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假世子表哥(1)……


    寒风拂过女子霜白色的衣裙,带的她身子一颤。


    已是隆冬时节,天虽未下雪,但今年冷的出奇。各家小娘子出门都得捧一个热乎乎的手炉,再披上厚厚的斗篷,才能挡住空气中的寒意。


    但身形纤细的女子,却只着棉衣棉裙,未披斗篷,直挺挺地跪在花家主君的议事厅前。


    衣领上缀了一圈油光水滑的白狐狸毛,白色衬托下,云枝脸颊的绯红越发惹人怜惜。


    经过的仆人见此景象,都要停下脚步,小声议论两句。


    “那不是七娘子吗,怎地在地上跪着,可是主君罚了她?”


    “你竟然不知?七娘子原来并非主母所生。当年主母生产时,同时怀孕的外室娘子起了歹毒心思,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和主母的孩子偷偷交换了。前两日真相才得以大白于天下。”


    “哦,天下竟有如此奇事。那七娘子跪在这里,想必是求主君原谅她,莫要让她生母的过错牵连了她,把她赶出去吧。”


    仆人议论的声音顺着冷风吹进云枝耳朵里。


    她垂下眼睑,没有开口斥责那两位女婢。


    她做花家七娘子时,父亲挂念,母亲疼爱,性子被娇纵的无法无天。听到女婢说她的坏话,她定要把对方揪到自己面前,好生责骂一顿。


    但今时不同往日。


    名义上,云枝仍然是花家七娘子。


    可自从两日前,抱错孩子的消息传开,主君和主母就冷落了她。


    初次听闻这个传闻时,云枝很是不屑。


    从出生到长大,她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别人感慨她和母亲生得像。


    她怎么可能不是母亲的孩子。


    云枝眨眨眼睛,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


    这两日,她心里很不安稳,想去找母亲寻求安慰,但母亲并不愿意见她。


    云枝越发不安了。


    她怕众人口中的话是真的,势必要见父亲一面,得个准信。


    但她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父亲仍不愿意露面。


    一切已经很清楚了。


    云枝心里生出莫大的惶恐和茫然。


    她真的不是母亲的孩子,她竟是一个外室的女儿,她该怎么办?


    母亲一定恨透了她。


    那外室调换孩子,就是因着和主母不和睦,所以主母不肯松口放人进门。外室怀恨在心,才狠心服了汤药,使孩子早早落地一个月,才得以和主母调换孩子。


    主母本就不喜欢那外室,得知自己养了讨厌的人的孩子,不知心里呕成什么样子了。


    云枝了解母亲,她一定会选择把亲生孩子接回来,让她离开。


    不,绝不行。


    云枝才不要离开花家。


    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待在花家,她就仿佛是鱼儿待在水里,十分畅快。这里有她许多的美好回忆,众人都喜欢她、尊敬她。


    而她一旦离开,势必要失去花家七娘子的身份,冠上“外室之女”的名头,再过不上如今使奴唤婢的日子了。


    衣袖下,云枝攥紧了拳头。


    她要做出一切能够做到的努力,定要留在花家。


    女婢给主君送茶。


    议事厅内,除了花家主君,还有靖国公的小公爷,他同时也是花家七娘子未来的夫婿。


    两人早就互通情意,只是刚刚口头上定下婚约,还没来得及过礼,就闹出了换孩子的风波。


    女婢将热茶奉上,提及七娘子还跪在外面。


    主君皱眉。


    傅宴清手心一颤,险些把茶盏打翻。


    接下来主君和他说的话,他都听得模模糊糊,一心只惦记着外面的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主君主动问道:“小七还在外面?”


    女婢道:“是。”


    主君感慨:“她平时没有如此好的耐性。看来,她是真的害怕。”


    傅宴清深以为然。


    他同云枝相处多年,知道她做事没耐心。所以,像刺绣这等精细的活儿,她从来都学不会。每次,都是傅宴清找了外面的绣娘,给她绣好了送来。


    但两人的小九九还是被主母发现了。


    因为傅宴清每次找的绣娘都不一样,所以每一个绣品的针法都不同。


    主母调侃云枝:“我女儿小小年纪就精通了数十种针法,真是了不得啊。”


    云枝面颊通红。


    她随即就找到傅宴清,对他好一顿抱怨:“傅哥哥,你太笨了,每次找同一个绣娘,母亲才不会发现。这次母亲罚我再绣十条手帕,都由你来想办法,当作你办事不利的惩罚!”


    傅宴清乖乖认下。


    他喜欢云枝的一切,包括她的小小的任性和娇纵。


    在大部分时候,云枝是可爱的,美好的。


    但他从未想过,云枝会不是花家主母的女儿,而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外室的女儿。


    他心乱如麻。


    主君已经走到门前,微微打开门,向外面看去。


    傅宴清走到他的身后,朝着外面张望。


    他看到了云枝纤细的身姿,发红的鼻头,脆弱的神情。


    他伸开手,想要把门彻底打开,走向云枝,把她拉起来,告诉她:“不必求任何人。”


    即使花家不要她,但还有他在,他仍然是她的未婚夫婿。


    但有人拦住了傅宴清。


    是他的随从傅明。


    傅明低声道:“小公爷切勿冒失。你可以娶一个花家嫡女做妻子,但绝不能迎娶外室的女儿。再等等,看花家对七娘子是何态度,我们再做行动。”


    傅宴清道:“可是……”


    傅明道:“这是主母的意思。”


    是母亲的意思。


    傅宴清终于放下了手。


    主君重新将门合拢,又和傅宴清聊起正事来。


    傅宴清突然从椅子上站起。


    主君用诧异的目光看他。


    傅宴清道:“伯父,外面天冷,七妹妹身子娇弱,恐怕会被冻病了。不如送个手炉过去,让她暖暖身子。”


    主君微微颔首。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云枝都是他的女儿。


    若是这个消息早几年曝出来,他或许对云枝多有宽容,因为那时他对外室尚且有情意。


    不过现在,他已经忘记了外室的模样,对她生下的女儿自然没有感情。


    更何况,云枝顶替的可是他正头娘子的女儿。


    这足以让主君过去对云枝的一切感情都被抹去,额外添了厌烦。


    早几年,他确实荒唐,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惑,以为外面的女子对他才是真心。如今他才明白,他和正头娘子才是夫妻,能够一心一体,旁人都只是过眼烟云。


    女婢领命而去。


    傅宴清给傅明使了眼色。


    傅明跟着同去。


    看见议事厅的门开了,云枝立刻挺直身子,眼巴巴地望过去。


    走出来的却不是父亲。


    她眼中滑过一抹失望。


    女婢把手炉递给云枝。


    傅明也塞给云枝一个香囊。


    他趁机低声嘱咐:“小公爷托我告诉七娘子。莫要等了,花主君不会见你的。”


    门又被关上。


    云枝左手是暖烘烘的手炉,右手是傅明递过来的香囊。


    她打开香囊一看。


    是几块酥饼。


    她一着急就吃不下饭,傅宴清猜到了。


    他猜测她定然是没吃早饭,就匆匆来见父亲了。


    所以他才交给傅明香囊,让他捎酥饼给她吃。


    云枝轻吸了鼻子。


    她把香囊捏的紧紧的。


    里面的酥饼都碎了。


    云枝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反而心越发冷了。


    傅宴清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和父亲待在议事厅中,看她跪在外面求见。


    他猜到她没吃饭。


    他那么了解她,一定知道她现在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她需要的不是果腹的酥饼,而是傅宴清的支持。


    她要他站在自己的身后,说不必求任何人。只要有他在,她就有归处。


    但是,傅宴清知道一切,仍然和她狠心的父亲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云枝轻笑。


    呵,所谓的青梅竹马,年少情意,不过如此。


    她更怨恨父亲。


    她对母亲有愧。


    因她不是母亲的女儿,还占据了母亲女儿的疼爱,让母亲养育了旁人之女。


    但云枝和父亲之间,应当是父亲对不起她。


    如若不是父亲拈花惹草,外室如何会身怀有孕。


    如果不是父亲处置不好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外室怎么会嫉妒的发疯,冒险早产,换掉两个孩子。


    她不是母亲的女儿,却是父亲的女儿,他对她竟然狠心至此。


    云枝的手捏的紧紧的。


    待她反应过来,酥饼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她颤抖着身子站起。


    在旁人看来,就是她放弃了,不再执着于见到主君。


    但云枝刚站起,就一头栽倒。


    “啊,七娘子晕过去了。”


    本就时刻关注外面动静的傅宴清闻言,立刻站起。他推开门,朝着外面奔去。


    云枝跌倒在地,额头因为撞到了地面而汩汩冒血。


    傅宴清脸色雪白。


    他抱起云枝,转身冲傅明道:“大夫,快去找大夫。”


    傅明脚步匆匆地走了。


    傅宴清看向花主君的目光中满是晦暗。


    “偌大一个花府,竟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若是花府不愿要云枝,立刻写下断亲书才好。我拿了断亲书,带着云枝离开这里,免得让她受苦。”


    花主君皱眉:“你这是说什么话。”


    “云枝是我的女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她永远都是花家的七娘子。”


    “你关心则乱,说出那些话来,我不同你计较了。不过小公爷,你和小七非亲非故,以后不要说带她走的话了,对她的名声不好。”


    花主母带着一众仆妇赶来,把云枝从傅宴清手中接过去。


    花主母眼底带红,想来这两日也不好受。


    她有序地安排好一切,很快云枝就得到了诊治和照顾。


    傅宴清决定不走了。


    即使傅明百般劝阻,也没能改变他的心意。


    “云枝未醒,你让我走?”


    傅明只好留下他一人,自己回靖国公府禀告。


    花主母看着云枝苍白的面颊,眼底滑过心疼,但很快被她压住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外面贱人的女儿,不是她的。


    在得知云枝无事后,她就走了。


    傅宴清坐在床边,凝神看了云枝许久。


    他想了很多。


    他和云枝有许多快活的回忆,这一切都是基于云枝本人,而非她的身份。


    比云枝身份更高贵的女子,他也碰到过。


    可那又如何,他又不是看到一个身份高贵的就迎上去。


    千千万万女子中,他只为云枝一人心动。


    傅宴清抬手,刚覆上云枝的手,就听到外面唤道,靖国公夫人来了。


    傅宴清走了出去。


    他把自己刚才的决定告诉母亲。


    ——无论云枝是不是外室所出,他都要娶她。


    靖国公夫人斥道:“不可能。”


    国公府百年清正名声,不能被云枝毁了。


    她好一番陈明利害,要傅宴清放弃云枝。


    女婢进去给云枝换药,忽地尖叫出声。


    “七娘子自尽了——”


    第352章 假世子表哥(2)……


    傅宴清立刻抛下母亲,朝着房中奔去。


    见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傅主母暗自摇头。


    她儿子的心,是被这位外室女儿栓牢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让傅宴清远离了云枝,免得如今他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傅主母缓缓走了过去,根本不着急。


    她心里并不相信云枝会求死。


    云枝往傅家去过几次,她见过,人确实生得美貌,柳眉杏眼,长颈细腰。


    云枝的杏眼和花主母的如出一辙,唇角也是自然向上的弧度,看了便觉得她在微笑,分外亲近。


    这种上翘的嘴巴,傅主母只见过两个人有,便是云枝和花主母。


    两人说话的神态、语气、小动作更是如出一辙。


    正是因为如此,抱错孩子的消息曝出来时,才令人难以置信。


    云枝那么肖像花主母,怎么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屋内。


    傅宴清奔至房中时,看到的是云枝悬在房梁上,她的身子和房梁上垂挂的粉色缎带一样,纤弱又可怜。


    他只觉得魂魄都丢了。


    傅宴清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把云枝从粉缎上抱下来。


    他拥着云枝温热的身体,轻轻唤道:“云枝。”


    他心里升起莫大的恐慌,担心云枝真的丢了性命。从此,他再见不到活生生的云枝了。


    傅宴清后悔极了。


    他不该瞻前顾后,让云枝失望了。否则她那样鲜活的性子,该张扬肆意地活着,而非用一条缎带了结性命。


    怀中人的眼皮颤了颤。


    云枝缓缓睁开眼。


    她看到傅宴清,睫毛一抖,素来上翘的唇角抿的发紧。


    “傅哥哥。”


    刚唤出口,云枝又觉得失言,忙换了称呼。


    “我不该唤你傅哥哥了。对不起,我一时习惯了。”


    她这番小心翼翼,更让傅宴清心疼。


    傅宴清揽她更紧:“有何不妥?”


    云枝嗫喏:“你知道了吧。我不是母亲的女儿,而是……”


    能和靖国公小公爷青梅竹马的,该是花家嫡女,而非一个生母都不被承认的女子。


    傅宴清眉头一凛。


    他把之前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在看到云枝寻死的瞬间,他几乎要站不稳了。那时,他想不到云枝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心爱之人快要因为他的瞻前顾后而死去。


    云枝能“死而复生”,对傅宴清是莫大的惊喜。


    他越发珍重她。


    傅宴清语气坚定:“云枝,身份或许存疑,但你我的情意做不得假。”


    他抓住云枝的一只手,发现它过于冰冷。


    虽然傅宴清心里清楚,可能是云枝在议事厅前跪久了,受了冻,手才如此冰冷。


    但他猛然想到一种说法。


    听说人在死亡时,身子会一点点地失去温度,从温热变成冰冷。


    他心头一震,抓住云枝的手递至唇边,怜爱地吻了吻。


    做罢以后,连他自己都格外惊讶。


    他和云枝虽然已经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心意,但从未有过这般的亲近。


    云枝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害羞地躲开,而是将身子往傅宴清怀里靠的越发紧了。


    “傅哥哥,这只手也好冷,你帮我暖一暖。”


    傅宴清抓住另一只手,放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替她暖着。


    傅主母依在门边,冷冷瞧着。


    她感慨身世曝光委实把云枝折腾的不轻。之前云枝是一个多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如今可怜的和什么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生怕被傅宴清抛弃。


    她听到傅宴清许下了一堆保证,要如何待云枝,怎么筹办亲事。


    傅主母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很是理解。


    她看到云枝这等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可怜巴巴的样子都忍不住动容,何况傅宴清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不过,怜惜归怜惜,傅主母可不会让云枝嫁进靖国公府来。


    她轻咳两声,打断两人的温存。


    傅宴清脸颊涨红,想松开云枝,却被她绵软的手轻轻按住。


    云枝的力气不大,他想要挣脱,轻而易举就能挣开。


    但傅宴清感觉到她的不安,便没有动作,看向傅主母:“母亲,我把云枝安置好,再去见你。”


    傅主母应了声好。


    她没有当着云枝的面,要傅宴清和云枝分开,那样太不体面。


    傅宴清把云枝抱到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


    云枝拿水淋淋的眼睛看他。


    “傅哥哥,你会不会一出去,就永远不回来了?”


    傅宴清抚她的额头,轻声道:“不会的。”


    云枝松开了抱着他手臂的手:“傅哥哥,我相信你。”


    所以,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傅宴清出去了很久,久到云枝等的不耐烦。


    她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性子。


    但没办法,傅宴清是目前为止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云枝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轻嘶一声。


    为了能嫁给傅宴清,她可是下了血本,对自己太狠了。


    虽然提前计算好了女婢进门的时间,但缎带系在脖颈时,还是疼得厉害。


    云枝下了床榻。


    她挑开窗,往外面看去,没有看到傅宴清和靖国公夫人,但看见廊下有三个女婢在说话。


    云枝倾耳去听。


    她们说,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京城里抱错孩子的不止花家一家,还有另外一户。


    而且这户人家同花家还有亲戚。


    花主母的堂姐当年生产时,陪同她的夫君外派,路上被冲散了,又逢大雨,就在一个破庙休息。


    堂姐颠簸奔波,当晚就发动了。


    她生下一个男孩。


    破庙里还有一个产妇,是农户的妻子,夫君被征了兵,自己身怀有孕还要下田耕作,半路却遇到了雨,才和堂姐躲在了同一屋檐下。


    农妇孤身一人生产,实在可怜。


    堂姐动了恻隐之心,便让稳婆同时为她二人接生。


    农妇也生下了一个男孩。


    暴雨接连下了三日。


    三日里,稳婆和女婢都是同时照顾两个人。


    等雨水停了,堂姐夫君来接人,她们便走了。


    稳婆照顾了孩子一个月,才发现自己在匆忙之中竟然抱错了孩子。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农妇孩子脚底有一颗红痣,而夫人孩子的脚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脚底一颗红痣,把她的眼睛刺的发痛。


    她回去找农妇,却得知农妇丈夫生了病,她卖掉房屋田地,去找夫君去了。


    人海茫茫,又不知道家世来历,只知道一个姓名,找人谈何容易。


    稳婆几次想说出口,但碍于主君严厉,怕一道出实情,势必会被责罚,就将错就错地把孩子养了下去。


    这两日,稳婆害了病,行将就木时,意识到不能再隐瞒了,便把一切说出,心口的重担一松,瞬间就咽气了。


    她死的痛快,丝毫不知道自己简单的几句话,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说话的女婢应是累了,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云枝的心悬的高高的,巴不得她赶紧出声。


    她认识女婢口中的“堂姐”,自己唤她作姨妈。


    而那位和她有着相似经历的倒霉蛋,她也见过几面。


    她喊他作表哥。


    这位表哥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美,却一事无成,惹得众人常常议论,说他若不是出身世家秦家,定会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因为他除了挥霍银子,什么都不会。


    当时众人只是嫉妒他出生好,又是秦家主君的嫡长子,即使是个草包,也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竟真的不是秦家的亲儿子,而是农妇的孩子。


    云枝本以为自己足够可怜了,没想到有和她同病相怜的人,急切地想要知道表哥的下场。


    那女婢歇息够了,继续说道:“秦郎君自然不肯相信,说那稳婆是嫉妒他的人寻来的,故意扯谎话骗人,为的是让他沦落为平民百姓。不过秦家主母哪里是听信一面之辞的人,当即就让人查清事实,费了好大的功夫,又是找当年的农妇和孩子,又是滴血验亲,总算确定了稳婆说的是真的。”


    “秦郎君这几日门也不出,之前的快活劲儿完全没了,变成一只霜打的茄子,蔫蔫的,老实的很。不过七娘子可不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云枝凝神细听。


    云枝也想知道在女婢们眼里,她和同样被抱错的秦家表哥有何不同。


    “秦郎君是因为忙中出错,他亲生的娘并无过错。而七娘子,她生母可是故意的。”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云枝反驳不得。


    女婢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傅宴清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他托傅明捎来了口信。


    “家中急事,暂且失约。”


    云枝定定地看着傅明。


    “傅哥哥真的会会来吗?”


    她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的傅明心头一颤。


    他匆匆低下头:“郎君说会来,是会来的。”


    云枝轻柔的声音中饱含委屈:“但他也说,一定会回来陪我。”


    不也是失约了吗。


    傅明不知该回些什么。


    他隐约有预感,傅宴清的失约不会只有一次。但这些话若是告诉云枝,只能让她伤怀。


    傅宴清确实是回不来了。


    傅家主母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没用,便学起了云枝的手段——以死相逼。


    傅家主母从来没搞过这些手段,一时间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就丢了性命。


    傅宴清被吓得不轻。


    主母手上鲜血淋漓,昏迷过去前唯一一句话就是要他不许离开,否则下一次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傅宴清挂念和云枝的约定,但不能拿母亲的性命来冒险,只能留下。


    主母醒来后,以死相逼,要傅宴清远离了云枝。


    傅宴清绝对不肯。


    主母便道:“好,我不劝你和她断绝来往。只是一点,你绝不能娶她。”


    她深谙谈判的诀窍——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能接受的提议,再稍做缓和,对方在拒绝了第一次后,很大可能不会拒绝第二次。


    傅宴清果然犹豫了。


    他看向母亲受伤的手腕,脑袋里浮现云枝泛红的眼圈。


    纠结之下,他咬着牙答应了。


    “好。不过我只是不娶她,母亲不能拦着我和云枝的来往。”


    主母见心愿得偿,也微微点头。


    云枝是从傅明口中得知婚约作废的消息的。


    他二人本就没有正经定过婚约,不过是口头上说说,如今作废也在情理之中。


    云枝不感到惊讶,尽管在傅明眼中,她已然成了被傅宴清抛弃的可怜女子。


    既然傅宴清靠不住,云枝就思虑其他法子。


    她还是想要留在花家。


    仆人们飞快地从她面前走过,都没来得及向她行礼。


    云枝从匆忙的脚步声中听到一句清晰的声音。


    “真的七娘子回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呢。”


    云枝心里一沉。


    真的回来了,她这个假的是要被留下,还是被撵出去?


    第353章 假世子表哥(3)……


    在躲在屋子里面和走出去看看之间,云枝选择了后者。


    她深知只能躲避一时,不能躲避一世。


    许多仆人都去了门外看热闹。


    身穿银袄红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身量高,模样俊秀,身上衣裳虽有补丁,但并无污秽处。


    面对众人的打量,她毫不惧怕,迎面对上他们的眼睛。


    她看到了云枝。


    不知为何,这位真千金还没有见过占据自己的身份的七娘子,却下意识地觉得云枝就是那位七娘子。


    慕雅在山野中长大,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可不相同。


    她得知自己的身份,立刻就动身前往京城,要认回亲生父母。


    慕雅一点都不害怕父母会嫌弃她粗鄙。


    她相信血浓于水。


    但见到疑似假千金的人时,她坚定的心绪突然动摇了。


    假千金若真的生得这般美丽,一副楚楚动人模样,父亲母亲真的会舍得把她赶走吗。如果她不离开,两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云枝本想偷偷地看上一眼,不料看热闹的人太多,把她推搡着挤到前面。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七娘子也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


    慕雅自然也听到了那句话,和云枝四目相对。


    她暗道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美貌的小娘子就是假千金。


    花主母得知慕雅来了,忙迎了出来。


    她一肚子怜女之情,在看到慕雅的长相时却顿住了脚步。


    无他,慕雅身上没有一分像她,完全像了花家主君。


    相比之下,竟还是云枝更肖像她。


    但花主母还是清醒的,知道慕雅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却没有被养在身边疼爱的女儿。


    或许,慕雅被养在了她的身边,经年累月下来,就会和她多有相似了。


    花主母的疼爱之情重新燃起,把慕雅揽在怀里,“我的儿”地唤着。


    慕雅身子僵硬,但还是抬起手,回抱了她。


    云枝在一旁瞧着,眼圈通红。


    母亲最是疼爱她,刚才却完全忽视了她。


    看来母亲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舍弃她了。


    外面天冷,花主母不忍慕雅受冻,便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


    她看到云枝可怜兮兮的模样。


    刚才,花主母第一眼看到的是云枝,毕竟她对云枝的疼爱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但她刻意忽视了。


    这会儿,云枝冻的脸颊通红,让花主母再忽视她不得。


    云枝低垂着头,露出雪白脖颈上鲜红的勒痕。


    娇嫩的肌肤上出现这般骇人的伤痕,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花主母想起云枝寻死被傅宴清救下一事,眉头皱了皱。


    她终究是没忍住,在云枝身旁停下脚。


    “你也进去吧。”


    云枝惊喜地抬眸,颤声唤道:“母亲。”


    花主母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免得冻病了,让人以为府上苛待了你。”


    云枝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她闷声应好,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门。


    当夜,花主母就要为慕雅接风洗尘。


    花家除了云枝的父亲当家,另有花家大房和花家三房在府上住。


    花主母要办家宴欢迎亲生女儿回来,其余两房的人来的很齐全。


    云枝也来了。


    她处境尴尬。


    连女婢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安排位子。


    按照往日的习惯,云枝该坐在花主母身旁。


    可如今万万不能这般安排了。


    女婢思来想去,竟把云枝安排在距离主桌很远的席位,同一众七八岁的孩童坐在一起。


    家宴只邀了大房和二房,其余亲族不好来赴宴,便把孩子送来,名头上也好说,只当是添些热闹气。


    一个小郎君嚷道:“七姐姐,你怎么不坐主桌,反而和我们坐在一起?”


    另外一个小娘子脆声道:“我知道。七姐姐不是七姐姐,坐在二伯母身边的才是七姐姐,所以她被二伯母讨厌了,才和我们坐在一起。”


    小郎君惊讶道:“被讨厌的人就要坐在这里吗,那我也被讨厌了吗。”


    旁边伺候的女婢脸都白了,忙让他们别乱说。


    云枝柔声道:“无事的。”


    她把刚才说话的小郎君抱在自己腿上,神情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是:“是的。你被嫌弃了,马上就要和我一样被赶出去了。不过你比我更惨,要流落街头,还要讨饭吃呢。”


    她说的一本正经,把小郎君吓得哇哇大哭。


    在女婢以及周围人看来,就是云枝不计前嫌哄他,他却莫名其妙地哭了。


    不过小孩子向来如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众人不觉得奇怪。


    云枝一脸无辜:“哎呀,他怎么哭了?”


    女婢把小郎君接走,要离开席位,省得今天大喜的日子让小郎君的哭声给搅和了。


    小郎君哭泣的声音让云枝心里的郁气有所缓解。


    她看向主桌。


    慕雅已经换掉了进府时穿的衣裳,另换了一身衣裙,头上戴着各色首饰,好不华贵。


    听说,花主母已经为她改了姓氏。


    那外室姓叶,慕雅却不姓叶,而是姓慕。


    当初叶娘子调换了孩子,本意是想出口恶气。既然花主母不让她进门,她非得让自己的孩子被当作嫡女被抚养长大。


    至于慕雅,她却是不愿意自己来养。


    叶娘子自认为不是好人,无法抛弃成见善待慕雅。但她还没有坏的彻底,要把和花主母之间的恩怨发泄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掐慕雅两下出气,她把慕雅送去了一户姓慕的人家。


    慕家家境不错,以捕猎卖野味为生。


    慕家无子,得了慕雅自然全心全意待她。


    慕雅因常往山林里去,心境开阔,虽未念过书,举止并不拘谨、小家子气。


    她同慕家颇有感情,就向花主母提出保留名字,只在原先的名字前面添一个花。


    于是,慕雅成了花慕雅。


    众人称赞花慕雅有情有义,将她捧成了一朵花。


    见到此等场面,云枝心里泛酸。


    花慕雅有了姓氏,她又该何去何从?


    花主母接连饮了许多酒,酡红颜色浮上脸颊。


    她眼眸一斜,看到了在小孩子中间的云枝。


    她问道:“怎么把小七安排到那里去了?”


    婢女不敢说是害怕把云枝安排的近了,惹主母心烦,才把她远远地支远了。


    她连忙告罪,问该把云枝的位子挪到哪里。


    花主母随手一指,欲像往常一样让云枝坐在自己左首,转头却看到了花慕雅。


    她的手指转了方向,落在右边。


    “就这儿。”


    女婢忙把圈椅搬来,又向云枝一番道歉,称自己一时出错才让云枝坐在那里。


    云枝心知肚明,她哪里是无意出错,是看人下菜碟。


    对这一切冷待云枝都早有预料。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本该无视一切的母亲,这次却开口喊她过去。


    在花主母右手边坐下,云枝才知道为何母亲这次没有作壁上观。


    因为母亲醉了。


    醉酒的花主母如同往常一般照顾云枝。


    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花慕雅。


    “小七,这个菜你爱吃,还有那个,来人,挪到小七面前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暗自在想,难不成他们猜错了,二房不会赶走云枝,而会把两个小娘子都留下。


    云枝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她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关切。


    她意识到了,母亲对她还是有情意的。


    毕竟做了多年母女,她虽然是叶娘子的孩子,但是母亲一手养大,对母亲的性情了如指掌,母亲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是亲生女儿”就彻底断绝了感情。


    但云枝没有想借着母亲的残留情意留下来。


    她反而想要走了。


    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她留下来,母亲势必会觉得亏欠花慕雅,加倍对花慕雅好。而母亲对她,即使有舐犊之情,也会强行忍耐不表露出来,因为她怕对不起花慕雅。


    但云枝如果走了,所谓远香近臭,母亲会渐渐想起她的好来,对她多加照顾。虽然母亲对她再好,也不至于越过亲生女儿去,但起码不会再克制了。


    母亲绝不会让她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权衡之下,留在花家委曲求全地过日子,逐渐被母亲遗忘,一次又一次地面临今日女婢“自作主张”的场面,和去到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云枝斟酌过后,选了后者。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是否会分外艰难。


    但如果外面日子太难过了,到时候反正母亲长久看不到她,定然心生想念,自己就能想其他办法回来了。


    云枝想,傅宴清不可靠,但母亲对她的怜爱应该是可靠的。


    她下定了决心,主动和花慕雅说话:“姐姐喜欢吃什么菜?”


    她主动以“妹妹”自居,为的是让花慕雅安心,自己不会抢她的东西。


    花慕雅一怔,回道:“我喜欢吃笋。”


    云枝主动夹了笋,放在花慕雅碗中。


    “这笋清脆爽口,姐姐应该喜欢。”


    花主母突然开口:“小七,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当日生产之事,因为时间久远,早就搞不清楚谁先落地。不过,我喊惯了你做小七,你就当姐姐,让慕雅做妹妹吧。”


    云枝眼睫一颤。


    她从不知道,父亲母亲还商量过谁做姐姐,谁当妹妹。


    看来,她的决定果然没错,母亲比傅宴清可靠。


    云枝柔声道:“是。”


    她对着花慕雅道:“妹妹。”


    花慕雅别扭地唤了一句:“姐姐。”


    两人竟是姐妹融洽,完全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紧张,让大房张娘子和三房刘娘子不禁对视一眼。


    家宴结束后,云枝亲自把花主母送回房中。


    花主母握住她的手。


    “小七,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慕雅。”


    云枝没说话,轻轻拨开她的手。


    房间里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云枝轻声道:“不,母亲,你说错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叶娘子对不起你和花慕雅,不是我。”


    听到那一句话,云枝确信如果她留下来,会被委屈很多次,以弥补她的“过错”。


    尽管云枝认为,自己并没有错。


    错的是她的生母,叶娘子。


    最大的罪人应该是她的父亲,花家主君。


    花主母醒来后,从贴身伺候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昨天的举动,心里很是后悔。


    “怎么就没有忍住?”


    她一直对云枝冷漠,担心的就是亲生女儿看了心里不自在。


    听说花慕雅没有抵触云枝的那声“妹妹”,花主母放下心来。


    她本来就在赶走云枝和留下云枝之间犹豫,这会儿偏向了把云枝留下。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离开家里,她如何狠得下心。


    不过,还没有等花主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枝,就听说了云枝主动要求离开花家。


    花主母不信。


    云枝前几日又是求见主君,又是寻死觅活,不就是为了留下来吗,怎么可能主动要走。


    女婢却道,云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等和诸位长辈、兄弟姐妹告别就走了。


    第354章 假世子表哥(4)……


    花主母将信将疑地走出门去。


    看到云枝身着淡雅衣裙,不戴钗环,一副素静模样,似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她手上提着一个紫底白碎花的包袱,静静地站在庭院里,花主母才相信女婢所言是真的。


    花主母开口:“你要走?”


    还未开口,云枝双眸中已经萦满泪水:“是,母亲。我知道自己非母亲的亲生女儿,生母又对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怎么敢厚颜留在府中,让妹妹看了伤心呢。”


    她一番真心言语,听得花主母动容。


    多年母女情分,怎是一时半会就断得了的。


    外面传来交叠的脚步声,云枝和花主母齐齐往院门口看去。


    只见刚被认回府中的花慕雅,和大房的张娘子相携着走来。


    花慕雅生硬地行礼:“母亲。”


    花主母好奇:“你来做什么?”


    “我——”


    花慕雅偏首,对上张娘子的眼神。


    张娘子生怕她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叮嘱,忙以眼神示意。


    花慕雅心里乱糟糟的,还是把想好的说辞讲出了口:“母亲,听说姐姐要离开府里。”


    云枝柔声道:“是。”


    “刚才在外面,我听得一句半句,姐姐既然要走,势必得清清白白地离开。不过,姐姐带着一个包袱走,难免会让人怀疑,里面还藏了什么东西。”


    云枝脸色苍白。


    见状,张娘子越发笃定她的猜测是对的。


    云枝娇滴滴的,哪里是能吃苦的性子,肯定在包袱里藏了金银细软,准备在外面过好日子。


    她们大房长久地听二房指挥,心里早就有许多郁闷气,巴不得趁着真假千金的事情让二房闹起来,好出口恶气,再趁机得一些好处。


    所以,她才撺掇刚进门的花慕雅过来,提出要翻看云枝的包袱。


    花慕雅一开始还不乐意。不过她再有主见,见过一些世面,终究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抵不过张娘子浸淫后宅多年、修炼出的一张好嘴巴。


    云枝握住包袱的手紧了紧。


    花主母心道,看样子云枝是拿了金银走的。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真让云枝“清清白白”地出去,让她如何生活,难不成做乞儿讨饭吃?


    若是无人提及此事,她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云枝出去了。不过,既有人提了,还是她的亲生女儿提出来的,她不好不查。


    “小七,你……”


    没等花主母说完,云枝径直把包袱拿出,递给女婢:“母亲查吧。”


    她如此坦荡,让花主母一惊。


    张娘子暗笑,云枝恐怕是破罐子破摔了。


    女婢当着众人的面把包袱打开,只见里面除了几件衣裳,不过几条帕子香囊而已。


    云枝水眸轻颤:“这些帕子和香囊,都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我虽不是母亲的亲子,但仍旧视母亲为亲生母亲,留着这些东西全当作念想。倘若不妥当,我就不带了。”


    花主母勉强硬起来的心肠,这会儿彻底软的一塌糊涂。


    她走到云枝身旁,抚着她如鸦鬓发:“头上怎么什么都没戴?”


    云枝垂首:“那些首饰都该是妹妹的,我不能戴。”


    “瞎说。府上难道穷困至此,只供得起一个娘子的首饰了吗。”


    她命女婢把云枝的首饰盒取来,塞进包袱中。


    “小七,其实你可以不走……”


    云枝按住她的手:“过去都是母亲护着我,将我视为珍宝一般疼爱。如今,是我该回报母亲的时候了。只有我走,府上才能平静。”


    花主母心里酸涩不已。


    她的小七,她一直盼望她能懂事,没想到,小七真的会体贴人了,却要离开她了。


    花主母不再多言,送云枝出门。


    回过头来,她厉声告诫众人:“小七是清清白白走的,没拿府上的一点东西。那副首饰盒是我自行贴补,若谁有异议,尽管来同我对峙。”


    被她凛冽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花慕雅的脸火辣辣的。


    张娘子见情况不妙,赶紧寻了个借口走了。


    对着花慕雅,花主母轻叹一声。


    “今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能看出来,女儿虽然被养在乡野,但本性纯良,不会自己凭空想出污蔑人的主意来。


    花慕雅径直把实情说出:“大伯母教我的。她说,姐姐走了,肯定会带走一大堆东西。那些东西本就是有限的,她拿走了,我的东西就少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花慕雅摇头:“不是。我和母亲想的一样,府上这么大,东西自然也很多,我一个人又用不完,不至于要和姐姐争抢。不过,大伯母又说,我若不来,母亲就彻底被姐姐抢走了,以后不会关心我了,我……这才来的。”


    张娘子若是听到花慕雅说出这句话,一定呕出一口血来。


    她千叮咛万嘱咐,要花慕雅万万别提这些主意是她出的,否则,她以后“可不敢再替八娘子着想了”。


    但张娘子没有料想到,花慕雅不是宅院里养大的娇小姐,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按照亲疏远近,她应该对母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会为一个大伯母遮掩。


    见她如此诚实,花主母心中的芥蒂顿时消弭了。


    她道:“你以后莫要同张娘子走的太近,她心思太多。”


    “是。”


    云枝离了花家,立刻将包袱打开,拿出首饰盒。


    她将盒子一掀开。


    果然,里面放着的不仅有各色首饰,还有几锭金子,和一些容易花用的碎银子。


    看来,母亲真的是疼她的。


    云枝此刻才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走的这步险棋没有错。


    她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


    中午已至,云枝准备先找家酒楼坐下来用膳。


    她叫了一大桌子菜。


    伙计看了看身形纤细的她:“小娘子,这些饭菜会不会太多了?”


    云枝蹙眉:“别废话。我平日里就是要吃这么多菜。”


    不过,她是每道菜只吃一口,好吃的话就多吃两口,到最后没有一道菜是吃完了的,都要分给女婢们。


    伙计见她声音娇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许是偷跑出来玩的,身上不缺银钱,不过要吃个新鲜,就不再相劝,很快就将一桌子饭菜准备齐全了。


    云枝拿起筷子,刚要开动,忽地,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径直被推到她的桌子上,连人带菜翻了一地。


    云枝惊的连连后退,才没被饭菜污了衣裙。


    三五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挡在酒楼门前。


    “这次不过是警告,下次,你再敢登秦府的门,我们就不会客气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在奇怪被打的人是谁。


    “他是谁,不就是那位假的世子爷,秦无忌吗?”


    云枝眼眸瞪的浑圆,看向地面那人。


    只见他抬起脸。


    秦无忌身上是狼狈的,脸却仍然是一张好脸,白嫩干净,无比俊秀。


    云枝赶紧去搀扶:“表哥?”


    秦无忌痛的眉毛皱在一起,听到有人喊他表哥,凝神望去,看到了一张灵动娇美的脸。


    喏,人长得是很美貌,不过,他认识她吗?不能因为人长得漂亮,就随便喊人表哥啊。


    秦无忌心里这般想着,嘴上脱口而出:“我不认识你,别乱认表哥。”


    云枝手一松,刚站起来的秦无忌又摔回了地面。


    云枝冷冷道:“哦,许是我认错人了吧。抱歉。”


    她转身要走。


    秦无忌忙道:“哎,哎呀,你别走,我想起来了,你是我表妹,我是你表哥,快来扶我啊。”


    云枝转过身去。


    “是吗。那表哥可记得,我姓甚名谁,是你哪家的表妹?”


    “这——”


    秦无忌失语。


    他向来同女子不来往,对自己有几个表妹堂妹,几个侄女外甥女一概不清楚。


    不过看云枝的意思,自己若猜不出她的名字,今日就要自己起来了。


    秦无忌腿疼的厉害,自己一个人恐怕是站不起来的。


    他眼睛一闪:“表妹,我当然是记得你的。你是我所有表妹中最漂亮的一个,没有之一,就是最漂亮的。我刚才是,是看你太好看了,不敢相信你是我的表妹,才说了那番话。”


    云枝没忍住,笑出了声。


    “油嘴滑舌。”


    哪里像是做表哥的样子。


    见她笑了,秦无忌忙道:“表妹,你高兴了吧,快扶我起来。”


    云枝把他扶起来。


    她问道:“表哥,你想不想出口恶气?”


    她看向门口还未走的几个汉子。


    秦无忌颔首:“想。不过——”


    他指着云枝和自己:“你我这等身形,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了吧。”


    他看着高大俊俏,不过花架子罢了,实际功夫没好好学,连一个大汉都打不过。而云枝,更不可能打过他们了,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恐怕还没靠近那些大汉,就被他们的可怕神情吓晕了。


    云枝看他一脸纠结,暗道,这个表哥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除了脸蛋一无是处。


    刚才她看表哥身段极好,以为是日日练习武功养出来的,不曾想竟是天赋,和努力没有半分关系。


    表哥竟以为她要和大汉们硬碰硬?


    拜托,她可没那么傻。


    这种敌我力量悬殊的,该用智取。


    云枝轻轻嗓子,开口就是婉转的哭泣声。


    她的声音绵长轻柔,带着颤音,让人听了不禁落泪。


    “我好好的一桌饭菜,就这般被毁了,呜呜呜,可怜我家中病弱的老父亲,就想吃这样一桌饭菜,都吃不上了。”


    “罢了,既是天意如此,我就不该奢侈一场,允了父亲一桌饭菜。但饭菜既已经做了,就不该让掌柜的吃亏,几位该把饭钱结了再走吧。”


    汉子伸手要拿钱。


    他以为,一桌饭菜不过几两银子。


    伙计没接他递过来的银子。


    “一共二十五两银子。”


    “什么?”


    汉子不信,伙计就一一报账。


    云枝所点的菜都是酒楼的招牌菜,用料精贵,每道菜耗费颇高。


    云枝心里也一惊,庆幸幸亏没吃,吃了不过吃上几口,就折了二十五两银子。


    汉子自然不愿意给。


    他指着秦无忌道:“是他弄翻的桌子,要赔也是他赔!”


    “你——”


    秦无忌刚要说话,就被云枝按住手。


    云枝软声道:“好没道理的话。是,这桌菜是这位郎君弄翻的,可若是你们不打人,他怎么会朝着这菜扑过来,弄得一身狼藉。你们先是欺负郎君,又是欺负我。我不过一个弱女子,当然不敢同你们分辩。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哪家的?哦,我刚才听到了,你们是秦家的。那你们的主子是谁,怎么会放任你们在外头恃强凌弱?”


    云枝一副柔弱做派,众人自然都站在了她的这边,帮着声讨。


    汉子们顿时急了。


    第355章 假世子表哥(5)……


    他们是奉命行事,身后的主子是被秦无忌顶替身份的真世子秦少轩。


    但秦少轩在人前是谦谦君子模样,可不能因为他们的举动而背上一个欺负人的坏名声。


    为了息事宁人,大汉们只得拿出银钱消灾。


    众人摸出身上全部银子,才凑够了二十五两。


    伙计刚要接过,就听得云枝抽泣道:“酒楼的损失是有人担当了,可怜我和我的父亲……”


    伙计心领神会,忙道:“你得给五十两银子才够。”


    “什么,刚才不还说是二十五两吗?”


    伙计道:“这桌饭菜的钱,你们是给了。但这位小娘子的孝心,你们伤了可没有赔呢。你们不该再赔上一桌子饭菜,成全了她的孝心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帮腔。


    大汉们无法,只得又打了欠条,才得以脱身。


    云枝把银子拿到手中:“欠条留给你了,自己去秦家要吧。他们家仆人犯下的错,不会不认账的。”


    伙计笑道:“小娘子可还需再准备一桌子饭菜?”


    云枝干脆地拒绝:“不用。”


    她转头把银子塞到秦无忌怀里,又把自己的包袱也塞给他。


    秦无忌懵了:“这些,都是给我的?”


    云枝点头:“别误会了。是给你拿着的,你可不能乱花,这些都是我的。”


    秦无忌颇觉失望。


    经过刚才一遭,云枝虽然受了惊吓,但得了二十五两银子的补偿,也算得了弥补。


    她再不敢像在花家时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而是另外寻了小饭馆,同秦无忌要了两碗面。


    自己那碗是最贵的卤肉面,而秦无忌的是最便宜的青菜面。


    秦无忌眼巴巴地看着她的面,一脸羡慕。


    他长得好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时,很容易把人看心软了。


    不过,云枝一点没受到影响,因为秦无忌好看,她也好看。


    云枝道:“表哥,按理说该是你请我吃饭的。毕竟你是表哥,我是表妹。天底下哪有表妹请表哥吃饭的道理。只是我心善,怜惜表哥处境落魄,便请你吃一顿饭好了,你可莫要嫌弃饭菜不好。”


    秦无忌咽了咽口水,歇了想另要一碗卤肉面的心思。


    “我知道的,表妹。”


    放在平时,秦无忌对卖相普通的青菜面,根本不会正眼看,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吃上一口。


    但如今不同。


    他不是秦家的世子爷,想要留在秦家的计划落空,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已经好几顿没吃了,腹中空空,见了青菜面也不管它有多简陋,没几口就吃光了。


    云枝其实不怎么饿。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抬头时,她看到秦无忌看着她咽口水。


    “表哥不嫌弃的话,这碗面就让你吃吧。”


    秦无忌是有点嫌弃的。


    他是何人?


    曾经的秦家世子,从未吃过剩饭,更不可能吃女子的剩饭。


    但虎落平阳,他顾不得平日里的尊贵,接过碗就开始吃了。


    味道比他想象的好。


    而且,吃云枝的剩饭他一点都不抵触。


    碗里除了肉香和面香,还有一股女子身上的香气,让他有些头晕。


    “表哥,面好吃吗?”


    “嗯,很香。不,我说好吃。”


    云枝以为他是在夸面香,就没往别处想。


    她问起秦无忌在秦家的处境。


    那真世子名唤狄少轩,人生得出色,小小年纪就考中功名,前途不可限量。他又温文尔雅,待父母孝顺,对弟妹友善,所以狄家人很喜欢他。得知狄少轩要走,众人都舍不得。


    狄少轩进了秦家,秦家人也十分满意。


    相比于只会花银子的秦无忌,狄少轩简直算是上天赏赐的孩子中的典范。


    秦家人忙给狄少轩改了名字,叫做秦少轩。


    而秦无忌闹腾着不肯走。


    他始终没有看清局势,以为他在秦家的地位没有改变,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嫡长子,即使做了荒唐事,也有母亲护着。


    秦无忌和秦少轩的对比,让秦家人越发厌烦了他,竟把他赶了出去,让他自寻去处。


    秦无忌当然不愿意,接连纠缠了几日,就被秦少轩派了大汉驱逐,赶到了酒楼里,才和云枝撞了面。


    秦无忌得知了云枝的身份,才想起她的来历。


    原是花家的女儿,花云枝。


    他猛然想起,云枝和他的遭遇如出一辙,甚至更惨一些,毕竟云枝的母亲可是花主母最厌烦的外室所生。但现在看起来,为何是他的境遇更凄惨一些。


    秦无忌百思不得其解。


    云枝没想到表哥的处境如此之差。


    说实话,她和表哥差不多。


    两人都娇气,任性,被父母宠溺。


    不过,母亲对她可是真心疼爱,而是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而表哥显然还沉浸在过去,没看出来了局面已经大变了。


    她眼珠转动,决定和表哥相依为命。


    这并非是出于心善,而是基于对她自身安危的考量。


    表哥虽然挺草包,但终究还是一个男人。


    自己单独生活,难免会被人惦记。即使请了仆人护卫,但一个美貌柔弱的小娘子,万一那些仆人有了私心,联合起来欺负她,她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和表哥一起生活,一来,表哥没钱,只能依附她。二来,表哥看起来不甚聪明,肯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三来,有个男子陪伴身侧,也能让别人有了顾忌,少打自己的主意。


    心中有了打算,云枝面上不显。


    她只是可怜秦无忌道:“表哥,你好惨啊。有了秦少轩在,秦家不会要你,而狄家,或许也不会愿意收留你的。”


    秦无忌哼了一声:“我才不回去狄家。”


    狄家不过农户人家,日子一定苦哈哈的。


    “不是表哥想回不想回,是狄家愿意不愿意留。如果秦、狄两家都不愿意接受表哥,你就成了无家之人了。表哥和我可不同,我有母亲贴补,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日子。但表哥呢,你大概身无分文吧,以后要如何生活?”


    秦无忌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云枝的手。


    “表妹,我们两个一起过吧。”


    云枝眼睫颤动:“这,这怎么行。你我虽以表兄妹相称,但实际并无关系,怎好同住一片屋檐下呢。”


    秦无忌道:“一日是表兄妹,终生就是表兄妹。表妹,你一个人总是不方便的。不如我陪着你,出门在外也有底气。”


    云枝抿唇,似有纠结。


    良久,她才道:“表哥以后,可能事事听我的话?”


    秦无忌有些为难。


    他是男子,又是当表哥的,什么都听表妹的话是不是太窝囊了。


    云枝见状,立刻道:“表哥不愿就算了。”


    秦无忌来不及犹豫,忙道:“我允的,允的。”


    云枝这才满意。


    她同秦无忌商量,得先往秦家去。


    即使要离开秦家,也不能灰溜溜地被人撵走,得光明正大地走。


    秦无忌自然同意。


    他早就想和父亲母亲说个明白,只是苦于见不到他们,这次有表妹在,应该可以顺利见到双亲。


    云枝同秦无忌来到秦家门外。


    两人在石狮子旁边站定。


    秦无忌抬脚就要往门口走,被云枝拉住。


    “表哥,你穿成这样,就要往里面走啊?”


    秦无忌一拍脑袋:“对啊,我该换身衣服。”


    他刚才在酒楼摔倒,浑身狼狈,伙计好心给了干净衣裳让他替换,但是粗布麻衣。


    他穿着如此简陋的衣裳见秦家人,有失体面,该另换一身好的。


    云枝却贴近他的胸口,俯下身去。


    秦无忌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逐渐靠近,在胸口处停住。


    他呼吸一滞。


    “表妹,你做什么……”


    云枝两手捏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扯。


    这衣裳简陋,并不结实,立刻撕破了一个大口子。


    云枝松开手:“好累。表哥,你自己撕吧。袖口,裤脚都要撕烂的。”


    秦无忌不明白。


    但他记得刚才对云枝的承诺。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听表妹的话。


    否则,表妹就不带着他一起了。


    秦无忌一番撕扯,很快,浑身就变得破破烂烂的。


    云枝侧目看着,感慨表哥确实生得白嫩。


    也的确长的出类拔萃。


    身上的衣裳都成了乞丐服了,都不折损他的容貌。


    她拉着秦无忌,往秦家门口一扑。


    “姨妈,姨夫,你救救表哥吧。”


    门房来不及阻拦,只见一双男女跪在门前。


    他凝神一看,男的他认识,不就是世子爷吗。


    女的却是不熟悉。


    门房要去搀扶,云枝却仿佛受到惊吓,躲在了秦无忌的怀里,身子颤抖。


    “别,别打我们。”


    周围已经围过来一群人,朝着秦家指指点点。


    他们口中猜测,秦家究竟做了何等污糟事情,竟惹得一个柔弱小娘子吓成这副样子。


    门房忙道:“你们别乱说。小娘子,你快起来啊。世子爷,你赶紧劝劝小娘子。”


    云枝朝着秦无忌手臂上一拧,低声道:“快喊。”


    秦无忌也不知道喊什么,就大声叫着:“父亲,母亲。”


    两人一个哭,一个喊,好不可怜,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看着议论的人越发多了,门房忙去禀告。


    秦主君昔年外放,立下赫赫功劳,被封为了晋阳伯,家中妻妾和睦,又有儿女承欢膝下,虽然嫡长子是个不成器的,好在性子纯良,从不做欺男霸女的恶事,不过贪玩爱折腾,用银子太过挥霍无度了一些。


    没想到,人到中年,晋阳伯却得知嫡长子非亲生。他备受打击,以为自己的亲生子流落在外,一定被养的不像样子。不曾想秦少轩却出人意料的争气,以一个农户人家出身,也能考中科举,光耀门楣。


    他觉得上天对他真是不薄。


    唯一不省心的儿子,不是他的,而他的儿子被养的出色极了。


    晋阳伯这几天正得意,忽然听闻秦无忌在外面,还带着一个小娘子在哭天喊地,顿时恼了。


    “这个孽子,给了他银子,让他离开京城远远的,怎地还来寻事。”


    他接过仆人递来的竹条,要对秦无忌用“家法”。


    秦无忌一看见竹条,就赶紧把云枝抱的紧紧的。


    “表哥,你为何在发抖?”


    “完了,表妹,我爹要打我。”


    “表哥害怕了?”


    “当然害怕,我爹打人可疼了。他以前没舍得打过我,只打过弟弟们。这会儿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了,肯定狠狠打我。”


    云枝不解:“表哥害怕?怎么不跑开。”


    “我跑了,我爹肯定打你。你挨不住的。”


    云枝娇弱至极,竹条没落下来,恐怕就吓晕了。


    而且,云枝没他跑得快,肯定会被抓住。不如他不跑了,把云枝护好,如此才不会让云枝受到抽打。


    云枝忽然觉得,除了脸蛋,她的表哥还有其他的可取之处。


    第356章 假世子表哥(6)……


    云枝将声音拔高了一些,足以让周围所有人清楚地听到她要说的话。


    “姨夫,救命!”


    晋阳伯脚步一顿。


    这声音娇弱可怜,他循声望去,只见秦无忌将一柔弱女子牢牢抱在怀里。


    晋阳伯眉头一皱,他原本还道,秦无忌虽然不成器,但好歹不拈花惹草,未曾想他刚离了家,就招惹了旁的女子。


    未等他开口斥责,就听见云枝一口一个“姨夫”。


    晋阳伯端详了云枝良久:“你是——”


    云枝颤声道:“姨夫,我是花家七娘子花云枝啊。”


    晋阳伯这才有了印象。


    他又问:“你为何要我救命?”


    云枝搂紧秦无忌的手臂,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姨夫不知。表哥离开伯府之后,受人追杀。我因为和表哥巧遇,也受到了牵连。”


    秦无忌听得发懵,心道自己几时被人追杀了。


    云枝的声音凄楚可怜:“姨夫大概也听闻了吧。我和表哥一样,都不是当家主母的亲生儿女。但母亲怜我爱我,不忍让我出府,我心中愧疚,自求离府。姨妈和母亲是堂姐妹,定然是一样善良的性子,不会忍心赶走表哥的。那又是谁要害表哥,欲杀了他才能解气呢?”


    连秦无忌都听出来了,云枝这是在暗指秦少轩表里不一,谋杀于他。


    晋阳伯变了脸色。


    “慎言。此事我会查清楚,你们两个先进来,莫让他人看了笑话。”


    云枝轻轻摇头:“不了。府上还有表哥的住处吗。我们还是不进去了。我二人就随意找个破庙,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足够了。只要性命无忧,再不会来打扰姨夫。”


    晋阳伯眉心抽动,看向身旁的仆人:“把世子爷和七娘子扶进来。”


    “是。”


    云枝和秦无忌进了晋阳伯府。


    秦无忌身上破烂的衣裳让众人议论纷纷。


    “瞧世子爷那身衣裳,一定是被人追杀才弄成这副模样。哎呀,真是可怜,世子爷的位子没了,性命还快保不住了。”


    “你说,会是新世子爷做的吗?”


    “应该不会吧,世子爷儒雅君子,怎么会这般心狠手辣。”


    ……


    云枝接过茶盏,又递给秦无忌一盏。


    “等会儿问你什么话,你都说受惊了,记不清了。”


    秦无忌连连点头。


    他一个人想进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次和表妹一起,轻易地就进来了,他真是佩服极了表妹。


    云枝轻轻抿了一口茶,就放下了。


    她嘟哝:“没我平日里喝的茶好。”


    她素日里用的茶叶,都是母亲派人从南方亲自盯着采摘,再送进京城,一共只得了两篓,都放在她的房中。


    母亲精心挑选的茶叶,自然是好的。


    晋阳伯府待客的茶虽然也好,但比起精心挑选的总归逊色一些。


    晋阳伯夫人冷着脸走了出来,看到云枝,神色一怔。


    她想到自己和堂妹真是同病相怜,辛苦十几年,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云枝不觉尴尬,柔声唤道:“姨妈。”


    晋阳伯夫人应声,又看向秦无忌:“身上这是怎么弄的,脏兮兮的。”


    秦无忌眼睛一眨:“母亲,我好怕,我受了好大的惊吓,有人要杀我。”


    他的脸着实有迷惑性,对着人诉苦的时候,云枝可以勉强撑住不心软,但伯爵夫人显然不行。


    伯爵夫人软了心肠:“胡说什么,谁能害你。”


    他平日里又没和人结过天大的仇怨,亲生父母不过是农户出身,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无忌只是一直说自己受惊了,快要吓坏了。


    云枝适时地擦擦眼角,做出配合。


    伯爵夫人渐渐动摇了。


    难不成,真是秦少轩做的?


    晋阳伯走了进来,呵斥道:“别一副软弱做派,像什么样子。你出府时我给了上百两银子,让你回亲生父母身边去。你为何不走,反而在京城徘徊?”


    秦无忌诧异:“什么银子,我从未见过。”


    云枝心中一喜。


    她原本是胡乱攀咬秦少轩,没想到竟诈出来这么一遭。


    晋阳伯给的银子,如果没有主子的命令,仆人们怎敢贪墨。而能在其中使绊子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秦少轩。


    云枝柔声道:“表哥若有银子就好了,不会连一件衣裳都买不起,穿着这样不堪的衣裳来见姨妈和姨夫。”


    晋阳伯眉头一凛。


    他意识到不对劲。


    但涉及他的亲生儿子,不好再追查下去。


    对着秦无忌,他的态度软了一些:“你先去休息吧。”


    云枝和秦无忌本来要住两个院子,秦无忌不肯,说他离不开表妹。


    仆人听了,只觉得世子爷真是胡闹惯了。


    一男一女,还都是没成亲的,开口就要住一个院子,还说着舍不得的话,听了真羞人。


    秦无忌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住在伯府让他很不安心,除非和表妹挨着住,他才能放心。


    云枝颔首答应了。


    她对着女婢另有说辞:“表哥是被吓到了。我何尝不害怕呢。既然我和表哥都害怕,住在同一个院子也无妨的。”


    女婢对云枝的解释深表理解。


    如果她遇到了追杀,肯定晚上也不敢一个人睡。


    秦无忌在庭院里来回踱步,绕的云枝头晕。


    她索性闭上眼睛,并不看他。


    秦无忌道:“父亲母亲说给我的银子,我是一个子也没有见,肯定被那个秦少轩拿走了。哼,让他装好人,实际心里坏透了,连几百两银子都要拿走,不肯给我。这会儿他的真面目暴露了吧。”


    云枝轻声道:“表哥,你莫要忘记了,秦少轩才是姨妈姨夫的亲生儿子。而你,不过是一个农家孩子。他们的儿子犯错,即使是天大的错,也不会受到责罚。何况,他只是拦截了给你的银子。姨妈非但不会怪他,若是他说是因为嫉妒你得了父母的疼爱,才一时冲动留下银子,姨妈只会更怜惜他。”


    秦无忌听傻了。


    他终于停止了走动,坐在石凳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表妹,我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


    “嗯。”


    “他们偏心秦少轩才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很对。”


    秦无忌的眼圈顿时红了。


    他转过身子,趴在云枝肩头,身体轻轻颤动。


    云枝问他:“表哥,你哭了?”


    秦无忌摇头,却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出声:“没有。”


    声音却是带着一丝沙哑。


    云枝拍拍他的背:“我也不是母亲的孩子。虽然我是父亲的孩子,但他好像不怎么想认我。”


    秦无忌扯着嗓子:“啊,表妹,我们两个怎么搞的……太惨了啊,表妹。不对,你比我惨多了,你爹是亲爹,还不如假爹呢,起码被假爹抛弃没这么难过。”


    云枝唇角微动。


    她微微偏头。


    “表哥,你该庆幸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


    秦无忌泪眼朦胧地看她。


    “是嘛,大家都这样说。”


    他显然没有理解云枝的暗示。


    云枝是想说,如果秦无忌长得不好看,她根本不会容忍一个比她高大的男子趴在她肩膀上哭,还哭的如此难听。


    第二日,伯爵夫人来看望二人。


    她带来了早就该交到秦无忌手上的银子。


    “事情查清楚了。是仆人利欲熏心,贪了我给的银子,已经罚了他了。”


    云枝想,伯爵夫人肯定是查也没查,另外拿了一笔银子出来。


    她没有挑明。


    “姨妈,追杀一事,凶手可找到了?”


    伯爵夫人含糊道:“嗯,也找到了。不过是以为无忌身上有银子,才起了杀心,和其他人无关。”


    云枝拍拍心口:“查清楚了就好,我和表哥就安心了。”


    伯爵夫人匆匆而来,走的时候也分外急切,生怕被云枝和秦无忌拦住,追问一些细节,她可编造不出没有的东西。


    云枝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秦无忌。


    “姨妈肯定没去查。不过,他们一定断定了就是秦少轩做的,以为他占了银子,还派人追杀你。后者虽然是我们编造的,不过他贪你的银子在先,这就算对他的报复吧。”


    秦无忌今日蔫蔫的,没有之前有精神。


    他备受打击,知道自己和秦少轩根本没有比较的权利。


    秦少轩是名正言顺的晋阳伯府的世子爷,而他,不过是鸠占鹊巢。


    云枝道:“事已至此,表哥想这些不过给自己增加烦恼罢了。表哥该想的是,反正世子爷是当不成了,该怎么让自己以后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秦无忌撇嘴:“不当世子爷,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不都一样吗。”


    云枝猛地站起:“当然不一样。”


    “住茅草屋和砖瓦房,这能一样吗。吃糠咽菜和大鱼大肉,会一样吗。表哥如此没有志气,我就不管你了。我们今日就分道扬镳,各自分开吧。我离了花家,还要过吃饱喝足的日子,表哥就一个人去忍受贫苦生活吧。”


    眼看云枝要走,秦无忌连忙拦住她:“表妹别走。”


    他着急道:“我刚才是随口乱说,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没有表妹聪明能干。


    如果凭他一个人,迟早得饿死街头,还是跟着表妹好。


    云枝朝他伸手。


    秦无忌不解:“干吗?”


    云枝轻翻白眼:“表哥,你给我递茶。”


    秦无忌把茶水递到她手上,嘟囔道:“怎么感觉我像是你的仆人了。”


    云枝听得清楚,也不反驳,只是轻笑。


    秦少轩回了府,就被晋阳伯叫了过去。


    对于晋阳伯说的两件事情,占银子和追杀,他是一件也不承认。


    后者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前者他确实做了,但怎么可能承认这种会污了名声的事。


    秦少轩道:“父亲,我虽自幼在农户人家长大,但养父养母教导我,要诚实正直,不得做一些污糟事。我谨记于心,从未违背。今日,父亲若认定这些事是我所为,我并不辩解。因为长者如言,必定有理,顶撞长辈就是不孝。只是父亲,我心里是觉得冤枉的。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惹人怀疑也是应当的。”


    晋阳伯听了不忍:“少轩,你是我的儿子,怎么会出身不好。当年不是那一场意外,你该是京城最好的郎君,早就名扬四海了。”


    “罢了,此事是我多心,必定不是你所为。无忌虽然没有仇人,但万一是有人嫉妒你,所以故意做出这些事,引导我往你的身上想,也是可能的。”


    秦少轩行礼:“父亲明鉴。”


    “无忌没有大才,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世子的位子必定要还给你。不过,他刚受到惊吓,不好再往外面去,我预备留他住几天,你不要多心。”


    秦少轩恭敬道:“父亲多虑,我一切都听从父亲的命令。”


    第357章 假世子表哥(7)……


    秦少轩离了厅堂,脸上温和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他问起秦无忌如何进的府。


    仆人一一道来。


    秦少轩沉吟:“云枝……表妹吗?难怪。依照秦无忌的性子,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伯府,原是有人帮忙。”


    秦少轩在狄家时,和秦无忌一样同为家中长子。似这种农户人家,一般都不会只生一个孩子,而是会信奉多子多福的道理。而长兄或者长姐就会肩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凡有牺牲,大都是长兄长姐来做。


    但狄家几个兄弟姐妹之中,唯有秦少轩从小时开蒙,一直念书到现在,即使家中银粮不够,也没让他少念一时半刻的书。


    他能以平民身份中了科举,取得功名,足以可见他是有心机手段的。


    秦少轩如果当真如外表一样纯良,早就被家里和兄弟姐妹拖累垮了,如何能有今日。


    晋阳伯府能够如此迅速地承认他的身份,不正是因为他很出色,给家里长了面子吗。


    秦少轩来到伯府之前,很是严阵以待,但看到秦无忌后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对方愚蠢、无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秦少轩没想过要秦无忌的性命。


    不过,要他再宽容一些,留秦无忌住在家里,便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他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事情发生,所以,秦无忌一定得走。


    秦少轩决定见见这位表妹。


    秦无忌打量着自己的房间,做沉思状。


    见云枝进来了,他忙迎过去:“表妹,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红提不是如今时节的果子,但晋阳伯府提前数月将新鲜的红提放在地窖中,精心照顾,如今取出来照旧个个饱满可口。


    云枝端着一碟红提,刚把其中一枚放进口中,就听到了秦无忌兴奋的声音。


    她含糊道:“什么好主意?”


    秦无忌拉着她,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你看,这里的桌子椅子,还有屏风纱帐,都是名贵之物。稍微卖上几件,就足够我们几年衣食无忧了。”


    云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偏偏秦无忌觉得自己的主意想的绝妙,追问她觉得如何。


    云枝将一颗最饱满的红提塞进他的嘴巴里,堵住了他的问话。


    “不怎么样。”


    “表哥,如果我们真的那样做了。不出一日,你我得知身世后备受打击,竟自甘下贱,做了盗贼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云枝的奚落毫不留情,秦无忌听了生气,却反驳不了,因为他觉得,表妹说的很有道理。


    他惆怅极了。


    “唉,那我们怎么办。你,还有我,我们两个,哪一个是能过苦日子的人。”


    云枝道:“表哥不用心急。我们要金银,不能主动开口,更不能偷偷拿府上的东西去卖。要姨妈姨夫心疼我们,把金银主动交到我们的手上。我们再推辞一次,才勉强收下。”


    她叮嘱秦无忌:“表哥千万要记得,只能推辞一次。推辞的次数多了,姨妈和姨夫又长久地没有在外面过活,不知道人间疾苦,万一真的以为我们不想要银子,把银钱收回去了,你我不就亏了吗。”


    秦无忌深表怀疑。


    伯爵夫人已经给了一份银子,还会给第二次吗。


    他虽然和伯爵夫人相处多年,但毕竟从血缘关系上,两人无亲无故,给一笔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云枝朝他点头。


    她其实也不是多有心机的人,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真假千金之争让她突然明白了,过于真心实意待人,最终只能吃亏。而大部分人是吃装可怜这一套的,所以有时候必须得用一点心机。


    她要秦无忌每日晨昏定省,去给伯爵夫人请安。


    秦无忌没言语。


    云枝挑眉看他:“表哥可是不情愿?”


    她以为秦无忌是抹不开面子。


    秦无忌摇头:“到了如今地步,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不过觉得,之前我从未这般勤奋地每天给母亲请安,突然从真儿子变成假儿子了,就去母亲面前卖乖示好,母亲会觉出异常吧。你我的打算或许不能如愿。”


    见他竟长了脑子,也学会思考分析了,云枝颇为欣慰。


    她道:“表哥说的没错。你只要明天一早上去了姨妈门外请安,定然会有人说闲话。姨妈肯定也知道你的意思,必定有所求才来献殷勤。”


    但云枝口风一转:“那又如何?有些事,做了总比不做要好。就比如表哥身旁有两个玩伴,一个每天拿好听话哄你,一个什么也不做,你会更喜欢哪个?”


    秦无忌仔细想了想:“我讨厌虚伪的人。”


    云枝补充道:“他每日在你的耳边夸你聪慧,还关心你的身子,时不时送些点心来。”


    秦无忌道:“他如此贴心,应当是有一点真心的吧,大概不是完全虚伪待我。”


    云枝心里暗道,表哥可真是傻,旁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他若不是伯府世子爷,谁会关心他身子好不好,浑身爽利不爽利呢。


    她努努嘴:“你看。我分明告诉你了,这人是拿好听话哄你,可你还是忍不住心软。”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秦无忌是故意讨好伯爵夫人,他也必须去做。


    秦无忌大概懂了。


    他欲言又止。


    夜渐渐深了,云枝欲回房去休息。


    秦无忌拦住她:“表妹——”


    云枝扭头。


    “咳咳,表妹明日和我一起去吗?”


    原来他吞吞吐吐,竟然是在纠结此事。


    云枝干脆利落地回道:“不去。”


    秦无忌将嘴巴张的老大,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失望。


    “啊……”


    “为什么啊,表妹?”


    他能够想象的到,明日他起来,往母亲院子去的一路上,会吸引多少目光。


    若是表妹能和他一起就好了。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你得鸡一叫就起来,我不行,我起不来。”


    秦无忌嘴唇动了动:“那么早,我也起不来。表妹,不然……”


    云枝瞪他:“不然什么?表哥莫不是退缩了,胆怯了,不想去了?”


    她一连串问话问的秦无忌哑口无言。


    分明云枝看着柔柔弱弱,又比自己低了许多,秦无忌和她说话时,得弯着身子,才能直视她的双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无忌却对表妹有天然的敬畏。


    也许是因为两人刚碰见的时候,表妹就狠狠惩治了那群欺负他的大汉,让他在心底觉得,表妹厉害极了。


    秦无忌闷声道:“没有。我明天起得来,我会去的。”


    云枝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边往外面走,边给秦无忌鼓劲。


    “表哥,你可以起得来的,我相信你。”


    秦无忌对自己也是充满信心。


    第二日,鸡鸣叫时,秦无忌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翻了一个身,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仆人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把掀开。


    寒气顿时涌入秦无忌的衣裳里。


    他抱紧自己,睁开眼睛,瞪向那仆人。


    “喂,你拉我被子做什么?”


    仆人忙道:“是表小姐吩咐的。”


    秦无忌的起床气顿时像一棵被霜雪打的小草一般,变得蔫蔫的。


    仆人见状,又道:“表小姐还吩咐了女婢,给你备好了热水,快起来洗漱吧。”


    秦无忌被迫起了床,洗漱一番。


    他将身上裹的厚厚的。


    明明是男子,他却爱穿白色。


    他身着白色狐裘,头戴白狐皮制成的毡帽。


    浑身上下,他唯有嘴唇是红艳艳的。


    秦无忌走在廊下,果然引起了一阵议论声。


    “那是世子爷吧。”


    “已经不是世子了,现在另一位才是世子爷。”


    “那大郎君为何起的如此之早,他不是最怕冷的人吗?”


    “看他走的方向,是去找主母的吧。或许是想借着早起去讨好主母,好留下来。”


    这些话飘进秦无忌的耳朵里,把他的脸颊也弄的红艳艳的。


    他多想掉头就走,可是不行。


    表妹,表妹她会生气的。


    秦无忌心里一直念着云枝的名字,才鼓起勇气,继续向前面走着。


    而此刻,被他一句句念叨着的云枝,正躺在软被中,身旁燃着通红的火炉,睡得极沉。


    秦无忌终于走到了伯爵夫人的门前。


    他开口:“我来给母亲请安。”


    在伯爵夫人身旁伺候的女婢闻言,很是惊讶。


    “大郎君,夫人还未醒来,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不,我就在这里等母亲吧。”


    秦无忌想,好不容易早起来一回,必须得让母亲知道,不然他的苦就白受了。


    不过,外面可真是冷啊。


    他双手交握,摸到了一片冷意。


    女婢不好让他在外面等候,便把他迎进了屋内。


    屋子里有炭火、暖凳。


    秦无忌好受多了。


    伯爵夫人醒来时,得知秦无忌来了,惊讶不已。


    “无忌?你莫不是说错了吧,是少轩来了吧。”


    秦少轩素来勤勉,会早早请安也在情理之中。


    女婢笃定:“没说错,就是大郎君。”


    伯爵夫人急匆匆地收拾好了自己,去见秦无忌。


    秦无忌正在暖凳上打盹呢,一看就是没睡好。


    伯爵夫人看见果然是他,是既欣喜,又无奈。


    “你啊,来这么早做什么。”


    秦无忌恢复清醒,忙站了起来。


    “我给母亲请安来了。”


    伯爵夫人用手指着他:“我才不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无忌委屈极了。


    伯爵夫人最怕他露出委屈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都得意于生下了秦无忌这样一个俊俏的郎君。


    秦无忌虽然样样不成,但天生的讨人喜欢,长得又好看。


    得知秦无忌非她亲生时,她还难过了许久。


    秦少轩很快就占据了她的视线。


    他同样俊俏,又格外优秀,怎能让人不喜欢。


    不过,今日见了秦无忌,伯爵夫人才知道自己感觉和秦少轩之间少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了。


    ——秦少轩太懂事了,从不会对她撒娇。他更不会闯祸,耍小心思,让她头疼操心。


    相比之下,伯爵夫人和秦无忌的相处更加愉快轻松。


    伯爵夫人展颜笑了。


    “好了,当我误会你了。来那么早,用饭了没有?”


    秦无忌摇头:“没有,一睁眼就来了。”


    伯爵夫人笑意更浓:“你啊。待会儿和我一起用饭吧。”


    “好。”


    两人正吃着饭,女婢禀告,说是世子爷来了。


    秦无忌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此刻迫切地希望表妹在身边,能够告诉他这种突发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表妹不在,他只好一个人硬抗了。


    秦少轩走了进来,看到了秦无忌,他面色如常,给伯爵夫人行了礼。


    “兄长倒是来的早。”


    既然世子位已经物归原主了,他就不同秦无忌计较哥哥弟弟的身份了。


    而且,有时候当哥哥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无忌心道,我当然来的早,我可是听了表妹的话,鸡一啼叫就来了,哪像你,慢悠悠的刚到。


    第358章 假世子表哥(8)……


    伯爵夫人和花家主母不同。


    她的儿子不是别人有心调换,而是慌忙中出了差错才抱错的。况且,狄家把秦少轩养的格外好,她心中无多少怨念。


    因此她私心以为,秦无忌和秦少轩必定和她想的一样,两个人能和睦相处。


    她便开口,要秦少轩也留下用饭。


    秦无忌期待秦少轩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当初赶他出去,不让他见父亲母亲的人就是秦少轩,就认定对方恨透了他,看见他定然吃不下饭。


    但秦少轩面色如常,点头答应了。


    他毫无芥蒂地在秦无忌身旁坐下了。


    秦无忌却没有他一般宽大的胸怀。


    原本秦无忌起来的早,还长久地没用水用饭,腹中正饥饿,刚才筷子落的也迅速,这会儿有秦少轩在旁边坐着,只觉得一桌子饭菜都失了颜色,没有一道能勾起他的胃口。


    伯爵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无忌,怎么不吃了?”


    “我——”


    秦无忌和云枝相伴了几日,总算学的聪明一些,知道伯爵夫人正偏爱秦少轩,不能把“我讨厌身边的人,所以吃不下饭”的话说出来。


    他道:“我想着表妹一定还没吃饭。不如,我少吃一些,待会儿还能陪着表妹一起用,免得她独自吃饭,孤单的很。”


    他这话并未掺假,他确实惦记着云枝,但却不是想着陪伴云枝吃饭,而是想表妹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立刻想出办法来,让他有胃口,同时能让秦少轩吃瘪。


    伯爵夫人诧异:“你和云枝虽是表兄妹,不过才见几回面,怎地如此亲近了?难不成……”


    莫非秦无忌动了心,对云枝有了别样的心思。


    秦无忌却误会了伯爵夫人的话,连连点头:“我同表妹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自然时刻惦记着她。”


    看他一副未开窍的样子,伯爵夫人有心助他一臂之力,便道:“你惦记着云枝,勉强用膳也是不香的。不如这样吧,我让厨房准备几样菜,你带去和云枝一起吃吧,就不必待在我这里了。”


    秦无忌巴不得如此。


    他立刻起身,朝着伯爵夫人弯腰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多谢母亲。”


    得以不和秦少轩坐在一起,秦无忌心情愉快,不必女婢帮忙,自己提着食盒,一路轻哼小曲儿去了云枝房中。


    女婢本不让秦无忌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但在秦无忌眼里,他和表妹早就超出了男女的范畴,那是难兄难弟。


    云枝随时可以进出他的房间,而他,应该也同样如此吧。


    女婢抵不过秦无忌的一番说辞,只得放行。


    门推开时,一股寒气顺势钻了进来,云枝身子颤了一下,没睁开眼睛,喃喃道:“把门关好,太冷了。”


    秦无忌将门一关,把想要跟着进去的女婢挡在了外面。


    他将食盒放下,坐在床边。


    云枝睡得很沉,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贴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


    秦无忌没捣乱叫醒她。


    他一个人无聊,就看看房中的摆设。


    把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完了,他就开始看云枝。


    表妹的头发既黑又亮,像一匹黑绸缎似的。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和绸缎一样光滑。


    秦无忌的手蠢蠢欲动。


    他试着叫醒云枝。


    “表妹,表妹。”


    无人回应。


    看来,表妹应该是睡熟了的。


    秦无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云枝头发上一放。


    他收拢手指,轻轻摩挲。


    滑溜溜的,还有一股清浅的香气。


    秦无忌看向桌上的青瓷罐子,猜测表妹应该用的是桂花头油,因为只有桂花头油的盖子没有拧紧。


    他俯下身子,贴近云枝,轻轻嗅了嗅,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唔,好香,是桂花香气。


    秦无忌闭上眼睛,感受着桂花的芬芳。


    等他睁开眼睛,和云枝水淋淋的眸子对上。


    云枝刚睡醒,桃腮微红,眼眸睁的大大的。


    她有些惊讶:“表哥,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瞧着,表哥好像是在偷偷闻她身上的味道。


    若秦无忌不是长了一张唇红齿白的、美貌郎君的脸蛋,她一定会尖叫出声,说房中有登徒子。


    秦无忌宛如煮熟的虾子,脸庞爆红。


    “我,我只是好奇你用的是什么头油?”


    他说的是实话,却很难让人相信。


    起码,云枝就是不相信的。


    不过,看到秦无忌一副快要羞愤欲死的神情,云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问起请安一事如何了。


    “表哥今日可起来了?”


    秦无忌拍拍胸脯:“当然,鸡一鸣叫我就起来了,早早去给母亲请安。”


    云枝才不信,定然是她吩咐的仆人喊了秦无忌,不过,她并不戳穿,且让他因为这些小事而得意去吧。


    秦无忌事无巨细地说了在伯爵夫人房中的事,语气里满是对秦少轩的抱怨。


    他颇为沮丧:“母亲见我来请安,很是高兴,但没给我银子。”


    云枝轻轻一笑:“哪能立刻就给你。需得你去个三五次,再稍加暗示,她才能懂你的意思。”


    秦无忌皱着脸,显然对自己还要接连早起一事很不痛快。


    从秦无忌的话中,云枝对秦少轩添了好奇心。


    她想,该是何等人物才能在农户人家长大,却没同样地成为农户,而且还比秦无忌这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假世子更沉稳持重。


    云枝喃喃道:“我得见他一面。”


    秦无忌突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


    “见谁?秦少轩?”


    他见云枝颔首,脸色越发臭了。


    “见他做什么,怪讨厌的一个人。”


    云枝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该唤他一声表哥。做表妹的见见表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秦无忌嚷道:“他?表哥?你不许唤他表哥,你的表哥只有我一个,秦少轩不算。”


    云枝不解:“为何不算?依照血缘关系,你才不是我的表哥,他是我正经的表哥。”


    秦无忌说不过云枝,被气的不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婢把饭菜端上来,说起这些饭菜是秦无忌从伯爵夫人房中拿来的,本意是要和云枝一起用。


    云枝吃了几口。


    “表哥一大早便起,天寒地冻,又忍饥挨饿,还能想到我没吃东西。”


    她刚才说话是否太无情了一些。


    不过她说的是实话。


    本来秦少轩才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哥,秦无忌不仅是假世子,还是假表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下肚,云枝决定迁就秦无忌一次。


    秦无忌一个十分不会照顾人的人,竟然会记得拿炭炉温着鸽子汤,省得她用的时候冷了。


    足以可见表哥是格外关心她的。


    两人又有相同的遭遇,属于同病相怜。


    再说,人与人的情分,怎么能够简单地用一句血缘来衡量。


    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母亲讨厌之人的女儿,可父亲对她冷漠,母亲却还记着旧情。


    可见血缘并不可靠。


    云枝还想着和秦无忌长久地相依为命,决定用罢饭菜就去哄一哄他。


    她觉得哄秦无忌并不难。


    不过说两句软和话,定然能让秦无忌消气。


    云枝正准备去找秦无忌,却听女婢道,说是秦少轩来了,


    云枝诧异。


    她同秦少轩未曾见过面,对方为何突然登门。


    云枝道:“请他进来。”


    秦少轩一走进来,云枝就感慨不愧是秦家人,遗传了姨妈和姨夫的容貌,风度翩翩,谈吐温柔。


    他开口就唤表妹,又道:“表妹……不会介意吧。不过我听兄长也这般唤你,我应该也可以吧。”


    云枝柔声道:“自然可以,表哥。”


    秦少轩此次前来,不过是例行公事,来看一看云枝在府上住的安稳与否,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关心完云枝,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云枝送了他一盒房中的点心。


    她盯着秦少轩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为何人家就长得如此出色,仿佛接人待物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再看她那个傻表哥,笨表哥,什么还都要她这个表妹来教。


    怪不得秦少轩一进门,就把秦无忌彻底地比下去了。


    云枝现在完全理解了,因为他们两个,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秦无忌在屋子里生闷气。


    气着气着,他觉得肚子饿了,才想起来把饭菜都留在了云枝房中。


    秦无忌想硬气地不去拿饭菜,他要让表妹知道,他很生气。


    不过等了好一会儿,云枝都没来,秦无忌渐渐着急了。


    他想,莫不是自己的生气表现的太过隐晦,表妹没看出来。


    秦无忌心里一惊。


    若是表妹没看出来他生气了,那他强撑着这一会儿,不就很是可笑吗。


    秦无忌忙往云枝房中走去。


    他心心念念那盅鸽子汤。


    那汤是他最爱喝的,伯爵夫人也知道,特意一点没用,全给他拿来了,他预备同云枝分着喝。


    秦无忌思汤心切,脚步不禁加快了许多。


    他同秦少轩撞了个照面。


    秦少轩主动打招呼:“兄长。”


    秦无忌一脸不耐烦,把脖颈高高扬起。


    “嗯。”


    他丝毫没注意到秦少轩是从云枝那里来的。


    秦少轩身后的仆人开口:“呀,表小姐送世子爷的点心,莫不会被撞坏了吧。”


    说着,他打开食盒,见里面的玫瑰酥饼完完整整,没有被撞碎,才长松一口气。


    秦少轩责备道:“大惊小怪。”


    秦无忌听着,眉头紧皱,他问道:“表小姐?是哪一家的表小姐?”


    这晋阳伯府除了表妹,哪里来的第二位表小姐?他为何不知道。


    秦少轩无奈道:“是表妹,云枝表妹送我的。一碟子点心而已,兄长不会介怀吧。”


    秦无忌向来不会隐藏心事,闻言顿时面沉如水。


    秦少轩将点心递给他:“兄长,若是因为表妹送我点心,你心里不痛快了,那就把这点心拿去吧。”


    秦无忌用手挥开。


    “表妹送你的,且留着吧。”


    他怒气冲冲地向前走去,看样子是要和云枝大吵一架。


    秦少轩把点心重新装回食盒中。


    他随手拿了一块玫瑰酥饼,放进口中,笑道:“挺好吃的。”


    仆人有些奇怪:“世子爷不是不爱吃甜食吗,你若喜欢,我以后让厨房多准备一些。”


    秦少轩轻轻抬手:“不必。不是这酥饼好吃,是争抢得来的东西最是香甜。”


    仆人不解。


    秦少轩把最后一点酥饼咽下,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你不会懂。”


    秦无忌几乎是奔到云枝面前的。


    他眼睛发红,脚步飞快,像是来寻麻烦的。


    云枝却不害怕。


    她问:“表哥回来了。鸽子汤我给你留了一半,你要吃吗。”


    女婢心惊胆颤地看着,唯恐秦无忌会突然发作。


    秦无忌开口,却不是厉声呵斥,而是语含哽咽。


    “你是不是送了秦少轩玫瑰酥饼?”


    第359章 假世子表哥(9)……


    云枝扶着他的肩膀,凑到他面前:“表哥,你哭了?”


    秦无忌宛如被踩住尾巴的猫儿,轻抽鼻子,瞪向她道:“瞎说什么,谁哭了。”


    云枝抬手,朝着他的脸颊抚去。


    纤细的指落在他的眼上,沿着眼眸周围缓缓抚了一圈儿,云枝柔声道:“没哭的话,眼睛为何是红的?”


    秦无忌急道:“我是被你气的!”


    他仿佛找到了强有力的借口,顿时变得理直气壮:“我看秦少轩不顺眼。你是我的表妹,自然该和我站在一起,这才叫什么同仇敌忾。可你呢,又喊他作表哥,又是送玫瑰酥饼,和我哪里像是一条船上的人?”


    云枝自觉不过礼尚往来罢了,没什么对不起秦无忌的地方。


    但明知表哥讨厌秦少轩,她仍旧对秦少轩客气,在秦无忌看来可不就是一种背叛。


    如果易地而处之,表哥对自己讨厌的人恭恭敬敬,云枝也会不高兴的,而且她的反应会比秦无忌更加强烈。


    越往深处想,云枝越觉得心虚。


    她软了语气:“他登门来,特意表达了一番关切。我恰好看到桌上摆着一碟子玫瑰酥饼,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拿了去了,没有多想。我本是客套罢了,却没考虑表哥的感受,实在不该。”


    听到她的轻声细语,秦无忌的态度明显软和了下来。


    不过,他仍旧把脖颈扬的高高的。


    云枝又道:“表哥心胸宽阔,定然不会怪我的吧。你带来的鸽子汤实在美味,我本想留着和你一起用,但一时没忍住,就自己用了。还剩下半盅,用炉火温着,表哥可还要喝?”


    秦无忌嘴唇动了动。


    那盅鸽子汤本来就是伯爵夫人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是带来同云枝一起分食。


    他不想表现的太过容易说话,让云枝以为他是好哄的。


    但这副扭捏的情态落在云枝眼中,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


    云枝唇角微抿:“哎呀,表哥若是不愿意喝,就是不想原谅我,甚至于——表哥讨厌我,认为我用过的鸽子汤不干净,你心生嫌弃,不愿再用了。”


    秦无忌皱眉:“没有嫌弃。”


    他们难兄难弟,哪里称得上嫌弃二字呢。


    云枝将身子一扭。


    如今假装生气的该是她了。


    “哼,表哥就是嫌弃,否则为何不愿意用那半盅鸽子汤,不过是嫌弃是剩下的罢了。”


    秦无忌忙问道:“汤在哪里。”


    女婢把汤盅奉上。


    秦无忌早就忍耐了许久,打开了盅盖,立刻开始吃了起来。


    他虽然是一无是处的富家子弟,但受过规矩教导,礼仪方面做的格外周全,抬手落筷之间尽显贵气风范。


    秦无忌只顾吃饭,都忘记了和云枝说话。


    他喝罢最后一口汤,才对云枝道:“表妹,我没有嫌弃。”


    云枝看他把鸽子汤喝的干干净净,早就信了他。


    不过,她现在怀疑起秦无忌过来的原因,究竟是生气她和秦少轩亲近,还是为了喝剩下的半盅鸽子汤。


    云枝同他道:“表哥,你就是再讨厌秦少轩,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看秦少轩就做的很好嘛。他表面上一口一个兄长,任凭谁看了,都以为他是不计较你两人抱错身世的宽宏大度之人。如此,谁会想到他暗地里命人拦住你,还试图把你赶出京城呢。”


    秦无忌轻哼一声。


    他已经不生云枝的气了,但对秦少轩的怒气未消。


    “他是虚伪,我才不学那些虚伪的手段。”


    云枝也不劝他,点头附和:“好,表哥不虚伪,我也不虚伪,那我们就光明磊落地饿死在街头好了。”


    秦无忌面色难看。


    他内心纠结了许久,才对云枝道:“表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就学着秦少轩,他表现的兄友弟恭,你就也做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


    秦无忌不想如此做,但云枝一提起“露宿街头”,他顿时就蔫了,只能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


    不过,他还有一事耿耿于怀。


    “你以后定要叫他表哥吗?”


    云枝柔柔点头。


    “这是应当的。你和他,都是年长于我。我若不唤他作表哥,别人会议论的。”


    “不过我心里知道,他这个表哥,和你这个表哥,是完全不相同的。我心里自然只认你一个表哥,绝没有其他的表哥。”


    这话让秦无忌听了心里熨帖。


    云枝笑道:“我开口唤谁当表哥都是可以的。只是,我心里的好表哥只有你一个。”


    秦无忌的唇角翘的压都压不下去。


    “我也没有那么好。”


    他深知自己没有秦少轩聪明、懂世故,还不理解表妹的苦心胡乱生气。


    云枝却道:“表哥是天下第一好。”


    秦无忌被吹捧的脑袋晕乎乎的,顺势回道:“表妹也是天下第一好。”


    云枝仔细叮嘱他,要他以后不要把一切情绪挂在脸上,当着众人的面要做出兄长的样子来。


    秦无忌心里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见他如此听话,云枝决定再给他一些好处。


    “余下几日请安,表哥不用去的太早了。而且,我会陪着表哥一起去的。”


    秦无忌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睛顿时焕发光彩。


    和秦少轩虚以委蛇让他觉得委屈,可云枝同意陪他一起早起的喜悦,足以冲散所有的郁闷。


    翌日,秦无忌不必仆人来叫,自己就早早地睁开眼睛。


    他穿戴整齐,来到云枝房门外。


    得知表妹未醒,他立刻抬手敲门。


    “表妹,表妹,该去请安了。”


    床榻上的云枝翻了一个身,捂住耳朵。


    她此刻万分后悔,不该昨天一时嘴快答应了秦无忌。不然,她今日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何必要冒着寒风起来。


    门被推开,又被赶紧关上。


    秦无忌身穿棉衣,肩披斗篷,头戴毡帽,开口唤云枝起床。


    云枝弱弱地道:“表哥,今日你自己去吧,我明日再陪你……”


    秦无忌一点也不觉失望,反而把双手一拍:“好啊。不如我们都不去了吧,其实我觉得要和母亲要银子,不止请安这一条路。”


    他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


    云枝见他打了退堂鼓,把眼睛睁开,坐起身来,朝着女婢道:“把我的衣裳拿来。”


    两人身披同色雪白斗篷,在廊下走过。


    秦少轩今日要去领官职,早早就起,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个。


    一前一后,白皙的脸颊都冻的发红,宛如玉雕一般。


    这两位,一个是假千金,一个是假世子,却都生得异常美貌,只看脸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云枝似是没睡醒,走路时半眯着眼睛,不小心踩空了台阶。


    秦无忌忙扶住了她。


    为了防止云枝再摔一跤,秦无忌决定一直扶着她,直到走到伯爵夫人房中。


    有了秦无忌搀扶,云枝放下心来,将眼睛彻底闭上了,顺着秦无忌的脚步往前面走去。


    两人走到了秦少轩面前。


    秦无忌本想无视他,但记起云枝的叮嘱,还是说了一句:“你起的挺早,也要和母亲请安吗。”


    秦少轩眼眸中浮现诧异。


    自从他进府起,这是秦无忌第一次主动和他讲话。


    他展颜一笑:“不是。我要去朝中领官职,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很晚,到时候再告诉母亲领了何等官职。”


    云枝睁开了眼睛,随口夸赞道:“表哥可真厉害。”


    秦少轩注意到,秦无忌的眉头皱紧了,但他竟然没有发火。


    真是稀奇。


    秦无忌竟然学会了忍耐。


    他猜想,这大概都是云枝表妹的功劳。


    秦少轩和两人告别。


    他走了两步,停住脚步,往后面望去,只见云枝又把眼睛闭上了。


    秦无忌皱着眉头,和云枝抱怨着什么。


    云枝很是耐心,一点没不耐烦,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秦无忌顿时就松开了眉头。


    秦少轩垂下眼睑。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他裹紧了斗篷,朝着外面走去。


    伯爵夫人已经起来了,听说秦无忌和云枝都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云枝和秦无忌走进来,就听到伯爵夫人说:“我还和女婢打趣,说无忌是一时兴起,昨日来,今日就不来了。没想到,我竟输了,不过我输的很开心。”


    云枝扯扯秦无忌的衣袖,以眼神示意,告诉秦无忌:如何,我没猜错吧。你来了,姨妈果然很高兴。


    云枝和秦无忌两个人,将伯爵夫人哄的很是高兴。


    只是今日,他二人仍旧是空手而归。


    如此持续了足有五六日,这日云枝实在起不来了,便让秦无忌一个人去。


    “姨妈若问我怎么没来,你就找个借口。”


    秦无忌问道:“什么借口。”


    云枝用锦被把自己一蒙:“随便了。”


    伯爵夫人问起云枝怎么没来时,秦无忌回道:“表妹病了。”


    伯爵夫人蹙眉:“什么病,可严重吗?”


    秦无忌顿感后悔,不该寻了这个借口。


    可表妹没告诉他该找什么借口才不会被母亲追问啊。让他自己想,委实太过为难他了。


    秦无忌支支吾吾,把脸憋的通红:“无事,就是身子不舒服。”


    伯爵夫人了然。


    她问:“是不是肚子难受?”


    秦无忌胡乱点头。


    伯爵夫人便让厨房炖了红枣养身汤,让秦无忌带回去。


    她看着秦无忌,突然道:“我知道你这几日为何来。”


    秦无忌一脸茫然。


    “你是为了多要点银子,过几天出府能过得好一些。”


    秦无忌也不否认:“我是母亲的孩子,虽不是亲生,但一日为母,终生为母。何况母亲做了我上千日的母亲,更应该是我终生的母亲。”


    他这番言辞恳切,听得伯爵夫人动容。


    “无忌,你知道的,我不能留下你。若你是个女孩,留就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是郎君,之前又是伯府的世子,你留下来会让少轩多心。为了他,你在府上就只能是暂住,不能长久地住,你懂吗。”


    秦无忌颔首。


    “我会给你另外备下一些银子,让你过得更好一些,我也能安心。”


    秦无忌刚要点头,记起云枝的叮嘱,便道:“母亲,这些银子我不要了。”


    伯爵夫人诧异:“为何?”


    “我怕少轩多心。”


    伯爵夫人笑了:“你懂事了,我很高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体己,想给谁就给谁,连你父亲都管不了,何况是少轩。你且放心收着吧。”


    秦无忌谨记“只拒绝一次”的教诲,轻轻点头。


    回去时,他脚步轻快,记着要把要到银子的好消息告诉云枝。


    “表妹,成了,成了!”


    见他一脸喜色,云枝就知道是要到银子了。


    人多眼杂,秦无忌没有多说。


    他捧出红枣养身汤。


    “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喝这个就好了。”


    云枝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表哥,你到底和姨妈说我哪里不舒服,她送这个做什么?”


    第360章 假世子表哥(10)……


    秦无忌不知表妹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道:“我告诉母亲你肚子不舒服,她就吩咐厨房煮了红枣养身汤,这有哪里不对吗。”


    云枝见他一副榆木脑袋模样,叹了口气,以手相招,示意他走过来。


    秦无忌刚走到她的面前,就被她用手拧了耳朵。


    “哎呦,表妹你做什么,很痛的。”


    云枝提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表哥,你说的话让姨妈误会了,以为我来了月信,才特意做了这样一碗汤给我。”


    秦无忌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什么是月信,顿时脸色涨红。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任凭云枝扯着耳朵,也不喊疼了。


    “表妹,那这汤怎么办?”


    “哼,反正我没来月信,用不着喝。这碗汤你处理掉吧。”


    秦无忌把眉毛皱的紧紧的,心道这要怎么处理。


    红枣养身汤为母亲所赠,总不好丢掉或者另外赏人吧。


    他思来想去,说出一个主意:“要不,我喝了?”


    云枝颔首,表示同意。


    秦无忌就把红枣养身汤喝掉了。


    他本来以为味道会很奇怪,毕竟这汤是为女子准备的,他一个男子却喝了。


    不过,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喝,热热的,甜甜的。


    他一脸纠结,问道:“我喝了这汤,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云枝觉得好笑:“表哥以为有什么坏处?难不成,表哥喝了一碗红枣养身汤,就变成女子了,或者和女子一样,会来月信了?”


    秦无忌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可不要来月信。那种东西,恐怖至极。”


    云枝好奇,他如何会认为月信恐怖的。凡是男子,大都觉得月信污秽,所以便有一种规矩,是要身上来月信的女子不许进入喜庆之地。


    秦无忌道:“我从书上看到的。”


    他除了不爱看正经书,杂书看了一大堆,其中就有女子养身的书卷。


    当时秦无忌年纪还小,看了以后十分害怕。


    伯爵夫人得知此事,好生安慰他。


    秦无忌得知自己是男子,而男子是不会来月信的,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要他每个月忍受流血和身子异样的痛苦,秦无忌才做不到。


    所以,他宁愿做鸟做猫,都不愿意做女子。


    秦无忌这时才发现,他一直依赖信任的表妹,就是女子。


    也就是说,表妹也要忍受女子的痛苦。


    他顿时觉得自己过去太任性了,竟然动辄就和表妹生气,丝毫不体谅她身子娇弱。


    他心怀愧疚:“表妹,我以后不随便同你生气了。”


    云枝讶然:“表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因为,你挺不容易的,我再随便生你的气,就显得太过混账了。”


    云枝叹气:“唉,表哥能明白我的辛苦就好。”


    伺候的仆人都已经退去,秦无忌绘声绘色地说起,伯爵夫人如何慷慨大方给了银子,他如何谨记云枝教诲,只推辞了一次就收下了银子。


    云枝夸赞道:“表哥做的真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多一笔银子可供花用。”


    秦无忌垂下眼睑:“可是母亲说,为了秦少轩不多心,你我不能长久地住在家里,定然是要找别的去处的。”


    在秦无忌心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何况,晋阳伯府可不是草窝,而是黄金窝,他更不想走了。


    云枝却并不惊讶。


    她和秦无忌的情况不同。


    ——她若愿意,也能继续留在花家,但即使是她,也免不得要遭受许多委屈。而秦无忌留在晋阳伯府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而强行留下只会遭人嫌弃,百害而无一利。


    云枝道:“我和表哥原本的打算,不就是拿了银子去外面生活吗。如今银子拿到手了,表哥怎么还不高兴了。需要明白,知足常乐。”


    秦无忌试着接受这个结果,但他忧心,自己和云枝离开以后要去哪里。


    云枝道:“我已经想好了两个地方——”


    还未等她说出口,就听得女婢禀告。


    “表小姐,外面有人来找你,是——你的母亲。”


    云枝蹙眉:“母亲?她来这里了,怎么不先见见姨妈,直接就来找我了?”


    女婢犹豫道:“不是花家主母,是你的生身母亲,叶娘子。”


    叶娘子竟寻到了这里,她来找自己有何要事?


    云枝让人把叶娘子带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叶娘子。


    她生得纤细柔弱,眉眼中有楚楚可怜之感。


    只看叶娘子的模样身段,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已经生育过的妇人。


    云枝仔细端详着她,暗道难怪。


    难怪父亲会对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子如此着迷。难怪母亲宁愿和父亲僵持,都不愿让叶娘子进门。


    她若进门,一定会将父亲所有的注意力都夺了去。


    云枝和她有几分相似。


    但叶娘子是丹凤眼,眼眸中带有媚态,云枝却是杏眼。


    叶娘子嘴角向下,不微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受了欺负,生出保护她的念头。而云枝则是和花主母一样,嘴角向上,自带一股盈盈笑意。


    若是看容貌,云枝是像叶娘子所生,但也像花主母所生,而且肖像后者的更多。


    所以,也难怪花主母养了云枝许多年,都未怀疑过云枝不是她所出的。


    叶娘子一眼就认出了云枝。


    “云枝,我是你娘亲。”


    云枝嘴唇微动,没有喊出那声“娘亲”,她只是微微点头。


    叶娘子眼圈一红,开始讲述起自己如何苦心孤诣,冒着天大的风险调换两个孩子,让云枝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她说的句句感人,云枝却毫无波澜。


    云枝打断她的话:“你来寻我,究竟为了何事?”


    叶娘子眼中带泪:“我的女儿,你我分别多年,我想你,念你,怎么就不能来看你了。”


    云枝展开双臂:“你现在看到了吧。我身无分文,全凭借攀上了表哥才能在晋阳伯府住下。”


    被她点到名字的秦无忌立刻挺直脖颈。


    叶娘子看向他。


    这个郎君长得漂亮,但看着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云枝把他当作靠山,真的能长久吗。


    云枝很快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表哥和我一样,被人抱错了,世子位置也被要了回去。所以,表哥很快也要被赶出去了。我就没了仰仗,自然要想着新的去处。你若是真心惦记我,我就随你一起住吧。听闻你这些年,很得父亲疼爱,他应该给了你不少金银,足够我们两个花用了吧。”


    叶娘子脸色一僵。


    最初几年,花主君的确很疼爱她,不过因为花主母的阻挠,两人聚少离多,关系渐渐生疏了。花主君每月送过来的只有一些碎银子,勉强够叶娘子吃饱穿暖,至于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她如实相告。


    云枝不甚在意:“无妨,我和你在一起,吃糠咽菜也甘愿。”


    她甘愿,叶娘子却不甘愿。


    叶娘子不是能过苦日子的人。


    和花主君疏远以后,她很快就琵琶另抱,攀上了他人。


    云枝的身世,是她喝醉酒以后无意说出来的,被一个仆人听了去。仆人为了讨赏,前去寻了花慕雅和花家主母,这才让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叶娘子吞吞吐吐地拒绝了云枝。


    “你我住在一起,不妥当。”


    云枝不解。


    叶娘子不好直说原因。


    云枝奇怪:“你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并不想把我带走?”


    叶娘子看看秦无忌,示意云枝有外人在,不好直说。


    秦无忌也看向云枝,眼睛一眨一眨的,似是在问“表妹,我要走吗”。


    云枝道:“表哥不是外人,什么话都听得。如果你的话,表哥听不得,那我也听不得了。”


    秦无忌心底涌现出一股甜蜜的滋味。


    他浑身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了云团上。


    表妹说他不是外人,意思就是他是自己人了。


    他是比表妹亲生母亲还重要的人?


    秦无忌一脸坚定地站在云枝身旁。


    表妹不让他走,他绝对不走。


    见状,叶娘子只好当着秦无忌的话把来意说出。


    “我想回到花府。”


    云枝难以置信。


    当初,叶娘子和花主母争斗了许久,都没能进得花府,这会儿指望云枝帮她呢。


    叶娘子会不会太过天真了。


    云枝要有如此本事,就不会离开花家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叶娘子神色未改:“因为我,你才有了多年富贵,于情于理,你都该偿还我。”


    云枝蹙眉:“你换孩子,可不是为了我,是为你的私心。你想报复母亲,才会把我送进花府。可你从未想过,若是被人提前发现,我会受到怎样的迁怒。或许你想到了,但你不在乎,因为相比于我的死活,你更在乎你的怨气能不能发泄出来。我在花家能过的好,是因为上天垂怜,我争气,能讨母亲关心,而母亲也乐意疼我,和你毫无关系。因为你仅仅是把我送进去了,但母亲会有很多个孩子,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喜欢我,疼爱我呢。所以,我并不亏欠你。”


    叶娘子听了云枝的一番话,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轻柔的笑。


    “云枝,你不愧是我的女儿,和我一样,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叶娘子承认,当初生下云枝时,她有过一瞬间的疼爱,不过,母女之情很快就被愤怒取代了。


    她认定是花主母的阻挠挡住了她的幸福,所以她要报复。


    她没有思考过云枝离开她,会过得更糟糕的可能。


    叶娘子看到云枝毫不留情地戳破一切,反而有种欣慰之感。


    看啊,这才是她的女儿。


    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花家主母,是永远孕育不出这般骨血的。


    叶娘子道:“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不过云枝,你不想永远顶着一个外室女的名声吧。哪怕你永远不回花府,但也不能让别人拿你的身世说嘴。你和花慕雅一样,都是花家女儿,没道理别人提起她,都是羡慕,提起你,都是说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女。这不公平。”


    她走近云枝,在她耳边低语:“离开你父亲,我照样可以过得潇洒自在。只是,我不服气。这口气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了。凭什么他说爱我,就把我当作珍宝。说不爱我了,就把我扔在一边。”


    云枝挑眉:“你不恨母亲了?”


    听语气,叶娘子对花主君的怨念更深。


    “恨,当然恨。不过花家主母的仇恨我已经报过了。你看,她不是为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嘛。可是,我突然想到,真正让我委屈了多年的,是你的父亲,他不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总得为辜负我付出代价吧。”


    “我的女儿,我的骨子里除了自私,还有有仇必报。”


    云枝突然改了主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