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假世子表哥(1)……
寒风拂过女子霜白色的衣裙,带的她身子一颤。
已是隆冬时节,天虽未下雪,但今年冷的出奇。各家小娘子出门都得捧一个热乎乎的手炉,再披上厚厚的斗篷,才能挡住空气中的寒意。
但身形纤细的女子,却只着棉衣棉裙,未披斗篷,直挺挺地跪在花家主君的议事厅前。
衣领上缀了一圈油光水滑的白狐狸毛,白色衬托下,云枝脸颊的绯红越发惹人怜惜。
经过的仆人见此景象,都要停下脚步,小声议论两句。
“那不是七娘子吗,怎地在地上跪着,可是主君罚了她?”
“你竟然不知?七娘子原来并非主母所生。当年主母生产时,同时怀孕的外室娘子起了歹毒心思,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和主母的孩子偷偷交换了。前两日真相才得以大白于天下。”
“哦,天下竟有如此奇事。那七娘子跪在这里,想必是求主君原谅她,莫要让她生母的过错牵连了她,把她赶出去吧。”
仆人议论的声音顺着冷风吹进云枝耳朵里。
她垂下眼睑,没有开口斥责那两位女婢。
她做花家七娘子时,父亲挂念,母亲疼爱,性子被娇纵的无法无天。听到女婢说她的坏话,她定要把对方揪到自己面前,好生责骂一顿。
但今时不同往日。
名义上,云枝仍然是花家七娘子。
可自从两日前,抱错孩子的消息传开,主君和主母就冷落了她。
初次听闻这个传闻时,云枝很是不屑。
从出生到长大,她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别人感慨她和母亲生得像。
她怎么可能不是母亲的孩子。
云枝眨眨眼睛,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
这两日,她心里很不安稳,想去找母亲寻求安慰,但母亲并不愿意见她。
云枝越发不安了。
她怕众人口中的话是真的,势必要见父亲一面,得个准信。
但她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父亲仍不愿意露面。
一切已经很清楚了。
云枝心里生出莫大的惶恐和茫然。
她真的不是母亲的孩子,她竟是一个外室的女儿,她该怎么办?
母亲一定恨透了她。
那外室调换孩子,就是因着和主母不和睦,所以主母不肯松口放人进门。外室怀恨在心,才狠心服了汤药,使孩子早早落地一个月,才得以和主母调换孩子。
主母本就不喜欢那外室,得知自己养了讨厌的人的孩子,不知心里呕成什么样子了。
云枝了解母亲,她一定会选择把亲生孩子接回来,让她离开。
不,绝不行。
云枝才不要离开花家。
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待在花家,她就仿佛是鱼儿待在水里,十分畅快。这里有她许多的美好回忆,众人都喜欢她、尊敬她。
而她一旦离开,势必要失去花家七娘子的身份,冠上“外室之女”的名头,再过不上如今使奴唤婢的日子了。
衣袖下,云枝攥紧了拳头。
她要做出一切能够做到的努力,定要留在花家。
女婢给主君送茶。
议事厅内,除了花家主君,还有靖国公的小公爷,他同时也是花家七娘子未来的夫婿。
两人早就互通情意,只是刚刚口头上定下婚约,还没来得及过礼,就闹出了换孩子的风波。
女婢将热茶奉上,提及七娘子还跪在外面。
主君皱眉。
傅宴清手心一颤,险些把茶盏打翻。
接下来主君和他说的话,他都听得模模糊糊,一心只惦记着外面的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主君主动问道:“小七还在外面?”
女婢道:“是。”
主君感慨:“她平时没有如此好的耐性。看来,她是真的害怕。”
傅宴清深以为然。
他同云枝相处多年,知道她做事没耐心。所以,像刺绣这等精细的活儿,她从来都学不会。每次,都是傅宴清找了外面的绣娘,给她绣好了送来。
但两人的小九九还是被主母发现了。
因为傅宴清每次找的绣娘都不一样,所以每一个绣品的针法都不同。
主母调侃云枝:“我女儿小小年纪就精通了数十种针法,真是了不得啊。”
云枝面颊通红。
她随即就找到傅宴清,对他好一顿抱怨:“傅哥哥,你太笨了,每次找同一个绣娘,母亲才不会发现。这次母亲罚我再绣十条手帕,都由你来想办法,当作你办事不利的惩罚!”
傅宴清乖乖认下。
他喜欢云枝的一切,包括她的小小的任性和娇纵。
在大部分时候,云枝是可爱的,美好的。
但他从未想过,云枝会不是花家主母的女儿,而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外室的女儿。
他心乱如麻。
主君已经走到门前,微微打开门,向外面看去。
傅宴清走到他的身后,朝着外面张望。
他看到了云枝纤细的身姿,发红的鼻头,脆弱的神情。
他伸开手,想要把门彻底打开,走向云枝,把她拉起来,告诉她:“不必求任何人。”
即使花家不要她,但还有他在,他仍然是她的未婚夫婿。
但有人拦住了傅宴清。
是他的随从傅明。
傅明低声道:“小公爷切勿冒失。你可以娶一个花家嫡女做妻子,但绝不能迎娶外室的女儿。再等等,看花家对七娘子是何态度,我们再做行动。”
傅宴清道:“可是……”
傅明道:“这是主母的意思。”
是母亲的意思。
傅宴清终于放下了手。
主君重新将门合拢,又和傅宴清聊起正事来。
傅宴清突然从椅子上站起。
主君用诧异的目光看他。
傅宴清道:“伯父,外面天冷,七妹妹身子娇弱,恐怕会被冻病了。不如送个手炉过去,让她暖暖身子。”
主君微微颔首。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云枝都是他的女儿。
若是这个消息早几年曝出来,他或许对云枝多有宽容,因为那时他对外室尚且有情意。
不过现在,他已经忘记了外室的模样,对她生下的女儿自然没有感情。
更何况,云枝顶替的可是他正头娘子的女儿。
这足以让主君过去对云枝的一切感情都被抹去,额外添了厌烦。
早几年,他确实荒唐,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惑,以为外面的女子对他才是真心。如今他才明白,他和正头娘子才是夫妻,能够一心一体,旁人都只是过眼烟云。
女婢领命而去。
傅宴清给傅明使了眼色。
傅明跟着同去。
看见议事厅的门开了,云枝立刻挺直身子,眼巴巴地望过去。
走出来的却不是父亲。
她眼中滑过一抹失望。
女婢把手炉递给云枝。
傅明也塞给云枝一个香囊。
他趁机低声嘱咐:“小公爷托我告诉七娘子。莫要等了,花主君不会见你的。”
门又被关上。
云枝左手是暖烘烘的手炉,右手是傅明递过来的香囊。
她打开香囊一看。
是几块酥饼。
她一着急就吃不下饭,傅宴清猜到了。
他猜测她定然是没吃早饭,就匆匆来见父亲了。
所以他才交给傅明香囊,让他捎酥饼给她吃。
云枝轻吸了鼻子。
她把香囊捏的紧紧的。
里面的酥饼都碎了。
云枝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反而心越发冷了。
傅宴清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和父亲待在议事厅中,看她跪在外面求见。
他猜到她没吃饭。
他那么了解她,一定知道她现在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她需要的不是果腹的酥饼,而是傅宴清的支持。
她要他站在自己的身后,说不必求任何人。只要有他在,她就有归处。
但是,傅宴清知道一切,仍然和她狠心的父亲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云枝轻笑。
呵,所谓的青梅竹马,年少情意,不过如此。
她更怨恨父亲。
她对母亲有愧。
因她不是母亲的女儿,还占据了母亲女儿的疼爱,让母亲养育了旁人之女。
但云枝和父亲之间,应当是父亲对不起她。
如若不是父亲拈花惹草,外室如何会身怀有孕。
如果不是父亲处置不好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外室怎么会嫉妒的发疯,冒险早产,换掉两个孩子。
她不是母亲的女儿,却是父亲的女儿,他对她竟然狠心至此。
云枝的手捏的紧紧的。
待她反应过来,酥饼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她颤抖着身子站起。
在旁人看来,就是她放弃了,不再执着于见到主君。
但云枝刚站起,就一头栽倒。
“啊,七娘子晕过去了。”
本就时刻关注外面动静的傅宴清闻言,立刻站起。他推开门,朝着外面奔去。
云枝跌倒在地,额头因为撞到了地面而汩汩冒血。
傅宴清脸色雪白。
他抱起云枝,转身冲傅明道:“大夫,快去找大夫。”
傅明脚步匆匆地走了。
傅宴清看向花主君的目光中满是晦暗。
“偌大一个花府,竟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若是花府不愿要云枝,立刻写下断亲书才好。我拿了断亲书,带着云枝离开这里,免得让她受苦。”
花主君皱眉:“你这是说什么话。”
“云枝是我的女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她永远都是花家的七娘子。”
“你关心则乱,说出那些话来,我不同你计较了。不过小公爷,你和小七非亲非故,以后不要说带她走的话了,对她的名声不好。”
花主母带着一众仆妇赶来,把云枝从傅宴清手中接过去。
花主母眼底带红,想来这两日也不好受。
她有序地安排好一切,很快云枝就得到了诊治和照顾。
傅宴清决定不走了。
即使傅明百般劝阻,也没能改变他的心意。
“云枝未醒,你让我走?”
傅明只好留下他一人,自己回靖国公府禀告。
花主母看着云枝苍白的面颊,眼底滑过心疼,但很快被她压住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外面贱人的女儿,不是她的。
在得知云枝无事后,她就走了。
傅宴清坐在床边,凝神看了云枝许久。
他想了很多。
他和云枝有许多快活的回忆,这一切都是基于云枝本人,而非她的身份。
比云枝身份更高贵的女子,他也碰到过。
可那又如何,他又不是看到一个身份高贵的就迎上去。
千千万万女子中,他只为云枝一人心动。
傅宴清抬手,刚覆上云枝的手,就听到外面唤道,靖国公夫人来了。
傅宴清走了出去。
他把自己刚才的决定告诉母亲。
——无论云枝是不是外室所出,他都要娶她。
靖国公夫人斥道:“不可能。”
国公府百年清正名声,不能被云枝毁了。
她好一番陈明利害,要傅宴清放弃云枝。
女婢进去给云枝换药,忽地尖叫出声。
“七娘子自尽了——”
第352章 假世子表哥(2)……
傅宴清立刻抛下母亲,朝着房中奔去。
见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傅主母暗自摇头。
她儿子的心,是被这位外室女儿栓牢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让傅宴清远离了云枝,免得如今他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傅主母缓缓走了过去,根本不着急。
她心里并不相信云枝会求死。
云枝往傅家去过几次,她见过,人确实生得美貌,柳眉杏眼,长颈细腰。
云枝的杏眼和花主母的如出一辙,唇角也是自然向上的弧度,看了便觉得她在微笑,分外亲近。
这种上翘的嘴巴,傅主母只见过两个人有,便是云枝和花主母。
两人说话的神态、语气、小动作更是如出一辙。
正是因为如此,抱错孩子的消息曝出来时,才令人难以置信。
云枝那么肖像花主母,怎么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屋内。
傅宴清奔至房中时,看到的是云枝悬在房梁上,她的身子和房梁上垂挂的粉色缎带一样,纤弱又可怜。
他只觉得魂魄都丢了。
傅宴清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把云枝从粉缎上抱下来。
他拥着云枝温热的身体,轻轻唤道:“云枝。”
他心里升起莫大的恐慌,担心云枝真的丢了性命。从此,他再见不到活生生的云枝了。
傅宴清后悔极了。
他不该瞻前顾后,让云枝失望了。否则她那样鲜活的性子,该张扬肆意地活着,而非用一条缎带了结性命。
怀中人的眼皮颤了颤。
云枝缓缓睁开眼。
她看到傅宴清,睫毛一抖,素来上翘的唇角抿的发紧。
“傅哥哥。”
刚唤出口,云枝又觉得失言,忙换了称呼。
“我不该唤你傅哥哥了。对不起,我一时习惯了。”
她这番小心翼翼,更让傅宴清心疼。
傅宴清揽她更紧:“有何不妥?”
云枝嗫喏:“你知道了吧。我不是母亲的女儿,而是……”
能和靖国公小公爷青梅竹马的,该是花家嫡女,而非一个生母都不被承认的女子。
傅宴清眉头一凛。
他把之前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在看到云枝寻死的瞬间,他几乎要站不稳了。那时,他想不到云枝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心爱之人快要因为他的瞻前顾后而死去。
云枝能“死而复生”,对傅宴清是莫大的惊喜。
他越发珍重她。
傅宴清语气坚定:“云枝,身份或许存疑,但你我的情意做不得假。”
他抓住云枝的一只手,发现它过于冰冷。
虽然傅宴清心里清楚,可能是云枝在议事厅前跪久了,受了冻,手才如此冰冷。
但他猛然想到一种说法。
听说人在死亡时,身子会一点点地失去温度,从温热变成冰冷。
他心头一震,抓住云枝的手递至唇边,怜爱地吻了吻。
做罢以后,连他自己都格外惊讶。
他和云枝虽然已经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心意,但从未有过这般的亲近。
云枝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害羞地躲开,而是将身子往傅宴清怀里靠的越发紧了。
“傅哥哥,这只手也好冷,你帮我暖一暖。”
傅宴清抓住另一只手,放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替她暖着。
傅主母依在门边,冷冷瞧着。
她感慨身世曝光委实把云枝折腾的不轻。之前云枝是一个多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如今可怜的和什么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生怕被傅宴清抛弃。
她听到傅宴清许下了一堆保证,要如何待云枝,怎么筹办亲事。
傅主母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很是理解。
她看到云枝这等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可怜巴巴的样子都忍不住动容,何况傅宴清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不过,怜惜归怜惜,傅主母可不会让云枝嫁进靖国公府来。
她轻咳两声,打断两人的温存。
傅宴清脸颊涨红,想松开云枝,却被她绵软的手轻轻按住。
云枝的力气不大,他想要挣脱,轻而易举就能挣开。
但傅宴清感觉到她的不安,便没有动作,看向傅主母:“母亲,我把云枝安置好,再去见你。”
傅主母应了声好。
她没有当着云枝的面,要傅宴清和云枝分开,那样太不体面。
傅宴清把云枝抱到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
云枝拿水淋淋的眼睛看他。
“傅哥哥,你会不会一出去,就永远不回来了?”
傅宴清抚她的额头,轻声道:“不会的。”
云枝松开了抱着他手臂的手:“傅哥哥,我相信你。”
所以,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傅宴清出去了很久,久到云枝等的不耐烦。
她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性子。
但没办法,傅宴清是目前为止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云枝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轻嘶一声。
为了能嫁给傅宴清,她可是下了血本,对自己太狠了。
虽然提前计算好了女婢进门的时间,但缎带系在脖颈时,还是疼得厉害。
云枝下了床榻。
她挑开窗,往外面看去,没有看到傅宴清和靖国公夫人,但看见廊下有三个女婢在说话。
云枝倾耳去听。
她们说,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京城里抱错孩子的不止花家一家,还有另外一户。
而且这户人家同花家还有亲戚。
花主母的堂姐当年生产时,陪同她的夫君外派,路上被冲散了,又逢大雨,就在一个破庙休息。
堂姐颠簸奔波,当晚就发动了。
她生下一个男孩。
破庙里还有一个产妇,是农户的妻子,夫君被征了兵,自己身怀有孕还要下田耕作,半路却遇到了雨,才和堂姐躲在了同一屋檐下。
农妇孤身一人生产,实在可怜。
堂姐动了恻隐之心,便让稳婆同时为她二人接生。
农妇也生下了一个男孩。
暴雨接连下了三日。
三日里,稳婆和女婢都是同时照顾两个人。
等雨水停了,堂姐夫君来接人,她们便走了。
稳婆照顾了孩子一个月,才发现自己在匆忙之中竟然抱错了孩子。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农妇孩子脚底有一颗红痣,而夫人孩子的脚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脚底一颗红痣,把她的眼睛刺的发痛。
她回去找农妇,却得知农妇丈夫生了病,她卖掉房屋田地,去找夫君去了。
人海茫茫,又不知道家世来历,只知道一个姓名,找人谈何容易。
稳婆几次想说出口,但碍于主君严厉,怕一道出实情,势必会被责罚,就将错就错地把孩子养了下去。
这两日,稳婆害了病,行将就木时,意识到不能再隐瞒了,便把一切说出,心口的重担一松,瞬间就咽气了。
她死的痛快,丝毫不知道自己简单的几句话,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说话的女婢应是累了,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云枝的心悬的高高的,巴不得她赶紧出声。
她认识女婢口中的“堂姐”,自己唤她作姨妈。
而那位和她有着相似经历的倒霉蛋,她也见过几面。
她喊他作表哥。
这位表哥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美,却一事无成,惹得众人常常议论,说他若不是出身世家秦家,定会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因为他除了挥霍银子,什么都不会。
当时众人只是嫉妒他出生好,又是秦家主君的嫡长子,即使是个草包,也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竟真的不是秦家的亲儿子,而是农妇的孩子。
云枝本以为自己足够可怜了,没想到有和她同病相怜的人,急切地想要知道表哥的下场。
那女婢歇息够了,继续说道:“秦郎君自然不肯相信,说那稳婆是嫉妒他的人寻来的,故意扯谎话骗人,为的是让他沦落为平民百姓。不过秦家主母哪里是听信一面之辞的人,当即就让人查清事实,费了好大的功夫,又是找当年的农妇和孩子,又是滴血验亲,总算确定了稳婆说的是真的。”
“秦郎君这几日门也不出,之前的快活劲儿完全没了,变成一只霜打的茄子,蔫蔫的,老实的很。不过七娘子可不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云枝凝神细听。
云枝也想知道在女婢们眼里,她和同样被抱错的秦家表哥有何不同。
“秦郎君是因为忙中出错,他亲生的娘并无过错。而七娘子,她生母可是故意的。”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云枝反驳不得。
女婢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傅宴清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他托傅明捎来了口信。
“家中急事,暂且失约。”
云枝定定地看着傅明。
“傅哥哥真的会会来吗?”
她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的傅明心头一颤。
他匆匆低下头:“郎君说会来,是会来的。”
云枝轻柔的声音中饱含委屈:“但他也说,一定会回来陪我。”
不也是失约了吗。
傅明不知该回些什么。
他隐约有预感,傅宴清的失约不会只有一次。但这些话若是告诉云枝,只能让她伤怀。
傅宴清确实是回不来了。
傅家主母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没用,便学起了云枝的手段——以死相逼。
傅家主母从来没搞过这些手段,一时间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就丢了性命。
傅宴清被吓得不轻。
主母手上鲜血淋漓,昏迷过去前唯一一句话就是要他不许离开,否则下一次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傅宴清挂念和云枝的约定,但不能拿母亲的性命来冒险,只能留下。
主母醒来后,以死相逼,要傅宴清远离了云枝。
傅宴清绝对不肯。
主母便道:“好,我不劝你和她断绝来往。只是一点,你绝不能娶她。”
她深谙谈判的诀窍——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能接受的提议,再稍做缓和,对方在拒绝了第一次后,很大可能不会拒绝第二次。
傅宴清果然犹豫了。
他看向母亲受伤的手腕,脑袋里浮现云枝泛红的眼圈。
纠结之下,他咬着牙答应了。
“好。不过我只是不娶她,母亲不能拦着我和云枝的来往。”
主母见心愿得偿,也微微点头。
云枝是从傅明口中得知婚约作废的消息的。
他二人本就没有正经定过婚约,不过是口头上说说,如今作废也在情理之中。
云枝不感到惊讶,尽管在傅明眼中,她已然成了被傅宴清抛弃的可怜女子。
既然傅宴清靠不住,云枝就思虑其他法子。
她还是想要留在花家。
仆人们飞快地从她面前走过,都没来得及向她行礼。
云枝从匆忙的脚步声中听到一句清晰的声音。
“真的七娘子回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呢。”
云枝心里一沉。
真的回来了,她这个假的是要被留下,还是被撵出去?
第353章 假世子表哥(3)……
在躲在屋子里面和走出去看看之间,云枝选择了后者。
她深知只能躲避一时,不能躲避一世。
许多仆人都去了门外看热闹。
身穿银袄红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身量高,模样俊秀,身上衣裳虽有补丁,但并无污秽处。
面对众人的打量,她毫不惧怕,迎面对上他们的眼睛。
她看到了云枝。
不知为何,这位真千金还没有见过占据自己的身份的七娘子,却下意识地觉得云枝就是那位七娘子。
慕雅在山野中长大,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可不相同。
她得知自己的身份,立刻就动身前往京城,要认回亲生父母。
慕雅一点都不害怕父母会嫌弃她粗鄙。
她相信血浓于水。
但见到疑似假千金的人时,她坚定的心绪突然动摇了。
假千金若真的生得这般美丽,一副楚楚动人模样,父亲母亲真的会舍得把她赶走吗。如果她不离开,两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云枝本想偷偷地看上一眼,不料看热闹的人太多,把她推搡着挤到前面。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七娘子也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
慕雅自然也听到了那句话,和云枝四目相对。
她暗道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美貌的小娘子就是假千金。
花主母得知慕雅来了,忙迎了出来。
她一肚子怜女之情,在看到慕雅的长相时却顿住了脚步。
无他,慕雅身上没有一分像她,完全像了花家主君。
相比之下,竟还是云枝更肖像她。
但花主母还是清醒的,知道慕雅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却没有被养在身边疼爱的女儿。
或许,慕雅被养在了她的身边,经年累月下来,就会和她多有相似了。
花主母的疼爱之情重新燃起,把慕雅揽在怀里,“我的儿”地唤着。
慕雅身子僵硬,但还是抬起手,回抱了她。
云枝在一旁瞧着,眼圈通红。
母亲最是疼爱她,刚才却完全忽视了她。
看来母亲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舍弃她了。
外面天冷,花主母不忍慕雅受冻,便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
她看到云枝可怜兮兮的模样。
刚才,花主母第一眼看到的是云枝,毕竟她对云枝的疼爱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但她刻意忽视了。
这会儿,云枝冻的脸颊通红,让花主母再忽视她不得。
云枝低垂着头,露出雪白脖颈上鲜红的勒痕。
娇嫩的肌肤上出现这般骇人的伤痕,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花主母想起云枝寻死被傅宴清救下一事,眉头皱了皱。
她终究是没忍住,在云枝身旁停下脚。
“你也进去吧。”
云枝惊喜地抬眸,颤声唤道:“母亲。”
花主母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免得冻病了,让人以为府上苛待了你。”
云枝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她闷声应好,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门。
当夜,花主母就要为慕雅接风洗尘。
花家除了云枝的父亲当家,另有花家大房和花家三房在府上住。
花主母要办家宴欢迎亲生女儿回来,其余两房的人来的很齐全。
云枝也来了。
她处境尴尬。
连女婢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安排位子。
按照往日的习惯,云枝该坐在花主母身旁。
可如今万万不能这般安排了。
女婢思来想去,竟把云枝安排在距离主桌很远的席位,同一众七八岁的孩童坐在一起。
家宴只邀了大房和二房,其余亲族不好来赴宴,便把孩子送来,名头上也好说,只当是添些热闹气。
一个小郎君嚷道:“七姐姐,你怎么不坐主桌,反而和我们坐在一起?”
另外一个小娘子脆声道:“我知道。七姐姐不是七姐姐,坐在二伯母身边的才是七姐姐,所以她被二伯母讨厌了,才和我们坐在一起。”
小郎君惊讶道:“被讨厌的人就要坐在这里吗,那我也被讨厌了吗。”
旁边伺候的女婢脸都白了,忙让他们别乱说。
云枝柔声道:“无事的。”
她把刚才说话的小郎君抱在自己腿上,神情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是:“是的。你被嫌弃了,马上就要和我一样被赶出去了。不过你比我更惨,要流落街头,还要讨饭吃呢。”
她说的一本正经,把小郎君吓得哇哇大哭。
在女婢以及周围人看来,就是云枝不计前嫌哄他,他却莫名其妙地哭了。
不过小孩子向来如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众人不觉得奇怪。
云枝一脸无辜:“哎呀,他怎么哭了?”
女婢把小郎君接走,要离开席位,省得今天大喜的日子让小郎君的哭声给搅和了。
小郎君哭泣的声音让云枝心里的郁气有所缓解。
她看向主桌。
慕雅已经换掉了进府时穿的衣裳,另换了一身衣裙,头上戴着各色首饰,好不华贵。
听说,花主母已经为她改了姓氏。
那外室姓叶,慕雅却不姓叶,而是姓慕。
当初叶娘子调换了孩子,本意是想出口恶气。既然花主母不让她进门,她非得让自己的孩子被当作嫡女被抚养长大。
至于慕雅,她却是不愿意自己来养。
叶娘子自认为不是好人,无法抛弃成见善待慕雅。但她还没有坏的彻底,要把和花主母之间的恩怨发泄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掐慕雅两下出气,她把慕雅送去了一户姓慕的人家。
慕家家境不错,以捕猎卖野味为生。
慕家无子,得了慕雅自然全心全意待她。
慕雅因常往山林里去,心境开阔,虽未念过书,举止并不拘谨、小家子气。
她同慕家颇有感情,就向花主母提出保留名字,只在原先的名字前面添一个花。
于是,慕雅成了花慕雅。
众人称赞花慕雅有情有义,将她捧成了一朵花。
见到此等场面,云枝心里泛酸。
花慕雅有了姓氏,她又该何去何从?
花主母接连饮了许多酒,酡红颜色浮上脸颊。
她眼眸一斜,看到了在小孩子中间的云枝。
她问道:“怎么把小七安排到那里去了?”
婢女不敢说是害怕把云枝安排的近了,惹主母心烦,才把她远远地支远了。
她连忙告罪,问该把云枝的位子挪到哪里。
花主母随手一指,欲像往常一样让云枝坐在自己左首,转头却看到了花慕雅。
她的手指转了方向,落在右边。
“就这儿。”
女婢忙把圈椅搬来,又向云枝一番道歉,称自己一时出错才让云枝坐在那里。
云枝心知肚明,她哪里是无意出错,是看人下菜碟。
对这一切冷待云枝都早有预料。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本该无视一切的母亲,这次却开口喊她过去。
在花主母右手边坐下,云枝才知道为何母亲这次没有作壁上观。
因为母亲醉了。
醉酒的花主母如同往常一般照顾云枝。
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花慕雅。
“小七,这个菜你爱吃,还有那个,来人,挪到小七面前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暗自在想,难不成他们猜错了,二房不会赶走云枝,而会把两个小娘子都留下。
云枝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她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关切。
她意识到了,母亲对她还是有情意的。
毕竟做了多年母女,她虽然是叶娘子的孩子,但是母亲一手养大,对母亲的性情了如指掌,母亲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是亲生女儿”就彻底断绝了感情。
但云枝没有想借着母亲的残留情意留下来。
她反而想要走了。
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她留下来,母亲势必会觉得亏欠花慕雅,加倍对花慕雅好。而母亲对她,即使有舐犊之情,也会强行忍耐不表露出来,因为她怕对不起花慕雅。
但云枝如果走了,所谓远香近臭,母亲会渐渐想起她的好来,对她多加照顾。虽然母亲对她再好,也不至于越过亲生女儿去,但起码不会再克制了。
母亲绝不会让她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权衡之下,留在花家委曲求全地过日子,逐渐被母亲遗忘,一次又一次地面临今日女婢“自作主张”的场面,和去到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云枝斟酌过后,选了后者。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是否会分外艰难。
但如果外面日子太难过了,到时候反正母亲长久看不到她,定然心生想念,自己就能想其他办法回来了。
云枝想,傅宴清不可靠,但母亲对她的怜爱应该是可靠的。
她下定了决心,主动和花慕雅说话:“姐姐喜欢吃什么菜?”
她主动以“妹妹”自居,为的是让花慕雅安心,自己不会抢她的东西。
花慕雅一怔,回道:“我喜欢吃笋。”
云枝主动夹了笋,放在花慕雅碗中。
“这笋清脆爽口,姐姐应该喜欢。”
花主母突然开口:“小七,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当日生产之事,因为时间久远,早就搞不清楚谁先落地。不过,我喊惯了你做小七,你就当姐姐,让慕雅做妹妹吧。”
云枝眼睫一颤。
她从不知道,父亲母亲还商量过谁做姐姐,谁当妹妹。
看来,她的决定果然没错,母亲比傅宴清可靠。
云枝柔声道:“是。”
她对着花慕雅道:“妹妹。”
花慕雅别扭地唤了一句:“姐姐。”
两人竟是姐妹融洽,完全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紧张,让大房张娘子和三房刘娘子不禁对视一眼。
家宴结束后,云枝亲自把花主母送回房中。
花主母握住她的手。
“小七,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慕雅。”
云枝没说话,轻轻拨开她的手。
房间里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云枝轻声道:“不,母亲,你说错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叶娘子对不起你和花慕雅,不是我。”
听到那一句话,云枝确信如果她留下来,会被委屈很多次,以弥补她的“过错”。
尽管云枝认为,自己并没有错。
错的是她的生母,叶娘子。
最大的罪人应该是她的父亲,花家主君。
花主母醒来后,从贴身伺候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昨天的举动,心里很是后悔。
“怎么就没有忍住?”
她一直对云枝冷漠,担心的就是亲生女儿看了心里不自在。
听说花慕雅没有抵触云枝的那声“妹妹”,花主母放下心来。
她本来就在赶走云枝和留下云枝之间犹豫,这会儿偏向了把云枝留下。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离开家里,她如何狠得下心。
不过,还没有等花主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枝,就听说了云枝主动要求离开花家。
花主母不信。
云枝前几日又是求见主君,又是寻死觅活,不就是为了留下来吗,怎么可能主动要走。
女婢却道,云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等和诸位长辈、兄弟姐妹告别就走了。
第354章 假世子表哥(4)……
花主母将信将疑地走出门去。
看到云枝身着淡雅衣裙,不戴钗环,一副素静模样,似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她手上提着一个紫底白碎花的包袱,静静地站在庭院里,花主母才相信女婢所言是真的。
花主母开口:“你要走?”
还未开口,云枝双眸中已经萦满泪水:“是,母亲。我知道自己非母亲的亲生女儿,生母又对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怎么敢厚颜留在府中,让妹妹看了伤心呢。”
她一番真心言语,听得花主母动容。
多年母女情分,怎是一时半会就断得了的。
外面传来交叠的脚步声,云枝和花主母齐齐往院门口看去。
只见刚被认回府中的花慕雅,和大房的张娘子相携着走来。
花慕雅生硬地行礼:“母亲。”
花主母好奇:“你来做什么?”
“我——”
花慕雅偏首,对上张娘子的眼神。
张娘子生怕她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叮嘱,忙以眼神示意。
花慕雅心里乱糟糟的,还是把想好的说辞讲出了口:“母亲,听说姐姐要离开府里。”
云枝柔声道:“是。”
“刚才在外面,我听得一句半句,姐姐既然要走,势必得清清白白地离开。不过,姐姐带着一个包袱走,难免会让人怀疑,里面还藏了什么东西。”
云枝脸色苍白。
见状,张娘子越发笃定她的猜测是对的。
云枝娇滴滴的,哪里是能吃苦的性子,肯定在包袱里藏了金银细软,准备在外面过好日子。
她们大房长久地听二房指挥,心里早就有许多郁闷气,巴不得趁着真假千金的事情让二房闹起来,好出口恶气,再趁机得一些好处。
所以,她才撺掇刚进门的花慕雅过来,提出要翻看云枝的包袱。
花慕雅一开始还不乐意。不过她再有主见,见过一些世面,终究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抵不过张娘子浸淫后宅多年、修炼出的一张好嘴巴。
云枝握住包袱的手紧了紧。
花主母心道,看样子云枝是拿了金银走的。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真让云枝“清清白白”地出去,让她如何生活,难不成做乞儿讨饭吃?
若是无人提及此事,她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云枝出去了。不过,既有人提了,还是她的亲生女儿提出来的,她不好不查。
“小七,你……”
没等花主母说完,云枝径直把包袱拿出,递给女婢:“母亲查吧。”
她如此坦荡,让花主母一惊。
张娘子暗笑,云枝恐怕是破罐子破摔了。
女婢当着众人的面把包袱打开,只见里面除了几件衣裳,不过几条帕子香囊而已。
云枝水眸轻颤:“这些帕子和香囊,都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我虽不是母亲的亲子,但仍旧视母亲为亲生母亲,留着这些东西全当作念想。倘若不妥当,我就不带了。”
花主母勉强硬起来的心肠,这会儿彻底软的一塌糊涂。
她走到云枝身旁,抚着她如鸦鬓发:“头上怎么什么都没戴?”
云枝垂首:“那些首饰都该是妹妹的,我不能戴。”
“瞎说。府上难道穷困至此,只供得起一个娘子的首饰了吗。”
她命女婢把云枝的首饰盒取来,塞进包袱中。
“小七,其实你可以不走……”
云枝按住她的手:“过去都是母亲护着我,将我视为珍宝一般疼爱。如今,是我该回报母亲的时候了。只有我走,府上才能平静。”
花主母心里酸涩不已。
她的小七,她一直盼望她能懂事,没想到,小七真的会体贴人了,却要离开她了。
花主母不再多言,送云枝出门。
回过头来,她厉声告诫众人:“小七是清清白白走的,没拿府上的一点东西。那副首饰盒是我自行贴补,若谁有异议,尽管来同我对峙。”
被她凛冽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花慕雅的脸火辣辣的。
张娘子见情况不妙,赶紧寻了个借口走了。
对着花慕雅,花主母轻叹一声。
“今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能看出来,女儿虽然被养在乡野,但本性纯良,不会自己凭空想出污蔑人的主意来。
花慕雅径直把实情说出:“大伯母教我的。她说,姐姐走了,肯定会带走一大堆东西。那些东西本就是有限的,她拿走了,我的东西就少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花慕雅摇头:“不是。我和母亲想的一样,府上这么大,东西自然也很多,我一个人又用不完,不至于要和姐姐争抢。不过,大伯母又说,我若不来,母亲就彻底被姐姐抢走了,以后不会关心我了,我……这才来的。”
张娘子若是听到花慕雅说出这句话,一定呕出一口血来。
她千叮咛万嘱咐,要花慕雅万万别提这些主意是她出的,否则,她以后“可不敢再替八娘子着想了”。
但张娘子没有料想到,花慕雅不是宅院里养大的娇小姐,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按照亲疏远近,她应该对母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会为一个大伯母遮掩。
见她如此诚实,花主母心中的芥蒂顿时消弭了。
她道:“你以后莫要同张娘子走的太近,她心思太多。”
“是。”
云枝离了花家,立刻将包袱打开,拿出首饰盒。
她将盒子一掀开。
果然,里面放着的不仅有各色首饰,还有几锭金子,和一些容易花用的碎银子。
看来,母亲真的是疼她的。
云枝此刻才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走的这步险棋没有错。
她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
中午已至,云枝准备先找家酒楼坐下来用膳。
她叫了一大桌子菜。
伙计看了看身形纤细的她:“小娘子,这些饭菜会不会太多了?”
云枝蹙眉:“别废话。我平日里就是要吃这么多菜。”
不过,她是每道菜只吃一口,好吃的话就多吃两口,到最后没有一道菜是吃完了的,都要分给女婢们。
伙计见她声音娇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许是偷跑出来玩的,身上不缺银钱,不过要吃个新鲜,就不再相劝,很快就将一桌子饭菜准备齐全了。
云枝拿起筷子,刚要开动,忽地,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径直被推到她的桌子上,连人带菜翻了一地。
云枝惊的连连后退,才没被饭菜污了衣裙。
三五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挡在酒楼门前。
“这次不过是警告,下次,你再敢登秦府的门,我们就不会客气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在奇怪被打的人是谁。
“他是谁,不就是那位假的世子爷,秦无忌吗?”
云枝眼眸瞪的浑圆,看向地面那人。
只见他抬起脸。
秦无忌身上是狼狈的,脸却仍然是一张好脸,白嫩干净,无比俊秀。
云枝赶紧去搀扶:“表哥?”
秦无忌痛的眉毛皱在一起,听到有人喊他表哥,凝神望去,看到了一张灵动娇美的脸。
喏,人长得是很美貌,不过,他认识她吗?不能因为人长得漂亮,就随便喊人表哥啊。
秦无忌心里这般想着,嘴上脱口而出:“我不认识你,别乱认表哥。”
云枝手一松,刚站起来的秦无忌又摔回了地面。
云枝冷冷道:“哦,许是我认错人了吧。抱歉。”
她转身要走。
秦无忌忙道:“哎,哎呀,你别走,我想起来了,你是我表妹,我是你表哥,快来扶我啊。”
云枝转过身去。
“是吗。那表哥可记得,我姓甚名谁,是你哪家的表妹?”
“这——”
秦无忌失语。
他向来同女子不来往,对自己有几个表妹堂妹,几个侄女外甥女一概不清楚。
不过看云枝的意思,自己若猜不出她的名字,今日就要自己起来了。
秦无忌腿疼的厉害,自己一个人恐怕是站不起来的。
他眼睛一闪:“表妹,我当然是记得你的。你是我所有表妹中最漂亮的一个,没有之一,就是最漂亮的。我刚才是,是看你太好看了,不敢相信你是我的表妹,才说了那番话。”
云枝没忍住,笑出了声。
“油嘴滑舌。”
哪里像是做表哥的样子。
见她笑了,秦无忌忙道:“表妹,你高兴了吧,快扶我起来。”
云枝把他扶起来。
她问道:“表哥,你想不想出口恶气?”
她看向门口还未走的几个汉子。
秦无忌颔首:“想。不过——”
他指着云枝和自己:“你我这等身形,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了吧。”
他看着高大俊俏,不过花架子罢了,实际功夫没好好学,连一个大汉都打不过。而云枝,更不可能打过他们了,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恐怕还没靠近那些大汉,就被他们的可怕神情吓晕了。
云枝看他一脸纠结,暗道,这个表哥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除了脸蛋一无是处。
刚才她看表哥身段极好,以为是日日练习武功养出来的,不曾想竟是天赋,和努力没有半分关系。
表哥竟以为她要和大汉们硬碰硬?
拜托,她可没那么傻。
这种敌我力量悬殊的,该用智取。
云枝轻轻嗓子,开口就是婉转的哭泣声。
她的声音绵长轻柔,带着颤音,让人听了不禁落泪。
“我好好的一桌饭菜,就这般被毁了,呜呜呜,可怜我家中病弱的老父亲,就想吃这样一桌饭菜,都吃不上了。”
“罢了,既是天意如此,我就不该奢侈一场,允了父亲一桌饭菜。但饭菜既已经做了,就不该让掌柜的吃亏,几位该把饭钱结了再走吧。”
汉子伸手要拿钱。
他以为,一桌饭菜不过几两银子。
伙计没接他递过来的银子。
“一共二十五两银子。”
“什么?”
汉子不信,伙计就一一报账。
云枝所点的菜都是酒楼的招牌菜,用料精贵,每道菜耗费颇高。
云枝心里也一惊,庆幸幸亏没吃,吃了不过吃上几口,就折了二十五两银子。
汉子自然不愿意给。
他指着秦无忌道:“是他弄翻的桌子,要赔也是他赔!”
“你——”
秦无忌刚要说话,就被云枝按住手。
云枝软声道:“好没道理的话。是,这桌菜是这位郎君弄翻的,可若是你们不打人,他怎么会朝着这菜扑过来,弄得一身狼藉。你们先是欺负郎君,又是欺负我。我不过一个弱女子,当然不敢同你们分辩。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哪家的?哦,我刚才听到了,你们是秦家的。那你们的主子是谁,怎么会放任你们在外头恃强凌弱?”
云枝一副柔弱做派,众人自然都站在了她的这边,帮着声讨。
汉子们顿时急了。
第355章 假世子表哥(5)……
他们是奉命行事,身后的主子是被秦无忌顶替身份的真世子秦少轩。
但秦少轩在人前是谦谦君子模样,可不能因为他们的举动而背上一个欺负人的坏名声。
为了息事宁人,大汉们只得拿出银钱消灾。
众人摸出身上全部银子,才凑够了二十五两。
伙计刚要接过,就听得云枝抽泣道:“酒楼的损失是有人担当了,可怜我和我的父亲……”
伙计心领神会,忙道:“你得给五十两银子才够。”
“什么,刚才不还说是二十五两吗?”
伙计道:“这桌饭菜的钱,你们是给了。但这位小娘子的孝心,你们伤了可没有赔呢。你们不该再赔上一桌子饭菜,成全了她的孝心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帮腔。
大汉们无法,只得又打了欠条,才得以脱身。
云枝把银子拿到手中:“欠条留给你了,自己去秦家要吧。他们家仆人犯下的错,不会不认账的。”
伙计笑道:“小娘子可还需再准备一桌子饭菜?”
云枝干脆地拒绝:“不用。”
她转头把银子塞到秦无忌怀里,又把自己的包袱也塞给他。
秦无忌懵了:“这些,都是给我的?”
云枝点头:“别误会了。是给你拿着的,你可不能乱花,这些都是我的。”
秦无忌颇觉失望。
经过刚才一遭,云枝虽然受了惊吓,但得了二十五两银子的补偿,也算得了弥补。
她再不敢像在花家时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而是另外寻了小饭馆,同秦无忌要了两碗面。
自己那碗是最贵的卤肉面,而秦无忌的是最便宜的青菜面。
秦无忌眼巴巴地看着她的面,一脸羡慕。
他长得好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时,很容易把人看心软了。
不过,云枝一点没受到影响,因为秦无忌好看,她也好看。
云枝道:“表哥,按理说该是你请我吃饭的。毕竟你是表哥,我是表妹。天底下哪有表妹请表哥吃饭的道理。只是我心善,怜惜表哥处境落魄,便请你吃一顿饭好了,你可莫要嫌弃饭菜不好。”
秦无忌咽了咽口水,歇了想另要一碗卤肉面的心思。
“我知道的,表妹。”
放在平时,秦无忌对卖相普通的青菜面,根本不会正眼看,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吃上一口。
但如今不同。
他不是秦家的世子爷,想要留在秦家的计划落空,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已经好几顿没吃了,腹中空空,见了青菜面也不管它有多简陋,没几口就吃光了。
云枝其实不怎么饿。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抬头时,她看到秦无忌看着她咽口水。
“表哥不嫌弃的话,这碗面就让你吃吧。”
秦无忌是有点嫌弃的。
他是何人?
曾经的秦家世子,从未吃过剩饭,更不可能吃女子的剩饭。
但虎落平阳,他顾不得平日里的尊贵,接过碗就开始吃了。
味道比他想象的好。
而且,吃云枝的剩饭他一点都不抵触。
碗里除了肉香和面香,还有一股女子身上的香气,让他有些头晕。
“表哥,面好吃吗?”
“嗯,很香。不,我说好吃。”
云枝以为他是在夸面香,就没往别处想。
她问起秦无忌在秦家的处境。
那真世子名唤狄少轩,人生得出色,小小年纪就考中功名,前途不可限量。他又温文尔雅,待父母孝顺,对弟妹友善,所以狄家人很喜欢他。得知狄少轩要走,众人都舍不得。
狄少轩进了秦家,秦家人也十分满意。
相比于只会花银子的秦无忌,狄少轩简直算是上天赏赐的孩子中的典范。
秦家人忙给狄少轩改了名字,叫做秦少轩。
而秦无忌闹腾着不肯走。
他始终没有看清局势,以为他在秦家的地位没有改变,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嫡长子,即使做了荒唐事,也有母亲护着。
秦无忌和秦少轩的对比,让秦家人越发厌烦了他,竟把他赶了出去,让他自寻去处。
秦无忌当然不愿意,接连纠缠了几日,就被秦少轩派了大汉驱逐,赶到了酒楼里,才和云枝撞了面。
秦无忌得知了云枝的身份,才想起她的来历。
原是花家的女儿,花云枝。
他猛然想起,云枝和他的遭遇如出一辙,甚至更惨一些,毕竟云枝的母亲可是花主母最厌烦的外室所生。但现在看起来,为何是他的境遇更凄惨一些。
秦无忌百思不得其解。
云枝没想到表哥的处境如此之差。
说实话,她和表哥差不多。
两人都娇气,任性,被父母宠溺。
不过,母亲对她可是真心疼爱,而是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而表哥显然还沉浸在过去,没看出来了局面已经大变了。
她眼珠转动,决定和表哥相依为命。
这并非是出于心善,而是基于对她自身安危的考量。
表哥虽然挺草包,但终究还是一个男人。
自己单独生活,难免会被人惦记。即使请了仆人护卫,但一个美貌柔弱的小娘子,万一那些仆人有了私心,联合起来欺负她,她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和表哥一起生活,一来,表哥没钱,只能依附她。二来,表哥看起来不甚聪明,肯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三来,有个男子陪伴身侧,也能让别人有了顾忌,少打自己的主意。
心中有了打算,云枝面上不显。
她只是可怜秦无忌道:“表哥,你好惨啊。有了秦少轩在,秦家不会要你,而狄家,或许也不会愿意收留你的。”
秦无忌哼了一声:“我才不回去狄家。”
狄家不过农户人家,日子一定苦哈哈的。
“不是表哥想回不想回,是狄家愿意不愿意留。如果秦、狄两家都不愿意接受表哥,你就成了无家之人了。表哥和我可不同,我有母亲贴补,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日子。但表哥呢,你大概身无分文吧,以后要如何生活?”
秦无忌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云枝的手。
“表妹,我们两个一起过吧。”
云枝眼睫颤动:“这,这怎么行。你我虽以表兄妹相称,但实际并无关系,怎好同住一片屋檐下呢。”
秦无忌道:“一日是表兄妹,终生就是表兄妹。表妹,你一个人总是不方便的。不如我陪着你,出门在外也有底气。”
云枝抿唇,似有纠结。
良久,她才道:“表哥以后,可能事事听我的话?”
秦无忌有些为难。
他是男子,又是当表哥的,什么都听表妹的话是不是太窝囊了。
云枝见状,立刻道:“表哥不愿就算了。”
秦无忌来不及犹豫,忙道:“我允的,允的。”
云枝这才满意。
她同秦无忌商量,得先往秦家去。
即使要离开秦家,也不能灰溜溜地被人撵走,得光明正大地走。
秦无忌自然同意。
他早就想和父亲母亲说个明白,只是苦于见不到他们,这次有表妹在,应该可以顺利见到双亲。
云枝同秦无忌来到秦家门外。
两人在石狮子旁边站定。
秦无忌抬脚就要往门口走,被云枝拉住。
“表哥,你穿成这样,就要往里面走啊?”
秦无忌一拍脑袋:“对啊,我该换身衣服。”
他刚才在酒楼摔倒,浑身狼狈,伙计好心给了干净衣裳让他替换,但是粗布麻衣。
他穿着如此简陋的衣裳见秦家人,有失体面,该另换一身好的。
云枝却贴近他的胸口,俯下身去。
秦无忌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逐渐靠近,在胸口处停住。
他呼吸一滞。
“表妹,你做什么……”
云枝两手捏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扯。
这衣裳简陋,并不结实,立刻撕破了一个大口子。
云枝松开手:“好累。表哥,你自己撕吧。袖口,裤脚都要撕烂的。”
秦无忌不明白。
但他记得刚才对云枝的承诺。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听表妹的话。
否则,表妹就不带着他一起了。
秦无忌一番撕扯,很快,浑身就变得破破烂烂的。
云枝侧目看着,感慨表哥确实生得白嫩。
也的确长的出类拔萃。
身上的衣裳都成了乞丐服了,都不折损他的容貌。
她拉着秦无忌,往秦家门口一扑。
“姨妈,姨夫,你救救表哥吧。”
门房来不及阻拦,只见一双男女跪在门前。
他凝神一看,男的他认识,不就是世子爷吗。
女的却是不熟悉。
门房要去搀扶,云枝却仿佛受到惊吓,躲在了秦无忌的怀里,身子颤抖。
“别,别打我们。”
周围已经围过来一群人,朝着秦家指指点点。
他们口中猜测,秦家究竟做了何等污糟事情,竟惹得一个柔弱小娘子吓成这副样子。
门房忙道:“你们别乱说。小娘子,你快起来啊。世子爷,你赶紧劝劝小娘子。”
云枝朝着秦无忌手臂上一拧,低声道:“快喊。”
秦无忌也不知道喊什么,就大声叫着:“父亲,母亲。”
两人一个哭,一个喊,好不可怜,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看着议论的人越发多了,门房忙去禀告。
秦主君昔年外放,立下赫赫功劳,被封为了晋阳伯,家中妻妾和睦,又有儿女承欢膝下,虽然嫡长子是个不成器的,好在性子纯良,从不做欺男霸女的恶事,不过贪玩爱折腾,用银子太过挥霍无度了一些。
没想到,人到中年,晋阳伯却得知嫡长子非亲生。他备受打击,以为自己的亲生子流落在外,一定被养的不像样子。不曾想秦少轩却出人意料的争气,以一个农户人家出身,也能考中科举,光耀门楣。
他觉得上天对他真是不薄。
唯一不省心的儿子,不是他的,而他的儿子被养的出色极了。
晋阳伯这几天正得意,忽然听闻秦无忌在外面,还带着一个小娘子在哭天喊地,顿时恼了。
“这个孽子,给了他银子,让他离开京城远远的,怎地还来寻事。”
他接过仆人递来的竹条,要对秦无忌用“家法”。
秦无忌一看见竹条,就赶紧把云枝抱的紧紧的。
“表哥,你为何在发抖?”
“完了,表妹,我爹要打我。”
“表哥害怕了?”
“当然害怕,我爹打人可疼了。他以前没舍得打过我,只打过弟弟们。这会儿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了,肯定狠狠打我。”
云枝不解:“表哥害怕?怎么不跑开。”
“我跑了,我爹肯定打你。你挨不住的。”
云枝娇弱至极,竹条没落下来,恐怕就吓晕了。
而且,云枝没他跑得快,肯定会被抓住。不如他不跑了,把云枝护好,如此才不会让云枝受到抽打。
云枝忽然觉得,除了脸蛋,她的表哥还有其他的可取之处。
第356章 假世子表哥(6)……
云枝将声音拔高了一些,足以让周围所有人清楚地听到她要说的话。
“姨夫,救命!”
晋阳伯脚步一顿。
这声音娇弱可怜,他循声望去,只见秦无忌将一柔弱女子牢牢抱在怀里。
晋阳伯眉头一皱,他原本还道,秦无忌虽然不成器,但好歹不拈花惹草,未曾想他刚离了家,就招惹了旁的女子。
未等他开口斥责,就听见云枝一口一个“姨夫”。
晋阳伯端详了云枝良久:“你是——”
云枝颤声道:“姨夫,我是花家七娘子花云枝啊。”
晋阳伯这才有了印象。
他又问:“你为何要我救命?”
云枝搂紧秦无忌的手臂,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姨夫不知。表哥离开伯府之后,受人追杀。我因为和表哥巧遇,也受到了牵连。”
秦无忌听得发懵,心道自己几时被人追杀了。
云枝的声音凄楚可怜:“姨夫大概也听闻了吧。我和表哥一样,都不是当家主母的亲生儿女。但母亲怜我爱我,不忍让我出府,我心中愧疚,自求离府。姨妈和母亲是堂姐妹,定然是一样善良的性子,不会忍心赶走表哥的。那又是谁要害表哥,欲杀了他才能解气呢?”
连秦无忌都听出来了,云枝这是在暗指秦少轩表里不一,谋杀于他。
晋阳伯变了脸色。
“慎言。此事我会查清楚,你们两个先进来,莫让他人看了笑话。”
云枝轻轻摇头:“不了。府上还有表哥的住处吗。我们还是不进去了。我二人就随意找个破庙,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足够了。只要性命无忧,再不会来打扰姨夫。”
晋阳伯眉心抽动,看向身旁的仆人:“把世子爷和七娘子扶进来。”
“是。”
云枝和秦无忌进了晋阳伯府。
秦无忌身上破烂的衣裳让众人议论纷纷。
“瞧世子爷那身衣裳,一定是被人追杀才弄成这副模样。哎呀,真是可怜,世子爷的位子没了,性命还快保不住了。”
“你说,会是新世子爷做的吗?”
“应该不会吧,世子爷儒雅君子,怎么会这般心狠手辣。”
……
云枝接过茶盏,又递给秦无忌一盏。
“等会儿问你什么话,你都说受惊了,记不清了。”
秦无忌连连点头。
他一个人想进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次和表妹一起,轻易地就进来了,他真是佩服极了表妹。
云枝轻轻抿了一口茶,就放下了。
她嘟哝:“没我平日里喝的茶好。”
她素日里用的茶叶,都是母亲派人从南方亲自盯着采摘,再送进京城,一共只得了两篓,都放在她的房中。
母亲精心挑选的茶叶,自然是好的。
晋阳伯府待客的茶虽然也好,但比起精心挑选的总归逊色一些。
晋阳伯夫人冷着脸走了出来,看到云枝,神色一怔。
她想到自己和堂妹真是同病相怜,辛苦十几年,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云枝不觉尴尬,柔声唤道:“姨妈。”
晋阳伯夫人应声,又看向秦无忌:“身上这是怎么弄的,脏兮兮的。”
秦无忌眼睛一眨:“母亲,我好怕,我受了好大的惊吓,有人要杀我。”
他的脸着实有迷惑性,对着人诉苦的时候,云枝可以勉强撑住不心软,但伯爵夫人显然不行。
伯爵夫人软了心肠:“胡说什么,谁能害你。”
他平日里又没和人结过天大的仇怨,亲生父母不过是农户出身,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无忌只是一直说自己受惊了,快要吓坏了。
云枝适时地擦擦眼角,做出配合。
伯爵夫人渐渐动摇了。
难不成,真是秦少轩做的?
晋阳伯走了进来,呵斥道:“别一副软弱做派,像什么样子。你出府时我给了上百两银子,让你回亲生父母身边去。你为何不走,反而在京城徘徊?”
秦无忌诧异:“什么银子,我从未见过。”
云枝心中一喜。
她原本是胡乱攀咬秦少轩,没想到竟诈出来这么一遭。
晋阳伯给的银子,如果没有主子的命令,仆人们怎敢贪墨。而能在其中使绊子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秦少轩。
云枝柔声道:“表哥若有银子就好了,不会连一件衣裳都买不起,穿着这样不堪的衣裳来见姨妈和姨夫。”
晋阳伯眉头一凛。
他意识到不对劲。
但涉及他的亲生儿子,不好再追查下去。
对着秦无忌,他的态度软了一些:“你先去休息吧。”
云枝和秦无忌本来要住两个院子,秦无忌不肯,说他离不开表妹。
仆人听了,只觉得世子爷真是胡闹惯了。
一男一女,还都是没成亲的,开口就要住一个院子,还说着舍不得的话,听了真羞人。
秦无忌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住在伯府让他很不安心,除非和表妹挨着住,他才能放心。
云枝颔首答应了。
她对着女婢另有说辞:“表哥是被吓到了。我何尝不害怕呢。既然我和表哥都害怕,住在同一个院子也无妨的。”
女婢对云枝的解释深表理解。
如果她遇到了追杀,肯定晚上也不敢一个人睡。
秦无忌在庭院里来回踱步,绕的云枝头晕。
她索性闭上眼睛,并不看他。
秦无忌道:“父亲母亲说给我的银子,我是一个子也没有见,肯定被那个秦少轩拿走了。哼,让他装好人,实际心里坏透了,连几百两银子都要拿走,不肯给我。这会儿他的真面目暴露了吧。”
云枝轻声道:“表哥,你莫要忘记了,秦少轩才是姨妈姨夫的亲生儿子。而你,不过是一个农家孩子。他们的儿子犯错,即使是天大的错,也不会受到责罚。何况,他只是拦截了给你的银子。姨妈非但不会怪他,若是他说是因为嫉妒你得了父母的疼爱,才一时冲动留下银子,姨妈只会更怜惜他。”
秦无忌听傻了。
他终于停止了走动,坐在石凳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表妹,我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
“嗯。”
“他们偏心秦少轩才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很对。”
秦无忌的眼圈顿时红了。
他转过身子,趴在云枝肩头,身体轻轻颤动。
云枝问他:“表哥,你哭了?”
秦无忌摇头,却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出声:“没有。”
声音却是带着一丝沙哑。
云枝拍拍他的背:“我也不是母亲的孩子。虽然我是父亲的孩子,但他好像不怎么想认我。”
秦无忌扯着嗓子:“啊,表妹,我们两个怎么搞的……太惨了啊,表妹。不对,你比我惨多了,你爹是亲爹,还不如假爹呢,起码被假爹抛弃没这么难过。”
云枝唇角微动。
她微微偏头。
“表哥,你该庆幸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
秦无忌泪眼朦胧地看她。
“是嘛,大家都这样说。”
他显然没有理解云枝的暗示。
云枝是想说,如果秦无忌长得不好看,她根本不会容忍一个比她高大的男子趴在她肩膀上哭,还哭的如此难听。
第二日,伯爵夫人来看望二人。
她带来了早就该交到秦无忌手上的银子。
“事情查清楚了。是仆人利欲熏心,贪了我给的银子,已经罚了他了。”
云枝想,伯爵夫人肯定是查也没查,另外拿了一笔银子出来。
她没有挑明。
“姨妈,追杀一事,凶手可找到了?”
伯爵夫人含糊道:“嗯,也找到了。不过是以为无忌身上有银子,才起了杀心,和其他人无关。”
云枝拍拍心口:“查清楚了就好,我和表哥就安心了。”
伯爵夫人匆匆而来,走的时候也分外急切,生怕被云枝和秦无忌拦住,追问一些细节,她可编造不出没有的东西。
云枝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秦无忌。
“姨妈肯定没去查。不过,他们一定断定了就是秦少轩做的,以为他占了银子,还派人追杀你。后者虽然是我们编造的,不过他贪你的银子在先,这就算对他的报复吧。”
秦无忌今日蔫蔫的,没有之前有精神。
他备受打击,知道自己和秦少轩根本没有比较的权利。
秦少轩是名正言顺的晋阳伯府的世子爷,而他,不过是鸠占鹊巢。
云枝道:“事已至此,表哥想这些不过给自己增加烦恼罢了。表哥该想的是,反正世子爷是当不成了,该怎么让自己以后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秦无忌撇嘴:“不当世子爷,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不都一样吗。”
云枝猛地站起:“当然不一样。”
“住茅草屋和砖瓦房,这能一样吗。吃糠咽菜和大鱼大肉,会一样吗。表哥如此没有志气,我就不管你了。我们今日就分道扬镳,各自分开吧。我离了花家,还要过吃饱喝足的日子,表哥就一个人去忍受贫苦生活吧。”
眼看云枝要走,秦无忌连忙拦住她:“表妹别走。”
他着急道:“我刚才是随口乱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没有表妹聪明能干。
如果凭他一个人,迟早得饿死街头,还是跟着表妹好。
云枝朝他伸手。
秦无忌不解:“干吗?”
云枝轻翻白眼:“表哥,你给我递茶。”
秦无忌把茶水递到她手上,嘟囔道:“怎么感觉我像是你的仆人了。”
云枝听得清楚,也不反驳,只是轻笑。
秦少轩回了府,就被晋阳伯叫了过去。
对于晋阳伯说的两件事情,占银子和追杀,他是一件也不承认。
后者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前者他确实做了,但怎么可能承认这种会污了名声的事。
秦少轩道:“父亲,我虽自幼在农户人家长大,但养父养母教导我,要诚实正直,不得做一些污糟事。我谨记于心,从未违背。今日,父亲若认定这些事是我所为,我并不辩解。因为长者如言,必定有理,顶撞长辈就是不孝。只是父亲,我心里是觉得冤枉的。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惹人怀疑也是应当的。”
晋阳伯听了不忍:“少轩,你是我的儿子,怎么会出身不好。当年不是那一场意外,你该是京城最好的郎君,早就名扬四海了。”
“罢了,此事是我多心,必定不是你所为。无忌虽然没有仇人,但万一是有人嫉妒你,所以故意做出这些事,引导我往你的身上想,也是可能的。”
秦少轩行礼:“父亲明鉴。”
“无忌没有大才,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世子的位子必定要还给你。不过,他刚受到惊吓,不好再往外面去,我预备留他住几天,你不要多心。”
秦少轩恭敬道:“父亲多虑,我一切都听从父亲的命令。”
第357章 假世子表哥(7)……
秦少轩离了厅堂,脸上温和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他问起秦无忌如何进的府。
仆人一一道来。
秦少轩沉吟:“云枝……表妹吗?难怪。依照秦无忌的性子,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伯府,原是有人帮忙。”
秦少轩在狄家时,和秦无忌一样同为家中长子。似这种农户人家,一般都不会只生一个孩子,而是会信奉多子多福的道理。而长兄或者长姐就会肩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凡有牺牲,大都是长兄长姐来做。
但狄家几个兄弟姐妹之中,唯有秦少轩从小时开蒙,一直念书到现在,即使家中银粮不够,也没让他少念一时半刻的书。
他能以平民身份中了科举,取得功名,足以可见他是有心机手段的。
秦少轩如果当真如外表一样纯良,早就被家里和兄弟姐妹拖累垮了,如何能有今日。
晋阳伯府能够如此迅速地承认他的身份,不正是因为他很出色,给家里长了面子吗。
秦少轩来到伯府之前,很是严阵以待,但看到秦无忌后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对方愚蠢、无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秦少轩没想过要秦无忌的性命。
不过,要他再宽容一些,留秦无忌住在家里,便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他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事情发生,所以,秦无忌一定得走。
秦少轩决定见见这位表妹。
秦无忌打量着自己的房间,做沉思状。
见云枝进来了,他忙迎过去:“表妹,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红提不是如今时节的果子,但晋阳伯府提前数月将新鲜的红提放在地窖中,精心照顾,如今取出来照旧个个饱满可口。
云枝端着一碟红提,刚把其中一枚放进口中,就听到了秦无忌兴奋的声音。
她含糊道:“什么好主意?”
秦无忌拉着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你看,这里的桌子椅子,还有屏风纱帐,都是名贵之物。稍微卖上几件,就足够我们几年衣食无忧了。”
云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偏偏秦无忌觉得自己的主意想的绝妙,追问她觉得如何。
云枝将一颗最饱满的红提塞进他的嘴巴里,堵住了他的问话。
“不怎么样。”
“表哥,如果我们真的那样做了。不出一日,你我得知身世后备受打击,竟自甘下贱,做了盗贼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云枝的奚落毫不留情,秦无忌听了生气,却反驳不了,因为他觉得,表妹说的很有道理。
他惆怅极了。
“唉,那我们怎么办。你,还有我,我们两个,哪一个是能过苦日子的人。”
云枝道:“表哥不用心急。我们要金银,不能主动开口,更不能偷偷拿府上的东西去卖。要姨妈姨夫心疼我们,把金银主动交到我们的手上。我们再推辞一次,才勉强收下。”
她叮嘱秦无忌:“表哥千万要记得,只能推辞一次。推辞的次数多了,姨妈和姨夫又长久地没有在外面过活,不知道人间疾苦,万一真的以为我们不想要银子,把银钱收回去了,你我不就亏了吗。”
秦无忌深表怀疑。
伯爵夫人已经给了一份银子,还会给第二次吗。
他虽然和伯爵夫人相处多年,但毕竟从血缘关系上,两人无亲无故,给一笔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云枝朝他点头。
她其实也不是多有心机的人,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真假千金之争让她突然明白了,过于真心实意待人,最终只能吃亏。而大部分人是吃装可怜这一套的,所以有时候必须得用一点心机。
她要秦无忌每日晨昏定省,去给伯爵夫人请安。
秦无忌没言语。
云枝挑眉看他:“表哥可是不情愿?”
她以为秦无忌是抹不开面子。
秦无忌摇头:“到了如今地步,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不过觉得,之前我从未这般勤奋地每天给母亲请安,突然从真儿子变成假儿子了,就去母亲面前卖乖示好,母亲会觉出异常吧。你我的打算或许不能如愿。”
见他竟长了脑子,也学会思考分析了,云枝颇为欣慰。
她道:“表哥说的没错。你只要明天一早上去了姨妈门外请安,定然会有人说闲话。姨妈肯定也知道你的意思,必定有所求才来献殷勤。”
但云枝口风一转:“那又如何?有些事,做了总比不做要好。就比如表哥身旁有两个玩伴,一个每天拿好听话哄你,一个什么也不做,你会更喜欢哪个?”
秦无忌仔细想了想:“我讨厌虚伪的人。”
云枝补充道:“他每日在你的耳边夸你聪慧,还关心你的身子,时不时送些点心来。”
秦无忌道:“他如此贴心,应当是有一点真心的吧,大概不是完全虚伪待我。”
云枝心里暗道,表哥可真是傻,旁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他若不是伯府世子爷,谁会关心他身子好不好,浑身爽利不爽利呢。
她努努嘴:“你看。我分明告诉你了,这人是拿好听话哄你,可你还是忍不住心软。”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秦无忌是故意讨好伯爵夫人,他也必须去做。
秦无忌大概懂了。
他欲言又止。
夜渐渐深了,云枝欲回房去休息。
秦无忌拦住她:“表妹——”
云枝扭头。
“咳咳,表妹明日和我一起去吗?”
原来他吞吞吐吐,竟然是在纠结此事。
云枝干脆利落地回道:“不去。”
秦无忌将嘴巴张的老大,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失望。
“啊……”
“为什么啊,表妹?”
他能够想象的到,明日他起来,往母亲院子去的一路上,会吸引多少目光。
若是表妹能和他一起就好了。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你得鸡一叫就起来,我不行,我起不来。”
秦无忌嘴唇动了动:“那么早,我也起不来。表妹,不然……”
云枝瞪他:“不然什么?表哥莫不是退缩了,胆怯了,不想去了?”
她一连串问话问的秦无忌哑口无言。
分明云枝看着柔柔弱弱,又比自己低了许多,秦无忌和她说话时,得弯着身子,才能直视她的双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无忌却对表妹有天然的敬畏。
也许是因为两人刚碰见的时候,表妹就狠狠惩治了那群欺负他的大汉,让他在心底觉得,表妹厉害极了。
秦无忌闷声道:“没有。我明天起得来,我会去的。”
云枝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边往外面走,边给秦无忌鼓劲。
“表哥,你可以起得来的,我相信你。”
秦无忌对自己也是充满信心。
第二日,鸡鸣叫时,秦无忌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翻了一个身,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仆人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把掀开。
寒气顿时涌入秦无忌的衣裳里。
他抱紧自己,睁开眼睛,瞪向那仆人。
“喂,你拉我被子做什么?”
仆人忙道:“是表小姐吩咐的。”
秦无忌的起床气顿时像一棵被霜雪打的小草一般,变得蔫蔫的。
仆人见状,又道:“表小姐还吩咐了女婢,给你备好了热水,快起来洗漱吧。”
秦无忌被迫起了床,洗漱一番。
他将身上裹的厚厚的。
明明是男子,他却爱穿白色。
他身着白色狐裘,头戴白狐皮制成的毡帽。
浑身上下,他唯有嘴唇是红艳艳的。
秦无忌走在廊下,果然引起了一阵议论声。
“那是世子爷吧。”
“已经不是世子了,现在另一位才是世子爷。”
“那大郎君为何起的如此之早,他不是最怕冷的人吗?”
“看他走的方向,是去找主母的吧。或许是想借着早起去讨好主母,好留下来。”
这些话飘进秦无忌的耳朵里,把他的脸颊也弄的红艳艳的。
他多想掉头就走,可是不行。
表妹,表妹她会生气的。
秦无忌心里一直念着云枝的名字,才鼓起勇气,继续向前面走着。
而此刻,被他一句句念叨着的云枝,正躺在软被中,身旁燃着通红的火炉,睡得极沉。
秦无忌终于走到了伯爵夫人的门前。
他开口:“我来给母亲请安。”
在伯爵夫人身旁伺候的女婢闻言,很是惊讶。
“大郎君,夫人还未醒来,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不,我就在这里等母亲吧。”
秦无忌想,好不容易早起来一回,必须得让母亲知道,不然他的苦就白受了。
不过,外面可真是冷啊。
他双手交握,摸到了一片冷意。
女婢不好让他在外面等候,便把他迎进了屋内。
屋子里有炭火、暖凳。
秦无忌好受多了。
伯爵夫人醒来时,得知秦无忌来了,惊讶不已。
“无忌?你莫不是说错了吧,是少轩来了吧。”
秦少轩素来勤勉,会早早请安也在情理之中。
女婢笃定:“没说错,就是大郎君。”
伯爵夫人急匆匆地收拾好了自己,去见秦无忌。
秦无忌正在暖凳上打盹呢,一看就是没睡好。
伯爵夫人看见果然是他,是既欣喜,又无奈。
“你啊,来这么早做什么。”
秦无忌恢复清醒,忙站了起来。
“我给母亲请安来了。”
伯爵夫人用手指着他:“我才不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无忌委屈极了。
伯爵夫人最怕他露出委屈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都得意于生下了秦无忌这样一个俊俏的郎君。
秦无忌虽然样样不成,但天生的讨人喜欢,长得又好看。
得知秦无忌非她亲生时,她还难过了许久。
秦少轩很快就占据了她的视线。
他同样俊俏,又格外优秀,怎能让人不喜欢。
不过,今日见了秦无忌,伯爵夫人才知道自己感觉和秦少轩之间少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了。
——秦少轩太懂事了,从不会对她撒娇。他更不会闯祸,耍小心思,让她头疼操心。
相比之下,伯爵夫人和秦无忌的相处更加愉快轻松。
伯爵夫人展颜笑了。
“好了,当我误会你了。来那么早,用饭了没有?”
秦无忌摇头:“没有,一睁眼就来了。”
伯爵夫人笑意更浓:“你啊。待会儿和我一起用饭吧。”
“好。”
两人正吃着饭,女婢禀告,说是世子爷来了。
秦无忌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此刻迫切地希望表妹在身边,能够告诉他这种突发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表妹不在,他只好一个人硬抗了。
秦少轩走了进来,看到了秦无忌,他面色如常,给伯爵夫人行了礼。
“兄长倒是来的早。”
既然世子位已经物归原主了,他就不同秦无忌计较哥哥弟弟的身份了。
而且,有时候当哥哥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无忌心道,我当然来的早,我可是听了表妹的话,鸡一啼叫就来了,哪像你,慢悠悠的刚到。
第358章 假世子表哥(8)……
伯爵夫人和花家主母不同。
她的儿子不是别人有心调换,而是慌忙中出了差错才抱错的。况且,狄家把秦少轩养的格外好,她心中无多少怨念。
因此她私心以为,秦无忌和秦少轩必定和她想的一样,两个人能和睦相处。
她便开口,要秦少轩也留下用饭。
秦无忌期待秦少轩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当初赶他出去,不让他见父亲母亲的人就是秦少轩,就认定对方恨透了他,看见他定然吃不下饭。
但秦少轩面色如常,点头答应了。
他毫无芥蒂地在秦无忌身旁坐下了。
秦无忌却没有他一般宽大的胸怀。
原本秦无忌起来的早,还长久地没用水用饭,腹中正饥饿,刚才筷子落的也迅速,这会儿有秦少轩在旁边坐着,只觉得一桌子饭菜都失了颜色,没有一道能勾起他的胃口。
伯爵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无忌,怎么不吃了?”
“我——”
秦无忌和云枝相伴了几日,总算学的聪明一些,知道伯爵夫人正偏爱秦少轩,不能把“我讨厌身边的人,所以吃不下饭”的话说出来。
他道:“我想着表妹一定还没吃饭。不如,我少吃一些,待会儿还能陪着表妹一起用,免得她独自吃饭,孤单的很。”
他这话并未掺假,他确实惦记着云枝,但却不是想着陪伴云枝吃饭,而是想表妹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立刻想出办法来,让他有胃口,同时能让秦少轩吃瘪。
伯爵夫人诧异:“你和云枝虽是表兄妹,不过才见几回面,怎地如此亲近了?难不成……”
莫非秦无忌动了心,对云枝有了别样的心思。
秦无忌却误会了伯爵夫人的话,连连点头:“我同表妹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自然时刻惦记着她。”
看他一副未开窍的样子,伯爵夫人有心助他一臂之力,便道:“你惦记着云枝,勉强用膳也是不香的。不如这样吧,我让厨房准备几样菜,你带去和云枝一起吃吧,就不必待在我这里了。”
秦无忌巴不得如此。
他立刻起身,朝着伯爵夫人弯腰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多谢母亲。”
得以不和秦少轩坐在一起,秦无忌心情愉快,不必女婢帮忙,自己提着食盒,一路轻哼小曲儿去了云枝房中。
女婢本不让秦无忌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但在秦无忌眼里,他和表妹早就超出了男女的范畴,那是难兄难弟。
云枝随时可以进出他的房间,而他,应该也同样如此吧。
女婢抵不过秦无忌的一番说辞,只得放行。
门推开时,一股寒气顺势钻了进来,云枝身子颤了一下,没睁开眼睛,喃喃道:“把门关好,太冷了。”
秦无忌将门一关,把想要跟着进去的女婢挡在了外面。
他将食盒放下,坐在床边。
云枝睡得很沉,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贴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
秦无忌没捣乱叫醒她。
他一个人无聊,就看看房中的摆设。
把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完了,他就开始看云枝。
表妹的头发既黑又亮,像一匹黑绸缎似的。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和绸缎一样光滑。
秦无忌的手蠢蠢欲动。
他试着叫醒云枝。
“表妹,表妹。”
无人回应。
看来,表妹应该是睡熟了的。
秦无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云枝头发上一放。
他收拢手指,轻轻摩挲。
滑溜溜的,还有一股清浅的香气。
秦无忌看向桌上的青瓷罐子,猜测表妹应该用的是桂花头油,因为只有桂花头油的盖子没有拧紧。
他俯下身子,贴近云枝,轻轻嗅了嗅,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唔,好香,是桂花香气。
秦无忌闭上眼睛,感受着桂花的芬芳。
等他睁开眼睛,和云枝水淋淋的眸子对上。
云枝刚睡醒,桃腮微红,眼眸睁的大大的。
她有些惊讶:“表哥,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瞧着,表哥好像是在偷偷闻她身上的味道。
若秦无忌不是长了一张唇红齿白的、美貌郎君的脸蛋,她一定会尖叫出声,说房中有登徒子。
秦无忌宛如煮熟的虾子,脸庞爆红。
“我,我只是好奇你用的是什么头油?”
他说的是实话,却很难让人相信。
起码,云枝就是不相信的。
不过,看到秦无忌一副快要羞愤欲死的神情,云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问起请安一事如何了。
“表哥今日可起来了?”
秦无忌拍拍胸脯:“当然,鸡一鸣叫我就起来了,早早去给母亲请安。”
云枝才不信,定然是她吩咐的仆人喊了秦无忌,不过,她并不戳穿,且让他因为这些小事而得意去吧。
秦无忌事无巨细地说了在伯爵夫人房中的事,语气里满是对秦少轩的抱怨。
他颇为沮丧:“母亲见我来请安,很是高兴,但没给我银子。”
云枝轻轻一笑:“哪能立刻就给你。需得你去个三五次,再稍加暗示,她才能懂你的意思。”
秦无忌皱着脸,显然对自己还要接连早起一事很不痛快。
从秦无忌的话中,云枝对秦少轩添了好奇心。
她想,该是何等人物才能在农户人家长大,却没同样地成为农户,而且还比秦无忌这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假世子更沉稳持重。
云枝喃喃道:“我得见他一面。”
秦无忌突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
“见谁?秦少轩?”
他见云枝颔首,脸色越发臭了。
“见他做什么,怪讨厌的一个人。”
云枝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该唤他一声表哥。做表妹的见见表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秦无忌嚷道:“他?表哥?你不许唤他表哥,你的表哥只有我一个,秦少轩不算。”
云枝不解:“为何不算?依照血缘关系,你才不是我的表哥,他是我正经的表哥。”
秦无忌说不过云枝,被气的不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婢把饭菜端上来,说起这些饭菜是秦无忌从伯爵夫人房中拿来的,本意是要和云枝一起用。
云枝吃了几口。
“表哥一大早便起,天寒地冻,又忍饥挨饿,还能想到我没吃东西。”
她刚才说话是否太无情了一些。
不过她说的是实话。
本来秦少轩才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哥,秦无忌不仅是假世子,还是假表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下肚,云枝决定迁就秦无忌一次。
秦无忌一个十分不会照顾人的人,竟然会记得拿炭炉温着鸽子汤,省得她用的时候冷了。
足以可见表哥是格外关心她的。
两人又有相同的遭遇,属于同病相怜。
再说,人与人的情分,怎么能够简单地用一句血缘来衡量。
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母亲讨厌之人的女儿,可父亲对她冷漠,母亲却还记着旧情。
可见血缘并不可靠。
云枝还想着和秦无忌长久地相依为命,决定用罢饭菜就去哄一哄他。
她觉得哄秦无忌并不难。
不过说两句软和话,定然能让秦无忌消气。
云枝正准备去找秦无忌,却听女婢道,说是秦少轩来了,
云枝诧异。
她同秦少轩未曾见过面,对方为何突然登门。
云枝道:“请他进来。”
秦少轩一走进来,云枝就感慨不愧是秦家人,遗传了姨妈和姨夫的容貌,风度翩翩,谈吐温柔。
他开口就唤表妹,又道:“表妹……不会介意吧。不过我听兄长也这般唤你,我应该也可以吧。”
云枝柔声道:“自然可以,表哥。”
秦少轩此次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来看一看云枝在府上住的安稳与否,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关心完云枝,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云枝送了他一盒房中的点心。
她盯着秦少轩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为何人家就长得如此出色,仿佛接人待物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再看她那个傻表哥,笨表哥,什么还都要她这个表妹来教。
怪不得秦少轩一进门,就把秦无忌彻底地比下去了。
云枝现在完全理解了,因为他们两个,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秦无忌在屋子里生闷气。
气着气着,他觉得肚子饿了,才想起来把饭菜都留在了云枝房中。
秦无忌想硬气地不去拿饭菜,他要让表妹知道,他很生气。
不过等了好一会儿,云枝都没来,秦无忌渐渐着急了。
他想,莫不是自己的生气表现的太过隐晦,表妹没看出来。
秦无忌心里一惊。
若是表妹没看出来他生气了,那他强撑着这一会儿,不就很是可笑吗。
秦无忌忙往云枝房中走去。
他心心念念那盅鸽子汤。
那汤是他最爱喝的,伯爵夫人也知道,特意一点没用,全给他拿来了,他预备同云枝分着喝。
秦无忌思汤心切,脚步不禁加快了许多。
他同秦少轩撞了个照面。
秦少轩主动打招呼:“兄长。”
秦无忌一脸不耐烦,把脖颈高高扬起。
“嗯。”
他丝毫没注意到秦少轩是从云枝那里来的。
秦少轩身后的仆人开口:“呀,表小姐送世子爷的点心,莫不会被撞坏了吧。”
说着,他打开食盒,见里面的玫瑰酥饼完完整整,没有被撞碎,才长松一口气。
秦少轩责备道:“大惊小怪。”
秦无忌听着,眉头紧皱,他问道:“表小姐?是哪一家的表小姐?”
这晋阳伯府除了表妹,哪里来的第二位表小姐?他为何不知道。
秦少轩无奈道:“是表妹,云枝表妹送我的。一碟子点心而已,兄长不会介怀吧。”
秦无忌向来不会隐藏心事,闻言顿时面沉如水。
秦少轩将点心递给他:“兄长,若是因为表妹送我点心,你心里不痛快了,那就把这点心拿去吧。”
秦无忌用手挥开。
“表妹送你的,且留着吧。”
他怒气冲冲地向前走去,看样子是要和云枝大吵一架。
秦少轩把点心重新装回食盒中。
他随手拿了一块玫瑰酥饼,放进口中,笑道:“挺好吃的。”
仆人有些奇怪:“世子爷不是不爱吃甜食吗,你若喜欢,我以后让厨房多准备一些。”
秦少轩轻轻抬手:“不必。不是这酥饼好吃,是争抢得来的东西最是香甜。”
仆人不解。
秦少轩把最后一点酥饼咽下,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你不会懂。”
秦无忌几乎是奔到云枝面前的。
他眼睛发红,脚步飞快,像是来寻麻烦的。
云枝却不害怕。
她问:“表哥回来了。鸽子汤我给你留了一半,你要吃吗。”
女婢心惊胆颤地看着,唯恐秦无忌会突然发作。
秦无忌开口,却不是厉声呵斥,而是语含哽咽。
“你是不是送了秦少轩玫瑰酥饼?”
第359章 假世子表哥(9)……
云枝扶着他的肩膀,凑到他面前:“表哥,你哭了?”
秦无忌宛如被踩住尾巴的猫儿,轻抽鼻子,瞪向她道:“瞎说什么,谁哭了。”
云枝抬手,朝着他的脸颊抚去。
纤细的指落在他的眼上,沿着眼眸周围缓缓抚了一圈儿,云枝柔声道:“没哭的话,眼睛为何是红的?”
秦无忌急道:“我是被你气的!”
他仿佛找到了强有力的借口,顿时变得理直气壮:“我看秦少轩不顺眼。你是我的表妹,自然该和我站在一起,这才叫什么同仇敌忾。可你呢,又喊他作表哥,又是送玫瑰酥饼,和我哪里像是一条船上的人?”
云枝自觉不过礼尚往来罢了,没什么对不起秦无忌的地方。
但明知表哥讨厌秦少轩,她仍旧对秦少轩客气,在秦无忌看来可不就是一种背叛。
如果易地而处之,表哥对自己讨厌的人恭恭敬敬,云枝也会不高兴的,而且她的反应会比秦无忌更加强烈。
越往深处想,云枝越觉得心虚。
她软了语气:“他登门来,特意表达了一番关切。我恰好看到桌上摆着一碟子玫瑰酥饼,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拿了去了,没有多想。我本是客套罢了,却没考虑表哥的感受,实在不该。”
听到她的轻声细语,秦无忌的态度明显软和了下来。
不过,他仍旧把脖颈扬的高高的。
云枝又道:“表哥心胸宽阔,定然不会怪我的吧。你带来的鸽子汤实在美味,我本想留着和你一起用,但一时没忍住,就自己用了。还剩下半盅,用炉火温着,表哥可还要喝?”
秦无忌嘴唇动了动。
那盅鸽子汤本来就是伯爵夫人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是带来同云枝一起分食。
他不想表现的太过容易说话,让云枝以为他是好哄的。
但这副扭捏的情态落在云枝眼中,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
云枝唇角微抿:“哎呀,表哥若是不愿意喝,就是不想原谅我,甚至于——表哥讨厌我,认为我用过的鸽子汤不干净,你心生嫌弃,不愿再用了。”
秦无忌皱眉:“没有嫌弃。”
他们难兄难弟,哪里称得上嫌弃二字呢。
云枝将身子一扭。
如今假装生气的该是她了。
“哼,表哥就是嫌弃,否则为何不愿意用那半盅鸽子汤,不过是嫌弃是剩下的罢了。”
秦无忌忙问道:“汤在哪里。”
女婢把汤盅奉上。
秦无忌早就忍耐了许久,打开了盅盖,立刻开始吃了起来。
他虽然是一无是处的富家子弟,但受过规矩教导,礼仪方面做的格外周全,抬手落筷之间尽显贵气风范。
秦无忌只顾吃饭,都忘记了和云枝说话。
他喝罢最后一口汤,才对云枝道:“表妹,我没有嫌弃。”
云枝看他把鸽子汤喝的干干净净,早就信了他。
不过,她现在怀疑起秦无忌过来的原因,究竟是生气她和秦少轩亲近,还是为了喝剩下的半盅鸽子汤。
云枝同他道:“表哥,你就是再讨厌秦少轩,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看秦少轩就做的很好嘛。他表面上一口一个兄长,任凭谁看了,都以为他是不计较你两人抱错身世的宽宏大度之人。如此,谁会想到他暗地里命人拦住你,还试图把你赶出京城呢。”
秦无忌轻哼一声。
他已经不生云枝的气了,但对秦少轩的怒气未消。
“他是虚伪,我才不学那些虚伪的手段。”
云枝也不劝他,点头附和:“好,表哥不虚伪,我也不虚伪,那我们就光明磊落地饿死在街头好了。”
秦无忌面色难看。
他内心纠结了许久,才对云枝道:“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就学着秦少轩,他表现的兄友弟恭,你就也做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
秦无忌不想如此做,但云枝一提起“露宿街头”,他顿时就蔫了,只能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
不过,他还有一事耿耿于怀。
“你以后定要叫他表哥吗?”
云枝柔柔点头。
“这是应当的。你和他,都是年长于我。我若不唤他作表哥,别人会议论的。”
“不过我心里知道,他这个表哥,和你这个表哥,是完全不相同的。我心里自然只认你一个表哥,绝没有其他的表哥。”
这话让秦无忌听了心里熨帖。
云枝笑道:“我开口唤谁当表哥都是可以的。只是,我心里的好表哥只有你一个。”
秦无忌的唇角翘的压都压不下去。
“我也没有那么好。”
他深知自己没有秦少轩聪明、懂世故,还不理解表妹的苦心胡乱生气。
云枝却道:“表哥是天下第一好。”
秦无忌被吹捧的脑袋晕乎乎的,顺势回道:“表妹也是天下第一好。”
云枝仔细叮嘱他,要他以后不要把一切情绪挂在脸上,当着众人的面要做出兄长的样子来。
秦无忌心里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见他如此听话,云枝决定再给他一些好处。
“余下几日请安,表哥不用去的太早了。而且,我会陪着表哥一起去的。”
秦无忌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睛顿时焕发光彩。
和秦少轩虚以委蛇让他觉得委屈,可云枝同意陪他一起早起的喜悦,足以冲散所有的郁闷。
翌日,秦无忌不必仆人来叫,自己就早早地睁开眼睛。
他穿戴整齐,来到云枝房门外。
得知表妹未醒,他立刻抬手敲门。
“表妹,表妹,该去请安了。”
床榻上的云枝翻了一个身,捂住耳朵。
她此刻万分后悔,不该昨天一时嘴快答应了秦无忌。不然,她今日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何必要冒着寒风起来。
门被推开,又被赶紧关上。
秦无忌身穿棉衣,肩披斗篷,头戴毡帽,开口唤云枝起床。
云枝弱弱地道:“表哥,今日你自己去吧,我明日再陪你……”
秦无忌一点也不觉失望,反而把双手一拍:“好啊。不如我们都不去了吧,其实我觉得要和母亲要银子,不止请安这一条路。”
他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
云枝见他打了退堂鼓,把眼睛睁开,坐起身来,朝着女婢道:“把我的衣裳拿来。”
两人身披同色雪白斗篷,在廊下走过。
秦少轩今日要去领官职,早早就起,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
一前一后,白皙的脸颊都冻的发红,宛如玉雕一般。
这两位,一个是假千金,一个是假世子,却都生得异常美貌,只看脸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云枝似是没睡醒,走路时半眯着眼睛,不小心踩空了台阶。
秦无忌忙扶住了她。
为了防止云枝再摔一跤,秦无忌决定一直扶着她,直到走到伯爵夫人房中。
有了秦无忌搀扶,云枝放下心来,将眼睛彻底闭上了,顺着秦无忌的脚步往前面走去。
两人走到了秦少轩面前。
秦无忌本想无视他,但记起云枝的叮嘱,还是说了一句:“你起的挺早,也要和母亲请安吗。”
秦少轩眼眸中浮现诧异。
自从他进府起,这是秦无忌第一次主动和他讲话。
他展颜一笑:“不是。我要去朝中领官职,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很晚,到时候再告诉母亲领了何等官职。”
云枝睁开了眼睛,随口夸赞道:“表哥可真厉害。”
秦少轩注意到,秦无忌的眉头皱紧了,但他竟然没有发火。
真是稀奇。
秦无忌竟然学会了忍耐。
他猜想,这大概都是云枝表妹的功劳。
秦少轩和两人告别。
他走了两步,停住脚步,往后面望去,只见云枝又把眼睛闭上了。
秦无忌皱着眉头,和云枝抱怨着什么。
云枝很是耐心,一点没不耐烦,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秦无忌顿时就松开了眉头。
秦少轩垂下眼睑。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他裹紧了斗篷,朝着外面走去。
伯爵夫人已经起来了,听说秦无忌和云枝都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云枝和秦无忌走进来,就听到伯爵夫人说:“我还和女婢打趣,说无忌是一时兴起,昨日来,今日就不来了。没想到,我竟输了,不过我输的很开心。”
云枝扯扯秦无忌的衣袖,以眼神示意,告诉秦无忌:如何,我没猜错吧。你来了,姨妈果然很高兴。
云枝和秦无忌两个人,将伯爵夫人哄的很是高兴。
只是今日,他二人仍旧是空手而归。
如此持续了足有五六日,这日云枝实在起不来了,便让秦无忌一个人去。
“姨妈若问我怎么没来,你就找个借口。”
秦无忌问道:“什么借口。”
云枝用锦被把自己一蒙:“随便了。”
伯爵夫人问起云枝怎么没来时,秦无忌回道:“表妹病了。”
伯爵夫人蹙眉:“什么病,可严重吗?”
秦无忌顿感后悔,不该寻了这个借口。
可表妹没告诉他该找什么借口才不会被母亲追问啊。让他自己想,委实太过为难他了。
秦无忌支支吾吾,把脸憋的通红:“无事,就是身子不舒服。”
伯爵夫人了然。
她问:“是不是肚子难受?”
秦无忌胡乱点头。
伯爵夫人便让厨房炖了红枣养身汤,让秦无忌带回去。
她看着秦无忌,突然道:“我知道你这几日为何来。”
秦无忌一脸茫然。
“你是为了多要点银子,过几天出府能过得好一些。”
秦无忌也不否认:“我是母亲的孩子,虽不是亲生,但一日为母,终生为母。何况母亲做了我上千日的母亲,更应该是我终生的母亲。”
他这番言辞恳切,听得伯爵夫人动容。
“无忌,你知道的,我不能留下你。若你是个女孩,留就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是郎君,之前又是伯府的世子,你留下来会让少轩多心。为了他,你在府上就只能是暂住,不能长久地住,你懂吗。”
秦无忌颔首。
“我会给你另外备下一些银子,让你过得更好一些,我也能安心。”
秦无忌刚要点头,记起云枝的叮嘱,便道:“母亲,这些银子我不要了。”
伯爵夫人诧异:“为何?”
“我怕少轩多心。”
伯爵夫人笑了:“你懂事了,我很高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体己,想给谁就给谁,连你父亲都管不了,何况是少轩。你且放心收着吧。”
秦无忌谨记“只拒绝一次”的教诲,轻轻点头。
回去时,他脚步轻快,记着要把要到银子的好消息告诉云枝。
“表妹,成了,成了!”
见他一脸喜色,云枝就知道是要到银子了。
人多眼杂,秦无忌没有多说。
他捧出红枣养身汤。
“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喝这个就好了。”
云枝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表哥,你到底和姨妈说我哪里不舒服,她送这个做什么?”
第360章 假世子表哥(10)……
秦无忌不知表妹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道:“我告诉母亲你肚子不舒服,她就吩咐厨房煮了红枣养身汤,这有哪里不对吗。”
云枝见他一副榆木脑袋模样,叹了口气,以手相招,示意他走过来。
秦无忌刚走到她的面前,就被她用手拧了耳朵。
“哎呦,表妹你做什么,很痛的。”
云枝提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表哥,你说的话让姨妈误会了,以为我来了月信,才特意做了这样一碗汤给我。”
秦无忌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什么是月信,顿时脸色涨红。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任凭云枝扯着耳朵,也不喊疼了。
“表妹,那这汤怎么办?”
“哼,反正我没来月信,用不着喝。这碗汤你处理掉吧。”
秦无忌把眉毛皱的紧紧的,心道这要怎么处理。
红枣养身汤为母亲所赠,总不好丢掉或者另外赏人吧。
他思来想去,说出一个主意:“要不,我喝了?”
云枝颔首,表示同意。
秦无忌就把红枣养身汤喝掉了。
他本来以为味道会很奇怪,毕竟这汤是为女子准备的,他一个男子却喝了。
不过,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喝,热热的,甜甜的。
他一脸纠结,问道:“我喝了这汤,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云枝觉得好笑:“表哥以为有什么坏处?难不成,表哥喝了一碗红枣养身汤,就变成女子了,或者和女子一样,会来月信了?”
秦无忌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可不要来月信。那种东西,恐怖至极。”
云枝好奇,他如何会认为月信恐怖的。凡是男子,大都觉得月信污秽,所以便有一种规矩,是要身上来月信的女子不许进入喜庆之地。
秦无忌道:“我从书上看到的。”
他除了不爱看正经书,杂书看了一大堆,其中就有女子养身的书卷。
当时秦无忌年纪还小,看了以后十分害怕。
伯爵夫人得知此事,好生安慰他。
秦无忌得知自己是男子,而男子是不会来月信的,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要他每个月忍受流血和身子异样的痛苦,秦无忌才做不到。
所以,他宁愿做鸟做猫,都不愿意做女子。
秦无忌这时才发现,他一直依赖信任的表妹,就是女子。
也就是说,表妹也要忍受女子的痛苦。
他顿时觉得自己过去太任性了,竟然动辄就和表妹生气,丝毫不体谅她身子娇弱。
他心怀愧疚:“表妹,我以后不随便同你生气了。”
云枝讶然:“表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因为,你挺不容易的,我再随便生你的气,就显得太过混账了。”
云枝叹气:“唉,表哥能明白我的辛苦就好。”
伺候的仆人都已经退去,秦无忌绘声绘色地说起,伯爵夫人如何慷慨大方给了银子,他如何谨记云枝教诲,只推辞了一次就收下了银子。
云枝夸赞道:“表哥做的真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多一笔银子可供花用。”
秦无忌垂下眼睑:“可是母亲说,为了秦少轩不多心,你我不能长久地住在家里,定然是要找别的去处的。”
在秦无忌心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何况,晋阳伯府可不是草窝,而是黄金窝,他更不想走了。
云枝却并不惊讶。
她和秦无忌的情况不同。
——她若愿意,也能继续留在花家,但即使是她,也免不得要遭受许多委屈。而秦无忌留在晋阳伯府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而强行留下只会遭人嫌弃,百害而无一利。
云枝道:“我和表哥原本的打算,不就是拿了银子去外面生活吗。如今银子拿到手了,表哥怎么还不高兴了。需要明白,知足常乐。”
秦无忌试着接受这个结果,但他忧心,自己和云枝离开以后要去哪里。
云枝道:“我已经想好了两个地方——”
还未等她说出口,就听得女婢禀告。
“表小姐,外面有人来找你,是——你的母亲。”
云枝蹙眉:“母亲?她来这里了,怎么不先见见姨妈,直接就来找我了?”
女婢犹豫道:“不是花家主母,是你的生身母亲,叶娘子。”
叶娘子竟寻到了这里,她来找自己有何要事?
云枝让人把叶娘子带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叶娘子。
她生得纤细柔弱,眉眼中有楚楚可怜之感。
只看叶娘子的模样身段,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已经生育过的妇人。
云枝仔细端详着她,暗道难怪。
难怪父亲会对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子如此着迷。难怪母亲宁愿和父亲僵持,都不愿让叶娘子进门。
她若进门,一定会将父亲所有的注意力都夺了去。
云枝和她有几分相似。
但叶娘子是丹凤眼,眼眸中带有媚态,云枝却是杏眼。
叶娘子嘴角向下,不微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受了欺负,生出保护她的念头。而云枝则是和花主母一样,嘴角向上,自带一股盈盈笑意。
若是看容貌,云枝是像叶娘子所生,但也像花主母所生,而且肖像后者的更多。
所以,也难怪花主母养了云枝许多年,都未怀疑过云枝不是她所出的。
叶娘子一眼就认出了云枝。
“云枝,我是你娘亲。”
云枝嘴唇微动,没有喊出那声“娘亲”,她只是微微点头。
叶娘子眼圈一红,开始讲述起自己如何苦心孤诣,冒着天大的风险调换两个孩子,让云枝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她说的句句感人,云枝却毫无波澜。
云枝打断她的话:“你来寻我,究竟为了何事?”
叶娘子眼中带泪:“我的女儿,你我分别多年,我想你,念你,怎么就不能来看你了。”
云枝展开双臂:“你现在看到了吧。我身无分文,全凭借攀上了表哥才能在晋阳伯府住下。”
被她点到名字的秦无忌立刻挺直脖颈。
叶娘子看向他。
这个郎君长得漂亮,但看着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云枝把他当作靠山,真的能长久吗。
云枝很快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表哥和我一样,被人抱错了,世子位置也被要了回去。所以,表哥很快也要被赶出去了。我就没了仰仗,自然要想着新的去处。你若是真心惦记我,我就随你一起住吧。听闻你这些年,很得父亲疼爱,他应该给了你不少金银,足够我们两个花用了吧。”
叶娘子脸色一僵。
最初几年,花主君的确很疼爱她,不过因为花主母的阻挠,两人聚少离多,关系渐渐生疏了。花主君每月送过来的只有一些碎银子,勉强够叶娘子吃饱穿暖,至于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她如实相告。
云枝不甚在意:“无妨,我和你在一起,吃糠咽菜也甘愿。”
她甘愿,叶娘子却不甘愿。
叶娘子不是能过苦日子的人。
和花主君疏远以后,她很快就琵琶另抱,攀上了他人。
云枝的身世,是她喝醉酒以后无意说出来的,被一个仆人听了去。仆人为了讨赏,前去寻了花慕雅和花家主母,这才让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叶娘子吞吞吐吐地拒绝了云枝。
“你我住在一起,不妥当。”
云枝不解。
叶娘子不好直说原因。
云枝奇怪:“你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并不想把我带走?”
叶娘子看看秦无忌,示意云枝有外人在,不好直说。
秦无忌也看向云枝,眼睛一眨一眨的,似是在问“表妹,我要走吗”。
云枝道:“表哥不是外人,什么话都听得。如果你的话,表哥听不得,那我也听不得了。”
秦无忌心底涌现出一股甜蜜的滋味。
他浑身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了云团上。
表妹说他不是外人,意思就是他是自己人了。
他是比表妹亲生母亲还重要的人?
秦无忌一脸坚定地站在云枝身旁。
表妹不让他走,他绝对不走。
见状,叶娘子只好当着秦无忌的话把来意说出。
“我想回到花府。”
云枝难以置信。
当初,叶娘子和花主母争斗了许久,都没能进得花府,这会儿指望云枝帮她呢。
叶娘子会不会太过天真了。
云枝要有如此本事,就不会离开花家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叶娘子神色未改:“因为我,你才有了多年富贵,于情于理,你都该偿还我。”
云枝蹙眉:“你换孩子,可不是为了我,是为你的私心。你想报复母亲,才会把我送进花府。可你从未想过,若是被人提前发现,我会受到怎样的迁怒。或许你想到了,但你不在乎,因为相比于我的死活,你更在乎你的怨气能不能发泄出来。我在花家能过的好,是因为上天垂怜,我争气,能讨母亲关心,而母亲也乐意疼我,和你毫无关系。因为你仅仅是把我送进去了,但母亲会有很多个孩子,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喜欢我,疼爱我呢。所以,我并不亏欠你。”
叶娘子听了云枝的一番话,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轻柔的笑。
“云枝,你不愧是我的女儿,和我一样,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叶娘子承认,当初生下云枝时,她有过一瞬间的疼爱,不过,母女之情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
她认定是花主母的阻挠挡住了她的幸福,所以她要报复。
她没有思考过云枝离开她,会过得更糟糕的可能。
叶娘子看到云枝毫不留情地戳破一切,反而有种欣慰之感。
看啊,这才是她的女儿。
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花家主母,是永远孕育不出这般骨血的。
叶娘子道:“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不过云枝,你不想永远顶着一个外室女的名声吧。哪怕你永远不回花府,但也不能让别人拿你的身世说嘴。你和花慕雅一样,都是花家女儿,没道理别人提起她,都是羡慕,提起你,都是说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女。这不公平。”
她走近云枝,在她耳边低语:“离开你父亲,我照样可以过得潇洒自在。只是,我不服气。这口气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了。凭什么他说爱我,就把我当作珍宝。说不爱我了,就把我扔在一边。”
云枝挑眉:“你不恨母亲了?”
听语气,叶娘子对花主君的怨念更深。
“恨,当然恨。不过花家主母的仇恨我已经报过了。你看,她不是为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嘛。可是,我突然想到,真正让我委屈了多年的,是你的父亲,他不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总得为辜负我付出代价吧。”
“我的女儿,我的骨子里除了自私,还有有仇必报。”
云枝突然改了主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