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8……
仆人相劝,不如让他留在水榭旁等候云枝,而靳渡生去参加宴会。
“此宴会可是辅国公亲自所办,二爷该给面子。而且,表姑娘该唤你一声表哥,同一个丫鬟相比,孰轻孰重,二爷应该心里自有衡量。”
靳渡生停下脚步,浓眉皱紧。
他讨厌别人拿大道理指点他,更不稀罕旁人用为他好的名义告诉他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因着仆人所说,还未见到这位白姨娘带来的表妹,靳渡生就对她添了不喜。
他道:“我看中的,即使是一只蚂蚁,也是价值千金的蚂蚁。什么表妹不表妹,我可没认下。别说我没见过她,即使见了面,也不许她用表哥这样粘腻的称呼唤我。今日,我一定要守在水榭旁,绝不会去宴会。”
见他眼神凌厉,似是动了火气,佣人不敢再劝。
靳渡生站好,一双眼睛打量着四周,没看到女子的身影。他想,许是他来的太早,或者云枝脚步太慢。
靳渡生以为后者更有可能,因为云枝总是脚步缓缓,令人看了着急。
他想,见到云枝以后,他就拉着她去找兄长。不过依照靳淮明的脾气,一定不会先离开宴会。靳渡生暗自思考,应该如何说服靳淮明。他想一定不难,因为靳淮明和那位表姑娘也没什么交情,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弟弟。
想到这,靳渡生因为云枝迟迟没来的不快稍微褪去。
白姨娘走在前面,引着云枝见了辅国公和国公夫人。
辅国公道:“这就是你可怜的侄女。我瞧着,不像是寻常贫苦人家能养出来的。”
白姨娘道:“国公不知道,这丫头刚来时,瘦瘦小小,看了心惊,一瞧便是过惯了苦日子。想来那户人家对她极其不好。只是云枝好学,觉得进了国公府,就得装扮得体,所以国公才能看到如今模样的云枝。”
国公夫人也轻轻点头:“白姨娘说的不错。云枝刚进府时,我见过她一面,那是真真的被磋磨过的可怜模样。可现在,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辅国公道:“都说近墨者黑,我却道莲出淤泥而不染。云枝虽然被抱错,但不怨天尤人,能尽力改变自己,可见其心性坚定,也少不了白姨娘的教导。”
因为辅国公的夸赞,众人皆看向云枝,都暗自点头。若是换了他们,被故意抱错,遭人换走了一十六年的富贵日子,必定怨气冲天。何况亲生父母还偏袒鸠占鹊巢者,定然怨恨这个,仇恨那个。可看云枝,她面容温柔,神色平静,并无多少怨气,可见是个好的。
云枝隐约察觉,被辅国公和国公夫人称赞后,她的身上获得了更多关注目光。
云枝有一瞬间的害怕。但很快,她就挺直腰肢,尝试着坦然接受。
她想,这是天赐良机,让她可以声名远扬。她可不能畏畏缩缩,丢了如此好的机会。
看着白姨娘和云枝大出风头,钱姨娘不禁露出不满的神情。她嘟哝着:“长得也没有多漂亮,有什么好夸赞,国公真是硬夸。”
若是她身旁的是其他姨娘,或许会附和两句。可坐在钱姨娘旁边的是袁姨娘,她神色微冷,没有回应的意思。
钱姨娘落了没趣,便只能闭上嘴巴。
靳淮明看着靳渡生的位置空了,不禁皱眉。他从仆人口中得知,靳渡生竟放出话来,绝对不会来宴会,更是无奈摇头。
他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众人都到场,唯有靳渡生没来,岂不是告诉大家,他不喜云枝吗。想云枝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就被府上的少爷嫌弃,她心中该会何等不安。
靳淮明为弟弟的失礼而生出愧疚,对待云枝时越发温和。
“云枝表妹,以后在府上有什么烦恼,尽可以来寻我。”
众人皆是一惊,因靳淮明虽然为人温和,但颇有分寸,从未说过如此的言语。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其对云枝的喜爱。
云枝颇为受宠若惊,颤声喊道:“多谢表哥。”
她目光一转,落到空荡荡的座位上,不禁眉峰轻跳。
那是靳渡生的位置,他却没有来,难道他仍旧在水榭处等候?
云枝摇摇头,想着不会罢。她在靳渡生心中只是一小丫鬟而已,靳渡生怎么会耐下性子等她。
靳淮明主动开口解释:“你还有一位表哥。不过我今日恰好派他出去办事,恐怕赶不回家中了。你莫要怪罪。”
原来是被靳淮明派出府办事去了。
云枝轻轻松了一口气,笑道:“不会的。以后日子长着呢,我总能见到另外一位表哥。”
辅国公府上女眷不少,因为辅国公和国公夫人都给了云枝面子,众人便有样学样,对她分外热络。
云枝第一次感受到众人环绕的滋味,心里有些不自在。
不知是谁开了头,说和云枝一见如故,便取下鬓发间的发簪送给她。其余人也忙送上礼物。
钱姨娘嗤道:“见风使舵的玩意儿!”
可是旁人都给了,她总不好成为例外。
钱姨娘思来想去,只得取下耳环赠给云枝。
云枝柔声答谢。
轮到袁姨娘时,她轻轻褪下手腕玉镯,要给云枝戴上。
辅国公眼尖,问道:“我记得,这玉镯是你小时候就开始戴,已经带了快二十年。”
袁姨娘淡淡道:“国公好记性。”
云枝听罢,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玉镯。看其颜色,碧绿通透,必定价值不菲,她怎好收下。
云枝轻轻一推,推辞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袁姨娘皱眉:“你嫌弃?”
云枝慌乱摇头。
袁姨娘道:“不收,便是嫌弃。”
云枝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任凭袁姨娘将玉镯送进她的手腕。
袁姨娘轻轻拍着:“好看。”
云枝柔声道谢,退回到白姨娘身旁。
钱姨娘几乎咬碎了银牙,她送上一副耳坠,原本虽不至于出彩,但也不会出差错。可和袁姨娘一比,就显得她过于小气。
钱姨娘心中暗恨,冰山似的袁姨娘何时也学会了阴谋诡计,故意置她于如此尴尬境地。
云枝觉得,今夜宛如梦境一场。不,比她做过的美梦还要好。
她过去做的美梦,不过是刘家夫妇不再打骂她,兄弟姐妹不再欺负她,能吃饱饭,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云枝回了房中,久久未睡。
她将众人所送礼物一一看过。
云枝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浸泡在蜂蜜水中,浑身暖洋洋的。
外面电闪雷鸣。
春晓将窗户掩上,说外面应是快下雨了,若是云枝想安寝,她便把蜡烛吹灭。
云枝摇头,说等会儿再睡。
雨水果然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听着声音便知道阵势不小。
一众丫鬟在窗边说着闲话。
云枝听到了小荷的声音。
“二爷可真奇怪,宴会也不来,一个人待在水榭旁边。这会儿都下雨了,他会不会离开?”
另一人道:“当然。二爷又不是傻子,看见下雨了肯定会回院子去。”
云枝的心咯噔一下。
她叫小荷进来。
春晓如今警惕心分外强,特别是看到云枝在府上备受欢迎,完全不是遭人冷落的表小姐,越发觉得跟在云枝身旁也算好去处。她担心自己生病的这些时日,被其他丫鬟钻了空子。其中小荷的嫌疑最大。
这会儿听见云枝唤小荷,春晓便道:“姑娘有什么吩咐我就成,这些小丫鬟笨手笨脚的……”
云枝抿唇:“我要小荷。”
春晓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她应了声好,对小荷冷声道:“姑娘叫你进去。”
云枝问小荷,她说二爷在水榭等人是怎么一回事,靳渡生不是被靳淮明派出去了吗。
小荷犹豫道:“姑娘不知道。二爷他最胡闹了,大爷恐怕是担心姑娘不高兴,才扯了谎话。其实二爷连门都没出。我从外面回来,经过水榭看见二爷,听别的丫鬟说,二爷从黄昏时刻就在那里等了。他虽在等人,一定是在等仇人。要不怎么会咬牙切齿,嘴里还骂着人。”
云枝听得心惊胆颤,忙问靳渡生如今可走了。
小荷道:“这个我倒是不知。可外面下雨了,二爷再恨那个人,也待雨停了再等罢。不过也说不准,毕竟那是二爷,他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云枝暗道,她可闯下大祸了。
算算时间,从黄昏时刻到现在,靳渡生已经等了有整整两个时辰。
云枝想,靳渡生大概想把她剥皮拆骨罢。
云枝看看外面的大雨,纠结一番后决定出去看看。
春晓和小荷都劝她别出去,可云枝一定要瞧清楚,否则她今夜睡不安稳了。
云枝不仅要去,还不许任何人跟着。
她拿着伞撑在头顶,又另拿了一把。
云枝脚步匆忙,飞溅的雨水飘落到她的裙角。
水榭旁。
佣人手持油纸伞,举起挡住靳渡生的头顶,劝着他先回去。
靳渡生快被气疯了,他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人敢放他鸽子,还是一个小丫鬟。
他就不信了,云枝胆子这么大,真的敢不来。
雨越来越大。
仆人聒噪的声音在耳旁飘荡,吵的靳渡生头疼。他伸手一推,仆人便连人带伞倒在地上。
靳渡生头上没了遮挡,很快被雨水淋湿了。
云枝来时,看到的就是靳渡生在淋雨。她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把油纸伞高高举起。
可她个子低,油纸伞不时地碰到靳渡生的额头。
靳渡生顿时更生气了。
怎么,云枝足足迟到了两个时辰,一来就打他的额头。
靳渡生抓住云枝的手,问道:“你是故意不来的?”
他手劲儿很重,足以可见怒气。
云枝见状哪里敢承认。
她颤声道:“不是。我有了急事,才会没来,不是故意的。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二爷。你别生气了,我们先去廊下避雨,免得生病了。”
靳渡生可不会被她含糊的一句“有急事”被骗住。
他追问道,让云枝把什么急事说清楚。
云枝怎么回答出来。
在说谎话上,她是新手,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
云枝吞吞吐吐,半天回答不上来。
她心道,今夜当真是来不对,不来也不对。
云枝正在思考该怎么脱身,手腕的力气微松,靳渡生忽然倒下。
仆人忙把靳渡生扶起来,嚷着让人快些过来,说二爷被大雨淋晕了。
仆人还不让云枝离开,说二爷是因为她才生病,她得跟着一起回去。
云枝才不愿意。
她刚得了国公夫人称赞,若是让夫人知道,她害了靳渡生淋雨,岂不是会被讨厌。
趁着仆人照顾靳渡生,无暇来管她,云枝匆忙跑掉了。
第112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9……
云枝回到院子,身上的衣裙已经淋湿。
春晓一边张罗着热水沐浴,一边奇怪道:“外面雨水虽大,姑娘却撑着伞,怎会被淋成这样?而且,姑娘是带了两把油纸伞出去,现如今却只拿回一把。”
云枝柳眉一跳,这才惊觉,她太过慌张了,竟然把带给靳渡生的那把油纸伞落下。
不过,油纸伞大概都是差不多的,即使被人捡到,也不会辨认出是她院子中的。
云枝冷了神色,让春晓不要再提此事。
春晓见她神情严肃,似乎丢掉的油纸伞同一桩大麻烦有关,便忙住了嘴。
云枝沐浴后,又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身上的寒气尽数散去。她本以为,因为靳渡生晕倒一事,她会担心的睡不着觉,没想到头一靠枕头,眼睑立刻变得沉重。
迷迷糊糊中,云枝想到,先是宴会,后是靳渡生,她今日身心俱疲,应是太累了。
不同于云枝这里,丫鬟们接连吹灯,各自回房去休息,靳渡生的院子则是乱成一团。
国公夫人已经睡了,却被仆人前来唤醒,称是二爷淋雨晕过去了。
国公夫人嘴里骂着“真是惹事精,多大的人了,还能做出淋雨的蠢事来”,她手下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忙着更衣。
国公夫人到时,大夫已经看过,说靳渡生不过是因为站了太久,丁点米水未沾,又怒气攻心,一时间才会晕倒。
国公夫人皱紧眉头道:“所以说,他不是被大雨淋晕的,而且被气晕的?”
“可以如此说。”
国公夫人顿时恨铁不成钢,瞧着靳渡生好大年纪的人了,却仍然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竟能被人气晕过去。
国公夫人叫来小厮,仔细盘问今日发生了什么,靳渡生见了哪些人,为何会生气。
仆人虽想把实话一一说出,告诉国公夫人靳渡生是为了等一丫鬟,那人却故意不来,所以才把二爷气晕了。只是他想到,靳渡生最好面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把他出糗的事情宣扬出去,必定会怪罪,便摇头只道不知。
“二爷只说要在水榭旁等人,至于等的是谁,他却没告诉。”
国公夫人闻言,心想只能等靳渡生醒来,才能知晓一切。
云枝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醒来时,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天边,暖橘色光芒倾洒在她的脸庞。
云枝起身,用水净面时她突然清醒,记起昨夜之事。
她问春晓,府上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春晓回道,靳渡生淋雨晕过去一事已经传遍,现在还没醒来。
说罢,春晓狐疑地看向云枝,暗道怎么如此凑巧。靳渡生雨天出去,云枝也是非得冒雨出去,难道说,靳渡生的晕倒和云枝有关。
可云枝素来本分,若是她真的招惹了靳渡生,早就被对方斥责一番,不可能不在府中传遍。
云枝当然没想把真相同任何人诉说。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好歹唤他一声表哥。既是表哥有疾,不好置之不理。”
云枝携了一根人参前去探望。
她环顾四周,发现昨夜守在靳渡生身旁的仆人并不在,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下子没有人会认出她了。
云枝定了心神,把人参交到国公夫人手中。
国公夫人拍着她的手,感慨道:“你有心了。”
云枝脸颊微红,提出想要看一看靳渡生。
国公夫人自然允她。
她道,说来奇怪,按照大夫所说,靳渡生喝完药汤,很快就会醒来,可他却迟迟没醒。大夫说,可能是怒气太重,堵住心口,才久久未曾醒来。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渡生惹出如此大的气性?”
云枝唇角微僵,摇头只道不知。
她来到靳渡生床前,看他紧闭双眼,分外安静。
云枝难得从靳渡生身上看到脆弱之感。他的模样本就生得出众,此刻安静不语的样子,再配上苍白的脸颊,越发招人心疼。
云枝突然起了好奇,怀疑起靳渡生的脸上当真没有擦粉吗。
她看旁边无人,便大着胆子抬起手,轻轻抚向靳渡生的脸庞。
云枝手指微动,揉搓两下,果真没擦掉什么东西。
她正在感慨,上天当真是心存偏爱,给了靳渡生一个最讨厌被说是女子长相的人比女子还要好的肌肤。
靳渡生突然动了。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云枝将要收回的手臂。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人儿很是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女子。靳渡生却能察觉出,她就是云枝。
靳渡生斥道:“混蛋,你骗了我……”
云枝顿时慌了。
她试图将手抽开。
靳渡生刚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竟被云枝轻易地抽回了手。
靳渡生口中嚷着别走,云枝却并不听他的,心想难道留下来承受你的怒火吗。
她回了房中,心口扑腾扑腾跳个不停,决心这些时日要躲着靳渡生。
都说贵人多忘事,即使靳渡生再怨她,过了十天半个月,也会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了罢。到那时,她再在他的面前出现,应该就无事了。
靳渡生终于看清楚了面前一切,他只觉头痛欲裂,喉咙也是干的。
他喊着来人倒水。
仆人前来伺候。
靳渡生道,他看到云枝来了,又急匆匆跑了。
仆人告诉他,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靳渡生是太恨云枝,才会梦到她。
“有众人守着,怎么可能让一个小丫鬟偷偷溜进来,还……能摸你的脸,简直不可能。”
靳渡生觉得有理,便信了仆人的话,以为刚才种种,当真是他气愤至极而做的一场梦境。
仆人送来膳食,靳渡生双手抱胸,拒绝吃下。
“气都气饱了,我不吃。”
“可二爷,你都快一天没吃饭了……”
靳渡生拢眉:“啰嗦,不吃就是不吃。”
仆人只好换了一种说辞劝道:“养好身子,二爷才能把那可恶的丫鬟捉到,想怎么罚她,就怎么罚她。”
靳渡生才有所松动,开始动起筷子。
国公夫人以为,这次靳渡生又要像以往一样,药汤不喝,饭菜不用,却没想到靳渡生格外配合,乖巧的很。
国公夫人倍感欣慰,但转身得知,原来靳渡生如此听话,是为了快点好起来,好报复那个爽约之人。
国公夫人不禁抚额:“还是没变,小孩子似的,他什么时候能和淮明一样?”
云枝没想到会偶遇靳淮明,她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慌忙行礼。
靳淮明扶起她:“你我表兄妹,不拘束这些。”
靳淮明因着宴会上靳渡生故意不来一事,有心补偿云枝,便同她一起行走,询问她近来过得可好。
云枝稍做思索,答道:“府上一切都很周到。我最近在学读书写字。”
说着,她脸颊一红,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
“表哥知道,我之前是养在刘家的,根本不能请先生,几乎是大字不识一个。可府上的姐姐们,都是满腹经纶。尤其是袁姨娘,她稍微说两句话,便能引用典故,更写的一手好字,当真令人钦佩。我便央姑姑请了一先生,只是我太笨了,写的字歪歪扭扭,惹得先生数落很多回了。”
她说的小心翼翼,眼睛一直注视着靳淮明的神情,想着,只要靳淮明流露出一点点烦躁,她马上就闭嘴。
但靳淮明始终静心倾听,不时点头道:“她们开蒙的早,自然就学的快。你和她们不一样,不必妄自菲薄。”
云枝轻声应好。
靳淮明又道:“这些先生都是老学究,遇到字练的不好的学生,只会说教打骂。殊不知这种教导办法,只会让人越来越怕写字。”
云枝深为赞同。
她是想要练好字的,可被先生骂的多了,一提起毛笔,满脑子想的都是夫子骂人的样子,顿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字写的更差劲了。
靳淮明看她说的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道他近些日子无紧要事情,每日可以空出来半个时辰。云枝若是不嫌弃,可来他的书房,他可以教她写字。
云枝眼睛微亮,她哪里会嫌弃。
早就听闻靳淮明少年时就颇具才华,他的书法自成一派,颇具风骨。能够得他指点,可比请上一百个夫子都要好。
只是云枝仍有犹豫,她担心自己太笨,会让靳淮明感到无法教导。
靳淮明笑道:“表妹为何会这般想。宴会之上,我听闻白姨娘所说,你刚入府时是一个样子,现在又是另一个样子。可以想见,表妹你不止聪慧好学,还颇有毅力,才能变成如今落落大方的模样。你既能改变一次,让众人眼前一亮,便可以改变第二次。”
这些鼓励赞美的话,从未有人对云枝说过。她听罢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一瞬间,被夫子责骂而产生的卑微感尽数散去,她又有了学写字的信心。
云枝不再纠结,点头应下。
她每日都会往靳淮明书房去。
第一次去时,春晓俨然不相信,以为云枝是在说胡话。
对于靳淮明而言,书房几乎是禁止旁人踏入的区域,他怎么可能会让云枝进去。
可看到云枝站在书房外面,仆人进去禀告后,没有把她赶走,而是恭敬迎了进去,春晓就彻底信了。
她想,辅国公府来过许多表姑娘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亲戚,她们多是容貌出众,有各种心思,可没有一位能比得过云枝,竟然只和靳淮明见过几面,就能进了他的书房。
春晓一时生出了敬畏之心,暗道自己当真小瞧了云枝,看着柔弱怯懦,没想到竟是个手段高的。
她想到自己曾经的托大,不禁后悔。
云枝进了书房,见屋内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其中一张居中,自然是靳淮明的,另一张稍小一些,只放了一些简单的文房四宝,便是她的位置了。
云枝坐下。
靳淮明绕到她的身后,说道:“你先写一个字,让我看看。”
云枝轻轻颔首。
她抬起笔,凝眉想着该写什么。
落笔时,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淮”字。
靳淮明道:“写的很好,顺序都是对的,只是太过死板。我来写,你看着——”
云枝欲站起身,给靳淮明腾出位子。
靳淮明只道不用。
他微微俯身,肩膀和云枝相抵。
但靳淮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面前的宣纸上。
他同样写了一个“淮”字,笔走龙蛇,落笔流畅。
靳淮明把两张宣纸放在一起。
云枝顿时脸颊泛红,轻声道:“表哥写的好,我远远比不上。”
靳淮明温和笑道:“多谢表妹夸赞。不过以后,表妹也会写的很好。”
云枝重重颔首。
第113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自靳渡生醒来后,决心即使把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也得寻到云枝。
靳渡生气的牙根痒痒,从未有人胆敢如此捉弄他,云枝是第一个。
只是他不知道云枝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完全没了踪影。
靳渡生手中拿着仆人献上的、云枝那夜拿来的油纸伞,不禁浓眉紧锁。
靳淮明派人前来叫了他几次,他听闻是引他去见所谓的表妹,顿时没了兴致,便托人转达道:“告诉兄长,我此刻没有闲工夫去理会什么表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忙。”
这话落在靳淮明耳中,便觉得是拙劣的谎话。他以为靳渡生整日无所事事,怎会有正经事情。
靳渡生也不解释,想着等把云枝找到了,非得拉到靳淮明面前,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说谎。
靳渡生一心只在丫鬟堆里寻人,自然就错过了和云枝见面的机会。
直到这日,他对着油纸伞凝神思索,该怎么通过一把普普通通的伞,去寻到云枝,忽听一经过的小丫鬟轻声嘟哝道:“二爷手中怎么拿着我们院子里的伞?”
靳渡生转身看去,冷声把丫鬟唤到面前。
小荷很是战战兢兢,反思刚才哪里做的不对,惹得靳渡生叫她。
靳渡生指着石桌上的油纸伞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这伞是你们院子里的?”
小荷怯生生地点头,又缓缓摇头。
靳渡生面露不耐。
小荷回道:“刚才离的远,许是我没有看清楚。”
靳渡生便让她再仔细看上一看。
小荷把油纸伞拿在手里,仔细瞧了三遍,才笃定地点头:“这次看清楚了,就是我们院子里的。虽是一样的油纸伞,但伞面所画的花却各不相同。我们院子的伞统一画的是鸢尾花。”
靳渡生看向伞面的右上侧,赫然有一朵蓝色鸢尾。
他当即站起身来,声音带着激动。
“那你的院子里,可有一叫白云枝的丫鬟?”
小荷脸色微变,犹豫道:“这……”
眼看着就要找到云枝,那个胆敢放他鸽子的胆大丫鬟,靳渡生心中万分急切,不禁催促道:“快说。”
小荷摇头:“院子里的丫鬟,我都认识,没有一个叫白云枝的。不过——”
靳渡生听到前半段话,本以为这次又是无功而返,但听小荷另有话要讲,便连忙催促:“不过什么?你快说,我可没功夫同你兜圈子。”
小荷轻声道:“不过白云枝这个名字,不是表姑娘的名字吗?”
靳渡生的神情宛如被雷电劈过一样,他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靳渡生挥挥手遣退小荷,又让仆人去打听白姨娘带到府上的表姑娘叫什么名字。
仆人回话道:“叫白云枝。”
靳渡生跌坐在靠椅中,忽地笑出了声音。
“难怪我总也找不到。”
原来云枝根本不是丫鬟,而是那位他以为未曾谋面的表妹。
看来云枝不禁胆大到放鸽子,更是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
靳渡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拔高声音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仆人被问的没头没脑,问道:“二爷说的是哪个她?”
“蠢货,当然是我的表、妹了。”
他将“表妹”两个字一字一顿地说出,仿佛要将云枝咬牙切齿一般。
仆人这次没有起身再去查探消息,而是回道:“这个时辰,表姑娘应当在大爷那里。”
靳渡生拧眉,因仆人根本没有去问,就径直答出了云枝的所在。而且,云枝竟和兄长在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仆人道,并非是他信口胡诌,如今府上哪个人不知道,这个时辰靳淮明要指点云枝读书写字。
靳渡生紧皱的眉头越发深了。
他想,靳淮明虽然待人温和,但可不是老好人。
靳淮明整天正经事情都忙不过来,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教导云枝。
靳渡生猛然想通,兄长一定是和他一样,受到了云枝欺骗。指不定云枝在靳淮明面前做出天大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引得他生出怜悯,才同意教她。
一时间,靳渡生胸中除了怒气,还夹杂着戳破云枝真面目的豪壮之气。
他直奔靳淮明书房而去。
云枝的字体已经稍具形态,她已经可以写完一整篇赋,虽不是每个字都工整,但都能辨认出是什么字。
靳淮明正在夸她,忽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音。
他让云枝安心练字,自己出去看看。
云枝重新提起毛笔,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尽是不安,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靳渡生想象的画面是——他径直闯了进去,云枝看到他以后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哀求他不要说。可靳渡生怎么会对一个狠狠欺骗他的女子留情,一定会把事情真相原本说出。云枝会自惭形秽,承认她的过错,哀求靳渡生的原谅。
至于原谅不原谅,靳渡生准备看云枝的诚心如何。
但靳渡生出师未捷,卡在了第一步上——他连书房都没能进的去。
护卫为难道,靳淮明事先下了命令,未经过他准许,不允任何人进入书房。
靳渡生难以置信,指着自己问道:“我也不行?”
护卫语气坚决:“无人能够例外。”
靳渡生又问,那云枝可在里面。
看到护卫点头,他心中顿时升起了怒火,扬声道:“好没道理。我是兄长的亲弟弟,我进不去,云枝不过是表妹而已,却能出入!”
护卫道,云枝能进并非因为她是表妹,而是有靳淮明亲口嘱咐过,否则也是进不去的。
靳渡生怎么听得进去,顿时开始和护卫争辩起来。
靳淮明出来时,见到他脖颈高扬,脸庞通红,俨然一头愤怒的狮子,不禁摇头,暗道靳渡生的气性真是越来越差。旁人是喜怒不形于色,他是明晃晃地把愤怒写在脸上。
靳淮明开口,打断了靳渡生还未说出口的一连串话。
“你不用怪他。规矩是我定下的,莫说是你,即使父亲母亲来了,也不能轻易放行。若是因为你一两句威胁的话,他就轻易放你走,我反而要怪他了。”
护卫见靳淮明现身,顿时松了一口气。
靳淮明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他走到靳渡生面前,问他是怎么了,发脾气发到他的面前了?
靳渡生探着脑袋往里面望,可门扉紧闭,他并不能看到云枝的身影。
他问道:“云枝可在里面?”
靳淮明颔首:“在啊,她正在练字。”
靳渡生作势要冲进去,却被靳淮明拦下。
他皱眉道:“收收你脸上凶神恶煞的神情。表妹年纪小,胆子也小,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靳渡生冷哼一声:“她才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听他口气,仿佛二人之间早就相识,靳淮明又感到不可能,他听闻靳渡生近些时日都在寻一丫鬟,闹腾的声势浩大,为此连为云枝举办的宴会都没有去。
靳渡生质问道:“我可是你亲弟弟,你难道不让我进去?”
靳淮明让他稍安勿躁,进当然是可以进的,不过要等靳渡生心绪平和之后才能进去。不然,他可不愿意看到靳渡生进了书房,因为怒气把摆件、书籍乱砸一通。
靳渡生只得强忍怒火,让自己神态平和,他语气生硬:“这样行了吧。”
靳淮明微微颔首,又道:“若是能带上一些笑,便更好了。”
靳渡生扬起拳头:“靳淮明,你别太过分了。”
云枝是欺骗者,他是被骗的人,怎么还让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靳淮明领着他进去。
门扉打开,云枝下意识抬起头:“表哥,我这首词也抄好了,你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眼睫颤抖,发现走在前面的不是靳淮明,而是面色阴沉如水的靳渡生。
云枝的嘴唇颤抖,轻声唤道:“二爷,你来了……”
靳渡生并不回应她,只哼了一声。
靳淮明听云枝称呼的奇怪,便道:“何必叫二爷。渡生和我一样,都是你的表哥,你叫他表哥就是。”
云枝便柔声唤道:“表哥。”
靳渡生哼哼的声音越发重了,引得靳淮明拍他肩膀,不满道:“你今日怎么了?表妹好声好气同你打招呼,你却阴阳怪气的。”
靳渡生道:“她是我的表妹?哦,刚才我看错了,我还以为是母亲房中的丫鬟呢。”
云枝听出他话中的深意,顿时脸庞涨红。
靳淮明不明所以,只以为靳渡生是故意贬损云枝,脸色严肃:“渡生,你太过分了。”
云枝已经站起身,走到靳渡生面前微微俯身。
她柔软的声音中尽是颤抖:“我有对不住二爷的地方,请你原谅。我自知做的大错特错,无法弥补,为了不让二爷烦心,以后就不出现你的面前了。”
说罢,她又看向靳淮明:“表哥,以后这书房,我就不来了,望你见谅。”
云枝以袖掩面,匆忙离开了。
靳淮明面露担忧,看云枝刚才眼圈微红,声音发颤,莫不是回去偷偷哭泣了。
这都怪靳渡生,非要来书房,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情,原来只是想把云枝惹哭罢了。
看到靳淮明谴责的眼神,靳渡生也感到委屈。
他固然是来找云枝的麻烦,但可没有想着弄哭她。谁知道她长得柔弱,性子也如此软弱可欺啊。
要是早知道,他就不……
靳渡生转念一想,若是因为云枝受不得责怪,他就不出声责备,那他承受的委屈不就白受了吗。
他陷入纠结之中,暗道云枝可是他遇到过的最大麻烦。明明是她先欺骗了他,最后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人还是她,自己反而要遭人指责。
靳渡生烦躁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别胡乱评价。”
靳淮明觉得,他虽然不知道云枝和靳渡生之间发生了何事,但无论如何,靳渡生都不该说那么重的话,还气跑了云枝。
靳渡生一气之下,将云枝如何谎称是丫鬟,明知他在水榭旁等候却故意不来之事仔细说出。
他以为,靳淮明听罢后会和他同仇敌忾,说云枝的不好。
没想到靳淮明只是轻轻皱眉:“只是此等小事,你就如此动气?”
靳渡生嚷道:“小事?我可是被人愚弄了,还因此生了病,吃了几天的药汤才好。”
靳淮明道:“是你一开始错认表妹为丫鬟。她胆小,不敢说出情有可原。至于淋雨生病,更怪不得她了。难道要云枝抛掉宴会不去,而去找你?那不是下父亲的面子吗。而且,稍有常识之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下雨,却连一把伞都不打。”
靳淮明说的颇有道理,让靳渡生一瞬间陷入怀疑中,觉得自己难道当真有错。
靳淮明道,看来弟弟果真被他一番话唬住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靳渡生和云枝都有错,应当各打五十大板。可他知道靳渡生的脾气,若是说他有理,他便更加理直气壮,欺负云枝越发重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把过错都推到靳渡生身上。虽说此举有些不地道,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靳淮明不禁抚额,想他读书数载,竟将一脑袋智慧都用在了往弟弟的身上泼脏水上面,真是有辱斯文。
看到靳渡生一脸沉思,靳淮明便知他已经动摇了,继续说道,大丈夫应当有气度,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难免令人嗤笑。
靳渡生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行了,我不同她计较。”
“那你便去和表妹道歉。”
靳渡生一脸不可思议:“我?我还要给她道歉?”
靳淮明点头:“你都把人气哭了。我可告诉你,表妹从前的日子过得苦,好不容易胆子大一点,若是因为你又变小了,以后过得凄凉,你可要承担责任的。”
第114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靳渡生彻底动摇。
他想,若是云枝真的如同靳淮明说的一样可怜,他就原谅她罢。
谁让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而云枝只是一柔弱女子呢。
云枝直至远离了书房,回头见靳渡生没有追上来,她轻松一口气。
她抬手,轻轻揉动眼睛,里面哪有半颗泪珠。
云枝仔细回想刚才的场面,觉得靳渡生发了如此大的火气,一定不只是因为她的爽约。
云枝唤来春晓,让她前去打听。
春晓回来时,忍不住悄悄打量云枝的神色。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靳渡生前些时日浩浩荡荡要找的丫鬟,原来竟是云枝。
算算时间,云枝和靳渡生认识就是在她称病之时。
春晓顿时对云枝添了几分敬畏,感慨她竟能和靳渡生搭上线,还敢编造身份,接连耍弄了二爷两次。即使如此,云枝现在仍旧安然无恙。
春晓猛然醒悟过来。她的眼睛上下打量,看云枝身形纤细,体态婀娜,一举一动尽显柔弱,丝毫没有土气。她惊觉,云枝能够在短短数日有如此大的转变,可见一定是一个心狠之人。
那之前自己的冒犯举动,会不会让云枝记在心里?
春晓吓出一身冷汗。
云枝开口问话,她回过神来,忙恭敬道,靳渡生发火,一是因为他气性大,没有靳淮明一样的包容,二是因为云枝确实骗的太狠了,先是约定好了不去,让靳渡生苦等,最后连身份都是假的,使整日在丫鬟堆中寻找云枝的靳渡生俨然成了天下第一等大傻瓜。如此,他怎能不气。
云枝凝眉思索,却见春晓回过话后,另行了一个大礼。
春晓道:“姑娘,我有错。”
云枝黛眉轻蹙,没有着急把她扶起来,而是问道:“你来说说,有什么过错?”
春晓彻底想明白了一切,云枝定然是识破了她假装生病,才故意让大夫开最苦的药汤,冷落她并不去探望。春晓已经转变了想法,认定云枝不好招惹,若是这次云枝能从靳渡生手中全身而退,定然是有大造化的人。春晓可不能得罪了她。
春晓从来是能屈能伸,当即恳切地把自己曾经说过云枝不好、装病托大之事说出。
她道:“我有错,姑娘恼我罚我,我都能忍下,绝对毫无怨言,只求姑娘别赶我走。以后我定然诚心伺候姑娘,别无二心。若是再犯错误,就让我下场凄凉。”
云枝静静听着,并不阻拦她发誓。
云枝知道,丫鬟们从不轻易起誓,春晓能说出如此重的誓言,可见其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切。
她柔声道:“我当然信你。起来罢——”
春晓刚站好,云枝轻声叹息:“你是知道我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是我第一个丫鬟,又是姑姑赠我的,自然意义不同。只要你诚心做事,我怎会薄待了你。”
春晓暗道,云枝这是原谅了她,又是一番连忙袒露忠心。
冤家宜解不宜结。云枝当然不想和靳渡生闹的不愉快。只是,即使她有心道歉,恐怕靳渡生不会接受。而且云枝隐约觉得,靳渡生是那种,一旦发觉自己有理,就越发理直气壮,紧抓着对方不放的人。
他是这般的脾性,云枝当然不会接二连三地道歉,否则二人的矛盾不会化解。云枝的每一次抱歉,都会让靳渡生想起干过的蠢事,怕是会更加生气。
云枝正苦苦思索怎么消除掉靳渡生对她的不满,听春晓来报,说是靳淮明领着靳渡生来了。
云枝忙道:“你先去拦着他们,我稍后就到。”
云枝打开脂粉盒子,对着铜镜涂抹片刻,只见她的眼圈泛红,面容微白。
云枝又轻抿唇瓣,弄出因为烦恼,柔唇被狠狠蹂躏的假象。
前厅。春晓把二人挡在外面,不许他们再往里面进。
春晓指挥小丫鬟们斟茶端点心,告诉靳淮明道:“姑娘正在里面收拾,不便见人,大爷二爷且等等——”
一句话拦住了欲闯进去的靳渡生的脚步。
片刻之后,云枝才现身。
靳渡生一眼就看到了她面容憔悴,心道,莫不是真如兄长所说,是他把她弄哭了。
瞬间,靳渡生心里仅剩的最后一丝不满散去。他觉得靳淮明说的有道理,即使不是他的错,但大丈夫何必同小女子斤斤计较。
他不是小心眼的男子。
靳渡生开门见山:“对不住。”
云枝被吓了一跳,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心中困惑:靳渡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会说出“对不住”的话来。
靳渡生见她一副呆愣模样,心想:真是蠢笨,一定是被我的包容大度所震惊了。
靳渡生又底气十足地重复道:“我对不起你。”
云枝手足无措,向靳淮明投向求助的目光。
靳淮明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一副正经模样:“表妹,关于你和渡生之间的事情,我已经听他说过。依照我看,这事渡生的错更大,便由他来道歉。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让他为你办好,用来向你赔礼道歉。”
云枝忙摆手:“我什么都不想要。”
靳渡生问道:“那你可是原谅了我?”
云枝垂下头:“嗯。我从来没有怪过二爷。”
靳渡生看她姿态柔弱,不禁心头一软。
云枝没有想到,令她苦恼的麻烦事,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揭了过去。靳渡生非但没有报复她,还和她道歉。
她看到靳淮明眼中的笑,深知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云枝想,表哥真是十全十美之人,性子好,待她也周到。云枝已经承了他许多照顾,该好生谢他一谢。
云枝顺势挽留道:“表哥今日若无事,可否留下吃顿饭。我虽然厨艺不精,但也能做几道菜。手艺当然比不过府上大厨,但味道颇具乡野风味,想来表哥从未尝过。”
靳淮明今日的确无事,便点头应下。
靳渡生杵在一旁,等候云枝开口邀他。
可云枝听到靳淮明答应了,不禁心中惊喜万分,忙着去张罗饭菜,一时间竟把靳渡生忘记了。
眼看着她要走,靳渡生伸手拦住。
“喂——”
靳渡生刚要诘问,想到云枝是一个动不动就落泪的哭包,自己语气太硬,说不定又惹哭了她,到时候又得为了大丈夫的颜面道歉。
他顿时收住了,改换成正常的语气。
“你要邀请的人,只有兄长一个吗?若是如此,我就走了。你别多虑,我只是想,万一你还想邀请我,我却转身就走,这不是落你的面子吗。你我刚刚和好,我可不想再生矛盾。”
云枝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靳渡生是在暗示她开口留他。
云枝轻声道:“是我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忘记了。二爷,你可要留在这里尝尝乡间风味?”
靳渡生如愿听到了想要听的话,顿时胸膛高高挺起。
“勉强可以罢。”
等云枝走后,靳渡生又变得神色纠结。
他一脸沉思,仿佛在想天大的难题。
靳淮明问道:“想什么?难道在想,表妹的手艺不好,你该吃一口还是两口?”
靳渡生撇唇:“当然不是。”
他单手挪动椅子,朝着靳淮明的位置凑去。
“她叫你什么?”
“表哥啊。”
“又叫我什么?”
“二爷啊。”
靳渡生猛然一拍桌子。
靳淮明已经习惯他突然的举动,神态安然地饮着茶水。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了。你是父亲母亲的儿子,我也是父亲母亲的儿子,没什么不同。若是你是嫡子,我是庶子,她称呼不同还情有可原,可我们是一样的啊,怎么叫你表哥,唤我二爷?”
靳淮明心道,若是靳渡生脾气温和,没有质问过云枝,大概能得到一句表哥的,可现在?
恐怕不行。
靳淮明摇头,只道他也不知道。
“或许在表妹眼中,从不乱发脾气的才算表哥罢。”
靳渡生知道兄长又在讽刺他,不禁嗤了一声。
辅国公府的厨房可不比乡下,要云枝一个人择菜切菜。云枝的手养护的精致,如今已经是白皙又柔软,可不能做粗笨活计。一切都有仆人准备好,她只需要做好最后一步——入锅。
因此,饭菜做的很快。
云枝做了两道炒菜,一道汤,又做了一份点心。
若只有云枝自己,这些东西当然绰绰有余。可今日共同用膳的还有两位表哥,饭菜绝对不够吃。
其余饭菜便由大厨动手来做。
饭菜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靳渡生指着一盘焦黄色小饼道:“大厨的手艺怎么了,连饼都能烤糊。”
云枝怯声道:“二爷,那是我做的。”
靳渡生即将要说出口的“把厨子叫来我问问他”顿时卡在喉咙里。
云枝脸颊微红,解释道:“这是黄油糖饼,我火候把握的不好,有些发黑了,不过真的很好吃的。”
说完,云枝看到厨房另外准备的点心,每个都是小巧精致,看起来煞是美味。
她的心缓缓沉下,想着有色香味俱全的点心,谁会来吃她的一张糊掉的糖饼。
一只手臂伸出,拿起一张黄油糖饼。
是靳淮明。
他温声问道:“我没吃过这样的饼子,表妹可能教教我?是用手抓着自己吃吗?”
云枝道,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分成小块用筷子夹着吃。
云枝想到,刘家夫妇有时会买糖葫芦回来,但无论他们买多少,绝对没有她的份儿。云枝有很长时间都不知道甜味是什么滋味,直到她吃了一张黄油糖饼,才知道欢喜到想要眯起眼睛的感觉就是吃到糖的味道。
之后,云枝到了白家,府上要做点心,询问云枝可有想吃的。她点了糖葫芦,看到了白大郎和林氏不解的神情。云枝猜测,他们可能在想,自己为何会喜欢吃小孩子才爱的东西。
糖葫芦入口,云枝才发觉她一点都不喜欢。外面的冰糖发硬,里面又酸酸的,入口是粘腻的味道。
云枝恍然,她根本不钟爱糖葫芦,还是更喜欢黄油糖饼。
可进了国公府,她知道每日的膳食都自有安排,像黄油糖饼这种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云枝能忍住不吃,可今日她一时高兴过了头,竟把此物做了出来。
云枝忍不住多说两句:“我觉得,用手抓着吃更香甜一点。但表哥若是觉得不雅,便让人分成小块,用筷子吃也是可以的……”
靳淮明道:“无妨。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那日子过得也太拘谨了。”
话虽如此,靳淮明却从来没有做过抓起一张糖饼就往嘴里送的举动。他动作有些僵硬。
云枝在旁边惊呼不止。
“要大口一点咬。”
“好烫吗?那是糖熬化了以后的样子。烫的时候最好吃了,等到凉了虽不烫嘴了,但也没滋味了。”
“哎呀,糖快掉在桌上了,表哥快吃!”
靳渡生听了直翻白眼。他看到靳淮明手忙脚乱地吃黄油糖饼,云枝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望着,第一次对靳淮明生出了“这人怎么如此矫揉造作”的感觉。
靳渡生越想,越觉得很不对劲。
吃糖饼而已,至于弄得如此声势浩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那里去吗。
这么吵闹,还让不让人吃东西了?
靳渡生突然站起身。
一切仿佛暂停。
靳淮明和云枝齐齐抬头看他。
云枝轻声问道:“二爷是要走吗?”
靳渡生皱紧眉峰,回道:“当然不是。”
他凭什么走。
云枝也是,表哥也不喊,一口一个“二爷”。
哦,他想明白了,云枝一定嫌他碍眼,想把他赶走,好和靳淮明一起单独用膳。
哼,他才不会让云枝称心如意。
靳渡生瞪着云枝:“我站起来拿糖饼吃。”
云枝面露惊讶。刚才听靳渡生说起黄油糖饼时嫌弃的语气,她还以为他一口都不会吃。
靳渡生同样是用手抓。
他刚才把云枝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抓得,如何握紧,都记得仔细。
靳渡生托住糖饼的中间和尾部,大口咬了下去。眼看着糖快要流出,他将糖饼一倾斜,便把糖收了回去。
云枝看他做的熟稔自然,不禁感慨道:“二爷做的真好。”
靳渡生狠狠咬了一口:“那当然。”
靳淮明随口调侃道:“于吃喝玩乐上,渡生可是行家,毕竟无人能比纨绔的。”
云枝回之以一笑。
平日里兄弟两个经常互相调侃,靳淮明说弟弟纨绔,靳渡生说兄长装模作样,两人都没有往心里去过。
可今日不知道为何,靳渡生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语气生硬地回道:“纨绔也比吃个糖饼非得弄出天大动静的要好。”
第115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话说出口,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云枝和靳淮明皆下意识转身。四目相对,眼睛里浮动着“他怎么了”的疑惑。
靳渡生同样吃惊于自己说出刚才一番话。他又见云枝和靳淮明视线相接,颇为默契,口中发出气哼哼的声音,大口吃完糖饼就起身离去。
在寻到云枝之前,靳渡生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把她带到赌坊,好在靳淮明面前证明。可真找到了云枝,他却迟迟没有带她前去。
直到仆人感慨,说靳渡生仿佛收了心,已经许久日子没去过赌坊。若是让国公夫人知道了,定然要叩谢神佛,庆幸有祖宗保佑能让他改邪归正。
靳渡生听了这话觉得刺耳。
他向来觉得去赌坊没什么不好,仆人们平日里捧着他,从不说实话。这时仆人一时说漏嘴,竟把真心话说了出来,称赌坊里面都是赌红了眼睛的赌鬼,令人敬而远之。
靳渡生的心中瞬间涌现不满。
他道:“你竟然把我和那些赌鬼相提并论?”
仆人忙道不敢。
靳渡生显然不信。他此刻已经知道,原来在众人眼里,他便是一个整日游手好闲,迟早会变成人人憎恶的赌鬼模样。为了证明众人所说是错的,靳渡生非要再去赌坊。他要赢的盆满钵满,让众人知道,他和那些会赌空口袋、输光家业的人完全不同。
他们蠢,输光了还去再赌。
可他不一样,他去赌坊是要赢的。
靳渡生已经问清楚了云枝的院子,便让人领路。
到了地方,他却扑了个空。
春晓回道:“二爷来的不巧,姑娘去大爷那里了。”
靳渡生下意识道:“她怎么天天去兄长那里。”
春晓只能笑着解释,正是时间凑巧,此刻正是云枝练字的时辰。
“二爷先回去。等姑娘回来了,我再前去禀告,到时再邀你过来。”
靳渡生摆手,他可没有耐性等待太久。
他径直来到靳淮明书房外面,又一次被侍卫拦住。
这次,靳渡生没有寻侍卫的麻烦,而是道:“告诉兄长,我来了。”
他说此话时,胸脯高扬,笃定靳淮明一定会立刻唤他进去。
侍卫进去禀告,回来却道:“二爷,大爷让你先回去,他不便见人。”
靳渡生嚷道:“你同他怎么说的,可说清楚是我来了吗?”
侍卫为难道:“当然说了。”
靳渡生拧眉,问道:“屋里还有谁在?”
见侍卫闭紧嘴巴,一副不想开口的模样,靳渡生气道:“我又不是想打听他的私事。你说实话,云枝也在里面吧。他为什么不能唤我一起进去?反正他二人在一处不过练字而已,没道理不能再加一人。”
侍卫答不上话来。
靳渡生的声音太大,连屋内的云枝都听到了。
她知道靳淮明为何拒绝靳渡生进来,是怕他捣乱,影响她练字。
可听着外面的动静,靳渡生一定是气极了。
云枝柔声开口:“表哥,让二爷进来吧,我无妨的。”
靳淮明拢眉:“渡生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你无需委屈自己,我同他讲——”
云枝连忙拦住。
她自有考量,靳渡生气性大,说不准会因为被拦在外面而怨她。云枝想和他关系融洽。如此,若是有一日白香如也来了府上,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便多了,她和白香如有了争执,帮她的人就会更多一点。
云枝已经学会如何说服旁人按照她的想法来行事。
她温声道,靳渡生许是有要紧事想说,不能因为她而被耽误了。即使他没事,屋里多一个人也无碍。
“表哥不是说过吗,心静自然凉。只要我练字时内心平静,旁人是无法影响我的,包括二爷。表哥,外面太阳好大,不要让二爷再被晒了……”
她故意软了声音,拉住靳淮明的衣袖轻轻摇晃。
靳淮明眸色微闪,心中一软,几乎是云枝说什么便是什么。还好他意志力强大,很快回过神来。
靳淮明定下心神,郑重问过云枝可是真心情愿,确定以后才同意放靳渡生进来。
他往外面走去,心中感慨,之前听过不少女子温声软语地说话,可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云枝。她瞧着就柔柔弱弱的样子,声音轻细。求人时,云枝的声音仿佛沁了蜜糖,甜滋滋软绵绵,让人听了身子发软,脑袋也晕乎乎的。
看来,虽然同样是女子,但在求人撒娇一事上,是存在有天赋和没天赋的区别。
云枝随着他走了出去。
她轻启唇瓣:“二爷莫急,我们来接你进书房。”
靳渡生挑眉:“谁着急了。我只是说话声音大了一些,你莫要乱说。”
云枝轻轻点头:“是我想错了。”
靳渡生看她模样乖顺,不禁冷哼了一声。
他对着靳淮明道:“兄长可真会管教底下人,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靳淮明听出他的怒气,便道:“你都如此说了,我当然要奖他。”
说着,靳淮明便把几枚银锭赏给了他。
靳渡生本是在阴阳怪气,故意出声讽刺。他坚信靳淮明能够看出来,却故意误会他的意思,一时间越发生气了。
云枝走到他的身旁,轻轻扯动衣袖。
因为身量之间的差距,靳渡生垂首看她。
“若是有人对二爷言听计从,只听你的话,旁人的话一概不听。你会因为旁人说他的两句不好,就责怪他吗?”
靳渡生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他听我的话,我还要罚他。那我不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傻瓜吗。”
云枝不禁微笑,想道,靳渡生虽然不是第一号大傻瓜,但也算不上聪明。
她点头附和:“所以,表哥只是同二爷做了一样的选择。若是二爷不满表哥的举动,便是不满意你自己。二爷会对自己不满吗?”
靳渡生摇头:“当然不会。”
他被云枝绕了进去,一时间也不再生靳淮明的气。因为就云枝的道理而言,他对靳淮明生气,就是对自己的决定生气。
靳渡生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一个不英明神武的,怎会反对。
看到靳渡生被哄好,云枝轻轻松了一口气。
“只是——”
靳渡生喃喃道。
“在我的身旁,并没有一个对我言听计从的人。”
云枝温柔笑道:“迟早会有的。”
靳渡生看着她白皙的脸蛋出神。
他想,云枝的容貌称不上美艳二字。他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云枝在一群美丽的如同牡丹、芍药的女子中间,她就像一只清丽荷花,小小的,柔柔的。
靳渡生从未为牡丹和芍药而驻足过,可他此刻,却觉得小荷花的模样甚美。
他想,或许美貌与否,从来都是千人千面。他以为云枝比其他女子顺眼多了。
靳渡生想,若是对他百依百顺的人是云枝——
他的脑袋里不禁冒出,云枝缠在他的身旁,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而靳淮明开口,她也是看向他,并不直接回话。直到他施舍般地看向靳淮明,矜持地点头,云枝才回靳淮明的话。
只是如此想想,靳渡生就一阵畅快。
云枝见靳渡生笑的古怪,不禁开口询问。
靳渡生摇头,只道没什么。
他可不会把刚才想象的画面告诉云枝。
进了书房,靳淮明指向两张桌子,说道:“你坐在我那里。”
他则是走到云枝身后,继续指点她写字。
靳渡生的面前同样被摆好了笔墨纸砚。
他露出嫌弃的神情。
他前来书房,肯定不会是为了学写字。
云枝握笔的姿势有些不对,靳淮明出声纠正。
“手上移,不要颤抖,好。”
笔尖沾上宣纸,云枝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的手一乱,纸上就晕染出大片墨色痕迹。
“呀,写坏了。”
靳淮明眸色温和:“无妨,另换一张。”
云枝颇为愧疚:“是我分心了。”
靳淮明道:“这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何分心。”
他轻侧身子,伸手指向靳渡生。
云枝当然是被靳渡生扰乱了心思。虽说内心宁静,就不会被外界的纷乱所扰。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云枝更是连门槛都没有迈入。
刚才她写字时,听见各种响声,心顿时就乱了。
云枝侧身看去,只见靳渡生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仿佛身下有烙铁一般。
他紧皱眉头,用苦大仇深的神情看着桌上的各种东西。
他拿起毛笔,又嫌弃地放下。
他不用毛笔沾墨,反而用手指轻点,以手做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一番。
桌上放着一青花瓷细颈瓷瓶。其中斜插几枝桃花。原本娇嫩的花枝,此刻花瓣散了一桌。靳渡生已经把花薅秃了,手却仍然没有停下,继续扯着叶子。
云枝想,靳渡生真不是念书的料子。
她不禁道:“二爷若是嫌无聊,可以去赌坊解解闷。”
何必一定要待在书房里,还扰乱她的心绪。
一听见“赌坊”二字,靳渡生突然来了精神。
“你们要去赌坊?什么时候,现在就要去吗?”
云枝见他在练字和玩乐时几乎是两个人,不禁掩唇笑了。
靳淮明也轻轻摇头:“唉,你呀你,真是……”
靳渡生将身子一仰,做慵懒模样:“兄长又要说教了。年纪轻轻的,你像一个老学究,招人讨厌。”
靳淮明被他一噎,瞬间陷入自我怀疑中,暗道难不成他当真烦人,被他指导过的人,其实心里都在嫌烦,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说出口吗?
云枝似乎读懂了靳淮明的烦恼,便道:“我不觉得。我以为表哥很好很好,我喜欢听表哥的教导。”
靳淮明心中一暖,顿时打消了对自己的质疑。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的靳渡生牙根发酸。
靳渡生起身,走到云枝旁边,问道:“你写的字在哪里,拿来我看看。”
云枝把练出来的其中一张纸交到他的手上。
看过后,靳渡生道:“我也能教你。而且,我可没有兄长那么讨厌的。”
云枝摇头:“不必了,我有表哥的教导就足够,不劳烦二爷费心。”
靳渡生见她拒绝的干脆利落,便问道:“你难道以为,我只会吃喝玩乐,字也写的不好,怎么可以教你?”
云枝连忙摆手。
靳淮明道:“你知道,云枝没有那样的意思。”
他对云枝说道,虽然靳渡生确实贪图玩乐,在念书上无甚出彩之处。不过,他却有一样长处,便是字写的极好。
云枝微微颔首,但心中却是不信。
靳淮明便让靳渡生展示一番。
靳渡生想起幼时,辅国公和国公夫人也是如此,凡是来了客人,便让他和靳淮明写一副字,好让众人称赞他们靳家孩子养的好。
靳淮明听话地写了,赢得满堂喝彩。
靳渡生却不愿意。
他才不愿意给客人写字,像是杂耍台上的猴子,跳来跳去地让人观赏。
可听了靳淮明的话,靳渡生却没有抵触之心,反而欲欲跃试。
第116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他所坐的位子已经被他搞的一团糟,笔墨纸砚均是不能用了。
靳渡生便要在云枝的座位上一显身手。
见他神色笃定,云枝心中起了好奇心,想着他能写出怎样一手好字。
她挪动脚步,行至靳渡生身后,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的手。
靳渡生的手指生得笔直修长,骨节明显,手背处有青色筋络微微鼓起。随着他的动作,骨节会轻轻跳动,令人生出抚摸上去的冲动。
云枝移动视线,看向他的脸——
他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没有靳淮明写字时的专注、认真。
云枝意识到,靳渡生和靳淮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靳淮明是为人端方的君子,写字时身形笔直如松,抬笔落笔都自有分寸。
而靳渡生浑身都透着随性,他绝不可能面容严肃地去做一件事情,包括写字。
正如同此刻,他的坐姿随意,神情漫不经心,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摇晃骰子。
云枝本对他的字没什么期待。
但靳渡生写好之后,她却大为吃惊。
靳渡生所写当然不是规规矩矩的楷书,他所擅长的是潇洒肆意的行书。其实,草书他也颇为精通,只是担心写的太潇洒,在刚迈入写字门槛的云枝眼中,看不出他的字好,只以为他是胡乱写上一通,这可不是靳渡生的本意。
他要云枝看罢以后,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不比靳淮明差劲,反而更好,更适合做教她写字的师父。
云枝刚才分神,没有注意到靳渡生是如何写出来此等潇洒的字的,便软声央着他再写一遍。
靳渡生有些不高兴。
因为他听云枝的语气,仿佛对他能写出这样好的字过于震惊,似是怀疑这不是他写的。
靳渡生撇着唇,心道当着她和靳淮明的面,他还能像变戏法一样,偷偷换掉写的字吗。
为了证明自己,靳渡生更是尽了全力,写出了大概是此生最耗费力气的一副字。
写完之后,他并不离开位置,而是侧过身子,一扯云枝的衣袖,将她拽的微微俯身。
云枝发现这一副字比上一副字更好,只是所写的内容却让人不禁抚额。
若是靳淮明来写,一定会写下诗词歌赋。可靳渡生刚才写的是“逢赌必赢”,这次写的却是“我写的最好”。如此的字即使再好,似乎也难以装裱挂起来供人观赏。
见她露出纠结神色,靳渡生语气微急:“怎么,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写下来的,难道还不相信我能写出如此好的字?还是你觉得,我写的没有兄长的好?”
云枝摇头,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二爷若是写一些其他的字,更适合悬挂起来,让众人瞧瞧你的书法何等精妙。”
靳渡生原本有些生气,但听云枝夸赞他,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极大的弧度。
他道:“我才不是兄长,非得把书法挂起来给别人看。他们都不配看我的字。不过,你既然说了,我便大发慈悲地满足你一次。”
说着,靳渡生又迅速地写了一副字,将它赠给云枝。
云枝看罢,不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靳淮明起了好奇心,走到云枝身旁一起望去。他不禁轻轻摇头。
原是靳渡生新写的是“白云枝慧眼识英雄”。
靳渡生也太不自谦了,连写字都不忘记称赞自己两句。
云枝也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容,但还是郑重地谢过靳渡生,把他写的字收好。
靳渡生问道:“你准备挂在哪里?”
云枝正在卷字的手一顿,茫然道:“什么挂在哪里?”
靳渡生气道:“你怎么回事,记性如此差劲,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记了。”
他提醒道:“不是你说的,想把我写的字挂起来。”
云枝仔细回想了刚才说过的话,唇瓣微张。
她的意思是,让靳渡生不要胡乱写一些话,浪费了他的好字,该换成一些诗词歌赋,才适合装裱挂在房中。可她完全没有想把靳渡生的字放在自己屋里的打算。
但话没说出口,因为云枝看到他脸色微沉,想到若是说出实话,靳渡生一定会觉得面子被驳,越发生气。
她只得将错就错,颔首道:“是啊,我准备把它挂起来的,挂在哪里好呢……”
靳渡生突然变得善解人意。
“就挂在你梳妆台旁边,一抬头就能看到。”
云枝柔声应下。
她想到,自己日日都要梳妆,到时每天都会看到那副“白云枝慧眼识英雄”的字,不禁无奈一笑。
靳渡生顿时对云枝满意至极。他想,虽然云枝曾经欺骗过他,但和靳淮明说的一样,或许是因为她另有苦衷。靳渡生已经决定完全原谅了云枝,不再和她计较。同时,他以为听话的云枝顺眼极了。
靳渡生想,云枝若是能百依百顺,那该有多好。
想到那样的日子,他不禁露出畅快的笑容。
云枝见他冲自己笑的莫名其妙,不禁后退一步,侧身躲在靳淮明身后。
靳淮明安抚道:“他又发痴了,莫怕。”
靳渡生回过神来:“谁发痴了。”
靳淮明只道他听错了,兼之云枝一口咬定,靳渡生只能相信是自己听差了。
靳渡生清咳两声道:“好了,以后兄长就退位让贤罢,该由我来教导云枝,毕竟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靳淮明越发无奈,他这个弟弟,总是以自己的想法为准。
谁同他说好了?
不过是他自说自话,称他的书法写的更好,才适合教导云枝。可无论是云枝,还是他,都没有点头同意过。
靳淮明问云枝怎么想。
云枝道:“我还是想表哥做……”
靳渡生打断道:“喂,我刚觉得你有些顺眼,你莫要说一些不顺耳的话让我生厌。”
云枝瞅瞅靳渡生,又看看靳淮明,只能道:“能得到二爷教导,也是我的荣幸。”
靳渡生便当云枝同意了。
他皱着鼻子,说靳淮明的书房不好,到处放的都是书,瞧着让人心中不痛快。以后他教云枝写字,就不在此处了,另寻一个好地方。
云枝对他口中的“好地方”完全不抱期待。
她想,靳渡生说的好地方,莫不是赌坊那种闹哄哄的地方罢。
这话本是云枝私心揣测。
可她同靳渡生相处时,心绪很是放松自然,一时间忘记了把话藏在心里,径直讲了出来。
靳渡生以一种“你莫不是疯了罢”的眼神看她。
“怎么可能,赌坊是赌钱的地方,可不是写字的地方,我如何会带你去那里。”
云枝竟猜错了,不禁脸颊微红。
经她一说,靳渡生突然想到,他还没带云枝去赌坊证明自己呢。
他转身望去,却见夜幕不知道何时落下,如今已经是浓稠如墨。
今日再去,怕是不合适了。
靳渡生自己倒是无妨。他多晚都能去,即使已至三更,只要他想,当即能换好衣服,骑上骏马往赌坊去。可若是带上云枝,晚上去就不合适了。她胆小,怕这个怕那个,肯定不会愿意。
靳渡生想,女子当真麻烦。
可他却不得不忍受女子的麻烦,因为他还要仰仗这女子呢。
靳渡生便道:“明日你几时起,我带你去赌坊。”
他抬头,随口道:“兄长也一起去。”
云枝轻声道:“真是不巧了。我明日要随夫人、姑姑还有几位姨娘去品新茶,怕是不能……”
靳渡生把手一挥:“不要紧。你不想去,我和母亲说上一声,你就不必去了。”
云枝抿唇:“可是二爷,我想去的。我从来没有去品过茶……”
靳渡生顿时一噎。
云枝打算改成后日和他去赌坊。
可靳渡生一刻都不想耽搁。
他陷入为难中。
云枝想去品茶会,他又不能拦着不让去。真是的,品茶会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将新上的茶叶饮一饮,尝尝滋味,再吃一些点心罢了。可云枝好奇,她非想去。
靳渡生纠结良久,才下定决心道:“行了,我陪你去,不过去完品茶会,我们一定要去赌坊。”
云枝见他一副牺牲良多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她只想去品茶会,并不想去靳渡生口中的赌坊。
靳渡生同云枝商定后,便对靳淮明道,到时三人同去。
靳淮明开口,称他有要紧事在身,恐怕不能去赌坊。
面对靳淮明,靳渡生可没有委屈自己的想法,他径直道:“你有何事,不就是整天在忙碌那些假正经的事情,忙了一天也不比在赌坊中一刻有趣。”
他惯会胡搅蛮缠,惹得靳淮明不得不点头应好。
品茶会这日,白姨娘稍做打扮,身上所穿衣裙并不艳丽夺目。她知道今日是各位姨娘陪同国公夫人一起品茶,又不是在辅国公面前露脸争宠,若穿的花里胡哨的,必定会引得夫人厌烦。
白姨娘也嘱咐了云枝。她知道女子爱俏丽,尤其是近来云枝爱装扮自己。她担心云枝一时分不清场合,将自己打扮的太过引人注意,在国公夫人面前落了不好。
凡是邀约,云枝必定早来,今日却迟迟未到。
白姨娘刚开口要丫鬟去看看怎么回事,便见云枝一袭墨绿曳地衣裙,轻抬起脚,跨过门槛。
“你怎么来迟了……”
白姨娘看到云枝身后还跟着一人,不是丫鬟春晓,而是男子装扮。
待他走近了,白姨娘才确信没有看错,那男子就是靳渡生。
白姨娘看向云枝,虽未开口,但眼睛中尽是疑惑。
——靳二爷怎么来了?
云枝站在白姨娘身旁,低声解释。
白姨娘顿觉惊奇,靳渡生竟能为了带云枝一起去赌坊而愿意陪她去品茶会。在此之前,靳渡生可是开口说过,品茶会之类分外无趣的话。
靳渡生今日也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袍,同云枝站在一处,宛如刚成亲的小夫妻一般。
当白姨娘随口问到衣服颜色时,靳渡生回道,他同云枝的衣裙颜色相同只是恰好罢了。
白姨娘口中说着“真是巧了”,心里却是不信。
靳渡生见众人信了,微松一口气。他今日本打算穿那身朱红长袍,寓意颇好,能够博个好彩头,助他赌局得胜。
但经仆人提醒,靳渡生才知道原来这种女子聚会,穿着各有规矩,例如赏花宴便可以随意装扮,要每个人颜色不一,和百花盛开一样色彩缤纷才好看。而品茶会意在品茶,无需打扮太过庄重,要随性且自然。
靳渡生听了顿觉头痛。他不知道什么样子的穿着打扮才算自然。但他又不想全凭自己心意。因他是和云枝同去,他若是装扮的不好,旁人笑话了,他并不放在心上,可云枝脸皮薄,定然会耿耿于怀,到时一气之下不愿意同他出府去就不妙了。
因此,靳渡生托人打听了云枝今日的穿着。他有样学样,弄了一套颜色相同的衣袍。
所以事情并非如他所说的凑巧,而是故意为之的巧合。只不过靳渡生以为他的谎话编的极好,已经把众人都骗住了。
众姨娘皆是早早地来了。钱姨娘见白姨娘的位子是空的,便暗指白姨娘对国公夫人不敬。在场众人无一个附和,她们都擅长看人眼色,见国公夫人只是微笑,并未恼怒,显然是没将钱姨娘的话放在心中。
白姨娘带着云枝姗姗来迟,忙同国公夫人告罪。
钱姨娘仍不放弃给白姨娘上眼药的机会,扬声道:“若都是如白姨娘一般,迟迟不来,待夫人问起时,随意寻个借口搪塞,今日这品茶会也就开不成了。”
靳渡生刚进屋子,便听到了这番话。他挑眉道:“她们是因为我来迟的,依照钱姨娘的意思是该让我给母亲请罪,再狠狠惩戒一顿才行是吗?”
第117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钱姨娘变了脸色。
任凭她如何猜测,都不会想到云枝和白姨娘迟到竟和靳渡生有关。
钱姨娘可是了解这位靳二爷有多混不吝,而辅国公和国公夫人又是何等纵容他。这样的小祖宗,她可招惹不起。
钱姨娘脸上堆满笑,称刚才自己只是玩笑话,让靳渡生莫要认真。
靳渡生不理她,只看向云枝,问道:“好笑吗?”
云枝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摇头。她以为,总得让钱姨娘吃上一次亏,以后才不会随便地针对她们。
靳渡生附和道:“我也觉得,一点都不好笑,而且令人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你道歉罢。”
钱姨娘神情难堪,仍想着维持颜面,便同靳渡生好声商量。但靳渡生一副“你又不是拿我开玩笑,同我解释什么”的模样,钱姨娘深知躲不过去了,便只得看向自以为最软的柿子——云枝。
她以为,自己轻声说几句好听话,云枝便会心软,为她说情。
可云枝明白,钱姨娘在开口的一瞬间,便和白姨娘站在了对立面上,这可不是她能随口原谅的事情。
原谅钱姨娘简单至极,不过张张口而已。但那便是站在了钱姨娘一侧,定然会让白姨娘寒心,也会让众人觉得她性子软弱,从此小瞧了她。
云枝声音轻细:“钱姨娘最该感到抱歉之人,是姑姑才对。我什么都听姑姑的,若是她同意不让你道歉,我便也同意。”
钱姨娘拼命忍住,才没说出心里话。
云枝看着柔弱,怎么和靳渡生一个德性,尽给她出难题。
眼看躲无可躲,钱姨娘只得换上最温和的笑容,恭敬地叫着“白姐姐”,她央求白姨娘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和她计较。
钱姨娘自诩是府上最得脸的姨娘,若是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其事地给白姨娘道歉,便真是脸面尽失了。
白姨娘悠悠喝茶,直到钱姨娘把嘴皮子磨破了,她才抚了鬓边发簪:“我记得妹妹院子里有一株红珊瑚——”
钱姨娘心中一痛,那红珊瑚是她最爱之物,白姨娘此刻提起,便是告诉她,道歉可免,但歉礼不可免。
钱姨娘想,当然是面子更为重要,便忍痛把红珊瑚拱手相让。
白姨娘道:“不知妹妹可记得,当初这株红珊瑚,国公本是要送到我院子里的,但妹妹说头痛不止,唯有用红珊瑚压一压才可缓解,随后红珊瑚便搬进了你的院子。如今看来,该是谁的,终究是谁的。”
钱姨娘脸色难堪,但也只能称是。
白姨娘道:“你我同是姐妹,何谈道歉一说。不过云枝受了委屈,需妹妹抚慰一番才能好。”
钱姨娘心中大骂不止,暗道你夺了我的红珊瑚不算,还要我给你侄女送礼,当真可恶。
但心中再不情愿,钱姨娘也只能照做。
她存了心眼,故意问云枝喜欢她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尽管大胆说。
钱姨娘笃定云枝脸皮薄,不敢索要什么贵重东西,顶多要一只簪子,一枚手镯罢了。
但她却忘记了,云枝固然不好意思,可靳渡生绝对不会客气。
他随口问仆人道:“钱姨娘院里有什么好东西?”
“有玻璃描金花盖罐、琉璃玉兰盆景、三足芙蓉石熏炉……”
靳渡生连连点头:“都是好东西。一时竟然挑不出哪个最好,不如都要了罢,反正钱姨娘没了它们以后能再添。”
云枝以帕掩唇,遮住上扬的唇角,心道靳渡生此刻分外可爱。他只站在自己一侧考虑,丝毫不觉得狮子大开口,没看到钱姨娘已经快要昏过去了吗。
钱姨娘想,靳渡生真敢要,也真敢讲。
这些可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有从家里拿来的,有从辅国公手中要来的,靳渡生开口就要全部拿走,岂不是要她的性命吗。
钱姨娘突然想,若是把她的全部身家要走,才能让云枝原谅她。那她、她宁愿道歉好了。
在钱姨娘开口之前,云枝先启唇:“二爷莫要开玩笑了,我只要一件就好。”
靳渡生思来想去,觉得三足芙蓉石熏炉最好,桃粉颜色,浑身通透,在烛光、日光之下一照,煞是美丽。添上香料一点燃,更是宛如人间仙境。
钱姨娘被折腾的浑身疲惫。她想,靳渡生和云枝仿佛故意折磨她一样。先是说想要她的全部东西,害的她的心高高悬起。在她决心保住家产,愿意丢尽脸面道歉时,云枝又突然说只要一件。
钱姨娘已经心累至极,听到云枝点头同意靳渡生的话,此刻,她竟觉得云枝和靳渡生一比,宛如救苦救难的神女。
因此,虽舍了心爱的红珊瑚和三足芙蓉石熏炉,钱姨娘对白姨娘和云枝的怨念不深,更多的是怨恨靳渡生。
不过靳渡生完全不把她的心绪看在眼里,当然不会在乎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国公夫人做看戏状,一众姨娘也默不作声,只是将这场钱姨娘挑事不成,反而丢了两件宝贝的闹剧看在眼中。
见事情了结,国公夫人才开口:“好了。今日我们是来品茶的,莫要因为其他事扰了兴致。”
国公夫人将品茶会设在郊外。
她以为,品茶就是要在景色宜人之地,若是只待在府上,未免太过无趣。而去了外面,口中品着新茶,眼里望着美景,才是快活日子。
出门时,国公夫人刚想问,众女眷当然是乘轿子前去,但如今添了一个靳渡生,不知道他要如何去。话未问出口,就见靳渡生掀开云枝轿子的帘子钻了进去。
国公夫人深深望了云枝一眼。
白姨娘心中一跳,暗道靳渡生和云枝如此亲近,可会让国公夫人想到旁处去,例如是云枝存心勾引,才引得靳渡生待她亲昵至此。
白姨娘清楚,大户人家里对少爷们把控的极严,成亲之前不许他们闹出丑事。这些少爷们所娶的夫人,大抵都是名门闺秀。
而云枝不过是一姨娘的侄女,又不受亲生父母疼惜,国公夫人不一定能看上眼。
能在府中多年而宠爱不断,白姨娘靠的可不只是辅国公的疼爱,更多的是她会看人眼色,能读懂当家主母的心思,做到乖巧听话,不惹乱子。
这会儿,她悄悄向国公夫人投向目光,心想,若是国公夫人露出不喜、嫌弃的神色,她就让靳渡生单独坐一乘轿子,自己和云枝另叫轿子来坐。
但国公夫人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无奈一笑。她对着云枝说道:“他啊,都多大的人了,还一副小孩子脾气,瞧着竟没有你懂事呢,你多包容一些。”
云枝轻抿唇瓣,不知该如何回话。
帘子被猛然掀开,露出靳渡生满是怒气的一张脸。
“母亲,你怎么又在说我的不好?我哪里是小孩子了?”
国公夫人无奈改口:“好,是我说错了。”
只是等帘子垂下后,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尽是无奈:“他这个脾气,以后可苦了你了。”
云枝听得懵懵懂懂,只道:“我不觉得辛苦。二爷他——心地很好。”
只是有些傻乎乎的,容易被骗。
国公夫人看云枝越发顺眼。她虽然嘴上说靳渡生的不好,但靳渡生是她的儿子,自然是看哪里都不顺眼。可旁人若是跟着附和,也说靳渡生真的不好,她就会觉得不高兴了。
国公夫人转身,对白姨娘道:“渡生爱折腾,一个人坐一乘轿子还不够他伸开腿的,何况是和云枝坐在一起,更显拘束了。这样罢,你和我坐在一起。”
云枝听到这话,本想说,不如她另外寻一轿子,好让靳渡生单独坐一乘轿子,却见白姨娘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云枝便闭上了嘴,伸出手要掀帘子进轿。
里面的人先她一步把帘子掀开,脸色有些臭:“你好慢。”
云枝不做解释,只往里面走去。
她未坐好,轿子便猛地一颤。
她身子朝着旁边倒去,落入靳渡生怀里。
靳渡生只觉得一股温软落在手中。
他的双手恰好落在云枝的腰肢上。
靳渡生用手比划着,发觉他的手掌竟能把云枝的腰肢尽数收拢,不禁惊讶不已。
在靳渡生恍神之时,云枝已经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
靳渡生还没好好感受云枝身上的香气,云枝就离他而去。他的心底浮现出失落。
双手保持着刚才收拢的动作。
靳渡生往自己的身上比划着,发觉根本无法把他的腰拢住。
他顿时对云枝生出极大的好奇,奇怪她究竟是怎么长的,腰肢如此纤细。
但询问云枝之前,靳渡生先斥责了轿夫:“你怎么抬的轿子,摔了人知道吗!你今天不许吃饭。再有下次,我就罚你月银了。”
轿夫忙告罪。
有靳渡生的警告,接下来的轿子轿夫抬的极稳。
靳渡生什么话都不铺垫,径直问道:“你的腰——”
云枝垂首,看向自己的腰肢,轻声问道:“它怎么了?”
靳渡生皱眉说出自己的疑惑:“是因为在之前的那个家,他们不给你饭吃,才会饿成这个样子吗?”
他听说过云枝之前的遭遇,震惊于一个人怎么能过得如此凄惨。
刚开始进国公府时,云枝回想起在刘家种种,不禁心头一痛,为她曾经的经历而伤心难过。可现在,再回忆起刘家父母和一众兄弟姐妹,她内心没有丁点起伏。因为她如今过得很好,不会让曾经的痛苦扰乱心神。
她既离了刘家,就不能再让刘家扰了她的如意日子。
当然,时不时地把刘家提出来,以诉说她的可怜,也算是把刘家物尽其用了。
纤长的眼睫轻颤,云枝细声道:“在刘家时,几乎没有过吃饱的日子,当时腹部时常是平平的。来了这里,我才知道能吃饱是一种什么滋味。”
靳渡生听了,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的胸膛涌现出一股冲动,想把云枝揽在怀里,用手拍一拍她的背。
靳渡生的手已经伸出,快要碰到云枝时突然回过神来。
他惊讶于自己脑袋里的想法,慌乱地把手收回,当做无事发生。
云枝凄凉一笑:“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二爷听了觉得无聊罢。”
“没有。”
靳渡生正了神色。
“我觉得你可怜,刘家人可恶,仅此而已。没有觉得无聊。”
云枝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而后温声道:“我能来到府上,已经是生平最大一件幸事。国公和夫人都好,二爷也好。”
靳渡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心口发堵,有酸涩的感觉。
他道:“以后你肯定能吃饱饭的,一顿都不会饿着。谁要是敢饿着你了,我就罚他。”
云枝听到他如此直白的承诺,不禁莞尔一笑。
“多谢二爷。”
第118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刚才所说的话过于沉重,云枝决定说点其他的,以做缓和。
她眨动眼睫道:“二爷称我腰肢纤细,我心里是高兴的。二爷没听过吗,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女子多喜体态纤细,腰肢不盈一握。”
靳渡生回忆起刚才抚摸云枝腰肢时的触感,确实甚好。可他想,若是云枝天生如此,一把细腰当然足以令人称赞。可要是因为幼时受过太多苦,才得到这一细腰,他摸着也不会高兴。
他是如此想的,也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云枝的。
云枝听了颇为动容。没想到靳渡生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怜惜的话,只是接下来,他说的话就没那么顺耳了。说什么希望云枝吃的饱饱的,腰和他一样粗,如此才是康健。
云枝想,她一个女子和男子的腰身一样,岂不是不能见人了。
虽然靳渡生的本意是好的,可云枝并不想继续听下去。她捂住靳渡生的嘴巴,软声道:“二爷,别说了,我当真害怕神佛听见了你的愿望,让我的腰从这样变成你那样。如此,我可要哭死了。”
靳渡生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云枝只能扯了谎话,称她腰肢纤细是天生如此。她听母亲林氏说过,她们林家女子都是身子纤弱,同挨饿并无关系。
但其实,她和林氏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更没有推心置腹地聊过天。
靳渡生轻易相信了云枝的话,便不再说一些“想把腰养粗,要多吃饭,多骑马”的话了。
云枝眼眸低垂,看向靳渡生的腰,才发觉自己刚才想错了。
她以为男子尽是腰肢粗壮之辈,才对靳渡生所说,让她的腰和他的腰变成一样颇为抵触。如今仔细看来,靳渡生生得猿臂蜂腰,用朱红系带一束,越发显得精壮。
云枝偷偷伸手一碰,端的姿态小心翼翼。她想着趁靳渡生不注意,悄悄摸他的腰,看和自己的哪里不同。
没想到被靳渡生抓了正着。
靳渡生蹙眉看她。
“你做什么?”
云枝因着心虚,眼神看向一边:“没什么。”
靳渡生并不相信。他回忆起云枝刚才的举动,稍做思索,顿时想明白了。
他恍然大悟道:“你想摸我的腰!”
他的声音丝毫不做收敛,几乎是扬声喊出来的。
云枝顾不上什么规矩,抬手把他的唇堵上,柔声埋怨道:“轻声一点,让大家都听到了。”
靳渡生一脸无所谓:“听到又如何,她们还敢乱说?”
委屈浮上心头,云枝蹙眉道:“二爷当然不怕。她们不敢说二爷的闲话,却敢说我的……”
见她面露忧愁,靳渡生道:“好了,我声音小一点。”
云枝仍旧不放心,她悄悄掀开帘子,打量四周。
靳渡生问她在做什么。
云枝边看边说道:“在看大家听到二爷的话了吗。若是她们听见了,会因为好奇掀开帘子。”
靳渡生不知道为何云枝会如此在意旁人的看法,不过也顺势掀开帘子,往另外一侧看去。
两侧的轿子均是垂落纱帐,无一人伸手撩起。
云枝这才放心,觉得大家伙儿都没有听见。
殊不知众人大都是一人一轿,唯有白姨娘和国公夫人同乘一轿。众人上了轿子就开始闭目养神,对周围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
而靳渡生的话,大家自然都听见了。
姨娘们不禁抿唇一笑,心道刚开始看见靳渡生随着云枝一起来品茶会时,就觉得他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毕竟靳渡生可不是爱凑热闹之人,必定是为了云枝才“委屈”自己来这里。
乘轿时,他二人又坐在一起。姨娘们有所猜测,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二人必然有亲近举动。不过她们以为云枝怯懦,该是靳渡生胡乱动手动脚,却没想到先出手的竟是云枝。
摸腰?
云枝当真大胆。
姨娘们只是想想那等场面,就不禁脸颊泛红。
钱姨娘在轿子中冷笑,暗道白姨娘好手段,竟下了一场大棋。她早就觉得奇怪了,白大郎和林氏都偏心白香如,没道理白姨娘是例外。云枝和白姨娘从未见过面,而白香如可是每年都来府上看望白姨娘,几乎可以是她看着长大的。在如此情况下,白姨娘怎会对云枝生出怜悯之心。当时,钱姨娘只觉得不对劲,现在突然就想通了一切。
把云枝接来可谓是一箭三雕之计——
既能让云枝离了白家,免得和白香如争夺宠爱。又能落一个好姑姑的名声,让国公爷对她高看一眼。最后,云枝竟能得了靳渡生的青睐,若是再使把劲儿,云枝说不定就能嫁给靳渡生。从此,白姨娘就和国公夫人沾亲搭故了,在府中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钱姨娘越想,越觉得白姨娘奸诈至极,偏偏辅国公和国公夫人都向着她。
钱姨娘气愤至极,却无计可施,只能独自生着闷气。
白姨娘当然也听到了靳渡生那一嗓子,她面露愧疚:“夫人,是我没把云枝教好,她竟然做出如此……”
国公夫人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渡生的脾气我了解,他若是不想做的事情,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面,他都不会点头。何况,从他嘴巴里说出的话不一定是真的。我看云枝没那么大胆,摸腰一事是他乱想的罢。”
白姨娘见国公夫人没放在心上,也跟着点头附和。
轿子中。
国公夫人“不胆大”的云枝,刚刚得了靳渡生的同意,伸出手去碰他的腰。
靳渡生刚开始觉得云枝的举动奇怪。但他转念一想,他抱了云枝,又摸了她的腰,却不让云枝摸他的,未免太过霸道。
他想,自己可不能做小气之人,便大方表示,云枝想摸就摸罢。
他扬起手臂,让云枝随便摸。
云枝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戳了靳渡生的腰。
有些发硬,不像她的腰肢软绵绵的。
靳渡生只觉得痒。
云枝戳了两下,将手掌缓缓地贴了上去。
靳渡生顿感身子一颤。
云枝柔软的手缓缓移动,从侧腰摸到后腰。
靳渡生强做镇定。
等云枝摸过一圈,他以为已经结束了,不禁轻轻松了一口气。但云枝怎会轻易结束此等好机会。她将手掌贴的更紧,轻轻一捏靳渡生腰上的肉。
靳渡生眉眼紧绷,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云枝的好奇心越发浓烈,她从未同男子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今日得了机会,可不得好好摸上一摸。
云枝的柔荑移动,动作比刚才稍重一些。摸到凹陷处时,云枝轻轻一按,靳渡生终于忍受不住,闷声轻哼。
云枝以为是按痛了他,连忙把手收回。
靳渡生本想发火,斥责云枝,他不过略微环了她的腰肢,她却摸了他许久,几乎把他的腰从里到外都摸透了,这显然不公平。可看到云枝抬起双手,一副担心被斥责的可怜模样,靳渡生想要说的话顿时讲不出口了。
“行了,摸够了罢。”
云枝想,她还没有摸够,不过看靳渡生的样子,大概是不可以继续摸下去了。
只是她心中委实好奇,便道:“二爷腰上,怎会有两个小窝窝?”
靳渡生头一次知道,毕竟他不会每日对着镜子看后腰上面有什么。
只是在云枝面前,他装作什么都懂的模样,说道:“这个你都不知道,也太笨了。”
云枝以想要求疑解惑的目光仰视着他。
靳渡生清咳两声,说这个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等有了空闲,他再和云枝解释。
见云枝点头,靳渡生暗自把此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查查,他腰上的两个窝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
品茶会设在繁花盛开之地,国公府的仆人们事先备好了桌椅。
众人落座以后,国公夫人开口,便有一道道沏好的茶水端了上来。
皆是使瓷杯所盛,只用一口就能喝光。
每种茶都配有不同的点心,既有咸口点心,也有甜口糕点。
国公夫人让众人不必拘束,可随意走动。
“若是让大家都坐在这里,陪着我一起喝茶,那我们何必多此一举,离了府上来这里呢。”
众人应是,便站起身去观赏附近的景致。
云枝初次来品茶会,对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颇为好奇。她拈了点心送进口中,又品了一口茶水。
云枝喝不出来不同的茶之间的区别,但不敢表露出来,恐招惹他人笑话。
靳渡生从下了轿子,就紧跟在云枝身后,寸步不离,在旁人看来,若不是众人都知道靳渡生的身份,恐怕会以为他是云枝的仆人,要贴身保护她的。
靳渡生随意拿了茶水,一口就喝光了。他又喝了一杯,皱眉道:“什么黑茶绿茶,我喝着都是一种味道。”
云枝听到这话,宛如遇到了知音,立刻用闪着亮光的眼睛看着靳渡生。
靳渡生不明所以。
云枝道:“我也觉得,茶水都是一种味道,什么这个味道略沉,那个苦味单薄,我一个都没尝出来。”
靳渡生理直气壮:“他们大概也不是都能尝出来的,十个人中有八个是附庸风雅,真让他说说各种茶叶有什么不同,便讲不出来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兄长一样,既喜欢装,也能够装。”
他拿了牛舌饼送进口中,含糊道:“他是真的能品出不同的。”
靳渡生嫌弃靳淮明的行事作风,以为他伪装的太过头,做什么谦谦君子状,实际心里不知道如何压抑,只不过强行忍着罢了。
靳渡生以为,众人都说他整天胡闹,令人担心,可他觉得靳淮明才可怕。像靳淮明这种自我约束太狠了的人,万一有哪天忍不住了,突然爆发,一定会吓人一大跳。
云枝颔首赞同:“表哥确实是人中龙凤,如玉君子。”
靳渡生脸色微沉。
他听惯了旁人拿他和靳淮明比较。自然都是夸赞靳淮明的,贬低他的。靳渡生从未因此觉得心中不满,他以为众人都喜欢靳淮明装出来的君子模样,可见众人都是虚伪之人。可听见云枝提及靳淮明时满是崇敬的语气,他忽地很不快活。
靳渡生突然对靳淮明很是不爽。
他也嫌弃云枝的眼光。
怎么会觉得靳淮明很好,明明,他更好才对吧。
云枝品不出茶的区别,便改为赏花。
除了满山鲜花,仆人们还送来了各色名贵花朵,摆在一处,甚是美丽。
云枝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鲜花采了满满一捧,深嗅一口,而后递到靳渡生面前。
“二爷,你闻闻。”
靳渡生正在生她的气,听到她的称呼越发不满意。
凭什么靳淮明是表哥,一叫他就是二爷了。若是之前他误会了她的身份,以为她为丫鬟,云枝叫二爷还情有可原。可他们之间的表哥表妹关系已经公开许久,云枝怎么还没有改口。
靳渡生没好气道:“我不闻。”
云枝奇怪,他怎么又发脾气了。
云枝觉得靳渡生性子别扭极了,动不动就生气,还不坦白地讲出为何生气,只能让人胡乱猜测一通,最终才发现他生气的原因竟是一个小小的理由。
就比如现在,两人刚才还好好地讲话,谈起品茶之事,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云枝难得出来玩闹,想痛快玩一场,暂时不想花费时间猜测靳渡生不开心的原因,便走远了一点。
靳渡生还等着云枝开口问他怎么不高兴了,转眼一看,云枝已经拿着鲜花去寻白姨娘了,顿时脸色更臭。
他将火气发在了鲜花上面,胡乱薅动着。
在靳渡生周围,鲜花洒落一地。他手旁的鲜花已经被薅秃了,突然停了手。
靳渡生想出了一个顶好的法子,能让云枝从此仰视他。
第119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靳渡生既想好主意,便决定去做。
他看向脚下,周围的鲜花已经被他摘尽,无一朵可用。靳渡生只好去往远处。
没过多久,他就采了满满一捧鲜花。他犹觉得不够,就向瓷盆中装着的名贵花束伸出手。
一旁的仆人看了心惊不已,颤声劝道:“这是夫人最爱的金丝贯顶,二爷若喜欢,采个一两朵也就是了,怎么全给拔了?”
靳渡生手下不停,在仆人瞪大的眼睛里,将最后一朵金丝贯顶摘下。
他道:“我乐意。”
胸前堆满的鲜花几乎要遮住靳渡生的脸,他走了两步,回头对仆人道:“花放在这里,最终只有枯萎一种结局。可到了我手里就不同了,是有大用处的。所以,你不必摆出一副心疼不已的神情。”
仆人显然不信靳渡生的话,觉得他是又起了玩心,肆意折腾这些鲜花。除此之外,靳渡生哪里还有正经事要做。
靳渡生看出他的不相信,不过他没必要同一个仆人解释。只要云枝拿到了他做的东西,觉得这些鲜花没有浪费,那便足够了。
仆人们带来的有各色瓷瓶,细颈,宽颈,圆的方的一应俱全。
国公夫人见云枝采了许多花,便命人把瓷瓶取来。
她把云枝唤到身前,教她如何插花。
“这只放在细颈瓶中最好,只是横生的枝节要剪去……行了,你看看,是不是比刚才要好看?”
云枝端着瓷瓶仔细瞧着,口中发出惊叹:“和刚才好不一样,当真变得漂亮许多,夫人真是厉害极了。”
无论男女老少都会爱听好听话。何况是一个柔弱美丽的小姑娘,以敬仰的语气说出你真厉害的话,国公夫人忍不住心头一软,语气越发温和。
“你也可以的。”
她手把手地教导云枝。
云枝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得放松开来。她想,国公夫人可真亲和大方,靳渡生当真好运,若是她的母亲不是林氏,而是国公夫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枝手掌一颤,原本要剪乱枝的剪刀却把娇艳的一朵花剪掉了。
云枝的脸上布满惊慌之色,连忙告罪。
国公夫人扶着她的腰起身,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剪错了就错了,又不是天大的事情,不要动不动就行礼。而且,这掉下的花,也可以另有用处。”
说罢,国公夫人便将花簪到云枝鬓发之间。她盯着云枝笑道:“你比花更清丽动人。”
云枝脸颊微红。
她摸着鬓边鲜花,想道,自己何需为刚才冒出的想法愧疚。虽说林氏是她的生身母亲,但她并不喜欢自己。云枝想,如果林氏只能有一个女儿,她必定会选择白香如。既然如此,云枝为何不能放弃林氏,选一个更温柔可亲的夫人做母亲呢。
靳渡生是跑着来的。
他环顾周围,没看到云枝的身影,便扬声喊道:“云枝!”
国公夫人正同姨娘们说着话,闻言无奈摇头,她道:“别喊了,云枝在这里。”
云枝的脸颊已经羞窘的发红。
靳渡生站在她的身旁,同她说话她也是不理。
靳渡生没想到她没有张口,只以为她是声音太小,就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云枝唇边,让她再说一遍。
云枝扯了靳渡生衣袖,让他走远一点。
直到那些打量的目光远离了自己,云枝才开口:“刚才大家都在看我呢。”
靳渡生不解:“怕什么。你总是顾忌这个,害怕那个。”
云枝瘪着唇瓣,询问靳渡生究竟有何事。
靳渡生清咳两声,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他的手上抓着一个硕大的花环,是用各色鲜花编制而成,格外精致美丽。
看到云枝眼眸发亮,宛如璀璨星子,靳渡生不禁得意起来。他就说嘛,云枝看了之后一定会佩服他的。
云枝伸手轻轻碰了花环:“这是二爷做的?它可真好看。”
不知谁能够戴上如此美丽的花环。
靳渡生的手指挑着花环,轻轻转着圈。
他等着云枝伸手接过,没想到云枝只是看和摸,并没有戴上的打算。
靳渡生的手指停下,把花环给云枝戴上。
“磨磨唧唧的,等你伸出手,花都要枯萎了罢。”
云枝惊讶,问道:“这是做给我的?”
靳渡生反问:“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是编花环给自己戴。我一个大男人戴花环,不免太可笑了罢。”
云枝刚才确实生出了佩戴花环的念头,只是她在纠结犹豫,万一这花环是给旁人的,她误会了而伸手接过肯定不好,便没有问出口。
乌黑鬓发被一圈艳丽鲜花围绕,越发衬得云枝脸颊红润,艳若桃李。
靳渡生看到云枝的唇瓣和他摘来的红花一样娇艳动人,不禁生出骄傲之感。
他想,自己的手艺真是精妙,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编花环比他编的更好。
云枝已经走到溪水旁边,对着水流映照此刻的样子——她的唇角竟一直是上扬的,脸颊泛起的红晕不只是脂粉染出来的痕迹,还有因为欣喜而生出的薄红颜色。
她第一次佩戴花环,更是第一次戴如此漂亮的花环。
云枝左照右照,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靳渡生忽然出声:“我兄长可不会编花环。他只会死读书,乱讲究。这些玩乐之事,他一窍不通的。”
云枝想,人的精力有限,靳淮明放在正经事上的心思多了,当然就没有空闲时间去吃喝玩乐,所以在此类事上,他比不过靳渡生也很寻常。
不过听靳渡生的语气,显然想听到的不是她为靳淮明辩解。
云枝试着理解靳渡生的想法,以为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是要她称赞他。
云枝便柔声道:“二爷手巧,表哥比不上你。这花环,我很是喜欢,多谢二爷。”
靳渡生满腹的怨气,在听到云枝简单的两句话以后,忽然全部散尽,一点不剩了。
他嘴角翘起:“我还有很多地方,都是靳淮明比不过的。”
云枝语气中尽是期待:“那我等着以后慢慢发现了。”
国公夫人见两个小人儿离了众人,不知去说了什么悄悄话。但是两人回来时,她看到靳渡生神采飞扬,俨然被哄的很是开心。
国公夫人暗暗点头,心中撮合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靳淮明样样出众,无需她费心。二儿子靳渡生整天招猫逗狗,不做正经事。国公夫人当真担心如此下去,他会被赌坊骗光了钱,或者整日沉迷于玩乐之中,变成只出不进的败家子。
还好家里来了一个云枝。
国公夫人已经听说了,因为云枝的帮忙,靳渡生头次赢得盆满钵满,而且许久未踏进过赌坊。
国公夫人之前也动过心思,让靳渡生娶妻收心。可靳渡生完全没兴趣,觉得女子不如骰子有趣,一个女子也不愿意相看。国公夫人逼的急了,他就闹着要另立门户,不住在国公府中就不必被国公夫人管教了,这可把国公夫人气的不轻。
不过,现在她看着靳渡生温顺的样子,应当是对云枝的话言听计从了。看来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国公夫人想,她一定得拼尽全力留下云枝,让她做儿媳妇。国公夫人并不在意儿媳妇的身家地位,只要对方能管住靳渡生,不让他以后乱来就行。
她的要求不高。让靳渡生完全不闹不玩,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云枝能够让靳渡生有所收敛,脑袋里有一半想玩,另外一半想着家里,这便足够了。倘若云枝能够做到,国公夫人一定像供神佛似地捧着她。
靳渡生走在前面,脚步迈的既大且轻盈。他忽地想到什么,转身看去,见云枝慢悠悠地走着,脸颊带笑,手抚花环,显然是爱极了它。
靳渡生一点都不嫌弃云枝走得慢,反而感到得意,因为牵制住云枝脚步的花环是他亲手所做。
换而言之,就是他绊住了云枝的脚。
靳渡生转身,朝着反方向走过去,站在云枝旁边,问道:“喜欢吗?”
云枝用力点头:“很喜欢。”
靳渡生脸上的笑容比云枝的更大,仿佛得到花环的不是云枝,而是他。
国公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她发现了花环,笃定道:“能编的如此漂亮,一定是渡生做的。”
云枝惊奇:“夫人怎么一猜就猜对了?”
国公夫人道:“小时候让人教他编,一学就会了,我也因此得了一个花环。只是后来再让他编,他就吵着太麻烦,又说鲜花是女孩子玩的,他不想去碰,死活不肯再编。因此,渡生长这么大,我只收到过他编的一只花环。你却幸运,才来没多久就得了一个。云枝,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求的渡生,他才愿意给你编的?”
云枝犹豫道:“我……”
她根本不知道靳渡生会编花环,也没开口要过,是靳渡生主动给她的。
靳渡生唯恐云枝说出真相,忙抢话道:“是她说花开的好,能有个花环戴就更好了。她说的可怜巴巴,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云枝睁大眼眸,似是震惊。
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靳渡生朝着云枝挤眉弄眼,唇瓣微张,以口型示意“配合我”。
云枝心领神会,想着靳渡生一定是爱面子,怕旁人知道他主动摆弄花草,不似大丈夫了。
云枝便轻声附和:“是啊。我见鲜花开的正好,想戴花环,可偏偏手笨,只能求助二爷了。他抵不过我的哀求只能应了。”
靳渡生轻轻点头,暗道云枝还算聪明。他们如此一配合,简直毫无漏洞,会让人深信不疑。
但国公夫人见过多少阴谋诡计,一眼就看出了两人在扯谎。她没打算戳穿,稍做思考就想通了靳渡生为何要说谎话,说明花环根本不是云枝要的,而是他主动编的。
一想到靳渡生主动给云枝做花环,国公夫人不禁唇角扬起。
她这个只知道玩闹的儿子,竟无师自通学会了献殷勤。
靳渡生有些坐立难安,想着赶紧结束品茶会,好和云枝一起去赌坊。
但云枝的兴致未减,这会儿又同袁姨娘说上话了。
靳渡生无力地坐在圈椅中。
他一旦无事可做,就开始胡思乱想,又想到了云枝一口一个“二爷”,不禁浓眉紧锁。
国公夫人恰好觉得奇怪,同样是她的儿子,怎么云枝和靳淮明更亲近,一口一个表哥,对靳渡生却分外生疏,只称二爷。
靳渡生也是一肚子委屈,当即向母亲倾诉。
国公夫人给他出了主意,与其生闷气,不如把话说开,让云枝改口。
靳渡生觉得如此做法太过直接,显得他有多稀罕云枝叫他表哥一样。
国公夫人品了一口新上的乌龙茶,轻声道:“难道你不稀罕吗?”
第120章 招猫逗狗纨绔表哥(1……
靳渡生思索过后,觉得国公夫人言之有理。只是径直开口询问的方式并不适合他,他决定迂回婉转地提醒云枝。
靳渡生心中急的宛如蚂蚁啃噬,但仍旧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在一旁等候云枝。
云枝顶着靳渡生亲手编制的花环,已经收到了不少人的称赞,说她清新脱俗,好似仙子。她很是受用,被夸的飘飘然,心中知道这是靳渡生的功劳,便对他眉眼弯弯、展露笑意。
品茶会刚一结束,靳渡生立刻抓住云枝的手臂,要带她往赌坊去。
国公夫人喊道:“你们两个急什么,难道不同我们一起回家去吗?”
靳渡生摆手道:“母亲不必管了,我们另有安排。”
云枝朝着轿子走去,靳渡生嫌弃轿夫走得太慢,便要了一匹骏马。他先上马,朝着云枝伸出手。
因着靳渡生的动作,他的发丝微微垂落。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暖橘色日光映照在靳渡生的身上。他的脸上、脖颈处处都是暖黄色,宛如金镀一般,衬得靳渡生像一尊雕像。
云枝顿感一阵恍惚,觉得靳渡生的眉眼也如雕像一般深邃。
在这一瞬间,她恍惚觉得靳渡生不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靳二爷,另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可靳渡生一开口,就打破了云枝的全部想象。
靳渡生看云枝没接过他的手,而是在发怔,不禁轻折手指,在云枝额上一叩:“呆瓜,快牵我的手,省得耽误了正事。”
云枝忙应好,将柔荑放在靳渡生的掌心。
她只觉手臂一紧,身子腾空而起,转眼间就坐在了骏马上。
云枝往下望去,心中有些忐忑,因这是她头次乘马,唯恐被摔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问道:“二爷真的会骑马吗?”
她坐在靳渡生身前,侧过身子说出一番质疑的话。
靳渡生没忍住,用手扯了她的脸颊,气笑道:“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么一个人。难道是一个滥赌鬼?除了赌钱,其余什么都不会。”
云枝心虚地垂下眸子,她正是如此想的,只是坦白说出靳渡生必定会生气,便闭口不言语。
靳渡生气的牙根痒痒:“你且慢慢看罢,我会的多着呢,每个都能够令你眼前一亮。”
“驾!”
靳渡生扯动缰绳,骏马朝前奔去。
云枝感受到微风拂过脸颊,心中既雀跃又不安。她想,骑马的感觉可真好,肆意潇洒。可万一马儿被绊倒,或者她一个踉跄被摔下来了,这么高的位置可要跌破脑袋的。
想到摔倒会划伤脸颊,浑身吃痛,云枝忍不住往后退去,将身子紧贴在靳渡生的胸膛。
她是如此想的:即使真的不慎摔了,她也是和靳渡生一起摔下去的。靳渡生比她高大,有他护着,自己就当另外裹了一层厚棉被,保准毫发无损。
靳渡生完全不知道云枝的想法,只感觉到一股柔软贴在他的胸口。他以为是云枝胆小,想要依赖他,心中顿时生出万丈豪情。
他扬起脖颈,腰肢挺直,骑马的姿态好似得胜的将军。
靳渡生没有直接去赌坊,因为他还得带上靳淮明一起,就先回的府上。
到了辅国公府,云枝作势要下马,靳渡生揽着她的腰肢不让。
他自有道理:“现在下马,等会儿还得上来,下去上来平白浪费了时间,不如安静地待在马上。等兄长出来了,我们立刻就能走。”
云枝觉得不妥。她在马上,靳淮明和她说话时只能抬头仰视,未免不合规矩。
靳渡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得云枝眼神躲闪。
靳渡生就不明白了,为何云枝在靳淮明面前总是一副尊敬体贴的样子,对他就很是随意。
靳渡生将身子一仰,放开缰绳。
他语气散漫:“你说的有一点道理。这样罢,你想下马就下罢。”
云枝见他一副完全不管自己的样子,诧异问道:“二爷是让我自己下马?”
靳渡生点点头。
云枝怎能做到。
她委屈道,靳渡生是在故意为难她。
靳渡生举起双手:“别冤枉我,我可没有。只是你想下马,我不想你下马。我们二人想法不同,可我总不能逼着你听我的,便只好想一个折中的法子。你愿意下去就下去,不过我不会帮忙的。”
云枝被他这番说法气到了。
没了靳渡生帮忙,她只能困在马上,怎能下去。
云枝将嘴一抿,轻声道:“我不下去了。”
靳渡生脸上露出了笑,凑到云枝身旁:“你也觉得我说的对?”
云枝将头一扭,并不理会他。
靳渡生觉得此刻的坐姿真是差劲透了,云枝的后背对着他的身前,她想不理他,只需不用转过身就可以了。
靳渡生双手握住云枝的腰肢,在云枝的惊呼声中将她转过身,直面着自己。
云枝脸色涨红,她从未见过这般的骑马姿态,二人一马,面对面而坐,这也太羞人了。
靳渡生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暗道他想出了绝妙的法子,如此云枝想要不理他,也躲无可躲了,因为无论她如何扭动身子,脸颊都得朝向他。
看着云枝气鼓鼓的样子,靳渡生感到分外有趣。
他弯下腰,将脸凑到云枝面前,同她讲话。
云枝把脸扭到右边,他就朝着右边说话。
云枝又转到左边,他也跟着去左边。
靳淮明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的弟弟在逗弄云枝的画面。
他不禁抚额,难道靳渡生逼着他舍了正事,就是来看如此场面的吗。
靳淮明重重咳了一下,以作提醒。
云枝先反应过来,慌忙之中推了一把靳渡生的胸膛,好让他离的远一点。
靳渡生身子后仰,腰肢轻折的幅度几乎要坠下马去。
云枝瞪大眼睛,连忙伸手去拉。
靳渡生拽着她的手腕,原本后仰的身子却向前面倒去。
他宛如一阵风浪般袭来,裹挟着云枝倒下。
靳渡生的手掌轻托着云枝的后背,两人目光相对。
云枝清楚地看到靳渡生的脸上丝毫没有未摔下去的庆幸,而是一脸得意。
紧接着,靳渡生的声音响起:“你可真笨,怎么会以为我会摔下去?”
云枝才知道刚才靳渡生是故意演戏给她看,存心捉弄她的。
这次,云枝是当真生气了。她说着要下马去,即使靳渡生不帮忙,她自己一个人也要下马。
靳渡生见玩过了头,一时间也不笑了。他抓住云枝的手臂,提醒道:“只是玩玩嘛,你别动气。我们还要去赌坊,你走了我怎么办?”
云枝并不看他,只是道:“去赌坊是我事先答应过二爷的,不会毁约。只是和二爷同乘一马却是不妥,我便先下去了。”
靳渡生见阻拦她不得,只能自己先翻身下马。
他伸出手,欲接住云枝。
同时,另有一双手臂伸出。
靳渡生看向旁边,只见靳淮明朝着他轻轻一笑。
靳渡生皱紧眉头,试图驱赶靳淮明:“离远一些,别来添乱。”
靳淮明却道:“依照我看,表妹大概不想接你的手罢,弟弟。”
说着,云枝已经将手放在靳淮明的掌心里。他稍微用力,云枝便从马上落下,掉进靳淮明怀里。
靳淮明觉得骑马太累,云枝还是坐轿子更好。为了让云枝不无聊,他和云枝同乘一轿。
有时不时爱捉弄人的靳渡生做比较,云枝越发觉得靳淮明体贴入微。
见两人离去,靳渡生气的破口大骂:“假正经,在我面前还装!”
哼,偏偏有脑袋不聪明的女子,竟被靳淮明的伪装骗了。
靳淮明掀开帘子,对靳渡生说道:“你骑马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靳渡生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去,径直掀开帘子,也坐了进去。
在靳淮明问他为何不骑马时,他板着脸道:“突然不想骑了。”
靳淮明还要再问,靳渡生没好气道:“别问了,你整日絮絮叨叨,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先生。”
靳淮明一愣,不再言语。
云枝以为靳渡生的语气太坏,说出的话过于伤人,便安慰道:“表哥才不是老先生呢。若是你去教书,定然是最俊美的先生,会有无数人争着来看的。”
她说的真诚,让人下意识地相信。
靳淮明刚被靳渡生伤过的心,顿时被云枝抚平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云枝的脑袋。
有几缕碎发拂过他的掌心,痒痒的,令他的手心不禁一颤。
靳淮明突然有些不舍得把手从云枝身上移开。
不过他不想拿开,有人却不愿意了。
一股大力重重拍在靳淮明手臂上,因为力气太大,靳淮明不禁吃痛,连忙收回手。
他皱眉看向靳渡生:“你打我做什么?”
靳渡生理直气壮:“我看着不舒服,就打了。”
靳淮明顿时失语,心想他这个弟弟脾气真是越发古怪了,连他碰一碰云枝都感到不痛快。
靳淮明委婉提醒,云枝可不是一个物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靳渡生又不是她的谁,没资格生气。
靳渡生直起脖子:“我不是她的表哥吗,不满意你这个表哥乱碰,出手了也是理所应当罢。”
云枝不明白,他们二人不是兄弟吗,怎么见了面就吵架。
她柔声劝慰,说自己没有因为靳淮明摸了她的鬓发而生气。
听到这话,靳渡生的脸色越发臭了。
他双手环胸,一句话不说。
云枝知道说错了话,同靳淮明对视一眼,两人眸中尽是无奈。
轿夫停下脚步,将轿子缓缓放下,扬声喊道:“大爷二爷,表姑娘,赌坊到了。”
云枝轻松一口气,暗道可算到地方了。等帮了靳渡生这一次,以后他就不会整天缠着她来赌坊了。
靳渡生听到了赌坊,立刻就想下轿。但他的脚还没有踢开帘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靳渡生扭头,看向身后两人。他伸出手,指向靳淮明道:“你先出去。”
靳淮明不知道此刻有什么先后可以争的,毕竟三人都要下轿,不过谁快一刻,谁慢一刻罢了。
只是近来靳渡生的脾气暴躁至极,动不动就生气发火,靳淮明无意惹出他的怒气,便微微颔首,先行出了轿子。
靳渡生是第二个走出来的。
靳淮明向来体贴,欲掀开帘子,扶着云枝下轿,却被靳渡生推开。
“不必你来,这些我也会。”
云枝只看见一只手撩开帘子递了过来。
她并不多想,下意识地以为必定是靳淮明的手,便将柔荑放了上去。
没有之前的温和柔软,反而微微发热。
云枝突然觉得不对劲,蹙眉暗道:这不像是表哥的手,而更像是……
待她走出轿子,终于知道自己猜测的没有错,搀扶她的人就是靳渡生。《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