……”
云枝摇头,她也惊奇着呢。
第94章 太子表哥(13)
平常日子只有云枝和柳郎君一起用膳,因此用的是一张小四方桌子。今日添了崔怀邵,不至于另换一张。三人便依次坐下。
父女之间用膳,不讲尊卑规矩,因此云枝按照往常习惯坐在了中间。她忽然记起多了一个崔怀邵,正要起身,却看见他在自己旁边落座。
云枝看崔怀邵面色如常,正在怀疑传闻是否为真。
但很快,她就对“太子从没有和女子一起用过膳食”的传闻深信不疑。
因为崔怀邵竟会由于初次同女子一个桌子吃饭,过于生疏而在慌乱中拿错了筷子。
云枝抬右手,崔怀邵扬起左手。手臂相碰,筷子咣当坠地。
云枝轻掀眼睑,去看崔怀邵,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枝另拿了一副象牙筷,横放在手中,递到崔怀邵面前。
她做的随意,俨然将三人共同用膳当做一场寻常的相聚,却忘记了,崔怀邵身旁伺候的都是男子,哪里接过女子递来的东西。
崔怀邵下意识地拧眉,正要拒绝云枝,让内侍另拿一双。可他低头,看到云枝柔白的手掌,忽地顿住。
甚少考虑过旁人感受的崔怀邵,第一次学会易地而处。他想,假如自己是云枝,好意拿来筷子,却被人无情拒绝,定然会对此人添了怨气,不想理会他。
而云枝若对他不满,崔怀邵想要验证的猜想立刻就有了答案——一边是予取予求的父亲,另外一边是连筷子都不愿意接下的冷冰冰太子。云枝会倾向哪个显而易见。
但崔怀邵以为,被感情操控之下做出的选择并不公正。
他需要云枝抛去杂乱念头,在他和柳郎君之间选出一个更好的人。
纠结之下,崔怀邵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双沾染了云枝身上清香的象牙筷。
云枝完全不知,不过递个筷子,竟引出了崔怀邵如此复杂的思考。
她看向桌上的饭菜,尽是合她和柳郎君口味的膳食,味道清淡,以酸甜口为多。
云枝柔声问道:“粗茶淡饭,表哥可吃的惯?”
崔怀邵颔首,因他平日里也不是尽吃一些山珍海味,桌上所摆不过寻常膳食而已。
崔怀邵随手夹了一道菜,放进口中,几乎变了脸色。在他眼中,酸甜苦辣就是酸甜苦辣,不会彼此掺杂其他的味道。他从没有吃过酸甜口味的菜,只觉得奇怪。
可是这里准备的膳食,应当都是她和柳郎君素来爱吃的饭菜。崔怀邵不便有异色,显得他格格不入。若是往深了追究,便是他从未尝过味道混杂的饭菜。崔怀邵隐约觉得,此事一旦被戳破,他在云枝眼里就成了异类。
一个连两种口味混杂在一起的饭菜都没有吃过的怪人。
崔怀邵使劲咀嚼两下,费力咽了下去。只是,他无法品味其中美味,不由得看向云枝,心道这菜有什么好吃的。
云枝最喜就是酸甜口味的菜,御厨特意按照她的口味备下了好几道酸甜滋味的膳食。比如这道菠萝糯米饭,尝之清新可口,唇齿留香。
云枝接连吃了数口,不禁眯起眼睛。
她脸颊带着笑意,刚睁开眼眸,就注视到崔怀邵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云枝抚着脸颊,没有摸到异物,她的脸上应该未曾沾东西。
云枝眼眸转动,思索崔怀邵为何看她。
难道是她吃饭的样子不雅?
或者是因为她边吃饭,边和柳郎君说话,违了“食不言”的规矩,惹得崔怀邵对她不满。
云枝思来想去,目光下移,落在了金灿灿的菠萝肉上面。她忽地意识到什么,决定测试一番。
菠萝糯米饭烩的软糯松散,不便用筷子去夹,每人另备的有汤勺。云枝用白玉做成的勺子舀上一口,见崔怀邵的目光果真望了过来。
云枝唇角微扬,心想表哥平日里看着正经,实际竟然会是因为一道菜而盯着人瞧的冒失鬼。
她慷慨大方地想着,罢了罢了,虽然这道菜好吃,但她已经吃过许多遍,今日就让给表哥罢。
云枝朝着崔怀邵伸出手:“表哥,把碗给我。”
崔怀邵将手边的碗递给她。
云枝用玉勺舀了满满一碗,放在崔怀邵面前,用柔和的目光看向他:“够吃了吗?”
崔怀邵神色微冷,心想怎么不够吃,他又不是御厨养的猪。云枝将菠萝糯米饭压的很实,恐怕他吃上这样一碗饭,立刻就饱了。
只是,他刚才吃了一口就宛如吃糠似的拉嘴,现在要吃一整碗……
崔怀邵皱紧眉头。
云枝显然误会了他的表情:“不够吃吗,我再让御厨做一道来。”
她面露欣喜:“我还以为同表哥没有相似之处呢。原来你我的口味竟是一样的。”
本要说出口的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崔怀邵心里天人交战着。若是在这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是否拒绝一份菠萝饭而犹豫不决。因为崔怀邵的犹豫从来只是留给正经大事,而不是这些吃吃喝喝的小事情。
崔怀邵最终只是闷声应了。
“不用再添。”
云枝轻声应好。
在柳家饭桌上,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云枝和柳郎君吃的很慢,每吃两口就要说上几句话,听得崔怀邵直皱眉。
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可这是在云枝的院子,他不能全凭自己心意,只能暂时忍耐。
云枝软声抱怨道:“都怪爹爹。你招惹了太多女子,我一出门,每走两步就要被一女子拦住。可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微笑点头,转身要吩咐婢子去打听她是何人,以免下次遇见叫不出名讳来。爹爹可是为我找了许多麻烦。”
柳郎君不以为然:“这有何难。你只说那女子生得何等模样,如何打扮?”
云枝回忆着说出。
柳郎君脱口而出道:“那是负责花园洒扫的小巧。她性情好,爱热闹。”
云枝每提及一个女子,柳郎君立刻就能说出她的名字、身份和性情,引得云枝惊奇不已。
“爹爹,我当真是佩服你,脑袋灵光的很。”
“既能过目不忘,为何仕途不得意?”
两人的说话声中猛然闯进一人,说的还是如此不讨喜的话。
云枝和柳郎君齐齐转身看去,盯着崔怀邵瞧。
崔怀邵发现,两人的眉眼依稀有些相似,不过同样的鼻子眼睛,长在柳郎君脸上是温和儒雅,生在云枝身上则尽显妩媚姿态。
云枝想,表哥真不会说话,尽会往人心尖尖上戳。柳郎君能对众多女子记忆深刻,是因为他兴致使然。而仕途不顺,则是能力不够。这是两码事,可崔怀邵同时提起,难免让柳郎君觉得被讽刺了。
柳郎君看崔怀邵越发不顺眼,心想崔怀邵少年时就说话毫不留情,本以为年纪长了会有所变化,可现在看来他是一点没变,一开口就能把人气的脑袋发晕。
崔怀邵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往柳郎君心口上捅了一刀。他纯粹是说出疑惑。
柳郎君能用记住女子的能力,去记住书卷上的内容,做个进王宫叩拜的臣子应当毫不费劲。
柳郎君轻咳两声:“太子说笑了。只听说过旁人玩蝈蝈而有名气的,却从未听闻因为蝈蝈玩的好,而加官晋爵。我能记清楚每一个女子的喜好,并非能同样地把书册记得滚瓜烂熟。太子莫要调侃我了。”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云枝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她夹起一道菜,放在柳郎君面前,用以缓和:“爹爹,这个好吃。”
崔怀邵目光晦暗,看着云枝的手动来动去。他心中不解,柳郎君的手好好的,为何不能自己夹菜来吃,非要云枝代劳。
柳郎君郁闷的心绪因着云枝的宽慰有所缓解,他刚把菜吃进嘴里,便听到崔怀邵微冷的疑惑声音,顿时一噎。
云枝慌忙倒水,让柳郎君把饭菜顺下去。
柳郎君紧盯着崔怀邵,生怕他会说出“你怎么让你女儿倒水,自己不能倒吗”的话来。
还好,崔怀邵没有说出这句话,否则柳郎君会以为他今日不是来吃饭,是存心寻麻烦。
云枝解释道:“这是很寻常的。我同爹爹是家人,看见了好吃的,也想让他多尝尝,而帮他夹菜是最快的法子。”
她看到崔怀邵一脸沉思,不禁问道:“难道说——从未有人给表哥夹过菜?”
崔怀邵摇头。
魏王更习惯被人伺候,怎会主动夹菜给他。至于其他人,知道崔怀邵的嫌恶,更不会夹菜讨个没趣。
云枝的眸子一瞬间柔软下来。
她心中起了怜爱,心里把崔怀邵想象成孤孤单单的小树苗,没人怜惜疼爱,独自长大成人。
云枝轻声道:“我给表哥夹菜吃。喏,这道罢,也是酸甜口味,表哥一定喜欢。”
崔怀邵眼睁睁地看着,云枝把菜夹起,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中。
崔怀邵以为,能够和女子一同用膳已经是他的底线。但他没有想到,这底线竟然一跌再跌。
他能够想象,饭菜除了本来的香气,还有云枝身上的味道。
他本应该露出嫌弃的表情,将盘子推到一边,告诉云枝:“我不吃。”
这才符合他一贯不近女色的作风。
可崔怀邵抬起筷子,想着旁人夹来的菜,难道会好吃一些吗。
他想要试试。
仅此一次,试试也无妨。
饭菜入口,没什么稀奇,就是寻常的烟火味道,还是御厨一贯的手艺。
崔怀邵有些失望。
他抬起眼眸,撞上云枝的视线。
她的眸子干净澄澈,宛如一泓湖水,水润的唇瓣轻轻张开,露出贝齿,问道:“好吃罢。”
她脸颊带笑,显然是笃定崔怀邵会很喜欢这道菜。
崔怀邵垂下头,应了一声。
云枝又抬起自己的碗,眨眨眼睛看着他:“现在,该轮到表哥了——”
云枝想,崔怀邵从没有过夹菜的经历,今日,她给他夹了菜,崔怀邵有来有往地给她夹一次,不就圆满了。
崔怀邵想着,和云枝吃饭可真麻烦,夹来夹去的。
他目光移动,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不知道下手选择哪个。
最终,他挑了一道豆腐羹。
云枝皱着眉头吃下,连忙喝水去送,嗔道:“表哥,这道菜是辣的,你选错了。”
她脸颊微红,唇瓣轻张,竟让崔怀邵想起了梦境中,她也有过这样的模样。不过那时的云枝紧紧缠着他,环绕着他的脖颈,不肯放开手。
崔怀邵的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很渴。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盏茶水,扬起脖颈喝下。
云枝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缓缓说道:“表哥,你用的是我的杯子。而且,是已经用过了的……”
崔怀邵张开嘴,只觉得喉咙在发烫,烫的他整个脖颈都红透了。
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逾越底线,违背自身的规矩。到了现在,他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崔怀邵强作镇定,摆摆手道:“无妨。”
若是他能把脸上的涨红颜色稍微收敛一些,云枝倒是可能相信他的话。
不过她没戳破,只是微微颔首。
云枝试探地问道,崔怀邵可要试试给柳郎君夹一道菜。
她刚问出口,就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不必。”
“我不吃。”
柳郎君想,刚才他不过同云枝说几句话,就让崔怀邵狠狠讽刺了一顿。若是让他夹菜,会不会得到更多冷言冷语。
他才不接受。
崔怀邵则是想,他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学了一遍不会,要接着学两遍三遍。刚才和云枝之间的你来我往,他已经完全懂得夹菜是什么感受,为何要再来一遍。
而且,他给柳郎君夹菜?想想都觉得古怪。
云枝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感慨道:在表哥看来,给男子夹菜奇怪,给女子夹菜……哦,对了,你不喜女子。如此看来,表哥此生就是没人夹菜的命了。
这顿饭,唯有云枝吃的尽兴。柳郎君是食不下咽,崔怀邵是每吃一口,都疑心上面沾染了云枝身上的甜香。
等崔怀邵离开,柳郎君长舒一口气。
“不愿再同太子用第二顿饭了。”
云枝撇嘴:“何至如此。我觉得表哥很配合呢。”
柳郎君见她不似在说客套话,忙问,难道云枝刚才没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吗。
云枝摇头。
柳郎君感慨道:“我女儿真是天生做太子妃的料子。”
云枝问他何出此言。
“除了你,哪个能忍受太子。我以为不该是你去参选太子妃,而是太子来求你做太子妃。离了你,谁还能心绪平和地同他相处。是太子该庆幸,世间还有一个你。”
第95章 太子表哥(14)
离了云枝院子,崔怀邵才意识到,他没从云枝口中问出答案,怕是白来了一趟。
翌日用膳,看着满桌膳食,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从崔怀邵记事起,他就是一人用膳。可自从同云枝一起吃过饭后,他竟觉得冷清。
崔怀邵让内侍坐下,陪他用膳。
他学着云枝的样子,同内侍说话。可内侍回答的恭敬,一点趣味都无,完全没有云枝和柳郎君说话时的感觉。
崔怀邵实在难以忍受,他一点饭菜没动,将筷子一丢,对内侍道:“你自己吃罢。”
接下来,崔怀邵又换了许多人陪同他用膳,结果都是一样。他觉得乏味至极,一口菜都吃不下去。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暗道不应该啊。明明在云枝院子里,他吃了不少,怎么换了地方却……
崔怀邵神色凝重,怀疑自己难道非云枝不可吗。
他不禁沉思,想着云枝究竟哪里好。
她不过长得美了一点,身子软绵绵的,说话温温柔柔,对他颇有耐心罢了。
除此以外,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个念头刚刚生起,崔怀邵就猛地一怔。怎么他随便一想,就能说出云枝诸多好处。
崔怀邵脸色微沉。
上次的宴会因为云枝的晕倒没有办成。柳王后奉了魏王的命令,决定重办一场。她对云枝说道:“这都是为了太子。他那种选人的法子,全凭运气,恐怕现在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这一场宴会,表面上是众女献艺,实际是让太子记住名字。”
柳王后抚着云枝的背,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你的名字,太子早就记得清清楚楚。”
话虽如此,云枝还是决定好生准备。
云枝笃定,凡是男子皆好美色,上次她献舞一曲,能注意到太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云枝看过去时,太子又是一副正经表情。
这次,她定要崔怀邵挪不开目光。
云枝所想,可不是让崔怀邵记住她的名字就足够了。她一点都不讨厌崔怀邵不近女色的习惯,甚至有些喜欢。若是这习惯中再添上一条——除了她以外,不喜其他女子,云枝便更欢喜了。
云枝选定了春怨词,是由她父亲柳郎君所做,当初这首乐曲流传甚广,连王后都很是喜欢,日夜传乐人来唱。
云枝对这首乐曲格外熟悉,她嗓音柔媚,平日里有意克制,才只显柔和。
云枝在院子吟唱,声音酥软,直将人听得身子都要化掉。
一曲唱罢,云枝唤婢子倒水,却见婢子脸颊泛红。
婢子委婉劝道:“大庭广众之下,女郎还是不要太……如此妙音,当做闺房之乐更为合适。”
婢子想,她身为女子,刚才听了都胸中燥热,起了冲动,想把云枝搂在怀里。崔怀邵可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怎受得了这般诱惑。可宴会之上,众人的眼睛瞧着,难免不会有人认为云枝所唱不端庄,会说些恶言恶语。
婢子的话提醒了云枝,她另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她对婢子笑道:“你为我考虑,我心领了。不过平常练习要用上全力,我才没有收敛,到了宴会上,我必定不会如此。”
云枝抬首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巍峨高楼耸立,听婢子所说此楼名为摘星,能登高望远,崔怀邵最喜此处。
云枝起了登摘星楼的心思。
虽然婢子称,摘星楼管理甚严,无令牌者不能进入,但对云枝来说算不得难事。她去了柳王后面前,说想在摘星楼练舞。柳王后劝她,夜里摘星楼风大,恐害了风寒。但架不住云枝软声请求,又连声保证,一练过舞就会穿上斗篷,必定不会受冻,柳王后只能允她。
摘星楼旁,侍卫果真守卫森严,见了云枝便要令牌。
云枝让他看过以后,才得以缓缓登上摘星楼。
一连爬了数层台阶,云枝吐息微急。
她站在高台上,只觉得清风拂面。举目四望,王宫景象尽收眼底,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辰。落日余晖,暖橘色的日光照耀着云枝满身,已经看不出她衣裳的本来颜色。
云枝朝着边缘走去,婢子忙道小心。她已经将头探出,朝着下方望去。
只见路上行走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看不清模样。但在众多黑漆漆的墨点中,云枝一眼就认出了崔怀邵。
即使众人在云枝眼中都成了小小一团墨点,崔怀邵也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他位于人群之首,身形挺拔,如松似柏。
崔怀邵隐约感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停下脚步,抬首望去。
他的视线停留在耸立的摘星楼,只见那里空空荡荡,哪有半分人影。
但刚才被凝视的目光分明不假,崔怀邵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婢子把斗篷放下,犹豫开口:“女郎当真不要我留下?我在一旁,可以为你端茶送水,添衣……”
云枝轻推婢子,要她先回去休息。她想一个人安静练习,有人旁观反而不好。婢子这才离去。
云枝轻张唇瓣,吟唱出声。
她轻软柔媚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因着她声音细弱,摘星楼周围又无旁的宫殿,因此并未引人注意。
云枝的声音刚开始有所收敛,渐渐便放开来。
崔怀邵终究按耐不住心中疑惑。他笃定自己没看错,刚才定然有人在摘星楼俯瞰他。
他忙完了手中事,便往摘星楼而来。
行至第三层,崔怀邵便听到吟唱声。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脚步蓦地一顿。
崔怀邵久违地想起了王后,他的母亲。
王后病逝之前,最喜的便是这首春怨词。
崔怀邵不解,因为王后出身高贵,平日里听的乐曲也是阳春白雪,没想到那段日子,她却将这首曲子从早听到晚。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暗道自己猜测的没有错,摘星楼上果真有人。
他来到顶层,没有出声询问是何人在此地。
云枝今日所穿衣裙轻薄飘逸,经风一吹有乘风欲去之势。
月光铺了她满身,将她白嫩的脸颊都打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崔怀邵初时只看到一女子。
他略一皱眉,便要转身离去。在他看来,能在摘星楼翩翩起舞的人,绝不是真心练舞,定然是另有图谋。无论她想引来的对象是魏王还是他,崔怀邵都不打算让这女子如愿。
当崔怀邵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云枝轻扭腰肢时一闪而过的侧脸。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将他视为“靡靡之音”的春怨词从头听到尾。
崔怀邵未曾听出这乐曲有哪里好,只觉得比他年少时所听,竟多了几分韵味。
只是,云枝的唱法过于柔媚,宛如浸了水一般。
崔怀邵越听,眉头越发拧紧。他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云枝,只觉得她的身段太软,眼神太媚,处处不妥。
他正欲开口斥责,就看到云枝踩上了栏杆旁边的台阶。她身上衣裙被风吹的呼呼作响,整个人似要往楼下倒去。
云枝脚踝一转,竟当真有摔倒的架势。
崔怀邵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手扶住她腰肢,一手抓住宽袖,将她带进怀里。
月色把云枝的眼睛照的澄澈明亮,看的崔怀邵掌心一紧。
云枝眨眨眼睛,问道:“表哥怎么来了?”
崔怀邵将她带离栏杆处,嫌弃似地放开手。他所用力气颇大,云枝站的不稳,身子微微晃动。
崔怀邵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但猛然想到什么,把手背在身后。
他声音平稳,但能听出轻微的责怪:“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摘星楼无令不得上来,你是如何——”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云枝拿出柳王后给的令牌,轻轻摇晃:“表哥,我有令牌的。”
崔怀邵侧过身去:“深更半夜,唱这种乐曲本就不妥,你竟想着作舞,还蠢笨的差点摔下楼去。若是传了出去,说我挑中的太子妃参选之人中,有如此愚笨女子,必定让我颜面扫地。”
云枝圆润的眼眸中闪过惊讶。她仔细回想,才明白了崔怀邵误会了什么,便解释道:“并非是我失误,那是舞曲中的一步。”
她低垂着头,声音轻细:“快要办宴会了,我不想输给旁的女子,便想着偷偷练习。可这只舞,大概是不能在宴会上跳的,正如表哥所说,太不合规矩。到时,我只能唱乐曲,还只能端庄着唱。”
云枝说着,便觉得百般委屈涌上心头,眼睛里浮现水光:“怎么办?我一定比不过她们了。”
崔怀邵不解:“比不过就比不过。区区宴会而已,又不是非得一决高下,你不必如此介意。”
他不劝还好,一劝云枝眼中的水珠便滚落出来,扑簌簌地从脸颊滑落。
“表哥什么都不懂。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虽然君上说,只是寻常的一场宴会,可大家都知道,君上一定是从中挑选出一个最出色的女子,做表哥的太子妃。只有才艺最出众,才能评上出色二字。我尽全力而唱,会被斥责故意狐媚,可不尽力,怎么比得过大家。表哥不知道,她们一个个都很厉害,能唱会画,才艺双绝呢……”
崔怀邵确实不知道他挑中的十个女子中,每个都有什么才艺。不过,他没有打听的兴致。
依照他看来,云枝的比较完全没有意义。他想听曲,唤乐人过来不就能听个痛快,何必要众女郎来吟唱。
泪珠挂在云枝脸旁,她也不伸手去擦,瞧着鼻尖红红,一副可怜样子。
崔怀邵神色莫名:“你那么想做太子妃?”
云枝重重颔首。
她抬着一双泪眼,定定地看着崔怀邵,想着她这位表哥会不会突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大方地告诉她“你想要,我就给你,不必哭了”。
可崔怀邵到底还是崔怀邵,根本没有许诺太子妃之位的自觉。他将选太子妃看做一件正事,所谓公事公办,他当然不会因为私情而随便定下云枝。
崔怀邵稍做思索,开口说道:“你唱曲作舞,无非想让父王、王后,还有我看。他们二人的眼睛,我当然管不住。不过我今日可以看你跳完完整一只。至于其他女郎,我到时根本不会看。如此这般,在我们三人眼中,起码你在我这里,是最为出色之女子。至于王后,她是你的小姑姑,应当会向着你罢。而父王,无论他选了你还是其他人,你总是得了我们两人的称赞,应当是要比她们好的。”
云枝心道,她哪里是想当最出众的女郎,只是想要太子妃之位罢了。但面上,云枝认同地点点头。
她叮嘱道:“表哥可要好好看。”
见崔怀邵随意一点头,她脸上带了不满意的神情:“表哥,你得认真点。我可是记得,小姑姑说过你在宴会上从未正经看过乐人作舞的。你可不能像对待他们似的对待我,因为我,我……”
云枝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充足的理由,足够让崔怀邵认真地看她跳舞。
她眼圈更加红了。
崔怀邵心底生出无奈:“我会认真看的。”
云枝作势要起舞,忽地一顿:“坏了。我妆容可花了?”
崔怀邵说没有,可云枝并不信他。
但周围没有铜镜,为了看一看妆容是否整齐就命人取铜镜来,未免太兴师动众。
崔怀邵惊诧于自己竟对云枝有如此耐心,若是其他女子,他……
他根本不会有这一场对话,早就会在怀疑对方另有图谋时就转身离开。
崔怀邵问云枝要如何。
云枝轻抬柔荑,朝着崔怀邵招手。
“表哥,你上前来。”
崔怀邵走到她的身前。
“表哥,你低下头,再低一点。”
崔怀邵刚垂下头,忽地想到,云枝对他说话的语气莫名熟悉。他转而察觉到,他平常对内侍说话也是这个口气。
云枝竟把他当做了下人,这如何可以忍受?
崔怀邵绝不能忍。他要挺直刚弯下的身子,脖颈却突然被人抚住。
云枝让两人的视线相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眸。
崔怀邵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身姿妩媚,眼尾轻挑。
云枝不止是在看自己,她在看崔怀邵的脖颈、耳朵。
崔怀邵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挪开,一直看着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他喉咙微滚,忽然说道:“你脸上的泪没擦掉。”
云枝抬手,按照崔怀邵所说的方向擦拭,却始终没有找到。
崔怀邵终于忍受不了她的笨拙,用手背在她脸颊轻轻一擦。
云枝略一偏首,崔怀邵将要收回的手掌一顿。
两人如今的姿势看来,像是崔怀邵捧着云枝的脸颊亲近。
第96章 太子表哥(15)
云枝轻抬柔荑,扶住崔怀邵的手,眼眸中有亮光闪烁:“表哥,泪痕可还在?”
崔怀邵的掌心变得僵硬,他想抽回,第一次竟未抽动。这不免让他吃了一惊,因他和云枝的力气悬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他怎会受制于云枝。
云枝站直身子,崔怀邵才顺利收回手掌,微微后退两步,同她保持距离。
他面上一副风轻云淡模样,轻声开口:“跳罢。”
云枝明显看出,他的心乱了一瞬,此刻不过在她面前伪装罢了。
云枝并不戳破,她轻抬手臂,作起舞状。
她腰肢扭动,裙摆扬起,发丝也随着身形的摆动而飘起。
为人起舞,舞技是否高超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需美轮美奂,引人瞩目。
今夜,于云枝而言,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
月色尤美,又有适时的风吹动她的衣衫。摘星楼地势甚高,云枝踩上一处台阶,迎着明月扬起头,便恍惚有神女要重归月宫之势。崔怀邵目光灼灼,从未用过这般认真的神态去看一人起舞。
他有几次想要伸出手,欲抓住云枝飘扬的裙角,似是怕她当着他的面,当真要飞到月亮上去。可崔怀邵回过神来,紧了紧掌心,暗道自己愚蠢。
云枝不是神女,而是口口声声唤他表哥之人,怎会突然飞走。
在崔怀邵面前,云枝便不再压抑声音,将自己原原本本的嗓音尽数放开。
她声音妩媚至极,饶是崔怀邵不近女色,听之不禁动容。
他喉咙微滚,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舞美,声媚。
月色,美人,又只有他们二人。倘若崔怀邵意志稍有不坚,便会把轻软的腰肢握住,拉进怀里,在朗朗月色下疼惜了她。
但崔怀邵只是隐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眸中一片清明。
云枝跳罢唱罢,声音中的媚意还未完全散去,娇声叫着“表哥”。
她走近一步,崔怀邵就往后退一步,并不和她靠近。
云枝面上露出受伤的神情,问道:“我跳的不好吗?还是唱的难听,污了表哥的耳朵?”
崔怀邵冷声回道:“没有。你——尚可。”
云枝眼眸微垂,忽地瞥见了崔怀邵手上的一点红色,惊声唤道:“有血!”
崔怀邵一时不察,让云枝捉住了手。
崔怀邵的手比云枝的要宽阔许多,因此她要用两只手捧着。
云枝凝眉看去,终于寻到了血痕的来源——不是崔怀邵碰到或者撞到了哪里,大概是他自己用手拧掐出的痕迹。
云枝蹙眉:“表哥是因为我跳的不好,拼命忍耐,才弄伤了自己吗?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
崔怀邵闻言,竟第一次觉出了窘迫。
他是因为忍耐才伤了自己,却不是觉得舞太难看,而是在看云枝起舞时,小腹热的惊人。他的理智快要失去控制,想要像无数场梦境一样,把云枝抱住,同她耳鬓厮磨。
但仅仅是梦,就足够让他感到难堪,他怎能真的向云枝伸出手。
“舞,好看。我不是为了你口中所说原因。”
眼看着云枝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崔怀邵冷声开口。
只是当云枝疑惑不解地问他,那是什么原因时,崔怀邵将脸一板:“只是想起了正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云枝顿时用仰慕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柔声感慨:“不愧是表哥。连在看舞听曲的时候,都在忧心国事。”
“嗯。”
崔怀邵毫无负担地收下她的恭维,以为适当时候,是可以撒一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的。
云枝仍旧捧着崔怀邵的手。她今日用绢布缠了头发,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处。
云枝把发丝解开,取出包裹其中的黄色绢布。
她边将绢布缠绕在崔怀邵手心,边说道:“我身上没带手绢,只能用它了。表哥放心,它很干净,包上以后免得你的手掌进了灰尘。”
云枝包扎的手法并不精湛,甚至有些拙劣。
崔怀邵扬起手。
他看着丑陋的包扎方式,却没有生出嫌弃,而是心中略微柔软了一瞬。
重办宴会这日,柳王后果真提议,参选女郎除了样貌好,品性佳,都至少有一两样拿出手的技艺。今日便抛去那些俗礼,由众女郎来献艺。
有女郎主动上前,提议弹琴一曲。
崔怀邵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日用的力气太重,掌心的血痕刚结出疤痕,尚有痛意。
崔怀邵抬手取酒樽时,掌心忽地一痛,打翻了酒樽。
他抬起头,却是下意识看向云枝所坐的方向——云枝并未因为柳王后侄女的身份而得了优待,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因此崔怀邵看她,需得微微伸长脖颈,颇为引人注意。
被看的云枝自然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关切目光。
内侍忙收拾桌上狼藉,提醒崔怀邵道:“太子衣襟处,放有手绢。”
崔怀邵摸向衣襟,果真找到了一绵软的绢布。他正要用它擦拭,忽然手掌一顿。因他掌心所拿,并非是什么手绢,而是当日云枝从发丝中解下、还未还给她的绢布。
崔怀邵又将鹅黄绢布塞回到衣襟中,让内侍重拿一手绢来。
内侍顿觉豁然开朗,他收拾衣裳时还在奇怪,崔怀邵哪里来的手绢。如今瞧他模样,大概是哪个女郎所赠。
在崔怀邵座位上发生的乱子很快被收拾妥当,云枝收回视线,看向台上。
众女郎当真能歌善舞,看得她渐渐入神,把崔怀邵抛之脑后。
直到婢子提醒,轮到云枝上场了,她才堪堪回神。
云枝未曾作舞,只唱了一首春怨词。她顾忌颇多,唯恐声音太柔媚,会落了不端庄的名声,因此显得束手束脚。
她声音虽柔,但在众女郎中算不得出挑。
云枝轻轻俯身行礼,转身落座。
崔怀邵见状,心中竟有了忿忿不平之感,暗道众人一脸平静神色,是因为没有见过摘星楼上云枝一舞。倘若他们见过,便不会只是轻轻击掌。
可同时,崔怀邵心里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云枝的舞,她的乐声,大概永远不会显露在人前,只会有他一人得见。
两种情绪在崔怀邵胸中交织着,他接连饮了三杯酒,才勉强平复。
酒意涌来,崔怀邵意识混沌,想到今夜除了他打翻酒樽时,云枝顺着响声看来,其余时刻,她竟是一眼都未曾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崔怀不解至极。
云枝想要做太子妃,最该关注的人应当是他,怎会视他于无物。
云枝桌上摆的酒,其中酿的有酸涩可口的杏子,酒味不重,更多的是清爽。
云枝饮了数杯,更无暇顾及崔怀邵了。
她并不担心因为一时半会儿冷落了崔怀邵,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缠的太紧,会让人有被束缚禁锢的感觉。唯有收紧有度,有放有收,才能真正掌控一个人的心绪。她待崔怀邵若是一味的依赖,在崔怀邵眼中,或许会有她的位置,可只会把她看做轻易依附过来的女子,不会珍惜。但她若即若离,崔怀邵便会有患得患失之感。毕竟,时时刻刻黏着自己的人,突然有一日不注视自己了,怎么能让人不介怀。
云枝以为,她同崔怀邵之间,好似放风筝。崔怀邵是高高飞起的风筝,而她手握牵引的丝线。
此刻便是她放开风筝的时候。
云枝越自得其乐,崔怀邵心中郁气越发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颊酡红,身形不稳,靠着旁边婢子搀扶才得以坐稳。
柳王后关切道:“云枝可好?”
云枝柔柔摇头,欲站起身回道无事。可她刚起身,身子就轻轻一晃,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云枝只得抚额:“大概是小醉。”
本就不是正式的宴会,不过是让众女郎在崔怀邵面前露个脸,让他认一认人。
柳王后开口,命婢子送云枝回去。
云枝也渐渐觉得酒意上头,脚步虚浮,想着今夜饮酒太多,应当先行回去,免得一会儿在众人面前露了丑。
宴会缺少云枝一人,好似并不打紧。
但崔怀邵的神情越发不耐。云枝在时,他尚且能耐下性子听乐曲,这会儿听到丝竹管弦,却只觉得异常聒噪,一刻都不能忍受。
乐声停下,崔怀邵长舒一口气,像是从折磨中被解救出来。
魏王开口说道,众女各有千秋,不过定然有一个最好的。他以为王女郎的琴弹的最好。柳王后为了避嫌,不能提及云枝的名字,只说蔡女郎的筝最妙。
崔怀邵单手支额,未曾言语。
魏王询问,他以为如何。
崔怀邵心道,云枝今日表现平平,又似是因为笃定了他会夸赞她,所以一眼都不往他这里瞧。他合该给她一个教训,告诉云枝,在事情成为定局之前,万万不要做过河拆桥的事情。
他站起身,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位女郎。
崔怀邵明白为何办上这样一场宴会。只是他看向众人,竟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说不出。
什么王女郎、蔡女郎,在他眼里都仿佛成了一张相同的脸,令人分不出差别。
崔怀邵沉吟片刻,回道。
“我以为,柳女郎的春怨词最好。”
魏王轻轻挑眉,柳王后面露惊讶。
魏王没想到,崔怀邵竟能把云枝所唱的乐曲名字都说了出来,显然是认真听完了整首曲子。这对旁人来说格外寻常,但绝不是崔怀邵的作风。
即使柳王后偏心,也不能说云枝表现出众。她只能安慰自己,不是挑才艺最绝妙的女子,是选太子妃。柳王后思来想去,才定了她认为最好的蔡女郎。没想到,她没有敢偏袒的人,崔怀邵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
魏王生平最担心的事,就是崔怀邵的婚事。选一个太子妃并不难,难的是改了崔怀邵不能靠近女子的毛病。如今,崔怀邵已经有了铁树开花的势头,魏王当然开怀。
他当即赏赐了出彩的三位女郎,尤其重重赏了云枝。
云枝一觉醒来,见婢子春风满面,朝她贺喜。
“君上说女郎温柔和顺,见之可亲。我瞧着,君上定然是属意女郎做太子妃。不然,他为何会送来许多珍宝布料?”
云枝只是轻轻一笑,并未附和。
她仔细询问昨夜发生之事,得知是崔怀邵选定了她,她才得以收到如此多的赏赐,脸颊盛满笑意。
她决定投桃报李,带上回礼去感谢崔怀邵。
婢子询问可要今日就去,需得准备什么。云枝摇头,只说不急。
过了三日,云枝才换上新做好的衣裙,带上准备好的谢礼,准备去见崔怀邵。
婢子担心礼物有些单薄。
云枝道:“表哥见过无数好东西,我即使送去明珠宝石,恐怕在他眼中也只是寻常物件。倒不如这些……”
内侍禀告,说云枝来见。
崔怀邵抬起头,轻呵一声。
“谢礼?是否太迟了一些。”
道谢要趁早。有谁会在三日过后才来道谢?
怕是只有云枝一个人会做出如此离奇之事罢。
内侍见崔怀邵神色不佳,犹豫道:“太子既不想见,我去回绝了柳女郎……”
崔怀邵将笔撂下,语气微沉:“为何不见?”
“让她在厅堂等候。”
内侍引了云枝进来,奉了茶水点心。
崔怀邵迟迟不来。内侍心里着急,但不敢前去催促,只是奇怪崔怀邵从没有怠慢过客人的举动,怎么今日却频频有奇怪之举。
内侍担心云枝感到被冷落,便宽慰道:“太子日理万机,怕是被急事缠着了。柳女郎稍做等候,我去催上一催。”
云枝摇头:“我明白的。表哥整日不得闲,我还来打扰,确实有失考虑。不过既是来了,应当要见上一面才好。但你可千万不要催促表哥,莫要让他因为我而误了正事。”
内侍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敬重,心道云枝不仅人长的美丽,又很识大体。
只有这样的女子堪当太子妃之位。
内侍暗道崔怀邵心狠,对这样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女郎,竟还能冷落,不知道他的心是什么做的,如此冷硬。
云枝在内侍眼中,就是可怜至极的一个弱女子,遭受冷落,却还要为崔怀邵考虑。
云枝却没有内侍想象的一样可怜。她并非在外面苦等,而是被迎在屋内好端端地坐着,能喝茶吃点心。即使多等上一些时间,她也不会觉得辛苦。
不过崔怀邵的反应出乎意料,因他这样子,像极了生气要给云枝好瞧。
云枝轻托香腮,想他因为哪一桩事情置气。
是宴会上没有看他?
还是迟迟没来道谢?
第97章 太子表哥(16)
崔怀邵手握奏疏,却因心烦意乱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将奏疏放下,问道:“内侍何在?”
“太子刚吩咐他去招待柳女郎了。”
崔怀邵沉声吩咐,将内侍叫回。
内侍脚步匆匆赶来,想着崔怀邵一定有要紧事吩咐。可他人到了跟前,崔怀邵却只是脸色微沉,一言不发。
内侍主动开口,说起云枝现在的处境。他将云枝形容的可怜兮兮,听得崔怀邵直皱眉。
他想,她必定因为自己的冷落而惶恐不安,怕是胆子都吓破了。
罢了,云枝说来也是他的表妹,惩戒适可而止就好,不必太过分。
崔怀邵站起身,朝着厅堂走去。
云枝正吃着盘中的点心,感慨虽同在宫中,但太子和她这个参选之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连点心和茶水都是极品。
她在此处待的安逸快活,已经用罢了一杯茶、三块点心,此刻手中正吃着第四块。
内侍高昂的声音响起。
“太子到!”
云枝手心一慌,点心坠地,接连滚了几下,停在崔怀邵脚边。
云枝怯声唤道:“表哥,你来了。”
崔怀邵凝着眉,看着云枝唇边的点心渣子,不由得瞪了内侍一眼。
他瞧着云枝一点可怜模样没有,反而吃的很欢喜。
崔怀邵走近,发觉云枝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衣裙,色泽同他衣襟中的绢布相同。
绢布顿时变成了火球,灼的他胸膛发热。
崔怀邵欲从怀里摸出黄色绢布,还给云枝,但他手指动弹了两下,终究没有动作。
看着云枝温顺地垂着脑袋,一副担心被责怪的模样,崔怀邵抬起手。
云枝慌乱地颤动着眼睫。
微凉的手背贴上她的唇边,轻轻一擦。
随即响起的是崔怀邵略带嫌弃的声音。
“多大的人,吃东西还能弄到嘴上,连擦一擦都不会。”
云枝轻咬唇瓣,知道他是帮她擦点心碎屑,柔声道:“多谢表哥。”
崔怀邵问她,因何而来,前来做什么。
云枝道,她知道自己在宴会上表现平平,好在有崔怀邵称赞她,才得了许多赏赐。她记着崔怀邵的好,特意前来送贺礼。
崔怀邵拢眉:“因为我在摘星楼答应过你,这才会选中你。至于道谢,便不用了。”
云枝坚持一定要谢,而且她都把谢礼带来,总不能再拿回去。
崔怀邵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
只见云枝掀开她带来的红木盒子,取出三道点心,分别是截饼,枣泥糕,核桃酥。
她说这些都是自己亲手所做,味道虽然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但应当能入口。
崔怀邵抿紧的唇渐渐放松。他想起上次吃的点心,虽是云枝所送,但确实御厨的手艺。这次,他总能尝到云枝亲手所做的味道。
云枝将点心端起,放到崔怀邵面前。崔怀邵正要伸手去拿,就听见她说道:“我问过养鹰人了,这些点心白鹰都能吃,不过不要吃多,免得闹肚子。”
崔怀邵突然站起身,声音不禁拔高:“你是送给它吃的?”
云枝颔首,轻声道:“自然是给白鹰吃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云枝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表哥训斥过我一次,我怎敢再给你送点心。只是我想,金银珠宝对表哥而言是俗物,唯有亲手所做才能表现真心。思来想去,只好我亲自下厨了。不过表哥放心,我知你瞧不上我的手艺,这些都是给白鹰吃的。你宠爱白鹰,它吃了高兴,你自然也就高兴了。”
云枝越说,脸颊的笑意越浓,显然是认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法子,既能表达自己真心道谢,又不用委屈崔怀邵吃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经过云枝一提醒,他想起当初的所作所为。他曾经是何等的疾言厉色,将云枝斥的脸颊绯红,丢了点心就走。今时今日,他如何能开口质问,云枝为何不给他做点心。
崔怀邵沉声道:“好,很好。”
云枝朝着四周张望,询问白鹰的踪影。
内侍刚要去把白鹰领来,便听崔怀邵道:“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云枝见不到白鹰吃她的点心的模样,颇觉失望。她轻声嘱咐,若是白鹰吃过了,千万去告诉她一声,让她知道白鹰是否喜欢她做的点心。
崔怀邵闷声应了。
云枝走后,崔怀邵同她留下的三盘子点心面面相觑。
白鹰从屋外飞来,落在桌上。
它向来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见了点心就低头去叼。刚垂下的脑袋却被崔怀邵猛然一推,险些被推倒在地。
白鹰不解地看着崔怀邵,不明白平日里纵容它的主人,怎么会为了点心而推它。
但此刻,崔怀邵看白鹰是哪里都不顺眼。他命内侍把白鹰带走,让厨房做些它爱吃的吃食。
内侍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弯腰应是。
屋内只剩下崔怀邵一人。
他朝着截饼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就猛地收回。
崔怀邵面颊发热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在想他成了什么人,竟同一只鹰争点心吃,还为了独占把白鹰推倒。
不过事情已经做下,让他再把点心拱手让给白鹰,便是绝无可能之事。
崔怀邵平复心绪,重新坐下。
他捏起截饼,放入口中。味道香脆可口,虽无法和御厨所比,可崔怀邵却很是中意此味道。
崔怀邵伸出的手始终没有停过。待他回过神来,三碟子点心已经空空如也。
崔怀邵懊悔了一瞬,但很快就安慰自己道,点心做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他吃的干净,才不算浪费了做点心之人的一番心意。
内侍前来询问,晚膳可要用什么饭菜。
崔怀邵肚子里尽是云枝做的点心,哪里还有余地放其他饭菜。他摇头,只道今晚不用膳了。
往日里,崔怀邵也有胃口不佳不用膳食的习惯。只是医官说此举不好,会对脾胃有伤。内侍开口劝道:“太子怎可不用膳食,少吃一点也……”
他忽地看到空了的三张盘子,意识到崔怀邵不是胃口不好,是已经吃饱了,连忙住嘴。
厨房给白鹰做了一桌膳食,它却一点不吃。
这白鹰被崔怀邵养的久了,身上自有灵性。它自诩是崔怀邵面前第一得脸的,连那些双脚行走的人都比不过它。可今日,它竟然被崔怀邵推了一把,只因为它想要吃点心!
白鹰心里涌现出警惕,暗道那点心定然不会是寻常人所做。
它隐约知道,崔怀邵要娶妻了,这里要迎来一个女主人。
白鹰不以为然,认为自己的地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前来而发生动摇。此刻,它却觉得烦躁不已。那女子尚未进来,就引得崔怀邵维护至此。她当真进门来,自己恐怕毫无立足之地了。
它最喜抓人衣裳,万一划破了那女子的衣裙,崔怀邵恐怕会为了给女子出气,把它身上的羽毛拔光。
一想到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处境,白鹰就食不下咽。它急的来回盘旋。终于,它决定去求助云枝。
除了崔怀邵,在白鹰眼里,唯独云枝最顺眼。
云枝院内正在备膳,不过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就多了一只白鹰。
婢子怕极了它,连连后退,唯恐被啄伤了。
云枝熟稔地把白鹰抱在怀里,让婢子另取一份碗筷来。
白鹰享受着云枝的伺候,这可是崔怀邵从未给过它的待遇——用绵软的手打理它的羽毛,轻柔的声音询问它是否吃饱了。
白鹰食量很大,几乎是一个男子的饭量。云枝抱着它吃罢一顿饭,便觉浑身酸软。
云枝小声嘟哝着:“你可真能吃,把三盘子点心吃光了,还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吃饱喝足之后,白鹰就开始复述崔怀邵的“罪状”。可云枝不懂鹰的语言,只感受到它气极了,接连扇动翅膀,连羽毛都掉落了几片。
内侍见到云枝抱着白鹰时,脸上已经不会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云枝柔声道:“它瞧着很不开心,像是被欺负了。可是我想,又有谁能欺负得了它呢。除非表哥……不,不会的。表哥疼它,断然不会欺负它。也许它是从别处受了什么委屈,刚才一直在和我告状呢。”
内侍伸手去抱白鹰,反而被狠狠啄了一口。
无法,白鹰只能继续由云枝抱着。
她蹙起黛眉,忧心忡忡道:“它今日吃了太多,我怕对身子不好,你记得让养鹰人看看,为它揉揉肚子。”
云枝开始细数起白鹰吃了什么东西。她理所应当地把三盘子点心算了进去。
内侍表情微妙,让她安心:“它平日里也吃这么多,不会有事。那三盘子点心,并非是它用的。”
云枝拢眉:“怎会?我特意为它所做,难道——”
她柔嫩的脸蛋顿时变得惨白,唇瓣颤抖道:“表哥竟嫌弃我至此,连点心都丢掉了。我知道他不愿意吃,却没有想到……他连白鹰都不许吃。”
说罢,云枝将白鹰放下,落寞离开。
内侍连声呼唤,见叫不住云枝,暗道糟糕,想着云枝肯定是误会了,着急该怎么和她解释。
内侍神思不属,决定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崔怀邵。
崔怀邵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内侍竟给他找出如此一场大麻烦。
他见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同云枝解释。
内侍低声道:“若柳女郎因为此事黯然神伤,整夜睡不安稳,那可是我大大的过失了。”
云枝今夜睡不睡的着,崔怀邵不知道。不过,他却是毫无睡意。
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云枝含泪的眸子,怨他怎么丢掉了点心。
“表哥讨厌我,这太子妃必定不会给我的。我明日就和小姑姑说,离开王宫,回我家去……”
“不可!”
崔怀邵猛然睁开眼睛。
他浑身是汗,心跳的很快。
他掀开被子,赤脚下榻,询问现在几时了。
内侍正在门外打盹,闻言一个激灵,看了夜色回道:“已过三更。”
“更衣。”
内侍忙应是,询问崔怀邵深更半夜要去哪里。
“因你的过失,我需去看一看云枝,免得她彻夜难眠。到时,便成了我的过错了。”
整座王宫只有走廊下点着灯笼,其余各处都是一片漆黑。崔怀邵嫌走在前面的内侍走得太慢,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灯笼,阔步向前走去。
“太子,太子!”
身后传来惊呼声,崔怀邵置之不理。他越走越快,很快将一行人甩在身后。
夜里的路不好找,偏偏崔怀邵走得着急。他一时失手,将灯笼掉落在地。这下子,他手里唯一的光亮没了。
崔怀邵不理会地面的灯笼,索性趁着微薄的夜色向前走去。
直至看到从院子里伸出的一只桃枝,那是云枝所住院落特有的景象。
崔怀邵放缓了脚步。
他在门前停下,看着桃花灼灼,红艳似火。
无人在身旁伺候,他只能自行去敲门。
敲门声不能太大,否则会让人以为宫中着火遇贼,引起一阵恐慌。
但敲的太小声了,就会面临崔怀邵的处境——他敲了许久,才有婢子应声。
婢子应是睡着了,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困倦,回话声也毫无温和可言,而满是郁气。
“是哪个?大半夜的前来敲门,真真扰人清净。”
崔怀邵回答:“是我。”
婢子嗤了一声,隔着门道:“是你,谁知道你是哪个。深夜敲门,就该报上名字来,这是规矩。”
崔怀邵皱眉,回道:“我是崔怀邵。”
婢子喃喃着:“崔怀邵……太子?”
她手忙脚乱,忙去开门。
第98章 太子表哥(17)
锁刚放下,便有一股大力推开。
婢子看清了夜色中崔怀邵的脸,面色微沉,薄唇紧抿。
她忙告罪,称是刚才睡糊涂了,才没有认出崔怀邵。
崔怀邵并不介意,让婢子领路,去寻云枝。
“见女郎?现在?”
婢子见崔怀邵一脸笃定,便趁着取灯笼的空闲,在另一婢子耳旁低声言语,让她把床榻上的云枝叫醒,只说太子有事来见。
崔怀邵满脑子都是内侍那句话“柳女郎恐会黯然神伤,彻夜难眠”,因此他笃定云枝还未入睡,根本没想过云枝已经睡着的可能,便跟着婢子而去。
云枝知道白鹰没吃她送去的点心,疑心点心当真被崔怀邵扔掉了。她当然觉得心中难过,毕竟是她亲手所做,费了精神力气的。只是她有两分伤心,面上却表现出十分。回到院子,云枝眼眶中的泪珠早就消失不见,她如常梳洗更衣,到了时辰便安寝了。
崔怀邵来时,她正窝在被褥中睡得香甜。
婢子匆忙来报,只是她的脚步比不过崔怀邵。
婢子还未通传,崔怀邵就到了门前。
他伸手欲推开门,想起这是女子闺房,云枝或许衣衫不整。
崔怀邵侧过身子,示意婢子。
婢子轻叩屋门。
云枝悠悠醒来,眼睑轻掀,声音中带着倦意:“怎么了?”
婢子借着传话的功夫给她通风报信:“女郎,太子来访,正在门外,我们可能进去?”
云枝突然清醒。
她披上外衣,揉着眼睛,心想崔怀邵为何会来。
云枝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匆匆穿衣。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出声道:“进来罢。”
婢子推门。
崔怀邵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从阴影处走到光亮处。他在云枝身前站定,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脸颊的每一处。
没有难过,也无憔悴。
什么都没有。
崔怀邵拧眉,似是无法想通。
云枝因着点心的事,心里仍旧在生他的气,对他的态度并不热络,侧过身子并不看他:“表哥来做什么?”
崔怀邵看向婢子,她心领神会,立刻走出屋子。只是婢子担心云枝安危,便将屋门大敞,以便云枝有事呼唤时,她能及时听到。
崔怀邵声音发沉:“点心,我确实没有分给白鹰。”
云枝心道果然如此。
她细长的脖颈中发出轻哼。
崔怀邵继续道:“只是,点心我没有丢掉。那些点心之所以没有给白鹰,是因为被我吃光了。”
云枝正撇着嘴,听到崔怀邵的话忽地眼眸睁圆。
她轻声道:“表哥骗人。你知道我生气了,故意说好听话哄我是不是?只是这个借口太过离谱,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崔怀邵摇头:“你做的截饼,比起平常的截饼更为酥脆。每枚核桃酥上有三只核桃仁,枣泥糕是甜味轻,枣味重,是也不是?”
他说的详细,若非亲口尝过,仔细品味,是不能说出这诸多细节的。
云枝唇瓣微张,仍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么,是真的了。表哥你真的把满满三盘子点心都吃光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剩。”
云枝的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面上却问道:“可说好了的,点心是留给白鹰吃的,你怎么都吃了?”
崔怀邵颇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他以为,云枝送来点心,并非指名道姓要给白鹰,不过是担心他不用,才让白鹰得了便宜。可他想吃了,自然就轮不到白鹰代劳。
云枝被他口中的道理说的脑袋晕乎乎,跟着点了头。
只是,她想起崔怀邵曾经做过的伤人举动,便嗔道:“之前我也给表哥送过,你十分不喜。怎么今日却吃了?”
崔怀邵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云枝见他深夜前来,竟是只来说上一句,点心没丢,她的心意并未浪费,而是由他享用了。云枝便无法再紧抓着过去的错处不放。
她轻垂下头:“表哥吃了就吃了罢,一样的。”
两人默默无言。
云枝忽然咳嗽了两声,崔怀邵皱眉,将敞开的窗户合拢,说道:“你穿的太单薄。”
云枝小声道:“本就已经睡了,自然不会穿的厚实。”
这一句话却落在崔怀邵耳中。
他的脸上忽冷忽热,半晌才问道:“你……已经睡了。”
云枝“嗯”了一声。
崔怀邵只觉得凭空砸下晴天霹雳,让他晕头转向。他发觉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颇有些无地自容。
他以为云枝会难过的睡不着,才眼巴巴地在三更时分来解释。不曾想,竟是他多虑了。
崔怀邵顿觉难堪,无法直面云枝,他抬脚要走。
云枝忙去追他。
可崔怀邵身高腿长,兼之脚步匆忙,又怎么是云枝可以追赶上的。
云枝知道强追是追不上的,就改用其他法子。
她停下脚步,手抚膝盖,哎呦哎呦地叫着。
已经远去的崔怀邵果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来,见云枝脚步踉跄,便眉头紧锁。
崔怀邵站在原地,并不折返,只遥遥问道:“可无事?”
云枝娇声道:“有事,天大的事。我好痛啊,表哥。”
她演技颇假,崔怀邵一眼识破。可云枝的叫声过于可怜,崔怀邵心中有了动摇。万一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云枝不是伪装,而是真的,他转身就走未免太过绝情。
崔怀邵还是迈动步子,朝着云枝走来。
他一靠近,云枝就朝着他倒去。
绵软紧挨着崔怀邵的手臂,和他梦中想象的一般轻柔。他心中一荡,扶着她的胳膊。云枝整个人都扑进了崔怀邵的怀里,柔软的身子占据了他胸膛前的全部位置。
崔怀邵无需再问云枝伤到了哪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云枝一点伤都没有,完全是装出来的。
“站好。”
崔怀邵声音冷漠。
云枝抱他更紧:“疼,站不稳。”
崔怀邵扫过她伪装受伤的右腿,嗤道:“做假。”
云枝死不承认:“就是疼。不过有表哥扶着我,没刚才那么疼了。假如表哥狠心把我松开,一定会重新变痛的。”
她见崔怀邵不应声,便强撑着身子从他怀里退出,委屈道:“罢了。表哥不愿,我强行依靠着你也是强人所难,我这就离开。”
怀里的温软离去,崔怀邵顿时感到怅然若失。
他见云枝缓缓移动右腿,一副艰难行走模样,也无心追究云枝的伤到底是真是假。
崔怀邵走上前去,将云枝抱起。
他进了屋子,直奔床榻而去。
他将云枝放下,云枝的手还在勾着他的脖颈。
轻纱薄帐之间,有暗香涌动。
崔怀邵只需顺势一倒,就能和云枝一起躺在这软绵的床榻中。
怀中有如此美人,怎会有人愿意松手。
崔怀邵低头,看着云枝柔白的脸。
他注视了太久,久到云枝被他看的脸颊泛红,面露羞意。
崔怀邵渐渐恢复了理智,从温柔乡中抽离。
他松开云枝,问她究竟哪里痛。
云枝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崔怀邵彻底明白,他又被云枝耍了一回。
只是,他并不觉得生气,而是无奈更多。
云枝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扯动衣袖,示意他低下头来。
崔怀邵照做。
云枝尚未开口,他便感受到一股清香涌来,让他脖颈微痒。
“表哥,我很开心。你能吃我送去的点心,能来同我解释一切,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开心。”
云枝撒谎骗人,崔怀邵尚且有应对之法。可她如此坦诚地袒露心思,竟让崔怀邵感到手足无措。
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是闷声应好。
临走时,崔怀邵补充了一句:“以后,莫要拿身子好坏骗人了。”
云枝没说答应,只含笑看他。
崔怀邵心乱如麻,疾步走了。
云枝不担心崔怀邵识破了她的伎俩。她欢喜见到崔怀邵看穿她,但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时候的崔怀邵,才是丰神俊逸。
崔怀邵回宫殿的路上遇到了内侍。
内侍将新取来的灯笼悬在前面,给他照路。
来时,崔怀邵脚步匆匆,因是急着去见云枝。可他自己的宫殿却无人等候,因此崔怀邵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地走。
崔怀邵看着地面,见灯笼的影子上方有两团圆球一摇一晃。他眼皮轻跳,转身看向内侍。
“灯笼拿来。”
内侍忙把灯笼递给他。
崔怀邵才看到,灯笼上方坠着两团绒球。
内侍忙道:“是我随手一拿,没想到竟是这种模样的灯笼。”
崔怀邵把两团绒球拽下,塞进怀中。
内侍见他脸色微沉,也不敢再说话,只在前面引路。
影子中再没有两团跳动的圆润,但它们却贴在崔怀邵的心口处晃动。
崔怀邵觉得,它们像极了云枝身上的……
是一样的柔软。
只是远远没有美人身上的滑腻。
形状大小也相形见绌。
白鹰欲再飞来找云枝商量对策。它已经想通,若是必定要迎来一个女主人,不如是云枝。即使崔怀邵不喜欢,它也要推云枝做女主人。
可当白鹰听到笑意盈盈的云枝说出,点心是她所做时,顿感天都塌了。
白鹰陷入了为难中。
它属意云枝做它的女主人,可崔怀邵在意云枝到了此等地步,万一它和云枝有了争执,崔怀邵肯定会选择云枝而抛弃它罢。这样来看,云枝就成了它的敌人。
白鹰看着云枝,一会儿将她看做女主人,一会儿又瞪着她,把她视为最大的敌人。
云枝完全不知道白鹰在想什么,只看到它一会儿垂下翅膀,一会儿扇动翅膀。
云枝把白鹰捞在怀里,将肉干喂到它嘴里。
“点心让表哥吃了,这是给你的补偿。”
白鹰张开嘴,接受了云枝的投喂,想着“女主人”暂时压过了“敌人”。
柳王后和柳郎君相携而来。
柳王后坐在云枝旁边,指尖轻点:“你啊,还有心思同它玩闹。”
柳郎君和白鹰有旧仇,因此坐的离它远远的。
柳王后感慨崔怀邵当真一块暖不热的寒冰。她同魏王想揣测他的心意,谁知崔怀邵只道,一切全凭天意。
柳王后抚着云枝的脸颊,声音幽怨:“我以为宴会之上,太子提了你的名字,便是对你有意。我提及选太子妃之事,他若是说你好,我就顺水推舟。可他回答的是什么话?听天意行事,难道要看星辰,算算天定太子妃在何处吗?”
柳王后想尽快敲定云枝做太子妃,只是崔怀邵不直言,她不好逼迫太紧。否则,到时即使两人成了亲,崔怀邵因为她相逼,对云枝添了恶感,夫妻关系便不会和睦,她就是好心办了坏事情。
柳郎君完全不着急。不过,他也想尽快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太子瞧着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怎么在婚姻大事上拖拖拉拉。依照我说,尽快定下,若不是云枝,我就尽快带她离开王宫,另选一好郎君嫁了。”
柳郎君忽然一拍桌子,问道:“太子可千万不要带着既要又要的念头。虽然他是太子,但云枝只能为太子妃,绝不做他的姬妾。”
柳王后安抚他,必定不会如此。
云枝把白鹰的羽毛理顺,才劝慰柳王后和柳郎君:“爹爹,小姑姑,你们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表哥既想听天命选太子妃,我倒是有一计。”
柳王后好奇,俯身做洗耳恭听状。
云枝说罢,柳王后犹豫道:“法子是好的,可只凭运气选人,万一你没选上——”
云枝柔柔笑道:“那便是我同表哥没有缘分。”
她指着天空道:“既是上天不愿,便各自嫁娶好了。”
第99章 太子表哥(18)
柳王后将云枝所说计策告诉魏王。
魏王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愁眉不展,闻言顿时展颜。他搂住柳王后的肩,大喜道:“甚妙。”
魏王把崔怀邵唤来,照例询问在十位女郎中可有他中意的人选。
崔怀邵语气微顿,轻轻摇首:“此事凭天意就可。”
魏王听罢,脸上露出笑容:“好。你说依照天意,我们就按照天意而来。这样罢,我们不选人,靠选物来定太子妃。”
崔怀邵不解。
魏王将打算说出——
崔怀邵对众女郎没有特别中意的,那么看不看到她们的脸对他无甚差别。既然如此,便由众女郎各出一物,摆放在一起,由崔怀邵凭借眼缘选中一物。那物件的主人是谁,便由她来做太子妃。
魏王兴致勃勃,崔怀邵却来泼他冷水:“这个主意,未免太过儿戏了罢。”
魏王摆手:“怎能说是儿戏。你好生想想,众多物品摆在眼前,你只看得见它们,却不知道把它们拿出的主人是何等模样,是高是低,是胖是瘦。太子妃的人选只在你一念之间,不正契合了你口中的天意?”
见崔怀邵无话反驳,魏王心中得意,暗道也有让太子哑口无言的一天。他大手一挥,便定下此事,让内官把消息传给众女郎。
女郎们得了消息,不免议论纷纷,因哪个朝代选太子妃,不是由众女站在面前,看太子和君上中意哪个,便当场选定。何曾有过不看人,反而去看物件的道理。
只是昭令已下,魏王的主意不会再做更改。众女郎便开始思索该挑选一件什么物品,才能让崔怀邵眼前一亮。
婢子从外面探听消息,得知她们有想献出珍宝,有亲手做绣品的,回院来看见云枝,却见她站在亭中赏花,好不悠闲,丝毫没有紧迫之感。
婢子为云枝感到着急,忙道:“只差临门一脚,女郎便能成为太子妃。她们都在想法子让自己献出的物件引人瞩目,女郎可有思绪?”
云枝摇头,她随手掐下两朵开的正盛的桃花,一只簪在自己鬓发间,一只送进婢子青丝中:“我还未有主意。不怕。到时要是想不出,就送一枝桃花上去。”
婢子急的跺脚:“女郎莫要说笑。”
云枝见她着急,才柔柔一笑:“哄你的。我已经想好该送什么上去。”
婢子欲问个仔细,却见云枝将纤纤玉指抵在唇边,轻声道:“秘密,暂不可说。”
婢子了然,想着隔墙有耳,万一被谁听了去,有样学样,窃去了云枝的好法子可就不妙了。
选太子妃的时间渐渐近了,崔怀邵有些坐立难安。
他一日要过问内侍几遍:“可有人来访?”
内侍展开访客名单:“今日有沈御史、郑太尉来……”
崔怀邵冷声打断:“可有人因私事而来?”
内侍收起名单,恭敬回道:“无人。”
崔怀邵终于坐下,以手抚额,眉头紧皱,一副凝神思索模样。
内侍逐渐摸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定然是为了选太子妃的事情发愁。
他想,崔怀邵心中定然是有了人选,才会如此烦恼。若是他看所有女郎都是一样的,到时随便选中一物件,便能把此事了结,何需发愁。正是因为他有看中的人,却担心因为魏王的主意,无法把那女子选中,才会心急如焚。
至于那女子是谁,内侍以为答案显而易见。
除了太子的表妹云枝,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内侍想,太子既想见云枝一面,询问她挑中了什么物件,可以顺势选了它。可云枝总也不来,他又拉不下面子主动去见,局面便开始僵持起来。
云枝和婢子说说笑笑,一路来了御花园中。她手挎竹篮,俯身摘花。
身后传来清灵声音,唤她名字:“云枝妹妹。”
云枝从花丛中起身,见来人正是在宴会中同样赢得称赞的王女郎和蔡女郎,便柔声问好:“王姐姐,蔡姐姐好。”
王女郎看向云枝手中的竹篮,面露忧愁:“云枝妹妹竟还有如此闲情逸致,真是难得。”
云枝扬唇一笑:“小姑姑想吃鲜花饼了,我正好无事,便来采一些鲜花。”
蔡女郎同样叹气:“我若是能有云枝妹妹的心性,便不会因为要挑选什么东西而烦恼了。”
蔡女郎道,魏王不过随口一提,可难住了她们。虽说众女皆认为崔怀邵不为良配,尤其是有一个温柔贴心的柳郎君做比较,她们对太子越发没有期待。可家中人送她们进王宫,可不是让她们凭着心意挑选夫君。所以,众女仍旧要做出全力争抢太子妃之位的架势。
若是因为崔怀邵不喜,女郎们落选,回去后也能对家里交代。可如今凭物选妻,她们选的东西敷衍,返家后免不得一番责骂。因此,女郎们只好绞尽脑汁挑选一件稀奇的宝贝上去。
云枝轻轻抿唇。
王、蔡二位女郎的境遇,她听了十分动容,但绝不会开口为她们出主意。因她们本就是在一条船上,只有一个人能到达对岸。倘若云枝帮了忙,自己就要坠入河中,不得到岸。
云枝摇晃手中的竹篮,劝慰道:“莫要想这些烦心事。春色正好,何不同我一起摘花取乐。”
二人心道,反正想不出好法子,不如同云枝一起摘花,便颔首应下。
几人边摘花边闲谈,很快将烦恼尽数忘却,只想着把竹篮填满。
云枝瞧见一朵开的正盛的山茶,便俯身去捡。
她脚步刚刚迈出,原本一片绿意的地面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一只脚。云枝的鞋履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
她抬头看去,见日光照耀下,来人的脸看不分明,只看得到极高的身量。
那张被光晕环绕的脸渐渐垂下。
眉眼清晰,骨格卓绝。
云枝掌心一颤,火红的山茶花掉落在地面。
崔怀邵伸手捡起,放在云枝面前:“你的花,掉了。”
他离的很近,仿佛眉眼放大了许多倍,清晰而鲜活地呈现在云枝面前。
他今日的唇水润润的,很红很艳,许是刚吃过了樱桃或者梅子。因着这一份饱满水润,削减了身上的冷意。又有日光的映衬,像极了被融化的寒冰。
山茶花被崔怀邵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送到云枝眼前。
淡淡的香气在二人中间萦绕。
云枝伸手捧住,柔声道:“多谢表哥。”
崔怀邵应了一声。
云枝站稳身子,同他一起并肩而立,有种雪山上开出鲜花的感觉。
众人俯身行礼,齐声问太子安好。
崔怀邵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枝身上。
他扯着云枝的竹篮,语气莫名地问道:“你来采花?”
他心乱如麻,她竟有如此闲情逸致。
云枝轻声应是,还邀请他一同前去品尝鲜花饼。
崔怀邵想他才不去,一听名字这点心就腻味的紧。
只是,他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云枝一人快活,而他独自烦恼。
思来想去,崔怀邵矜持点头:“也好,我就去罢。”
王女郎、蔡女郎对视一眼,显然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崔怀邵从不会随便接受旁人的邀约,更何况是一女子。可见,云枝对他颇为不同。她们二人一同前去,未免碍人眼睛。
两人只推脱有事,称要先回去。
云枝便道,等鲜花饼做好了,给她们送去一份,也好让她们尝尝亲手采摘的鲜花做出的味道。
崔怀邵跟着云枝回院子,他见云枝走路缓缓,手挎竹篮很是费劲,便吩咐内侍取一口袋来。
崔怀邵叫住云枝,将她胳膊上的竹篮取下,把今日所摘花朵尽数倒进棉麻口袋中。他将口袋驼在肩上,阔步向前走去。
云枝不禁噗嗤笑出了声音。
崔怀邵回头,问她因何而笑。
云枝指了指他。
“我在笑表哥。爹爹唱词中曾有牛嚼牡丹一句,我不甚理解。今日看到了表哥背着鲜花而走,才隐约明白了此意。”
她和两位女郎,都是小心翼翼地把鲜花摘下,再轻轻地放在竹篮中,唯恐把花瓣揉碎了、弄破了。
可鲜花到了崔怀邵手里,花便不再是花,而成了单纯的食材,随便地就被背起。
崔怀邵冷哼一声,似是对云枝的发笑原因感到无奈。
一点点小事情,竟能惹得她开怀至此,当真是小女子心性。
崔怀邵把鲜花交给厨房,由他们清洗干净。
云枝让他帮着揉面。崔怀邵并不会,只是听从云枝吩咐,加水,添面。可面总不成形状,崔怀邵不禁皱眉看向云枝,问这是为何。
云枝摊手:“我也不知。我做点心,从来都是旁人把面揉好,把料准备齐全,再让我来做的。”
崔怀邵眉心一痛,问道:“那你刚才为何要指挥我?”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他还以为她颇有经验,完全按照她的叮嘱做。没想到,他竟是又被云枝糊弄了一次。仔细算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被云枝欺骗。
骗来骗去的,崔怀邵竟再生不起愤怒之感,只剩无奈。
云枝撇嘴:“我以为揉面很简单的。厨房师傅们都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谁知道他们能做成,表哥你却不成……”
听到“不成”二字,仿佛激起了崔怀邵的好胜心。
想他从小到大,何曾听见过一句“不成”、“不行”,也就只有云枝敢这么说他。
他想着,不过区区面团而已,他会揉好的。
崔怀邵将面团一掷,发出极大的响声。
雪白的面粉飞溅,溅了云枝和崔怀邵满身。
云枝连连咳嗽,轻声嗔道:“表哥,你做什么呀。”
即使满脸面粉,也挡不住崔怀邵脸上的铁青色。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手绢,没给自己擦脸,反而给云枝抹脸蛋。
他本是好意,但云枝没有丝毫感谢的话,反而连声惊呼。
“表哥,不要,不许碰那里!”
崔怀邵在梦境中听过无数次这种话。不过那时的他,无论云枝如何哀求,都只顾自己。可现在不同,他是清醒的、可以控制自己的。崔怀邵便丢开手绢。他忽然拧眉,意识到没有做逾矩的事情,不过是给云枝擦擦脸,她为何发出此等声音。
婢子拿来菱花镜,对着云枝的脸颊照去。
云枝轻扭身子,语气中满是幽怨:“我的脂粉都花了,口脂也没了。一切都要怪表哥的。”
崔怀邵贴近了看,惊得云枝屏住呼吸。
崔怀邵看了又看,回道:“无事。你这般模样,也比其他人都美。”
云枝的唇角不由得上扬,轻声道:“表哥的意思,是在夸我美丽吗?”
崔怀邵矢口否认:“我没有。”
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的光亮顿时暗了下去,云枝委屈道:“我就知道,现在我的脸丑极了。可这能怪谁,怪我吗,都是表哥的错……”
崔怀邵只得说道:“是,是。在夸你美丽。”
云枝这才止住哭声。
云枝要重新上脂粉,尽管崔怀邵说她上妆与否,对他而言并无区别,但云枝才不相信他的话。
揉面的活还是交给了厨子。崔怀邵负责将鲜花酱放进面团中,揉捏成饼。
厨子的手艺又快又好,很快就捏成了不少鲜花饼。
崔怀邵陷入沉思,他手指微动,用指上的玉扳指在饼上印下痕迹。
待云枝出来,鲜花饼已经上笼。
火苗渐歇。
瞧着热气腾腾的鲜花饼,云枝欲捡出几个,拿给王女郎和蔡女郎。
她刚捡出,就被崔怀邵拦住。
“这个不可以。”
云枝不解,盯着他看:“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我亲手做的,不能送去给她们吃。”
第100章 太子表哥(19)
云枝将鲜花饼拿在眼前,仔细一瞧,发现其表面有圆形凹陷,而其他几枚则无。
云枝下意识地看向崔怀邵的手掌。他察觉到了,便大方地将掌心展开,露出手指上的翡翠扳指。
鲜花饼被分成两份,一份是无甚痕迹,另一份则是有轻微凹陷。
云枝把厨子做的鲜花饼送给王、蔡两位女郎,自己和崔怀邵享用他亲手所做的点心。
柔唇轻咬,花瓣的清香顿时萦绕在唇齿间。云枝夸赞崔怀邵点心做的好,崔怀邵听罢,颇有些受之有愧,因事事都是由旁人做好,他不过把馅料放入面团中,再轻轻压下。这鲜花饼好吃与否,实在同他无甚关系。
他将此话讲出,云枝却变了脸色。
云枝顿时觉得,手中的鲜花饼一点都不香甜了。她蹙眉看向崔怀邵,径直开口问道:“表哥可是在讥讽我?”
崔怀邵不解:“我为何要如此做?”
云枝将鲜花饼轻轻放下,回道:“因我平日里做点心,也同表哥一样。旁人说点心做的好,我便坦然接受他们的称赞。可今日,表哥突然说,这样算不得做点心。岂不是说我往日都在吹嘘,明明没有费多少力气,却把做点心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崔怀邵又一次见识了云枝在强词夺理方面的卓绝,辩驳不得。他只得道:“我未讽刺你。多谢你夸我点心做的好。”
云枝将鲜花饼拿起,送到崔怀邵嘴边。
他一时没注意,下意识张开口咬了下去。
云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个是表哥亲手做的,比厨子做的更香甜呢。”
崔怀邵明知她说的是假话。毕竟依照常理看,厨子有多年的手艺,他怎会随便一做就比过。可崔怀邵听到这些奉承话,却忍不住胸中舒畅。他暗道,难怪古往今来,佞臣颇得圣心,原是甜言蜜语乱人心绪。
经云枝一说,崔怀邵难免比较起他和厨子所做的鲜花饼。
从形状、香气到味道,他仔细看过,觉得自己比不过厨子。
崔怀邵的心中浮现出一丝低落情绪,这是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问道:“你真的认为,厨子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话问出口,崔怀邵吃了一惊,因他的语气过于小心翼翼,甚至掺杂了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难道是怕云枝点头,顺势承认刚才不过是说场面话,实际他做的鲜花饼根本比不上厨子。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咬了一口厨子做的,又吃了一口崔怀邵做好的鲜花饼。咀嚼过后,她又将嘴巴张的大大的,咬向崔怀邵做的那枚点心。
她未说一言,但行动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崔怀邵不安的心缓缓沉下。
云枝眨着眼睛:“我比较过了。表哥做的比厨子的圆润,形状好看,味道也更合我的心意。所以,是表哥更胜一筹。”
崔怀邵此刻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他唇角有隐约扬起的趋势,被他压制才没有翘起。
吃罢鲜花饼,崔怀邵用清茶时才想起正事。
他可不是来和云枝吃点心闲聊天的。他想知道云枝会挑选什么物件。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崔怀邵想,大概是众多女郎中,他只认识云枝。他不想真如魏王所言,玩什么凭天意、选物以选人的把戏。
他不想完全被蒙在鼓里,至少要知道云枝的底细。
崔怀邵不好直接询问云枝,只得旁敲侧击。
他提及凭物选太子妃一事,又谈起众女郎准备了各种物件。
云枝立刻就听出,他是要打听自己献出什么物件给魏王。
云枝故做听不懂的样子,看着崔怀邵眉头紧锁,一副“我都说的如此直接,你怎么还没察觉”的模样,不禁抿唇轻笑。
崔怀邵几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却无法从云枝口中获得只言片语的线索。就在他觉得云枝太过迟钝,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时,云枝轻声打着哈欠,做困倦状。
“表哥,我想休息了,不便留你。”
崔怀邵就被半推半送地赶出了院子。
门一掩上,云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猜测崔怀邵现在该是何等模样,会后悔没有一开始就直接问吗。
一墙之隔,崔怀邵连声叹息,并不怨云枝,只是埋怨自己,明明知道云枝可能听不懂委婉言语,却还拐弯抹角。
崔怀邵回了宫殿。
内侍忙把刚做好的点心奉上,说道:“今日的点心是鲜花饼。正是鲜花盛开的时节,这点心一定可口。”
崔怀邵捏起鲜花饼,好似看见了木头一样迟钝的云枝。
他将鲜花饼捏的发瘪了,也没有送进口中,最终只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魏王派内官前来,将众女郎所选物件一并收起献上。
云枝早就备下,将物件放在托盘上,并写下一张纸条,载明此物归属柳云枝。
内官将众女所出之物收好,一一记录在册,呈到魏王面前。
魏王示意柳王后看去,问她可知道哪个物件归属于谁。
柳王后摇头:“此等物件不同于画像,能够一眼辨别是谁。我看不止是我,恐怕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一只金簪分辨出它的主人姓甚名谁罢。”
魏王笑道:“你不能,我却可以。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尊铜鼎道:“我便知道它的主人是云枝。你信也不信?”
柳王后虽稍感惊讶,但对于魏王的话并不怀疑,当即点头道:“君上说是云枝的,那必定是她的。”
魏王笑道:“你不怕我只是随口一猜,而且猜的不准吗?”
柳王后摇头:“君上素来英明,不会出错。”
魏王朗声一笑,揽住柳王后腰肢,姿态亲昵。他对内官说道:“还是看一看罢。”
内官立刻翻开记录名册,找到铜鼎二字,果真在后面发现云枝的名字。他当即指着此处对魏王道:“君上英明。”
柳王后看向他的眼神越发仰慕。
魏王很是受用,开口解释道:“非是我神通广大。我只是认得这一件东西的主人。你若再换一件,我便认不出了。”
柳王后询问其中缘由。
魏王回道:“因为这只铜鼎,本就是我送给云枝的。对于自己的东西,我当然记忆清楚。而且,我相信不止是我,太子看到这铜鼎的第一眼,也能认出是云枝所有。”
柳王后面露纠结,斟酌开口:“可要让云枝另换一件?毕竟,我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太子认不出,如此选定的太子妃才能称得上是由天意而定。”
魏王摆手:“不必换了。就拿这只铜鼎送上去,我也想看看太子的反应。”
崔怀邵被领到披着红绸的托盘前时,眉头微皱,才觉出后悔。只是后悔的事情太多,他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是后悔没有当场严词拒绝魏王,进而引出了这一场儿戏一般的选太子妃闹剧?
还是后悔没有及时从云枝口中问出,她究竟选了何物,以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崔怀邵看着赤目的红色,眉心隐隐作痛。他忽地想到,万一他没有选到云枝,而是定下了其他女郎做太子妃,以后就要和一个不熟悉的女子朝夕相对。
崔怀邵才不去想,对方是否会生得貌美如花,温柔体贴。他只要想到要让一个女子进入他的宫殿,行事时处处都冠着他的名字,便觉难以忍受。
此刻他才意识到云枝对他有多么不同。他能想象和云枝一起随便摆弄两下就说自己做成了点心,共同用膳,彼此夹菜。可若是换了其他女子,崔怀邵顿感处处不自在。
崔怀邵看向魏王,张口欲说道,他不想不清不楚地选中一人。
但内官已经得了魏王示意,把红绸一把掀开。
他恭敬道:“请太子挑选心仪之物。”
崔怀邵面露不耐,心想面对一群乱七八糟、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物件,讨何“心仪”。
崔怀邵随意一瞥,目光微滞。他盯着那尊铜鼎出神。
崔怀邵认出了它。
这只铜鼎,先是归魏王所有,因他喜爱,本应该是落在他的手中,但却被云枝抢先一步拿了去。
所以,现在铜鼎的主人就是云枝。
原本烦躁的心绪突然变得平稳,甚至浮现了阵阵欢喜。
魏王似是看穿一切,问道:“太子,你刚才像是有话要说。”
崔怀邵嘴唇微动:“……无事。”
“既是无事,便开始选罢。”
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有珍贵如夜明珠,有寄托情思者如绣帕香囊,可崔怀邵眼中只有一铜鼎而已。
今日,没这铜鼎,他本不欲再选。但见到了铜鼎,他便挑它了。
崔怀邵把铜鼎托在手中,对魏王说道:“我已经选好了。”
魏王见他手中只有一物,提醒道:“你既选好了太子妃,可顺势把其他姬妾一并选下。除了这铜鼎,你可还要其他的?”
崔怀邵摇头,一个云枝已经闹腾的他头痛,至于其他人,他可不愿意忍耐。况且,他素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若非选太子妃是太子的职责所在,他情愿孤单度过一生,挑中云枝已经是勉强至极,哪能再勉强。
魏王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言。
他命内官找出铜鼎的主人,告诉她太子选中了她。
崔怀邵站立一旁,神情自在。
内官翻看名册,答道:“铜鼎之主是——”
“禀君上,是王女郎。”
魏王随意颔首:“那便定下王女郎为太子妃罢。”
眼看着内官要去宣布昭令,崔怀邵连忙拦住:“且慢!”
他一脸肃色,看向魏王:“父王,应是弄错了。这铜鼎的主人怎么会是王女郎,该是……”
魏王不解:“该是谁的?”
崔怀邵脸色沉郁:“反正不会是王女郎的。”
内官连声叫苦,说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名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铜鼎主人为王女郎。他翻开此页,递到崔怀邵面前。
崔怀邵陷入疑惑中,暗道怎会如此,难不成云枝把铜鼎转手送给了王女郎。
不,云枝不会是把得来的礼物转赠他人之人。
崔怀邵惊讶于自己对云枝的了解和信任,但此刻不是思考此事的时机。他对魏王说出实情,称魏王或许忘记了,这铜鼎归云枝所有,是他亲自赠送。
魏王神色莫名:“太子,你是先认出铜鼎是云枝的,还是选了以后才发现?”
崔怀邵神色一僵:“有何差别,都是一样的。”
魏王道:“大有差别。若是你先认出铜鼎主人,说明你属意云枝才选了它,那铜鼎主人是谁就尤其重要。若是你选了才认出,主人便不重要了。即使是登记有错,也许是天意,否则为何不错写成了周女郎、吴女郎,而偏偏是王女郎,说明天意如此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