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太子表哥(20)


    崔怀邵凝眉不语。他当然是先认出铜鼎的主人,才选中了它。只是此话一旦说出口,便显得他对云枝另有心思。


    崔怀邵试图说服魏王,赶紧更正错误。


    可魏王分外坚持,神色郑重道:“想来太子对所有女郎都是一视同仁。即使云枝是你的表妹,也不会有所例外。那你选中铜鼎,定是天意使然。假如天意又让登记名册者出了差错,记成了王女郎。既如此,王女郎就是天命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内官,快去速速宣布,筹备太子大婚事宜——”


    内官应道:“是。”


    眼看着内官急匆匆而去,崔怀邵心头一紧。他知道昭令一下,正如同覆水难收,绝无转圜的余地。那他,就真的要娶王女郎为妻了。


    崔怀邵扬声道:“不行!父王猜测的有误。若非那铜鼎是云枝所有,我今日怎会选它。”


    魏王抬手,唤住内官,若有所思道:“哦?我本想着依照你的主意,全凭天命做主,没想到最后还是听了人心。”


    崔怀邵朗声道:“天意也好,人心也罢,总归是解决了选太子妃这一件麻烦事情。”


    魏王面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如你所说,你明知道铜鼎是云枝的,却偏偏选中了它,岂不是打的让云枝做太子妃的主意?”


    事到如今,尽管崔怀邵不愿意承认,只是他已经把话讲开了说明了,再否认说不是,落在众人眼中就成了狡辩。


    崔怀邵只得颔首道:“是。我想让云枝做太子妃,才挑了这只铜鼎。”


    魏王眉峰微挑,继续问道:“是吗?那当真令人好奇,太子为什么要挑云枝,难道是看着王后的面子上,还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因着柳王后的面子?怎么可能。


    即使崔怀邵的生母尚在,都无法左右崔怀邵的想法,何况是柳王后。


    前一个猜测明显不可能,而后一个猜想,崔怀邵答不上来。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道:“父王现在该查清铜鼎是谁的了罢?”


    魏王深知崔怀邵的脾气,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已经是难得至极,不可再逼迫。


    他便适可而止,朝着内官使着眼色:“太子是选了人,而非选了物。那这铜鼎的主人是谁可就重要了。你快去查清,究竟它应当是谁的?”


    内官心领神会。


    这本就是魏王和内官联合演的一场戏,为了试出崔怀邵的真实心意。现在,魏王的目的已经实现。内官离去片刻,装作已经调查妥当。他恭敬回道:“君上、太子英明。我已经查清,事情如太子所言,是记名册的内侍初次做事,一时慌乱出了差错。我已经惩戒了他。这铜鼎的主人也应该改成柳云枝,而非王女郎。”


    崔怀邵紧皱的眉峰终于松开。


    刚才魏王所说,铜鼎是谁的,谁就做太子妃。因为魏王误会王女郎是铜鼎的主人,便急着让内官去传昭令。这会儿换作了云枝,昭令的名字也该换上一换罢。


    只是魏王绝口不提宣布昭令的事情。


    崔怀邵等的心烦,主动开口问道:“父王,太子妃的人选……”


    魏王满脸疑惑:“什么人选?”


    见他一副茫然神情,崔怀邵只得挑明了直说:“太子妃应当定为云枝罢。”


    魏王恍然大悟,对内官说道:“便如太子心愿,定柳云枝为太子妃,快将此消息传遍王宫。”


    崔怀邵眉头一跳:“父王,不可!”


    魏王疑惑地看着他:“难道选柳云枝,不是你的心意,你想定下其他女子?”


    崔怀邵摇头:“不。”


    “那我让内官如此传昭,你可有异议?”


    崔怀邵已经意识到,他被父亲魏王耍弄了一道,可他只能忍受,没有反击的法子。


    其实,崔怀邵反击的手段容易,不过对魏王说上一句:“有异议。我选谁做太子妃都可以,父王不要让人乱传话,免得招惹误会”。可此话一出口,他恐怕和云枝再无牵连。


    因此,崔怀邵明知被捉弄了,也只得默默忍下。


    他回道:“我并无异议。”


    魏王和内官对视,眼中尽是戏谑的神色。


    很快,太子属意云枝,亲自开口要她当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王宫。


    众女郎惊讶于太子的反复无常,分明说好了要凭物件选人,她们好不容易精挑细选了宝贝递上去,却又变成了凭太子喜好挑选。


    只是,众女郎不解居多,却少有嫉妒不满。因为崔怀邵的朝令夕改,众女越发认定他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原本她们还在担心,若是因为挑选的物件不够出彩而落选,回家以后要怎么交代。可这会儿是崔怀邵亲自选定,她们总不能去左右他的想法,便完全没了责任。


    众女郎离宫之前,决定一起来探望云枝。


    她们既恭贺云枝做了太子妃,又为云枝以后担忧。


    “太子不近女色,你以后可怎么办……”


    “他身边的那只白鹰,最难相处,我每次见了都怕。太子倒是勉强能应对,可它却不好敷衍。”


    ……


    云枝知道,她们能来看望自己,并非是因为同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看在和柳郎君的交情上。


    耳边担忧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云枝耐心听着,心道,她们说出的麻烦在自己这里,好像都不是问题。


    尽管如此,云枝还是好一番柔声道谢,将众女郎一一送出王宫。


    众人散去,云枝才有空闲打听内官所传是否为真。


    她知道送去那只铜鼎,自己一定会被选中。云枝心想,相比于从未熟悉过的女郎,崔怀邵更会愿意选她这个不招人讨厌的表妹罢。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能让崔怀邵当着魏王的面承认他只想选她。


    云枝想,崔怀邵是如何说出要选她的话呢。她去打听,内官并不隐瞒,把魏王的计策仔细说出。


    云枝掩唇轻笑,暗道姜还是老的辣,恐怕只有魏王才能让崔怀邵束手无措,不能拿选物以选妃当幌子,只能说出心里话。


    柳王后欣喜不已,一想到以后能和云枝做婆媳,她便觉得即使魏王故去,徒留她一人在世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柳王后拉着云枝的手,连声感慨:“还是我们云枝有法子。我当初想让云枝做太子妃,心里是十分期望,但也没多少信心。想那太子是什么人物,哪里能被人操控。可这事我觉得棘手,云枝却轻轻巧巧地办成了,真不愧是我的侄女。”


    云枝被夸赞的满脸通红,只是垂头不语,面颊带着羞意。


    柳郎君不以为然:“瞧瞧你们一个两个,将太子看做天上的明月,仿佛能嫁给他,就是攀上了月亮。我却不这样想。依照我看,太子再好,不过地面一凡人而已,我女儿才是天上神女。太子能娶上云枝,合该去祖宗牌位前面叩拜一番,感谢他们保佑。”


    云枝听罢,一张白嫩的脸蛋已经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她嗔道:“爹爹,别继续说了。让旁人听到了,要说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不知谦虚呢。”


    柳王后也让他慎言,省得让崔怀邵听了去,心里不好受。


    “我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可毕竟依众人的眼光来看,是云枝高攀。恐怕连太子本人都是这样想的。你刚才那番话若是让太子听了去,一定会认为自己被小瞧了,心里肯定不会快活。”


    柳郎君连连摇头:“他贵为太子,是以后的人皇,因一句话就生气,未免太小气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雪白影子飞来,朝柳郎君的手臂啄去。


    他叫了一声,见是白鹰,忽然变了脸色。


    “完了完了,白鹰都来了,太子还会远吗?”


    云枝把白鹰搂在怀里,免得它继续啄柳郎君,朝着不远处唤道:“表哥,你来了。”


    柳郎君捂着手臂,猜测刚才的话,崔怀邵听见了多少。


    他要是刚来,肯定一句话没有听见,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但崔怀邵若是来的早了,不把他刚刚说他是凡人,小气云云的话全都听了去吗。


    柳郎君这般想着,心里有些不安。


    柳王后试探地说道:“刚才,我们一家人说些闲话。你知道,家人之间没太多规矩,总有些口无遮拦。”


    崔怀邵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有大婚的事情要和云枝商量,柳王后便带着柳郎君一起离开。


    柳郎君经过崔怀邵身旁时,他突然开口:“我不小气。伯父——”


    柳郎君身子一僵。


    崔怀邵生硬地改了称呼:“岳父不必担心。”


    柳王后忙拉走了柳郎君。


    走了好长一段道路,柳王后才笑道:“兄长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去了哪里。怎么见着太子,就像是老鼠遇到了猫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柳郎君无奈道:“你不懂。太子他和之前很不一样,刚刚明明在说笑,甚至恭敬地喊我岳父,可我只觉得他的口气像是要把我推出去斩立决一样。就连面对魏王时,我都没有如此敬畏之感,可看着他,就下意识地不敢高声言语了。”


    柳王后回忆起刚才,点头附和:“君上说,这是帝王之气。我是同太子见的多了,又是他的长辈,所以甚少感觉到。不过兄长你只见过几次,被吓到了却是正常。兄长可又添了一丝担忧,怕云枝以后战战兢兢,过得不快活?”


    柳郎君摇头:“见到他之前,我确实担心。只是见过以后,我却放下心了。他身为太子,若是平易近人,我才要担心云枝的太子妃之位,以后……之后的王后之位能否坐的长久安稳。而且,我瞧他和云枝说话,身子前倾,明显是在配合云枝。他能如此做,看来是对云枝有情意的。”


    柳郎君叹息道:“自家养成的女儿,自然是千好百好,总以为旁人无法配得上。可是仔细一想,世间好郎君中,哪里有比太子更好的人。因此,我虽不满意太子,也只能让云枝勉强嫁了。”


    微风吹起云枝耳旁的鬓发,她脸颊微红,怯怯地垂下头去:“表哥来找我商量何事?”


    崔怀邵见过她许多面——有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也有蛮不讲理的。可他从未见过她娇羞至此,而且这羞怯还是因着他。


    崔怀邵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别开眼睛,不去看云枝,才逐渐平复好心绪。


    “依照王宫规矩,大婚之前要进行占卜。”


    云枝柔唇轻张,轻声问道:“占卜?”


    崔怀邵解释道:“只是去算一算你我的生辰八字可否相合罢了,再挑选一个好日子,以举行成亲大典。”


    云枝娇声道:“我不懂这些规矩,都听表哥的。”


    崔怀邵的心仿佛被一只软捶轻轻打了一下,酥麻微痒。


    他看向云枝,见她正抬头仰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闪烁着亮光。


    崔怀邵喉咙微滚:“好。不过是随便一卜,你不必忧心。以往占卜,未曾出过不合适的。”


    话说出口,连他都吃了一惊。他头次察觉,自己竟然会体贴至此,还拿出之前的例子安抚云枝。


    崔怀邵皱眉沉思,但很快,云枝软绵的声音就冲散了他的思考。


    “我不担心。因为一切有表哥在,我不用烦恼的,是不是?”


    崔怀邵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一个“是”字几乎是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的。


    两人相携来到卜人面前,各自报出生辰八字。


    卜人用晒干的乌龟壳同一些干骨占卜后,眉头忽地皱起。


    见状,崔怀邵让云枝先行离开。


    云枝以为这也是占卜的规矩,便轻声应了。


    第102章 太子表哥(21)


    崔怀邵冷声开口:“说罢。”


    卜人看着卦象,如实回道:“太子与太子妃的八字……并不相合。”


    崔怀邵的掌心收紧,问道:“有多不合?”


    他虽是询问出声,可心中已经有预料。卜人不知已经为王室中人算过多少次命,于应答之事上必定极为老练。若是能说吉祥话,他定然不会如此直白地讲出。由此可以猜测出,他和云枝的八字一定是极其不合。


    卜人解释,两人八字不止不契合,而且相冲,若是成亲,会对太子有害无利,在诸多事情上有损。


    崔怀邵眉头一紧:“对云枝如何?”


    卜人叹息:“对这位太子妃倒是无妨碍。若是以物相比,太子就是高山上的流水,而太子妃是处于山腰的溪流。一旦成亲,高山的水必定流往低处。我斗胆进言,此亲事太子要三思而后行。”


    崔怀邵的眉峰逐渐展开:“你的意思是,不祥不利仅对我一人,于云枝而言反而是一桩好事。”


    卜人颔首。


    崔怀邵眸色一凛:“亲事是父王亲口许下。昭令已下,岂能随便作废?而且,我并不全然相信这些天意。我仍旧会同云枝成亲,为免多生事端,你需改口,说一些吉祥好听话给众人听,免得让这件亲事添了麻烦。”


    卜人没想到,他几乎快将成亲后崔怀邵的气运会减弱一话直接说出口,崔怀邵还要同云枝成亲。


    卜人无奈应下,问道:“君上那里,可要如实禀告?”


    崔怀邵抬手止住:“不必。今日这番话,你定要从脑袋里擦干净,不许对第二人提及。”


    见他威压甚重,卜人忙应下。


    崔怀邵从屋里走出时,见一柔弱身影正候在台阶旁,看到他走出便探出脑袋,轻轻挥手示意。


    “表哥,我在这里!”


    崔怀邵三两下迈下台阶,走到云枝身旁:“你还没回去?”


    他以为自己在卜人处待的太久,云枝会耐不住无聊回去了。


    云枝轻轻摇头,语气柔软:“当然不啊。我和表哥以后就是夫妻了,所谓夫唱妇随,表哥没有走,我当然要等你。”


    崔怀邵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轻声道:“是。以后……我们是夫妻一体,总要彼此等候对方的。”


    云枝同崔怀邵并肩走着,询问占卜的结果如何,两人命数可相配。


    崔怀邵看向地面,自己的身影将云枝的影子完全覆盖。


    他不做思考,脱口而出道:“很是相配。”


    云枝闻言眉眼弯弯。她轻抚胸口,长松一口气道:“还好。刚才我很担心,以为是占卜结果有不好,表哥才会留在屋中许多时候。”


    崔怀邵说她多想了,不过是有一些旁的话要问卜人,他们二人的八字分外相合,成亲之后定然会事事顺利。


    云枝几乎是最轻松的新嫁娘了,因为有柳王后在,事事不需要她操心。她唯一想要插手的事情,便是宾客名单。


    云枝想邀春风得意楼的一众倌人前来。因她幼时,柳郎君虽待她爱护至极,但因他是男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而倌人们对她则是百般呵护。成亲这等大事,云枝自然想她们也到场。


    只是,来往宾客都是王公权贵,突然多了几个倌人,是否会不合规矩。


    云枝拿捏不准,便去寻崔怀邵。


    崔怀邵让她尽管凭借心意去行事。


    他道:“若是哪位大人觉得倌人做宾客损了他的尊贵,请他出去就是。你我成亲的宴会,难道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云枝顿时觉得,此刻的崔怀邵无比高大英武,尽显储君霸气。


    她踮起脚,在崔怀邵脸颊一吻。


    “我最喜欢表哥了。”


    说罢,她便急匆匆地跑去定宾客名单。


    崔怀邵抬起手,抚上云枝刚才亲吻过的地方。


    柔软,微湿。


    他的心中有兴奋、紧张。


    一想到成亲后,这种待遇便是常态,他不止要亲吻云枝,还要和她肌肤相亲、水乳交融,崔怀邵的喉咙一下子变得极其干涩。他猛地接连喝了几杯茶水,才压住心中的燥意。


    春娘、秀娘等一众春风得意楼的倌人来了王宫,皆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直到领路的内侍离去,她们才围在云枝身旁道贺,一一送上贺礼。


    “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是我亲手所做的一对枕套,勉强能够入眼。”


    “还有我,我将心爱的古琴带来了。以后你同太子,一个弹琴,一个唱曲,真真是神仙日子。”


    ……


    说话声音太多,云枝竟连一句话都没有接上。她面前的桌上、怀里,都被塞满了物件。


    不过柳郎君一来,瞬间就把云枝解救出困境。


    众倌人见了柳郎君,立即离了云枝,朝他走去:“许久不见柳郎,怕是把春风得意楼的众人都忘了干净。也是,王宫富贵日子,哪个能不沉醉,怎么会记起我们呢。”


    柳郎君直呼冤枉。


    “我可没忘记大家。这些日子,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写了一首乐曲,快随我去看。”


    倌人们脸颊带笑,一齐随柳郎君离去。


    春娘离去又折返,抚着云枝的脸颊道:“刚才人太多了,忘了问你,嫁给太子,你可欢喜?”


    云枝颔首:“能嫁给表哥,我欢喜至极。”


    春娘笑道:“你称心如意就好。”


    云枝催促她快些去取乐曲,免得被其他倌人抢光了,连一首都不给她留下。


    春娘嘴上说着:“她们不敢。”


    可她的脚步明显急促了许多,朝着柳郎君的方向走去。


    大婚这日。


    云枝手持鸳鸯戏水的团扇,以扇掩面。在本朝玄色为尊,她和崔怀邵便同穿玄色锦衣,其上坠有金色丝线,经日光一照,光彩夺目,尽显尊贵。


    在场众人无不听过“太子难以靠近女色”的传闻,心中猜测,待会儿迈上台阶时,难道太子要让云枝独自行走,并不搀扶。


    崔怀邵很快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云枝刚抬起脚,欲踏上高台的第一层台阶时,他便伸手,搀住云枝的手臂。


    众人见状,以为崔怀邵的怪疾已经痊愈。可他们环顾四周,见本应该由婢子递送红绸,却换成了内官。可见太子的疾并没有完全好,只是有所缓解罢了。


    内官满脸喜色,正要拿起红绸,手背突然感到一阵啄痛。


    他垂首一看,见白鹰不知何时飞来了,正低头啄着。


    内官手心一松,白鹰立刻迅速地叼起飘落的红绸。它洋洋得意地展开翅膀,回头看了内官一眼。内官竟能从它的眼睛里读出轻蔑之意。


    白鹰抖落翅膀,把红绸叼到云枝手旁。


    云枝抬手,没有立刻接过,而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多谢你。”


    说罢,云枝才拿起红绸。


    崔怀邵抬手接过红绸的另外一端。


    只是,他可没有云枝一样的好脾气,既没有摸它以示感谢,反而嗤笑一声:“哗众取宠。”


    崔怀邵心底生出后悔,没有及时管教白鹰,才让它分不出轻重。红绸递送已定好了由内官来做,何时轮到它来乱出风头。


    云枝用衣袖轻轻碰了碰崔怀邵,他才恢复如常神色。


    成亲仪式复杂,但好在有崔怀邵在,云枝并不担心。她有什么不懂不会,只管去看崔怀邵的眼色。


    即将进寝宫时,云枝略一驻足,她仰头,看着太子宫殿上悬挂的匾额,心道不久之前,她还因身份进不得宫殿,见不了太子,而今终于能以太子妃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搬了进来。


    婢子和内侍站在屋外,云枝一个人等候实在无聊。直到白鹰出现,她才眼眸微闪,朝着它招手:“快来。”


    有了白鹰相陪,云枝渐渐得了趣味。


    红烛一寸一寸地燃烧着,崔怀邵来时,听见屋内一阵清脆的笑声。


    “别,扇子不可以碰的,你别过来了……”


    崔怀邵深深皱眉。


    他阔步走了进去。


    一片问好声响起。


    崔怀邵不做理会,径直往屋内走去。


    他见云枝的身子往后退去,白鹰正在和她争抢手里的团扇。


    崔怀邵目光一凝,大步走了过去,毫不温柔地把白鹰的两只翅膀拽起。


    云枝颤着眼睫抬头:“表哥,你可算来了,它要抢我的团扇呢。可我的第一面,总要先让你看,怎么能让一只白鹰先看了去。”


    崔怀邵神色越发冷了,没想到白鹰竟不止想要抢夺团扇,还险些看了云枝的第一面。要知道,成亲当日,女子扇子落下的第一面,是要给夫君瞧的。


    崔怀邵越发不留情,紧抓着白鹰的翅膀把它拎了出去。


    白鹰不满地叫了两声,被崔怀邵漆黑如墨的双眸震住。


    “你该庆幸,你是一只鹰,而不是一个男子。否则,今天你就不止是被赶出去这么简单的了。”


    崔怀邵刚才听见房中的声音,险些以为是哪个胆大妄为的男子闯了进来,欲对云枝行调笑之事。当他看到是白鹰时,悬着的心仍然没放下。无论是人是鹰,都不可坏他的大事。


    云枝见崔怀邵进来,问道:“它胡闹惯了,你没罚它罢?”


    崔怀邵摇头。


    云枝让他过来,用手拂落了他身上的羽毛。


    崔怀邵坐在她身旁。云枝偏着身子,将团扇一点点地落了下去。


    她的模样逐渐在崔怀邵面前显露出来。


    先是琼鼻,后是娇软双耳,水润柔唇,如瀑青丝。


    云枝面颊带酡红颜色,含羞带怯地垂下头。


    “表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夫君了。”


    “是。”


    云枝静静等待着,崔怀邵始终没有下一步举动。她抬起眼眸,才发现崔怀邵仍然在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


    云枝想,表哥莫不是什么都不会罢,他们两人难道要呆呆地对坐一夜。


    云枝小声提醒道:“该吹灯安寝了。”


    崔怀邵起身,吹灭灯,又在云枝身旁坐下。


    寝宫的灯火虽然已经全部熄灭,但并非一点光亮都无。


    崔怀邵依旧可以看到云枝的身影,见到她抬起手臂,解开身上的衣裙。


    眼前无光芒,云枝显得笨手笨脚,摩挲了半天还没解开扣子。


    一只宽阔手掌覆了上来,三两下便将困扰她的扣子轻易地松开。


    崔怀邵觉得自己像是在剥开一只笋,褪掉繁复的衣裙,他才能看到洁白如玉肌肤。


    终于,包裹在外面的阻碍全都去除掉了,崔怀邵得以亲近到最深切的那层笋心。


    内官给过崔怀邵避火图,他匆匆看过一眼,便觉有碍观瞻,丢弃在一旁不再看了。只是匆匆一眼,他已经将男女如何欢好谨记于心。不过一退一进,不容后退罢了。


    云枝有些害怕。


    她搂紧崔怀邵的脖颈,将手放在他宽阔紧实的后背上,轻声诉说着她怕痛,要崔怀邵轻一点,再轻一点。


    崔怀邵不明白如何能让人不感受到痛苦,只有欢愉。


    他做出求贤若渴的神态,低声询问云枝。


    云枝的脸颊滚烫,恍惚以为崔怀邵是存心调笑,故意捉弄她。


    崔怀邵贴近她的耳旁,无奈道:“于此事上,我所知甚少。早知如此,我便强忍着不耐仔细看了。只是现在……已经晚了。”


    云枝便问他知道什么。


    崔怀邵答道:“只知后者,不知前者。”


    他的手掌已经抚在云枝腰间,却不敢再抚摸其他地方的肌肤,唯恐担心碰错了地方,会惹得云枝喊痛。


    云枝见他答的认真,不似说谎,便道:“我也不知。只是,听年长的姑姑们说,亲一亲就好了。亲亲,就不会痛了。”


    崔怀邵皱眉,心道轻吻竟然有如此奇效,他之前怎么不知道。他心存疑惑,但深知云枝绝不会在此事上欺骗他。


    崔怀邵决定一试。


    第103章 太子表哥(完)


    崔怀邵试探性地将唇印在云枝的唇瓣上,其中芳香柔软让他忍不住身子一颤。


    两人的眼睛靠的极近,稍微一眨动,纤长的眼睫便会碰到。


    见他始终保持着此等姿态,没有一步举动,云枝忍不住开口。


    岂料,她唇瓣一张,宛如口送丁香一般将柔软递上。


    于男欢女爱上,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


    崔怀邵启唇,将丁香柔软含住,轻吮慢吸。云枝只觉天旋地转,脑袋晕乎乎一片,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长达二十余年的时光,崔怀邵未和女子有过亲昵相处。刚一成亲,他就和云枝有了如此深切的亲近,身子不禁激动的颤抖。


    不过是轻吻唇瓣,足以让素来“不近女色”的崔怀邵沉浸其中,得了不少趣味。


    他的肩膀宛如巍峨高山般笼罩在云枝头顶。她推他的肩,推不动,挪不开,只能任凭他像是得了新鲜宝贝,将她的唇齿从里到外仔细探索一遍。


    云枝的脑袋里已经升起层层白雾,令她无法思考,甚至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崔怀邵终于放开了她。


    云枝好似落水之人被救上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乌黑的发丝上挂着细微的汗珠,几缕发丝黏连在一起,贴在她的耳边。


    云枝吐息之间,胸脯随之起伏,引得崔怀邵的目光落下。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心跳声比起刚才越发急促。崔怀邵不知该如何说明此刻的心绪——他就像是寻宝的人,拿着锄头锄到了金子,当即喜不自禁,搂着金子好生欢喜了一阵。可等他放下金子,继续往前面走去,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更加夺目的宝石。


    崔怀邵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晃眼的白皙,看着雪白的波浪随着云枝娇媚的吐息声轻轻晃动。


    他艰难地挪开眼睛,但随即想到,云枝已经是他的太子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注视,无需遮掩。


    崔怀邵顺从本心,将目光放在云枝修长的脖颈、微挺的身子。他问道:“这里,为什么会晃?”


    云枝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瞧,顿时脸色涨红。偏偏崔怀邵一副正经询问的神情,让她不得不回答。


    云枝将头微侧,娇声道:“我也不知。它……那里……一直就是这样啊。”


    崔怀邵又问:“你可曾碰过?是柔软还是……”


    云枝语气慌乱:“没有的。”


    但很快,云枝就轻轻垂下头,一副因为撒了谎而心虚的模样:“偶尔,碰过几次……应该是软的罢。”


    崔怀邵轻轻颔首,他也以为应当是柔软至极。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决定动手去试。


    丰盈充斥着整只手掌,他无法一手掌控,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为难、疑惑、惊讶等神情。


    崔怀邵忽然记起,此刻正是甜瓜成熟的季节。瓜皮莹白如玉,配上两条翠绿的藤蔓,越发显得诱人。若想品尝甜瓜的滋味,不仅要动手拍一拍,按上一按,还需用口去尝。甜瓜滋味甘甜,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只是瓜生得大,一口怎能吃尽,即使把嘴巴张到最大,许多瓜肉也会从唇边漏出。


    崔怀邵自幼便无多少口腹之欲,对饮食吃喝上没有太多要求。但自从遇见了云枝,他发觉自己开始熟悉各色点心,从品味点心中得到了趣味,比如吃截饼,又例如品甜瓜。


    云枝因为崔怀邵的轻吻,已经羞的满脸通红。她将手臂扬起,挡在眼前,唇瓣紧紧咬着,但仍然挡不住会不时发出娇媚的轻吟声。


    崔怀邵将她的手臂放下。云枝看清楚了他此刻的样子——眼眸迷离,唇角挂着晶莹的丝线,嘴巴保持着刚才张开的姿态。


    他俯身,咬住云枝的锁骨。


    “我又想吃甜瓜了。”


    云枝脑袋发懵。她开口,被自己微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可要唤内侍前来,为表哥取一只甜瓜来?”


    崔怀邵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只盯着云枝。


    “不必麻烦。有表妹在足矣。”


    虽身为太子,崔怀邵并非养尊处优,从未动过刀剑。魏王想把他教导成文武双全之人,崔怀邵便文学武学同修,两不耽误。


    他的手不是光滑的没有一点茧子,也不是粗糙的像整日舞刀弄剑的武夫,是介于二者之间,恰到好处,既带着粗糙感,足以在指尖滑过之处让云枝弓起身子,也不至于让云枝娇嫩的肌肤被碰伤。


    崔怀邵以为,云枝的手长得刚刚好,比他的手小上许多,既白又嫩,十指交握时稍微用上力气,她就挣脱不得。


    他也喜云枝的唇,绵软至极,一旦碰上就无法丢开。


    红被翻浪,汗水已经将云枝的额头沁湿,连她脖颈上挂着的两条碧绿肚兜系带都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并不舒服。


    可崔怀邵不知疲倦,甚至眼眸中的光芒越发亮了。


    云枝以身上不舒服为理由,试图推开他。


    谁知道崔怀邵听罢,一把扯下碧绿系带,说如此,便不会身上难受了。


    夜色渐深,王宫里的人应当已经入睡,云枝却不知道自己几时能合拢双眼。她的意识浮沉时,只听到崔怀邵在感慨。


    “表妹所说的法子果真有用。”


    “哪里痛了,亲上一亲便好了。”


    ……


    大婚刚满三月,医官照例号脉时,查出云枝已经有两月身孕。


    魏王和柳王后大喜。


    魏王私下里同柳王后诉说过担忧,虽然太子已经成亲,但他担心太子并不精于男女之事,而且听内官所说,崔怀邵对避火图之类的很是抵触,子嗣一事上恐怕艰难。


    柳王后掌管后宫之事,自然知道云枝和崔怀邵的感情甚笃,魏王的担心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可这些话,她不便同魏王直言,只是干巴巴地劝慰道,崔怀邵没有他们想象的一样无知。


    魏王当时只是叹息。


    柳王后怎能直说,二人成亲数月,还好似成亲当日一样,每夜的红烛至少燃到三更。


    她只得道,且往以后瞧,便能证明她所说不仅仅是安慰。


    魏王惊喜于自己即将做人祖父,对柳王后道:“我还担心成亲三月,太子还未得其法,本想找个机会,让内官同他好好说一说。不曾想,他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柳王后只是微笑,心道魏王没有猜到,她却是早有预料。像崔怀邵和云枝一样日日胡闹,有孕是迟早的事情。


    医官仔细叮嘱,崔怀邵一一记下。


    云枝脸颊带羞意,似有话要说。崔怀邵垂下头,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云枝柔声道:“表哥刚才可听清了?”


    崔怀邵颔首:“听得清清楚楚,你要吃什么,用什么,不能使什么,一个一个都记下了。”


    云枝轻声道:“那表哥这几月,可不能再……胡闹了。医官说过,不可同房,会伤身子的。”


    崔怀邵皱眉。


    云枝心头一跳,面露委屈:“我知道表哥想,可这都是为了孩子,不是我非要拒你,为何要同我发脾气?”


    崔怀邵伸手,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医官也说过,少忧少怒。”


    他轻声叹息:“我在你的眼中,难道便是一个色中饿鬼,不管你的身子只想床榻之事?你放心,我断然不会乱来。”


    云枝见自己误会了崔怀邵,脸颊微烫,柔声道:“我当然相信表哥了。”


    只是接下来数月,云枝仍然小心翼翼,唯恐崔怀邵按耐不住,将她压在榻上如此这般一场。可崔怀邵果真信守承诺,做起了不近女色的君子。


    时间久了,云枝心里的提防又变成了不安。


    正好此时,王宫流传出云枝和崔怀邵命相不合的消息,称自从云枝做了太子妃后,她脸色越发红润,可崔怀邵却有过几次精神不振。又把太子宫殿砸了东西,丢了物件通通归咎在云枝身上。


    云枝本就心中不安稳,闻言轻声啜泣。


    崔怀邵见她落泪,脚步匆忙上前。


    他伸手欲擦拭云枝眼角泪珠,却被她侧身躲过。


    云枝声音发闷:“不用你管。我伤心,只伤着自己的身子,不会伤你孩子的。”


    崔怀邵走到她面前,问她因何事生气。


    云枝撇着唇,并不说话。


    崔怀邵召开婢子一问,听到二人命相不合时突然变了脸色。他怒斥道:“胡言乱语!”


    云枝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的火气,不禁吓了一跳。崔怀邵见她眼眸浮现慌张,手抚胸口,他便伸出手去帮她按揉心口舒气。


    崔怀邵立刻命人前去,把那几个乱嚼舌根子的宫人抓起,惩戒一番后赶出宫去。


    他将卜人叫来,问道:“你来说,我和表妹的命相是否相合?”


    崔怀邵对于太子妃的宠爱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卜人哪里敢重提命相不合之事,便道:“太子和太子妃乃天作姻缘,没有人比你们更合了。”


    崔怀邵又问:“可宫中传闻,说我的宫殿出了许多不祥事,都是因为表妹而起,你以为呢?”


    卜人听罢所谓的砸物、丢东西等事,笑道:“牵强附会,实属胡编乱造。砸了东西,应是宫人不小心,丢了物件该去查一查宫内护卫是否周全,而不应怪在太子妃身上。不过,太子萎靡不振一事,我却是不知……”


    崔怀邵正色道:“此事另有原因。只是我非传闻的一般严重,而只是稍觉困倦罢了。”


    其中实情,他却难以说出口,因为他是缠着云枝不放,彻夜未眠,才会眼底青黑,惹出这一番议论来。


    崔怀邵让内侍把卜人所说之言尽数记下,传遍王宫,同时告诉众多宫人,再胡乱编排太子妃,便不止是惩戒驱逐出宫这么简单了。


    内侍领命而去。


    传闻之事得到了解决,云枝却仍不开怀。


    崔怀邵不明所以,凝眉沉思,手中的力气不由得加重。云枝嘴唇微动,轻吟一声,声音婉转娇媚,令人心头一颤。


    在崔怀邵看来时,云枝红着脸低下头。


    崔怀邵顿时明白,云枝是为了何事而烦恼。


    他轻声问道:“表妹可想……”


    云枝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一点点。”


    崔怀邵在她身前俯身,目光灼灼:“你我需遵医官嘱咐,不得胡闹。可表妹因为此时心情不快,同样是违了叮嘱。我只得选一折中法子,既能让表妹解除烦恼,也不至于违了医官心思。”


    一柱香过后,云枝脸色薄红,才知道崔怀邵所说“折中法子”是什么。


    崔怀邵面容正经,只是吐息微急,抬手饮茶。


    云枝慌道:“口中的那个……还没吐掉,表哥怎么就咽下去了?”


    崔怀邵回道:“无碍。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云枝忙捂住他的唇,免得他继续说下去。


    经此一事,两人心中的芥蒂尽消。云枝有何等不满,尽管说给崔怀邵听,让他去寻解决法子。云枝知道,自己每一次都能周身松快,称心如意,至于崔怀邵那里是何等苦涩难熬,她却是无法顾及了。


    崔怀邵事事都谨遵医官嘱咐,不让云枝忧愁悲伤,每日膳食都精心搭配,因此生产这日,云枝未受痛苦,片刻就得以生子。


    这之后,又是数月不得近身。


    直到云枝把身子养好了,崔怀邵把医官找来号脉。


    医官道:“太子妃身子康健,养护的极好。”


    崔怀邵低声问道:“那闺房之乐,可还需再停?”


    医官一愣,没想到平日里矜持自重的太子,竟能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他顿觉好笑,在崔怀邵的冷眼注视下,点头道:“可。”


    云枝所生之子有诸多人照顾,无需她亲自照料,便省下许多精力。


    孩子最喜的不是整日抱他的魏王和柳王后,而是云枝和白鹰。只是,云枝并不常常抱他,孩子便爱缠着白鹰玩闹。


    初时,孩子同白鹰在一处,宫人们看的心惊胆战,唯恐白鹰突然发怒伤人。但白鹰对这个软绵绵的小人颇为娇纵,任凭他抓它的羽毛,扯它的翅膀,也没有生过气。


    宫人们这才放心让白鹰和孩子单独相处。


    云枝亲手做了缠带,挂在白鹰脖颈上,让孩子可以坐在它的身前。


    如此,就好似白鹰成了照顾孩子的宫人,可以抱着他,甚至可以领着他飞动。


    白鹰领着孩子飞了一圈,想去找云枝。


    屋门敞开。


    白鹰脖颈挂着柔软的孩子,迈着脚走进了屋子。


    它没有看见云枝的身影,但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一股清淡的香味,很是独特,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分辨出。


    但同时,空气中还有崔怀邵的味道——带有极强的压迫之感。


    白鹰停住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它可不想再惹怒了崔怀邵,被扔出屋子。


    它扇动翅膀,看到纱帐垂落。模糊的身影倒映在轻薄纱帐上,微微重叠,一高一低。一个将脖颈扬起,一个将脑袋低的很深。


    白鹰见状,便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云枝了,带着孩子走出了屋子。


    孩子啊呜叫了一声。


    云枝身子一颤,推着面前的脑袋,声音发抖:“表哥,是康儿的声音吗?”


    崔怀邵让她莫要分神,孩子有白鹰看顾,现在无需他们操心。


    久旱逢甘霖。


    他干涸了许久日子,见了芳香柔软,当然要把甜瓜吃个尽兴。


    云枝的身子绵软,依靠在崔怀邵肩上才得以稳住。


    她的声音在此刻往往媚的要滴出水来。


    “你都吃了,康儿怎么办?不,不能这样的……”


    崔怀邵把她的惊呼声,还有雪白的绵软尽数吞进口中。


    口中含着柔嫩肌肤,他已经无法说出话来,可还要分出心神安慰云枝。


    “不必担心。康儿那里我另有安排。”


    第104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深夜三更,辅国公府上。


    一顶灰色小轿从后门而过,被佣人们小心翼翼地抬到侧院,停在白姨娘的院子里。


    帘子一掀,露出两张脸来,一男一女似夫妻状,男子眉眼和白姨娘有几分相似。


    白姨娘并不出门相迎,只隔着门唤道:“既来了,就快些进来,莫要叫旁人瞧见了。”


    白大郎拉着妻子林氏,嘴里应着话,脚下匆匆。


    屋内灯火通明,将白姨娘的脸照的格外清楚——她已经年过三十,但不显老态,仍旧面色红润,肌肤白皙紧致。她嫁与辅国公数年,在她之后另有许多姨娘进门,但未曾遭受过冷落。


    白大郎许久未曾见过白姨娘。他二人虽是姐弟,但姐姐做了辅国公的妾室,为了避男女之嫌,每年都是妻子林氏领了女儿白香如前来。这次,莫不是情况紧急,恐林氏一人说不动白姨娘,白大郎也不会深夜前来。


    白大郎开口,声音中带着颤音:“姐,你要帮我,一定得帮我。你若是不管我,我该怎么办。”


    白大郎年纪不小,女儿都已经及笄,可见了白姨娘,还是忍不住像幼时一般,事事向她求助。


    早就在白大郎来之前,白姨娘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大致摸清。她原本想狠下心来不管白大郎,可他一声声哀求,听得自己心乱如麻,便斥道:“你多大的人了,遇到事情还只会找姐姐!有话直言,莫要拖沓,我还要尽快送你们出去,否则让国公和夫人发现了,不知要怎么问我的罪过!”


    白大郎喏喏称是,他不敢隐瞒,把事情经过仔细说出。


    原是白大郎和林氏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白香如。两人娇宠女儿,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白香如一及笄,二人便忙着为她筹谋亲事,只等着找到一位品貌俱佳的郎君,将她嫁过去,便能了却人生一大事。谁知道一日突生变故,有一对夫妇携带一女郎找上门来,说是数年前破庙生产时,两家抱错了女儿,白香如应当是他们的女儿。


    白大郎和林氏对白香如宠爱至极,怎会相信那夫妇的说辞。


    可那妇人把身后的小女郎推到前面,一瞧眉眼,和林氏有几分相似。妇人见二人舍不得白香如,只好说出实情,她生产时,见林氏穿着锦衣华服,像是家境殷实,而自家贫苦不堪,若生下的是个儿子还罢了,生的偏偏是女儿,留在家中是吃苦受罪的命。妇人不忍,便调换了襁褓。


    她道:“我记得孩子左手有一胎记。”


    白香如忙将手臂藏在身后。


    林氏心中一惊,强做镇定道:“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万一是你趁我生女后,偷偷看了香儿身上胎记,才故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妇人撸起袖子,扬起朱红胎记:“这胎记不仅孩子有,我也有一枚一样的。胎记总不可能作假罢。”


    林氏将她手上的胎记看了又看,心缓缓沉下。


    即使夫妻二人再不想承认,可妇人所说大概是真的。他们宠爱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孩子。


    林氏眼中含泪,拉着白大郎的衣袖道:“不能把香儿给他们。”


    白大郎所想和她一样。


    即使白香如不是他们亲生女儿,但数十年的养育和感情不是假的。若此刻让他们舍了白香如,无疑是要从他们身上剜去一块肉去。


    白大郎定下心神,同那对夫妇好生商量。他已经看出,妇人此刻说出,大概是无意间泄露了真相,被丈夫发现。丈夫得知亲生女儿被养的如此好,以后能嫁给好人家,攀上富贵,这才眼巴巴地来认。


    白大郎软硬兼施。他称白香如已经过了许多年富贵日子,回到贫苦之家定然不适应。而且她爱琴棋书画,同人游玩,哪个不需要使唤银钱,夫妇两个恐怕供应不起。倘若让白香如吃糠咽菜,穿破旧衣衫,日后嫁的人不过贩夫走卒而已。但要是把她留下,白香如嫁了好人家,他们遇到了事也能寻亲家帮忙。


    妇人本就不愿意来认亲,这会儿听到白大郎愿意继续养着白香如,还情愿给他们一笔银子,日后白香如嫁人后他们能去认亲家,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妇人便尽力去说服丈夫。


    丈夫眼珠子转动,想着白大郎说的有理,但面上装作不情愿模样,直到从他手里多缠出了几两银子,这才松口。


    丈夫把女郎往林氏身旁一送:“香儿归你们养,这个我们也不要了。生得不出众,卖也卖不了好价钱。”


    林氏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女郎的手腕,只感觉骨头发硬。她正要关怀几句,忽听白香如唤道:“娘,我头疼。”


    林氏只得先顾着白香如。


    白大郎给了三十两银子,总算赶走了夫妇二人。


    他和留下的女郎,他亲生的女儿相对无言。


    良久,白大郎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抬起头,看了白大郎一眼。今日一场闹哄哄的认亲大戏,有人哭有人喜,她却置身事外,宛如木偶一样,一直无甚表情。


    她很快就垂下眼睛。


    “云枝。我叫云枝。”


    她不愿意说姓氏,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刘家的女儿,不应该再叫刘云枝。可她能叫白云枝吗,她不知道。


    云枝想起,林氏松开她,亲亲热热地抱着白香如进门去的场景,握紧了双手。


    白大郎拍着她的肩:“以后,你就姓白了。”


    云枝声音中带着轻快:“好。”


    白大郎原本想着,自家富贵,多养一个女儿没什么打紧。但自从云枝来后,白香如睡不安稳,精神不振。林氏和她同睡,见到她夜里惊梦,唤着:“别把我送走。”


    林氏和白香如谈心,听她说道,自己仿佛鸠占鹊巢的鸠鸟,云枝才是白大郎和林氏的女儿,她看到云枝就心中不稳,担心随时会失去爹娘,被赶出家去。


    白香如哭诉:“我才不要回刘家。在我心中,只认爹娘,其余什么人我都不认。”


    白大郎没想到,白香如和云枝非但不能和睦相处,反而似水火一般,彼此不能相容。


    他必须要做出抉择。


    思虑了整整一夜,白大郎决定留下白香如。


    他将此事告诉云枝时,她唇角微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白大郎想,云枝虽是他的女儿,可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她不像白香如一样落落大方,活泼好动,令人生不出疼惜之情。


    云枝问,是要把她送到哪里,是随便找一处宅院让她住下吗,还是给她找好了人家,不日就嫁过去。


    白大郎皱眉:“都不是。你年纪尚小,我怎好让你一人独住。我有一姐姐,已嫁入辅国公府数年,我准备把你送到她那里去,既可以长见识,也能养的仪态出众,才好与人相看。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想你嫁的好,以后日子过得舒坦。可你如今的样子,恐怕稍微有头有脸的府上,都不会瞧上你罢。”


    话说出口,白大郎自觉说的重了。毕竟没有换孩子一事,云枝该是养在他们膝下,说不定不会比白香如差。


    云枝抿紧唇。


    她本在乡下住,突然进了城里,才知道自己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土鸡,闯进了凤凰窝里。她相貌普通,穿着土气,相比之下,容貌艳丽的白香如更像是白大郎的女儿。


    云枝想,有白香如这样出众的女儿,白大郎一定很骄傲。若换成了她,他便失了得意的底气。


    因此,云枝能够理解白大郎的决定。


    只是,她仍旧忍不住难过。


    她十指交织,攥的指尖发白,只拼命睁大眼睛,不敢把一滴泪珠落下来。


    云枝知道,美人连哭泣都是美的。比如白香如,她哭时,泪珠像是珍珠,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落,连哭泣都像画卷,惹人心疼。


    可她不是。


    她只会嚎啕大哭,哭的脸上脏兮兮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云枝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哭泣的方式和五六岁孩童没有差别。


    云枝不想在白大郎面前落泪。她想,若是爹看到了她哭泣的丑样子,会更加庆幸留下的是白香如罢。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看到云枝安静沉默的样子,白大郎轻轻摇头。


    事情就此定下。


    白大郎知道,姐姐素来对自己心软,他好好求上一求,她必定会同意。


    白大郎道:“家中亲戚虽多,但哪一个会真心实意地待云枝。唯有姐姐这里——”


    白姨娘神情不耐:“听你言语,倒是分外关心云枝过得好不好。既如此,何不你亲自养她?”


    白大郎叹气:“香儿和她,我只能留在家里一个。”


    “弟弟糊涂!云枝才是你的骨血。你为了一个外人,还是换掉你亲生骨肉的坏人之女,竟要放弃自己的女儿,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白大郎道:“姐姐难道舍得?我不送走云枝,就得把香儿送走。我把她送到哪里去,哪个亲戚能够接纳?难道,我要把她送回刘家,看她吃苦受罪?”


    白姨娘抚着额头。


    她和云枝没有见过面,虽对这个亲侄女颇有同情,但林氏每年都会带着白香如前来探望,白姨娘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其中感情深厚,无法因为抱错就轻易舍掉。


    白姨娘厉声斥责白大郎一顿,但心里也是偏向白香如的。


    两人商议许久,白姨娘松了口,同意把云枝接来。


    翌日。


    白姨娘对辅国公道,她一个人在家中无趣,想着把家里侄女接过来陪伴。辅国公素来宠她,自然答应:“是你那个叫香儿的侄女吧。”


    白姨娘笑容勉强:“国公记性真好。我是有一侄女叫香儿。只是前几日,我突然又多了一侄女。我想接过来的侄女叫云枝。”


    辅国公突然来了兴致,听白姨娘说完了换女之事。


    他起了怜悯之心:“好可怜的小丫头。你弟弟可真狠心,为了养女不要亲女。”


    白姨娘无奈道:“我已经训斥过他了。只是自家弟弟,打不得的,不然我就命人打他二十棍了。”


    辅国公道:“那丫头可怜,好在有你这一个心善的姑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得了辅国公点头,白姨娘当即把人接来。


    云枝坐在轿子中,颇有些坐立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坐轿子,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将下颌抵在上面,默默祈祷着,希望姑姑能够不讨厌她。


    云枝不奢望姑姑会喜欢她。


    她只盼望,白姨娘和爹娘不一样,不会养了几日就把她赶走。


    第105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2……


    钱姨娘正陪着国公夫人欲出门去,忽见有一顶软轿穿过正门。


    轿夫们见了国公夫人,自然高声问好。


    云枝捏紧手中的包袱,紧抿着唇瓣。


    钱姨娘见轿子内没有声音传来,不禁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客,怎么不出声啊?”


    轿夫忙道:“是府上白姨娘的侄女。”


    钱姨娘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说道,原是白姨娘的侄女,虽未见其人,但性情和白姨娘多有相似。


    她暗指白姨娘不敬主母,惹得国公夫人瞥她一眼。国公夫人是知道白姨娘接侄女前来小住一事,而且白姨娘素来安分守己,虽然得宠多年,从未主动惹出乱子过。因此,国公夫人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若是府上众多姨娘都像白姨娘一样,该会多省心力。


    国公夫人轻声问道:“你是白家人?”


    云枝深知此刻不能再闭口不言,否则还未进府上,她就给姑姑招惹了麻烦。


    云枝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消瘦微白的脸,细声回道:“夫人好,我是白云枝,白姨娘是我的姑姑。”


    国公夫人见她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似是平日里吃不好睡不好。她回想起,辅国公曾经说过,这白云枝可是从小就被抱错了,吃了无数的苦头,好不容易回到白家,却被爹娘舍弃,真是好不可怜。


    国公夫人易地而处之,假如她两个儿子被人掉包。莫说事事出众的大儿子,就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儿子,一想到他在别人家吃了无数苦头,国公夫人就不禁心痛。


    国公夫人难得软了语气:“你姑姑在等你,快些去罢。”


    钱姨娘挑拨不成,还要再说,却被国公夫人斥道:“今日宴会,你就不必去了,留在家里好了。”


    钱姨娘直呼不可,这次的宴会有诸多世家夫人聚在一起,她母家店铺出了问题,本想趁此机会寻到人脉,解家中危机。因此,钱姨娘缠了辅国公许久,才得了这一次机会,此刻却因为说了云枝不好,竟平白丢了机会。


    任凭钱姨娘如何告罪,国公夫人心意已决,把她留在家中。


    钱姨娘气的连连跺脚,直呼白姨娘是命中冤家,不仅同她争辅国公的宠爱,连她赴宴的良机都因她而毁。


    软轿七拐八拐,终于停下。


    轿夫掀开帘子,云枝缓缓走出。


    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朝着前方望去——


    辅国公府上丫鬟个个衣着富贵,模样秀丽。相比之下,云枝越发感到不安。她把包袱挡在身前,似乎如此,就能遮挡住她满身的寒酸气。


    云枝一眼就认出了白姨娘。同样是华贵衣裳,可白姨娘穿着最为锦绣,而且她被几个丫鬟拥着,身上有矜贵之气。


    云枝嘴唇微张,唤了一声:“姑姑。”


    看到云枝时,白姨娘难以掩饰失望。


    这世间尽是以貌取人之辈,连白姨娘都无法例外。若是云枝生得美貌异常,楚楚动人,她定然会生出怜爱。可云枝太普通了,她像是随处可见的一株草,丢在人群中连丫鬟都比不上。


    白姨娘大概能明白,为何白大郎会选择留下白香如,而放弃云枝。


    除了相处数十年的情意,恐怕还有另一原因——白香如容貌出众,见过她的人无不称赞。而云枝和丫鬟相比尚且比不过,怎么比得上她。


    云枝咬着唇瓣,静静站在原地。


    她身姿纤细瘦小,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地。


    白姨娘叹了一口气,把她召到身前。


    她柔软温暖的手指掠过云枝的眉眼。


    云枝只觉得她的手好软、好嫩,衬得她的肌肤平庸至极。


    “看着我。”


    云枝下意识地听从白姨娘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听到白姨娘松了一口气:“还好,尚且有可取之处。你这双眼睛,生得极好。”


    有泪珠浮现时,宛如波光粼粼。


    白姨娘相信,稍做提点,云枝凭借这一张勉强算是清丽的脸蛋,能让人我见犹怜。


    云枝不懂白姨娘话中的意思,只知道她笑了,自己也跟着扯唇一笑。


    白姨娘拍着她的侧脸:“怎么连笑都如此小心翼翼?”


    云枝的唇角僵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白姨娘看她,越发像一只惶恐不安的小兽,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


    白姨娘叹气:“进了辅国公府,可要改掉身上的穷酸。你的事情,我已经听你爹说过。前十几年受过的苦,是天灾人祸,无法逆转。可接下来,你若是不争气,你就彻底被刘家的泥潭困住了,虽名义上不是他的女儿,可你的神情、姿态、气度每一样都在诉说着,你还是刘家人。云枝,我这样说,你可能听懂?”


    云枝愣愣地点头。


    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明白,白姨娘是要她好起来,不要让旁人一见到她,就想起她是被刘家养过数十年的女儿。


    她要和白香如一样,让所有人都喜欢。


    甚至,她要远远地超过白香如。


    这个念头刚冒出,云枝的心猛然一慌。她想,自己怎么能和白香如比较。白香如被养的金尊玉贵,又有爹娘保护。她一个孤零零没人要的小丫头,怎能相提并论。


    白姨娘看她出神,问她在想什么。


    云枝恍惚之间,竟把真心话讲了出来:“我想比白香如更好。”


    话刚出口,她就慌乱地捂住嘴巴。


    云枝知道,她有些痴人说梦。白香如是众人的宝贝,恐怕白姨娘也偏心她。现在,她口口声声说要比过白香如,会不会惹得姑姑不高兴。


    可白姨娘却露出笑容。


    她是不怎么喜欢云枝的,因她的容貌寡淡,性子也不讨人喜欢。可这会儿听完了云枝的回答,白姨娘却开始喜欢她了。


    白姨娘固然对白香如有偏向,可也有不满。因她在大宅院数年,早就对各种阴谋诡计颇为熟悉,她怎能看不出,白香如是担心云枝得了白大郎和林氏的疼爱,对她的地位有碍,才故意赶走云枝。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香如为自己考虑本是人之常情,可她只想自己,却没顾及此举会给白大郎和林氏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如今哪个不说,白大郎是个糊涂虫,亲女不要宠爱养女。


    白姨娘不信白香如没有考虑过后果,她这个侄女聪慧的很,必定想过了,只是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利益更重要,才会放任如今局面的出现。


    白姨娘不怕云枝有野心。她担心云枝逆来顺受,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受。如此的话,即使白姨娘把她养到出嫁,不过是让她身子养好一些,她仍旧是贫家女的里子。


    白姨娘抬起云枝的下颌,听到她说自己不该和白香如比较,皱眉道:“为何不能?如今皇帝尚且是草莽出身,因不甘心前朝皇帝无甚才能,却能享受高床软枕,才拼命一搏,夺了天下。你为何不能同白香如比较。不仅要比,还要比赢了她。”


    云枝被白姨娘的一番话惊在原地,颤着唇瓣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现在好比在下棋。白香如是你爹那边的棋子,而你是我这边的。到时候我们分别把你两个送出家门,且瞧瞧谁养的出众。”


    云枝忙道:“我不想让姑姑丢脸。”


    白姨娘道:“那便争点气。”


    她捏遍云枝身上的肌肤、骨节,感慨她个子稍矮,身上没多少肉。如今最紧要的不是如何褪去身上的穷酸气,是要把身子养好。


    云枝此刻,已经把白姨娘当做了观世音菩萨,是上天怜她吃过的苦,特意派来救她的。


    对于白姨娘的话,云枝没有不点头答应的。


    白姨娘分给云枝一个丫鬟,名唤春晓。


    春晓领着云枝去了住处。


    云枝探着脑袋,看看里面,又望望外面,问道:“我住哪一间?”


    春晓抿唇笑道:“姑娘说笑了。这屋里屋外,包括这院子,都是给姑娘住的。”


    云枝脸颊微红,暗道是她见识短浅。因在刘家时,她是同几个兄弟姐妹挤在一张床上。到了白家,她被暂时安排在客房,那里也没有这么大。


    待春晓走后,云枝在屋里走来走去,躺在软榻上,嘴里说着:“这里是我的院子。是我一个人的,真好。”


    春晓进了屋子,云枝忙从床榻起身,强作镇定。


    见春晓打来洗脸水,云枝抚着脸颊,说道她已经洗过脸了。


    春晓噗嗤一笑,云枝的脸颊立刻变得滚烫。


    “姑娘用的怕是寻常的洗脸水,这水可不同,另加了鲜花汁子,用了以后身上尽是香气。”


    云枝便重新洗了脸,果真觉得一股香气在脸颊浮动。


    她用面巾擦罢脸,看到春晓正收拾包袱。


    云枝惊道:“不要打开。”


    可她喊的太晚,春晓已经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行李。


    无一件衣裳,装的都是各色点心。


    春晓面露惊讶,因她看来,这些点心都是寻常可见,没有必要特意装来。


    云枝将包袱抢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


    当夜,白姨娘就把云枝叫了过去。


    她问起包袱一事。


    “为什么装了许多点心过来,我以为,你会拿两件换洗衣裳。”


    云枝小声回道:“我怕……”


    白姨娘挑眉:“什么?”


    云枝闭上眼睛,强忍着难为情说道:“我担心饿肚子。我从刘家来,那里没有给我衣裳。见了爹娘,大家都说,府上的一切都是白香如的,所以我不敢拿。不准备行李,我担心大家笑话,就装了许多点心,等饿了的时候可以吃。”


    白姨娘久久未曾言语。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姑,我是让你丢人了吗?”


    白姨娘叹气道:“弟弟竟疏忽你至此。我白家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至于吃不起饭,连几封点心都当成宝贝。刘家待你如此……弟弟竟为了香儿,没去寻他们的麻烦。”


    云枝垂头不语。


    白姨娘让她以后不必担心。云枝是白姨娘的侄女,就是辅国公府的表小姐,总不至于饿肚子。至于那些点心,就随便赏了人罢。


    云枝从未赏赐过人。她想,春晓是她的贴身丫鬟,便把这些都给了她罢。


    白姨娘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只是道:“她来寻我说你的私事,你还赏她点心。罢了,就顺你的心意罢。”


    春晓得了点心,欢天喜地地谢恩。


    第二日,云枝本想问春晓,那些点心滋味如何。她寻到丫鬟房,却听到春晓嗤笑道。


    “别家的主子赏金赏银,偏偏我跟的是一个穷酸表小姐,只会赏几包点心。若是珍膳斋的还罢了,只是路边小摊上的点心,我怎么瞧的上。”


    云枝这才明白,得知她要把点心给了春晓,白姨娘为何会露出无奈的神情。


    第106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3……


    云枝并未立刻冲了出去,将春晓大骂一通,因她无甚底气。她只是默默转身,回了房中。


    云枝坐在床榻,心中生着闷气,她怨恨自己,竟懦弱至此。亏她当初还信誓旦旦地答应白姨娘,一定会比过白香如。瞧瞧她如今的样子,连一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被丫鬟在背后腹诽至此,怎么和白香如比较。


    她依偎在榻上,泪水浸湿了软枕。


    云枝哭的泪眼朦胧。心头传来轻微疼痛,她忽地想通了,大哭也是无用,她需振作起来,仔细想想怎么处置春晓。


    云枝擦干泪珠,在心中权衡着:她自然可以去告诉白姨娘,将春晓好生惩戒一番,另换一个丫鬟。可之后呢,新来的丫鬟表面上会对她毕恭毕敬,但实际怕的不是她,而是白姨娘。而她,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着白姨娘来为她出气、解决麻烦。


    思来想去,云枝决定暂时掩盖此事,佯装无事发生。


    云枝的演技算不得好。


    见了满脸笑容的春晓,她神色微僵,险些流露出不满,发出质问。


    云枝很快收敛脸上的神情,想到,春晓尚且能做出背后说嘴,而面上笑意盈盈的样子,她为何不能。


    她便松开了握紧的双手,笑着温声问道:“我给你的点心,你可吃过了?”


    春晓笑容一顿,答道:“自然吃过了。姑娘赏的多,我一个人吃不下,便分给了同房的姐妹,大家都说好吃,要我一并谢谢姑娘。”


    云枝微微颔首:“不过是寻常的点心罢了,只是吃个新鲜,何谈一个谢字。你安心当差,恪守本分,才不枉费我送了许多点心。”


    春晓心中一咯噔,感觉云枝意有所指。她抬首望去,见云枝仍旧纤细柔弱,不似发觉了什么。可云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像之前一样,能让她一眼就看透心思。


    春晓心想,一个穷酸表小姐,能有什么心机,怕不是她想多了,便随意说了两句,表明自己一定会忠心。


    精心养护半月,云枝的身上逐渐有了肉感。她的眉眼展开,看人时虽然仍旧含羞带怯,但不比从前一股小家子气,更多的是楚楚动人之感。


    云枝虽然没有美丽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步,但她生得眉眼温柔,身上娇弱气质分外独特。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欲语还休,抬起又落下时令人忍不住靠近,想要让她开口多说几句话。


    最初半月,云枝并未在国公府闲逛过。因她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又不懂规矩,贸然见到了人,只会惹出许多笑话。


    国公府众人因此只知道府上来了一位表小姐,身世可怜,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心道她可真耐得住寂寞。


    云枝当然能承受住安静。想她在刘家时,兄弟姐妹个个凶狠好斗,见她柔弱可欺,每个人都会欺负她。


    她无法反抗,更不能向刘家夫妇求救,因他们不会管真相如何,只会大骂云枝一通,说她惹是生非。


    云枝惹不得,只能避开他们。


    无论是进山捡柴火,还是在家中帮忙烧火做饭,云枝都远远地避开兄弟姐妹们,免得被欺负。有人同她吵架,她也是安静地眨着眼睫,并不回骂。气得兄弟姐妹们骂她是木头,后来他们觉得欺负云枝无趣,渐渐不再理会她。


    因此,云枝能静下心待在院子里学东西,整整半个月不出院门。


    时间久了,她开始明白,白姨娘为何会把春晓拨给她。


    春晓固然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令云枝不喜。可她暗自观察,发现阖府上下哪个奴仆不是如此,他们都想要跟着有出息的主子。而云枝这里被他们看做没油水可捞的地方,自然不愿意来。


    云枝想,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她庆幸当初没有一气之下去找白姨娘告状,否则,不禁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另换一个人,说不定还不如春晓。


    而且春晓背地里议论云枝不好,却做足了表面功夫,不会让人当面挑出半分不是。


    云枝想,她在刘家时,做沉默不语的鹌鹑是她的生存之道。而春晓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子。


    她该好好学上一学。


    春晓是府上的家生子,对于府上的情况知道很多,一一告诉云枝,并不做隐瞒。毕竟,她只是嫌弃云枝寒酸,可不想云枝因为不懂府上情况,冒犯主子们,牵连到她身上来。


    云枝把春晓所说的情况仔细记下。


    府上最大的两位主子,便是辅国公和国公夫人。后院姨娘有十几位,但受宠的只有三位,一是白姨娘,她是府上的老人了,年纪在众姨娘中占不到便宜,可她惯会体贴,所以虽算不上盛宠不衰,但未曾断过宠爱。二是钱姨娘。她喜欢使小性子,因人生得美貌,辅国公有一段时间很是偏爱她,只是钱姨娘性子使的多了,辅国公便生了厌烦,逐渐冷落了她。钱姨娘经娘家人提点,开始收了性子,才逐渐换得辅国公回头。最后一位是袁姨娘,她进府不过一年,性子冷,但人美貌,平日里只爱吟风弄月,和其他姨娘并不亲近。辅国公目前最为宠爱之人,便是袁姨娘了。


    而无论后院有多少姨娘,没有一人敢觊觎国公夫人之位。因国公夫人手段颇严,曾经训斥过,众姨娘拈酸吃醋她不管,只要不做出害人性命,败坏国公府名声之事就可。若是谁只顾着自己,而去肆意败坏国公府声名,国公夫人定不饶恕。


    因此,辅国公的姨娘凡是有孕的,都能顺利产子。说来也巧,府上仅有两位少爷,都是国公夫人所出,其余姨娘生得皆是女儿。国公夫人对这些庶女,虽无十分喜爱,但也算一视同仁,没有薄待了她们。众姨娘安分守己,只等着女儿嫁人,自己便有了指望。


    至于府上的两位少爷,虽然一母同胞,但性情相差甚远。


    大爷名唤靳淮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刚满六岁就被请封了世子之位。他生得清逸俊美,不少丫鬟都曾对他动过心思。只是靳淮明的心思不在女色上,至今没有收过丫鬟进房中。


    二爷靳渡生,和大爷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为人不沉稳,整日尽会招惹是非。他爱玩,城中所有好玩的地方他都去过。所谓吃喝赌,他都沾染。令国公夫人庆幸的是,他不沉浸女色,从不去青楼楚馆。


    靳淮明的俊美带着谦谦君子的温润,而靳渡生的长相则是极其有攻击气势。他的眉眼生得浓烈,眸黑唇红,肌肤又白皙。幼时,曾经有人误把靳渡生当做女娃,被他听到了,扬起拳头打了一顿。后来听闻,那人是换了便装来府上做客的太子。但靳渡生听了并不害怕,反而道:“他胡说,就该挨揍。”


    不过年纪越长,靳渡生身上的女气越发弱了。如今太子见了他,再说不出“面若好女”的话来。


    丫鬟们可以在靳淮明面前做摔倒状,因为大爷即使看透了她们心思,也不会责怪,只会把她们搀扶起来,温声说道:“好好做事罢。”


    可靳渡生不同,没人敢去招惹他。最开始时,有丫鬟想要另辟蹊径,做二爷的房中人,便跑去靳渡生面前献殷勤。


    她跪在地上,扬起脖颈,含情脉脉地看着靳渡生,说她心悦二爷,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靳渡生眼睛一眯,若有所思道:“哦,果真是什么都愿意?”


    丫鬟忙点头,脸上带着了一些羞涩。


    靳渡生便命人把她架起来,绑在了靶子上。


    他手拿飞镖,跃跃欲试。


    即使丫鬟哀求,他也没有心软,反而不解问道:“你不是说过了吗,为了我什么都能做。你连死都怕,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靳渡生的飞镖没有扎错地方,丫鬟被松开以后双腿发软,满脸羞愤地跑回了房里。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去靳渡生面前献殷勤。她们当真害怕,靳渡生要她们用性命证明对他的心意。


    春晓轻轻瞥了云枝一眼,道:“以往也有像姑娘一样,来府上小住的,可闹出来过笑话。她们以为和二位爷沾亲带故,便能攀附上来了,最后落了个没脸,被灰溜溜地赶了出去。姑娘可别做那有损身份之事。”


    说罢,春晓又无奈摇头:“瞧瞧我,又多心了,姑娘不会了。”


    云枝已经能听出旁人的言外之意。她知道,春晓并非是真的觉得说错了话,而是认为她容貌并不出众,即使用尽手段,也不会让两位少爷侧目。


    云枝没有像平常一样笑,而是正色道:“无妨。你说不合适的话可不止这一次了。只是,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在我面前,我可以容你。到了别人面前,哪个又能尽力宽容你。只怕到时候,你自己要受惩戒,还连累我受责怪。”


    春晓一愣,没想到软弱可欺的云枝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云枝接着问道:“可记清了?若是没有记住,我便再说一遍。”


    春晓只得回道:“记住了。”


    春晓被云枝敲打了一顿,心中不服气,转身就和交好的姐妹诉说。姐妹们都为她不平,暗道一个没有靠山的表小姐,就该夹起尾巴做人,竟还训斥起春晓来了。


    “春晓,你该让她看看,你可不是寻常的丫头,可以让她随便说嘴的。”


    春晓深以为然。


    翌日,她便告了病,说身子不适,起不了床,不能伺候云枝了。


    云枝当然知道春晓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她昨天的敲打。


    云枝便道,生病了该去请大夫看看。


    尽管春晓百般推辞,云枝仍然请了大夫。由她亲自盯着,大夫给春晓开了许多汤药,熬煮出来一大碗黑色汤汁。春晓为了不被戳穿,只得捏着鼻子喝下。


    云枝见状,这才起身离去。


    不过没了春晓,她确实觉得处处都不方便。例如取饭菜这一事上,她便不知道该遣谁前去。


    云枝想着,既然她长久未曾出院子看看,不如自己去取。


    她问清了厨房的道路,便起身前去。


    行走至廊下,原本行走着的丫鬟小厮纷纷俯身,唤道:“二爷!”


    云枝也跟着行礼。


    她低垂着头,想看看传闻中的靳渡生长得何等模样。只是,她不敢贸然抬起头来。


    但一双缎面皂靴停在她的面前,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就你罢。”


    云枝抬起头,对上一张分外俊朗的脸。


    他剑眉高挑,眸子是淡色的琥珀色,唇红齿白,眉眼中掺杂着不耐烦。


    似乎……很不好招惹的样子。


    第107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4……


    靳渡生看她一脸懵懂样子,浓眉皱紧,心道这丫鬟怎么傻乎乎的样子。


    要不是他用惯的小厮回家探亲去了,他身旁无可用之人,才不会从这些呆头呆脑的奴仆中另外挑选一人。


    靳渡生本不想选一丫鬟,他觉得丫鬟最麻烦了,还是小厮懂得看眼色,又机灵,会事事顺着他,不会叽叽歪歪说一些“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话。


    可靳渡生看了一圈人,只有云枝勉强顺眼。


    靳渡生扬声道:“发什么呆,快随我走,耽误了正经事,我可得罚你!”


    云枝可是听说过他拿丫鬟当靶子的事情,一时间不敢分辩说自己不是丫鬟,只好站起身随着他往府外走去。


    门房见了靳渡生,远远地就迎上前来,问道:“二爷要出去。骑马还是坐轿?”


    靳渡生道:“当然骑马——”


    他语气一顿,忽然想起,今日他出门要带的可不是小厮,而是一丫鬟。


    靳渡生看向云枝,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怀疑地问道:“你会骑马吗?”


    云枝摇头,小声道:“我不会。”


    靳渡生骂了一声,暗道自己找了一个什么人。声音小的像蚊子似的,讲话哼哼唧唧,连马儿都不会骑。


    他动了换人的心思,但看看一脸殷勤模样的门房,顿时觉得,相比于其他人的蠢样子,还是云枝比较顺眼。


    靳渡生指着云枝道:“我骑马,她坐轿子。”


    门房应好,感慨道:“还是二爷心善。把整个城翻遍了,哪里能找出第二户人家来,主子骑马,还让丫鬟乘轿的。”


    云枝垂首,看看身上的衣裙,又抚着耳边的鬓发,心道,难道她的打扮真的很像丫鬟吗。


    靳渡生已经翻身上马,见云枝一脸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便扬起鞭子,朝着空气挥舞了两下,发出呼呼的响声。


    “唉,你再磨蹭,就真的误了我的正经事!”


    云枝忙回过神来,抬脚坐上轿子。


    因为是靳渡生安排,门房没敢随便敷衍给了轿子。他为云枝准备的是府上主子乘的轿子,四周是宝石蓝绸面,其中点着香料,一进里面便觉香气扑鼻。


    云枝坐在轿中,能感受到轿夫们的脚步匆忙。但他们抬的极稳,云枝没受到半点颠簸。


    云枝掀起帘子的一角,朝着靳渡生望去。


    他骑马走在前面,只将背影对着云枝。


    靳渡生肩膀宽阔,衬得腰肢极细,他双腿夹着马腹,既修长又颇有力气。


    轿子穿过闹市,来到一人声鼎沸处。


    云枝只觉得耳朵被吵的发痛。


    靳渡生翻身下马,把帘子拉开。他忽然皱眉,小声嘟哝道:“怎么好像不是你来伺候我的,而是我要关照你?”


    他刚想松开帘子,见云枝冲他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


    “谢谢……二爷。”


    靳渡生嘴唇一撇,没将帘子放下:“快出来。”


    云枝看清楚了她来的地方,原是赌坊。


    她生了胆怯之心,想到曾经听闻过的——凡是赌博之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最终都会落个倾家荡产的地步。


    云枝尚在犹豫,靳渡生已经阔步走了进去。


    云枝眉眼中闪过挣扎。她定了定神,也跟了进去。


    她想,有靳渡生在,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沦落到赌输了所有银钱,被扣留下的地步罢。


    掌柜一见到靳渡生,脸上便堆起笑容:“靳二爷来了,还是老地方?”


    靳渡生点点头。


    二人被领到一处清净地方。可靳渡生坐不住,很快就起身。云枝跟着他要走,手里被塞了茶壶茶杯。


    云枝不解,那伙计笑道:“新来的罢?二爷玩的累了,总要喝点茶,用用点心,你该有点眼色。”


    云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把她叫来,是真的要她做丫鬟的活计。


    云枝捧着茶壶,挤开人群,走到靳渡生身旁。这里的人身上有各种气味,或香或臭,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面钻进去,让云枝不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直到来到靳渡生旁边,她才松口,大口喘息着。


    靳渡生莫名看她一眼,心道还没有开始赌呢,她怎么累成这副样子。再说了,即使累,也应该是他累,一个小丫鬟在这里大喘气,真是矫情作态。


    云枝见靳渡生看她,忙心领神会地倒茶,把茶碗递到他的面前:“喝水。”


    靳渡生接过,喝了一口。


    云枝见茶碗空了,又连忙蓄水。


    靳渡生拦住她:“我还没开始玩,就灌了一肚子水。你让我待会儿玩的正尽兴却得去出恭吗。”


    云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中生出了委屈,心道她也是第一次给人做丫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她以为,不能让靳渡生渴着了,见茶没了就继续倒,没有思虑太多。


    靳渡生见他不过说了几句,云枝就眼圈发红,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他想,这丫鬟是谁养出来的,动不动就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仿佛他怎么着她了一样。


    靳渡生摆摆手:“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可听清楚了?”


    云枝重重点头。


    赌坊中人太多,云枝不敢离靳渡生太远,恐怕被人群冲散了。而且,周围人身上的味道很是难闻,让她生出躲避的心思,唯有靳渡生的衣袍上有清新的味道。


    云枝的身子几乎贴在靳渡生手臂上。她已经不像最初时一样纤细,身上有了软绵绵的肉。靳渡生只觉得柔软抵在他的手臂上。


    他皱眉,想要甩开,或者把云枝推到一边去,免得她像蜂蜜似的黏在自己身上。


    可还没等靳渡生开口,正中央便响起声音:“买定离手,开大还是小!”


    靳渡生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立即顾不上云枝了。


    他将银锭拍在“大”处。待盖子掀开,却是三点。


    伙计朝着靳渡生一笑:“靳二爷,就差一点,你就赢了。”


    下一场,靳渡生又选了“大”,可结果是二点。


    他玩了许多场,十场有八九场输的,看的云枝心惊。


    白花花的银子就被赌坊伙计笑眯眯地收下了。


    靳渡生只当做寻常,云枝却心疼不已。


    靳渡生觉得喉咙发干,转身道:“喂,倒茶来。”


    云枝倒好递给他。


    旁边的人见状,瞧着云枝生得模样清丽,虽不十分美貌,但颇为惹人怜爱,不禁调侃道:“靳二爷的丫鬟,给我也倒上一杯茶来。”


    云枝以为他同靳渡生是朋友,便乖乖地倒好茶水,正要递给他。


    茶还没到那人手中,就被靳渡生夺了去。


    他将水一泼,洒到那人脸上。


    靳渡生语气发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差使我的人!”


    那人敢怒不敢言,谁不知道靳二爷是什么脾气,连太子都敢打。


    那人只得笑着抹掉脸上的水:“靳二爷真是怜香惜玉啊,一个小丫鬟,也值得你这么护着。”


    靳渡生唾了他一口:“关你什么事。我的丫鬟只有我能使唤,其他人就是不成,你听明白了吗。”


    那人调笑不成,反而落了没脸,悻悻然走了。


    靳渡生转身来训斥云枝:“你……你简直气死我了。也不知道府上是怎么教的你。我告诉你,只有我是你的主子,你听我一个人的话就行,其他人都是狗屁,不许理他们!”


    云枝轻轻颔首,抚着他起伏的胸口道:“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靳渡生从未见过如此气人的丫鬟。想来也怪他,从来都是挑小厮出门,这次却突发奇想选了一个丫鬟。当时那么多机灵聪明的丫鬟他不选,而挑了云枝这个蠢笨的。


    靳渡生问她名字。


    云枝回道:“我叫白云枝。”


    靳渡生将她名字记在心中,想着回了府后得让人好好教导她,这么蠢的人,出去了只会丢国公府的人。而且,她怎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靳渡生不能理解,在他看来,即使是丫鬟,可她是他靳渡生带来的丫鬟,谁敢对她不敬重。靳渡生以为,云枝就是在赌坊里横着走都没问题。可她怎么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在说着“快来欺负我罢,我最好欺负了”。


    靳渡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也没功夫把太多心思放在一个小丫鬟身上。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回本。


    他继续猜着大小,直到手中只剩下一枚银子。


    云枝本想安静地站在一旁,可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


    她轻轻扯着靳渡生的衣袖:“二爷,我听说赌坊都是骗人的,他们会出老千,让你赢不了的。”


    摇骰子的伙计最是耳聪目明,听到云枝的话不禁说道:“哎呦,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可是正经赌坊,赔的起玩的起。你这样一造谣,被别人听见了,谁还来玩,岂不是坏了我们的生意。说说罢,你赶走了客人,该怎么赔我?”


    说人坏话被抓住,云枝顿时脸颊涨红。


    靳渡生一拍桌子,发出极大的响声。


    他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心虚:“我觉得她说的对。怎么连玩几十把,我只剩下一枚银子了。肯定是你们耍赖。你还让她赔钱,笑话,即使你们赌坊开不下去,是你们没用,管我们什么事。现在我要看你的骰子,别往其他地方瞎扯!”


    伙计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变得讨好,一口一个靳二爷地叫着。


    云枝被靳渡生挡在身后,忽然觉出从未有过的安全。


    她抬眸看着靳渡生,感觉他一点都不可怕,反而很好。


    伙计怎么能拗过靳渡生,终究是把骰子交了出来。


    靳渡生左看右看,没看哪里有问题。


    他把骰子递给云枝:“你来看看。”


    云枝接过。


    伙计叹气道:“都说了没有作假,靳二爷怎么不相信……”


    云枝仔细翻看,对靳渡生说道,骰子摸着很是平常,只是上面好似有丝线的划痕。可掷骰子只需要晃动,哪来的丝线痕迹。


    靳渡生眼睛一瞪,把伙计手臂拽来,将他的衣袖撸了上去,果真发现了两条细长丝线。


    他踢了伙计两脚。


    “你还真敢出老千,我说怎么每次来这里,我的手气都这么臭!”


    亏他以为是真的手气差劲,还跟着国公夫人一起去寺庙求了好运符。原是这赌坊故意耍他的。


    伙计连声求饶,把靳渡生曾经输过的银子都补了回去,又额外赔了一些,才得以脱身。


    可其余人等,虽然没有靳渡生强硬的手段,也不会轻易放过赌坊。


    靳渡生只管自己,可没有想大发慈悲,为其他同道中人寻求公道。


    他带着云枝离去。


    轿夫见他拿了厚厚一沓银票,忙贺恭喜,说靳二爷手气好。


    靳渡生闻言,回想起自己曾经被赌坊骗过的无数次,顿时脸色黑沉。


    第108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5……


    靳渡生伸手,狠狠拍向轿夫的脑袋,斥道:“多嘴。”


    轿夫挠头不解。以往靳渡生可是很吃拍马屁这一套,他来赌坊,也不尽然全是输,也有小赚的时候。每当这时候,伺候的人说些好听话奉承,便能得到不少赏赐,谁料今日却不管用了。


    云枝见轿夫茫然不解、靳渡生一脸怒容,不禁觉得好笑。


    她以帕掩唇,轻轻一笑。


    自进辅国公府以来,云枝的心始终高高悬起,未曾有过此刻这般轻松自在。


    靳渡生本要上马,突然回头,正抓住云枝在笑他的画面。


    他紧皱眉头,暗道一个小丫头也能嘲笑他了。


    靳渡生朝着云枝走近,沉声质问道:“你在笑什么?”


    云枝当然不能说实话,否则必定会惹得靳渡生发火。她转念一想,另外寻了说辞:“我想起了刚才那伙计对二爷求饶的场面,觉得他好笑,二爷威风极了,才会笑出声。”


    话说出口,连云枝都感到惊讶。她何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既解释了为何发笑,又可使靳渡生听了开怀。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时日她闭门不出,只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除了学规矩以外,她便瞧着丫鬟们的一举一动,看她们如何回话、同人交谈。云枝已经学会了如何和人说话,而且让人听得心里痛快。


    靳渡生果然眉头一展,露出“那是当然”的神情。


    “那是!他敢骗我,真是天大的胆子。今日若不是我另有急事,非得把他打成落水狗一样。”


    云枝对着他柔柔一笑。


    靳渡生忽然发现,面前蠢笨的丫鬟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起码她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靳渡生骑马,云枝上轿,她问道,可是要回府里去。靳渡生摇头道:“才这个时辰,当然不回去。”


    云枝怀有满腹疑惑,猜测靳渡生还要去哪里玩乐。


    轿子停下,帘子刚被掀开,云枝就看到了熟悉的匾额,其上书写“赌坊”二字。


    云枝面露惊讶,她以为靳渡生刚得知被骗,应当对赌坊尽是不满,再不会来此类地方,没想到他竟又寻了一家赌坊。


    靳渡生阔步走去,临进门前,他记起此次前来还带着一个云枝,便停下脚步。


    靳渡生回头一望,看到云枝果然还站在很远的地方,缓缓地走着。他不禁叹气,再一次感慨带丫鬟出门就是麻烦。


    靳渡生身子一仰,将后背抵在门上,眼眸盯着云枝,双臂抱胸。


    满城赌坊的伙计哪个不认识靳二爷,他可是贵客。伙计看到靳渡生,忙出门迎接,语气殷勤:“靳二爷来了,我收拾一干净地方,时辰不早了,你是先用点膳食,还是先玩几把?”


    靳渡生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云枝,没有挪开。他摆摆手:“等会儿再说。”


    直到云枝走到面前,他才说道:“你像乌龟一样,走得好慢。”


    他此刻才开始思考伙计的问话,想着是先去玩玩好,还是先用膳好,一时间竟无法抉择。


    因为云枝刚才一语道破天机,为他戳破了赌坊的把戏,替他挽回了银子,靳渡生对她颇为刮目相看。


    靳渡生便问道:“你想要先玩还是用膳?”


    若非靳渡生玩兴大,云枝可能永远都不会踏足赌坊这种地方。她过久了穷困日子,所得的银子要一分一厘地花,怎么可能拿到赌坊里去耍。


    在云枝眼里,所有的赌坊就像吞金兽。赌坊的大门就是吞金兽的嘴巴,一走进去,大家口袋里的银钱就保不住了。


    因此,云枝自然选了先用膳。


    她瞧出靳渡生眉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显然是更想要先玩。云枝忽然想,她何不出言相劝,让靳渡生顺着她的心意来。尽管靳渡生可能不会听她的话,可是对云枝而言,能冒出说服靳渡生的念头已经是一大进步。


    她轻声道:“民以食为天,若腹内空空,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二爷正玩的高兴,忽然肚子饿了,想来对赌局也没有好处。不如先祭一祭五脏庙,待吃饱喝足了,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力气。”


    话说出口,云枝心中满是忐忑地看向靳渡生。她不知道靳渡生听了这话,会觉得有道理,还是以为她多嘴。


    靳渡生沉思了片刻,对伙计道:“就按她说的,备上几味菜,我先用饭。”


    饭菜备好,云枝站在一旁。


    靳渡生平日里用膳当然是有人伺候,也习惯了身旁站着其他人。可是这会儿,他看自己好端端地坐着,云枝身姿纤细地立在旁边,瞧着好不可怜。


    靳渡生顿时感到难以下咽。


    可是,让他和一个丫鬟共同用膳,吃同一盘子菜,靳渡生又觉得不妥。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法。


    靳渡生把饭菜分成左右两边,在最中间放了一碗茶。


    他招云枝坐下,对着她道:“这茶碗便是楚河汉界,我吃左边的,你用右侧的,谁都不许越线,可记清楚了?”


    云枝开口,想要推辞。


    但她很快按耐住了要脱口而出的卑微言辞。


    云枝想到,即使她当真是一个丫鬟,但靳渡生开了口给了体面,她又何必将自己摆在极其卑微的位置。


    自己瞧不起自己,便是自我轻贱。


    云枝便把口中的推辞之语尽数咽下,回道:“多谢二爷。”


    见云枝在自己正对面坐下,靳渡生忽然觉得心里舒坦许多,开始用起膳食来。


    他吃饭时一抬头,发现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夹菜,而后送入口中。


    靳渡生不禁拧眉,暗道,所以他就不该挑一个丫鬟陪同,仅此一次就让他长了教训,以后就是小厮们再蠢,也得从他们中间挑选一个,不能再选丫鬟。靳渡生以为,吃饭该用的香,才能让人越吃越胃口大开。可云枝呢,用膳宛如小猫进食。靳渡生怀疑,这顿饭用罢,她恐怕连一盘子菜都吃不完。


    果然,当云枝放下筷子,靳渡生仔细看了看她那侧的饭菜,只见盘子中种种,仿佛完全没有动过。


    云枝抬眸,和靳渡生对上视线。见他目光灼灼,她不禁抚着脸颊问道:“二爷看我做什么?”


    靳渡生道:“你究竟吃了没有?”


    云枝不解地点头:“当然吃了,而且吃的很饱。”


    靳渡生嗤了一声,小声嘟哝道:“恐怕只吃了两筷子罢了,怪不得生得如此纤细。”


    吃饱喝足,靳渡生决定痛快玩一场。


    他自然不会因为一家赌坊出老千,从此便心灰意冷,再不踏进赌坊半步。


    靳渡生以为出老千是赌坊不地道,但不可因此舍了同人赌大小的乐趣。


    还没开始玩,他便对伙计道:“丑话说前面,我刚才在另一家赌坊受了气,心里正不痛快。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家有偷偷摸摸的手段,我定然不饶!”


    云枝在旁边看着,发现靳渡生凶狠起来的样子很能震慑人。


    伙计忙道不敢,说他们哪敢作弊,若是当真出了老千,不仅银钱全部归还,还要任凭靳渡生处置。


    闻言,靳渡生并不客气,直言道:“好啊,让我发现了,你哪双手做的猫腻,我就要你哪只手。”


    伙计顿时冷汗直冒,他知道靳渡生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主儿,他言出必行。


    其实开赌坊的,哪个能干干净净,只凭运气来赚银钱。但靳渡生有言在先,伙计不敢再在他面前搞出小动作,便老老实实地摇晃骰子。


    靳渡生在此处的输赢,倒是没有像在前面一家赌坊一样差距甚大,但也是输多赢少。


    眼看着刚拿到手中的银子还没捂热乎,转眼又送给了人,云枝瞧着不忍。


    靳渡生看着自己的手,心道难不成真是他手气臭,怎么每次都猜不对。


    云枝送上茶水,想让靳渡生暂时歇上一歇,也能少输点银子。


    靳渡生正心中烦躁,接过茶水,指着云枝道:“你来替我。”


    云枝忙摆手推辞:“我不成的。”


    靳渡生沉声道:“怕什么,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尽管去玩。”


    但云枝还是怕。


    只是靳渡生一再催促,云枝只得应下。


    她站在赌桌前,蛾眉轻蹙,朝着靳渡生求助:“二爷,怎么玩呢,我不会。”


    靳渡生叹息,他站起身来,走到云枝身后,告诉她道,这是赌坊里最简单的一种把戏,名为“猜大小”。顾名思义,便是猜测掷出来的骰子是大是小。其中一二三点为小,四五六点为大。


    云枝点头。


    伙计面对靳渡生时,手心不稳。可这会儿眼前人换成了云枝,他顿时轻松许多,甚至有心思调侃道:“别怕,反正输了有靳二爷掏腰包。”


    云枝抿紧唇瓣,并不回他的话。


    只听咣当一声,伙计嚷道:“开大开小?”


    云枝紧盯着那胡桃木的骰子盒,微微思索,回道:“大。”


    伙计问她可要更改,云枝摇头。


    靳渡生抚着额头,正在思考为什么自己手气烂透了,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欢呼声。


    他站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得知原是云枝猜中了。


    靳渡生一时激动,抚住云枝肩头:“真的假的?”


    云枝指着骰子:“是六点,应该是中了的。”


    靳渡生心想,肯定是云枝一时运气好。他让云枝接着玩,自己则是在旁边看着。没想到又玩了十几场,云枝每次都能猜对。


    云枝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


    靳渡生陷入怀疑,他难道连一个丫鬟的运气都比不上吗。


    云枝看他一脸沉思,以为他是想玩了,便提出换人。


    靳渡生站在了云枝的位置上。


    伙计暗自松气,心道幸亏换了人,不然以云枝如此好的手气,怕不是要赢个盆满钵满。


    听到伙计问开大开小时,靳渡生开口:“大……”


    “好,靳二爷开大——”


    “等等。”


    靳渡生拦住他,转身把云枝喊来。


    他问云枝:“你要开哪个?”


    云枝道:“我想开小。”


    靳渡生陷入纠结中。


    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就依照云枝所说,开小。他倒是要看看,他和云枝的赌运谁的更好。


    掀开盖子,骰子是一点。


    靳渡生得了银子,面上却并不开怀。


    他让云枝留在自己身旁,每次自己选了大小,又要另外问问云枝。两人有不一样的地方,一定是云枝的正确。每当这时,靳渡生就忍不住垂头丧气。


    可二人若是选的一样,靳渡生顿时将背挺的高高的,感到底气十足。


    靳渡生拿到了许多银子,他知道大部分都是云枝的功劳,便分给了她一大半银子。


    而靳渡生自己,则是只拿了一个匣子的银子。可即使如此,也是他玩骰子多年,赢得最多的一次。


    出赌坊门时,有人喊住靳渡生,问他身旁是何人。


    “是我的丫鬟。”


    “要她的身契,需要多少银子?”


    靳渡生皱眉。


    那人一直默默看着,觉得云枝当真是个宝物,简直如同神仙附体。看她玩了得有几十把了,没有一次出错。若是能把这样一个宝贝放在身边,何愁不能在赌场上大杀四方。


    靳渡生语气发冲:“不给。”


    那人以为是没有报出银子,让靳渡生觉得他无诚意,便道:“我出一千两银子,不不,两千两可够?”


    云枝面露惊讶,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竟能有如此高价。


    靳渡生抓住云枝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去。那人紧追不舍,得了靳渡生一顿骂:“把你的全部家产奉上,我都不同意,别做梦了。”


    出了赌坊大门,靳渡生就开始教训云枝,说她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区区两千两银子,就让她如此震惊,真丢他的人。


    见云枝垂下头,靳渡生闭上了嘴。


    仔细想想,云枝才帮他赢了银子,他就训斥人家,似乎有些不太好。


    但很快,靳渡生就说服了自己。


    他可是府上的二爷,云枝只是丫鬟,他训斥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直到回府,云枝都没有同靳渡生说半句话,惹得他心里烦躁,又有一些生气,想着一个小丫鬟竟敢闹脾气。


    云枝下了轿子,便要往府里走去。


    她连银子都没拿,脚步急匆匆的。


    靳渡生叫住她,命人把银子送到云枝的住处。


    他清咳两声:“今日多亏了你。这个,给你。”


    云枝的掌心被放了一枚硬物。


    她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枚骰子。


    靳渡生解释,这是刚才云枝猜大小的骰子。他以为,这骰子彰显着云枝的好运气,便从伙计手里要来了。


    靳渡生希望云枝能一直有好运气,如此他迟早能摆脱烂手气。


    他问云枝是哪个院子的,他去告诉母亲一声,把她要过来。


    第109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6……


    云枝欲言又止,犹豫是否要说出实情。


    正巧靳淮明派人前来寻靳渡生,云枝趁机就要溜走。


    靳渡生嘴里回着小厮的话,眼睛却在看着云枝,立刻就发现了她要逃跑。


    他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云枝的衣袖,问道:“走什么,你到底是哪个院子的?我又不是寻你的麻烦,为何害怕?”


    云枝想了又想,小声回道:“我是夫人院子里的。”


    靳渡生拧眉,心道原来是母亲院中的丫鬟,不过他为何看云枝不甚眼熟。但靳渡生仔细想想,他对丫鬟小厮们平日里并不注意,感到云枝脸生也是寻常。


    趁靳渡生思索之时,云枝悄悄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一转身跑了。


    靳渡生还欲再追,却被小厮拦住:“二爷,大爷等你许久了,先去见他罢。至于那丫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无需追她。”


    靳渡生以为此话有理,便随着小厮去了靳淮明处。


    靳淮明正在核账,听到靳渡生来了,并不抬头看他。


    他有心冷落,好让靳渡生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但靳渡生没有感到丝毫不自在。兄长不理他,他便自得其乐,一会儿翻看架子上的摆件,一会儿欣赏挂在墙壁上的画卷。


    靳淮明核罢最后一笔账,见靳渡生没有丁点悔过之心,不禁摇头:“你又去了赌坊?那里不是好地方,你心眼又不多,去了只有被骗的份儿……”


    靳渡生眼睛微亮,面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回道:“兄长这次可猜错了。我不仅没输钱,还赢了一大笔银子。”


    说着,他便让小厮把银子拿来,让靳淮明仔细看上一看。


    靳淮明显然不信,他以为赌坊尽是骗人的把戏,只有让人掏光口袋里的钱的份儿,哪可能让人把银子拿走。


    靳渡生便洋洋得意地把赌坊出老千被他识破、去了另一赌坊赢了许多场之事说出。


    靳淮明对后者不感兴趣,只是对前面一桩事存有疑惑,便问道:“是你戳破赌坊的诡计的?”


    靳渡生眼神飘忽。


    “当然。”


    虽然是云枝说出的怀疑,可是他亲手抓住的。


    靳淮明摇头:“我看一定是旁人看出来的,对也不对?”


    靳渡生扬起脖颈:“是又怎么样。总之,兄长你之前拦我,是怕我把银子都扔进赌坊里面。可今后你不必担心,我可找到了逢赌必赢的好法子。”


    靳淮明询问是什么办法。


    靳渡生只道不可说,反正是能让他手气变好的绝妙法子。


    对于他所说的话,靳淮明一点都不相信,以为弟弟定然是信了什么转运符咒之类的怪东西。他知道靳渡生吃软不吃硬,便道:“你既如此笃定,下次去赌坊便叫着我一起,让我看看你怎么赢的。倘若有一场输了,说明你这法子不灵验,以后就不能再去。假如真如你所说——”


    他语气微顿:“我便再不多嘴,还你清净,可好?”


    靳渡生想到以后可以随便玩乐,不用再听兄长的念叨,胸中顿时一阵畅快,也不管云枝是真的擅长赌博,还是单纯一时的运气好,便满口答应了靳淮明。


    云枝捏着骰子,想着旁人送礼,尤其是送女子礼物,都是各色首饰,朴实一点的便会送米送粮。怎么到了她这里,却是收到了一块六面方正的骰子。


    她将骰子放下,将脸颊贴在桌面,眸子凝视着它。


    它是奶白颜色,六面的圆点数各不相同,是统一用朱砂点好。


    云枝看到这骰子,回忆起白日里的种种经历。她不喜欢赌坊,但今日去赌坊,她却感到很是快活。


    云枝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戳弄骰子。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虽然仅仅是一骰子而已,她却分外欢喜。


    云枝寻出一枚香囊,将其中的香料倾空,将骰子收了进去。


    香囊被她放在枕边,一侧身就能看到。云枝想,她总算摆脱了被人嫌弃的命运。起码今日在赌坊中,会有人觉得她好。


    这些日子白姨娘未曾见过云枝一面。再次碰面,她竟恍惚辨认不出云枝。


    她的身上仍旧带着怯懦可怜的神态,但和之前分外不同。


    过去的云枝,她的懦弱让人不禁皱眉,想要肆意欺负。可如今的云枝,只会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白姨娘并未派人前去特意教导云枝,只是嘱咐她先养好身子。


    云枝的身形仍旧纤细,但已经不是贫苦吃不起饭而饿出来的瘦弱。她的眉眼逐渐有了几分清丽,再稍加培养,定然是能令人眼前一亮的柔弱美人。


    白姨娘招她上前来,轻抚手掌,察觉到滑腻,便问道:“你用了什么?”


    云枝脸颊微红,如实回道:“我每日都用牛奶鲜花浸泡双手,想让肌肤变得柔软一些。”


    白姨娘暗自点头,赞她:“孺子可教也。”


    她不认为女子精心养护自己有什么不好。若是她和云枝一样年纪,定然把自己当做娇嫩鲜花一般疼惜。


    白姨娘虽未去看过云枝,但知道春晓托大,故意称病不去伺候一事。


    白姨娘以为云枝会来告状,求她做主。但云枝却迟迟没有动静,白姨娘不禁好奇,询问起此事。


    云枝眼睫一颤,回道:“春晓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罢,不便叫她来伺候。等她什么时候好了,自然会前来告诉我。”


    白姨娘听出,云枝是要春晓主动服软才肯重新用她,不禁想道,有另外好的法子可以管教春晓,云枝却选了这么一种。她唇瓣微启,欲告诉云枝更好的法子,保准把春晓收拾的服帖。但白姨娘转念一想,这是云枝第一次管教奴婢,该放任她去做,便没有开口。


    白姨娘道,昨夜辅国公来了她房中,提起从未见过云枝。


    “我向他解释,你年纪小,又怕人,甚少在院中走动。国公说这可不成,他怜你命运多舛,想特意办上一场宴会,叫你认认人。”


    云枝连忙推辞。


    白姨娘抓住她的手:“莫怕。国公的意思是,大家认得你了,以后好走动。你放心,府上虽有一些人有歪心思,但掀不起风浪。你总该多结交一些人,才好多学一些。”


    云枝只好应下。


    靳渡生久寻云枝而不得。


    他把管家叫到跟前,说想把国公夫人院子里一个名唤白云枝的丫鬟要过来。管家翻了名册,说莫说国公夫人房中,连整个府上都没有叫云枝的丫鬟。


    靳渡生难以相信。


    他确定云枝进了国公府,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靳渡生为了在靳淮明面前证明,他是可以从赌坊赢来许多银钱的,就一定要找到云枝。因为他心里清楚,只凭借他自己的手气,恐怕让靳淮明见了,更要整天念叨他,让他别不务正业,该学点正经东西。除非有云枝在,他才能彻底扭转靳淮明的印象。


    接下来几日,靳渡生赌坊都不去了,只守在家里,盯着来往府门的人,看哪个是云枝。


    只是,他眼睛睁的发酸了,却连云枝的影子都没看到。


    靳渡生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一切都是他的梦境。


    不,绝不可能。


    那笔赢来的银子,被他小心收着,一点都没动。若不是有云枝在,他怎么可能赢那么多。


    云枝近来迷上了涂脂抹粉。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光彩照人一些。她知道自己容貌清秀,非得涂抹脂粉,才有六分颜色。


    只是,口脂上唇的那一刻,她忽然心口一跳,觉得这种滋味分外美妙。


    云枝没请教任何妆娘。她只是紧闭房门,对着镜子,毫无章法地涂抹着。她的手落的略重,脸颊的桃红颜色过于浓烈。见状,云枝便把脸上的脂粉褪下。如此反复数次,她终于能化出白里透红之感。


    只是,云枝折腾的太久,脂粉盒子竟尽数空了。她需出门买上一些。


    靳渡生已经看的疲倦,便顺势坐在门槛上休息。


    门房大惊,忙去拉他:“二爷怎么坐在这儿。多脏啊,快些起来,我给你搬一把椅子来。”


    靳渡生甩开他的手,把头依靠在门上:“别烦我。”


    拉拉扯扯之间,一片天水碧的裙角拂过他的双腿。


    靳渡生似有所感。


    他不再和门房纠缠,猛然抬头,果真见到了这些时日寻寻觅觅许久不见的云枝。


    靳渡生伸出手抓住她的裙角。


    云枝顿觉一紧。


    她顺势看去,见是靳渡生,诧异道:“二爷,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靳渡生站起身。


    他一只手拍着身后的土,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云枝,唯恐让她溜走了。


    “你还问?我等你多少天了!”


    靳渡生的语气中尽是气愤,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云枝不解,问他为什么来寻自己。


    “当然是要和兄长证明,我去赌坊是去赢钱的,不是被骗的。”


    靳渡生把话简单说了一遍,便拉着云枝要去见靳淮明。


    云枝试图告诉他,她准备上街去,要买一些东西。


    靳渡生道:“什么都不用买。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想要什么,我派人送去给你。对了,你到底是谁房中的丫鬟,我见过了母亲房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你。”


    云枝垂头:“我,我……”


    她吞吞吐吐,讲不出话来。


    靳淮明并不在家。


    靳渡生颇感遗憾。


    云枝却松了一口气。


    白姨娘说过,辅国公很快就会给她办宴会,到时候众人都会认得她。云枝觉得,她隐瞒身份,相当于是骗了靳渡生。但骗靳渡生一个就足够了,不要再骗靳淮明了。


    靳渡生不禁抱怨:“真不凑巧。他在家,你不在家。你来了,他又走了。我都开始怀疑,是你们两个故意捉弄我。”


    云枝看着他的侧脸,悠悠出神。


    她心道,怎么会有人不用涂粉,就生得白皙如玉,不上口脂,便口若含朱。


    云枝紧盯着他的唇出神。


    靳渡生自然察觉到了。他喉咙一滚,质问道:“你乱看什么。胆大的丫鬟,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云枝忙收回视线。


    她怯声回道:“二爷的唇长得好看,天生红润,真令人羡慕。”


    见她说的情真意切,靳渡生刚才的那点不自在便尽数散去,反而添了两分得意。


    他道:“反正兄长不在,没办法去证明。如今我又没心思去赌坊。不如这样罢,你去哪里,我随你一起去。”


    云枝犹豫道:“这不好罢。我要……买些脂粉,二爷应该不会想去。”


    靳渡生原本想要说“脂粉铺子没意思透了,你自己去罢”,但听到云枝猜测他断然不会去,顿时改了口:“你猜错了,我就想去脂粉铺子。别废话,快去领路。”


    第110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7……


    云枝见他坚持,只得应下。


    自她搬进辅国公府后,便随府上的众主子一样,每月都有定额的月银使唤。


    可云枝习惯了节省,从未花过手中的银子,而是把它们都积攒起来。加之靳渡生给她分成的一笔银子,她如今已经小有积蓄。


    靳渡生不紧不慢地跟在云枝身后,本以为她要去正经的脂粉铺子,没想到云枝出了府门后,竟停在一小摊面前。


    云枝问过后,得知摊子上最好的脂粉香粉不过十几枚铜钱,对她而言虽有些贵了,但为了以后能比过白香如,多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


    云枝用指腹轻捻,正要往唇上送,手臂却被靳渡生拦下。


    他问道:“这种东西,你怎么敢往身上涂?”


    云枝不解:“这已经是摊上最好的口脂,足足十六枚铜板。那里还有八枚铜板一盒的口脂,我都没有挑中。”


    听她的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选中了最好的一盒口脂,靳渡生完全不能理解。他虽然没有和女子共同逛过脂粉铺子,但有所耳闻,府上丫鬟用的脂粉也得二钱银子。


    靳渡生看云枝神色,见她一脸郑重,不似说谎,便暗自猜测道,莫不是云枝之前的日子过得太苦,所以十几枚铜板在她眼里已经是高价。


    “喂,你之前用的口脂耗价多少?”


    云枝捏紧了口脂盒子,轻声答道:“我之前没有用过。家里有姐妹……”


    她语气微顿,想起已经离开了刘家,那些人不能称得上一句兄弟姐妹,便改口道:“她们有脂粉,却不让我用,说是我这张脸再涂抹,也不会变得好看。”


    靳渡生不禁咋舌:“好恶毒的一群人。”


    他起了好奇,询问云枝的家境如何。云枝掩去身份,把自己在刘家过得如何辛苦,怎么受人欺负一一说出。


    这些话她从未对外人讲过。曾经,云枝想对亲生母亲林氏诉说,可刚开了口,白香如便来了。林氏就止住她的话,生怕白香如会多想。来了辅国公府,云枝更不能对白姨娘讲,她怕白姨娘嫌弃她懦弱无能,不愿意收留她了。


    云枝本是小心翼翼地诉说。


    她看着靳渡生听得仔细,没有流露出丝毫厌恶,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开始倾诉自己的委屈不满,骂了刘家人几句。


    靳渡生也跟着骂。


    “真是一家子混蛋。若是我在,非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云枝闻言,心里舒服许多,她柔声道:“不过还好,我如今已经离了那里,再不用做他家的人了。”


    靳渡生却误会了她的话,以为她是卖身进了府中,便点头道:“有辅国公府撑腰,哪个敢上门寻事。我刚才听得手痒,若是他们真敢来找麻烦,你让人去寻我,我正好打一顿出出气。”


    云枝心中微暖。她知道靳渡生所说或许是逞一时之气,做不得真的,但忍不住眼眶微热。


    靳渡生一把拂掉云枝手中的口脂,说道:“这些东西不好,要它们做什么。你是不是没钱,今儿我请客,你尽管往贵了挑选。你且要知道,世人皆是捧高踩低,你连口脂都用的是便宜的,他们看了定然瞧你不起。你非得用一件贵的吓人的,让他们以为你家底厚实,不好招惹,才不敢小瞧了你。”


    说罢,靳渡生便拉着云枝,往城中最大的脂粉铺子而去。


    他直言将店中最贵最好的取来,让云枝好生挑上一挑。


    云枝将口脂上唇,是水红颜色,透着轻微的粉意。


    云枝看向靳渡生,问道:“二爷,这个可还好看?”


    靳渡生盯着她的嘴唇看,忽觉喉咙发干,便道:“还行罢。”


    伙计见靳渡生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自然尽心招待,忙把店铺中最好的脂粉全都拿出,一一介绍。


    他道,这盒脂粉能衬得人面若桃花,那盒自带香气,可一日不散。


    靳渡生听得着实好奇。他抬眼,见云枝正低头挑选着脂粉,就用手轻轻沾了口脂,往唇上送去。


    他做的匆忙,直到涂罢才发觉,手中的这盒是云枝刚刚涂抹过的。


    云枝手拿银制小盒,正要询问靳渡生这件如何,忽然看到靳渡生嘴巴红红。


    靳渡生没有料想到她突然回头,一时间愣在原地。他变得慌乱,想拿东西擦掉口脂,但四周却无手绢帕子。


    云枝慢慢走近。


    她唇角扬起,却没有嘲笑之意,只是说道:“二爷,要抿一下。像这样——”


    靳渡生顺势看向她的嘴唇,只见她上唇和下唇轻轻触碰,发出轻微响声。


    靳渡生恍惚看到了,云枝丰盈的唇瓣轻轻弹动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学着云枝的动作。


    云枝抬起手。


    她纤细的手指贴在靳渡生的嘴唇上,轻轻一蹭。


    柔软的肌肤在自己唇上滑动,靳渡生只觉唇上微热。


    “刚才中间有些太浓,现在好多了。二爷,你可真好看。”


    云枝将手中的菱花镜举起,镜中倒映着靳渡生的脸。


    靳渡生想,他当然长得好看。可云枝夸赞他,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在靳渡生心里,没有哪个男子会涂脂抹粉。难道云枝把他当成了女子来称赞?


    这可万万忍不得。


    靳渡生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女子。


    靳渡生用手背重重一擦,将口脂尽数去掉。


    他斥道:“大胆,谁让你碰我的!”


    云枝忙垂下头,轻声告罪。


    靳渡生哼了一声,冷着脸,不再同云枝讲话。他把云枝选中的脂粉全都买下,没兴致继续在外面逛,便回了辅国公府。


    他不开口,云枝也不敢多言。


    回到府里,云枝告辞便要离开。


    靳渡生告诉她:“你记好了,明日黄昏时刻,在府上的水榭旁等我。”


    他要带云枝去见靳淮明,好为自己赢得彻底的自由,不再听兄长念叨。


    只是他没有说明,却被云枝误会了,以为他怒气未消,仍然要怪罪她动手碰了他。今日天色已晚,靳渡生约在明日黄昏,莫非是要专门腾出时间,好好惩戒她。


    云枝心里已经打定了不会去,但面上恭敬应是。


    她脚步匆匆,没问靳渡生是否还另外有事情叮嘱,就急忙离开了。


    靳渡生回了房,手摸着唇瓣,询问房中伺候的仆人,问道:“我长得像女子?”


    仆人知道靳渡生最恨别人说他有女相,忙摇头道:“不像。二爷生得威武霸气,是顶天立地的男子长相,一点都不像女子。”


    靳渡生颇为满意,自言自语道:“我也以为如此。看来那丫鬟不仅蠢笨,眼神也不好。”


    云枝命丫鬟把空盒子收下去,自己将新买来的脂粉摆上。


    丫鬟唤了一声“春晓姐姐”,云枝便知道是春晓装不下去,总算撑不住前来见她了。


    春晓当然想分到更好的主子身边。可她已经是云枝的丫鬟,若是因为生了一场所谓的病,让云枝另得了中意的丫鬟,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春晓原本想的是,云枝怯懦,离了自己,肯定心中不安,必然会眼巴巴地来探望她,期望她早点好起来,身边好有一个可以依附之人。可春晓没想到,云枝除了来过一次,竟似完全忘记了她。


    春晓为了维护自己大丫鬟的地位,只得让这场假病好起来。


    云枝抚着镶嵌着珍珠的匣子,心道同样是鲜花和香料调制成的的脂粉,怎么有的只能卖十几个铜板,有的却能卖到十几两银子。


    在云枝看来,除了用料不同,还有这十几两的脂粉装饰的更华贵。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若是她穿的寒酸,必定会让人瞧不起。可倘若,她衣着锦绣,旁人见了就会心存忌惮。


    春晓连叫了几声“姑娘”,云枝才回过神。


    她淡淡道:“身子要紧。你不用着急回来,小荷她们伺候的都好,你可多歇息一些日子。”


    春晓笑容僵硬,哪里敢再歇。


    再“病”几天,她的位置就被小荷顶替了去。到时候,她做不成云枝身旁的大丫鬟,难道去指望白姨娘把她重新叫回去吗。


    春晓忙道,她已经好多了,无需再养护。


    云枝才轻轻点头。


    春晓回来后,对云枝越发恭敬。


    云枝清楚,她这份恭敬里是夹杂着不情愿的。只是春晓虽然算不上完全忠诚,却比之前好许多了。云枝并不奢望让她一瞬间就变成忠仆。


    翌日。


    白姨娘告诉云枝,宴会已经定下,就在府上大堂,于黄昏时刻开始。她让云枝好生收拾,到时随她一起去。


    春晓显然比云枝更欢喜。


    主子有地位,她这个丫鬟也能受人敬重。


    因此得了消息以后,春晓便忙着帮云枝收拾衣裳鬓发。


    春晓虽然不甚忠诚,但颇有眼光和手艺。经她上手,的确比云枝自己涂抹的妆容自然好看。


    由她一打理,云枝俨然成了有楚楚动人之姿的美人。


    眼看着日头落下,云枝想起和靳渡生的约定。她本不准备去赴约。明知道靳渡生可能寻她撒气,自己还前去,不就成了傻瓜吗。只是,云枝担心她不去,又会使靳渡生的怒火更重了。


    还好辅国公把宴会定在了黄昏时刻,如此,靳渡生一定会去参加宴会。到时候,二人的约定自然不作数了。


    等到云枝一露面,靳渡生自然会想通一切。他可能会生气,但看在辅国公的面上,总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大发雷霆罢。


    云枝起身,前去寻白姨娘。


    白姨娘见她脸颊白皙,眉眼动人,虽无十分美貌,但胜在有独一份的气质。


    这里是皇城,天子脚下,美人数不胜数。白姨娘见多了美貌女子,看到再美丽的人也是波澜不惊,可从未遇过云枝这般,她不必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她的眼眸低垂,让人忍不住抬起她的下颏,看那眸子中闪动着何等光彩。


    云枝唤道:“姑姑。”


    白姨娘越发满意。


    人美,声柔。


    她庆幸云枝有一副好嗓子,娇弱怯懦,和她的长相极其契合。


    “转过身去。”


    云枝听从白姨娘的话,轻轻转身。


    她的身段比起之前也好上许多,虽和贵女之间仍有差距,但总算有几分可取之处,不会让人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乡下丫头。


    白姨娘和云枝往厅堂走去。


    云枝的心扑腾扑腾乱跳着。


    白姨娘看出她的紧张,便轻声劝慰,让她莫要慌乱,以后这种场面会常常见到的。


    “二爷,你真不去宴会?”


    靳渡生一把挥开挡路的仆人:“说了不去,你再缠我也是不去。”


    “可,国公怪罪了怎么办?”


    “就说我和旁人另外有约,不好失信。”《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