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假世子表哥(11)……


    在叶娘子和花主母之间,她更倾向于花主母,并非是出于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是因为云枝和花主母有多年感情。


    纵然身世曝光后,花主母对云枝有所冷落,但云枝对她仍有尊敬,不像对叶娘子,有的只是陌生和怨恨。


    但若是叶娘子进花家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花主母心中添堵,是为了报复花主君,云枝乐见其成。


    她那个爹,薄情寡义,确实该遭到报复。


    云枝没有立刻答应叶娘子,只说再想想。


    等叶娘子一走,秦无忌立刻道:“表妹,你真的要帮她啊?让你母亲知道了,无论之前她对你有什么感情,都会变成乌有的。”


    云枝瞪他一眼:“你啊,自己的事情还理不清楚,就别给我出主意了。”


    秦无忌很生气。


    但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找不到反驳云枝的话。


    云枝离了晋阳伯府,往花家去了。


    秦少轩领了翰林院的官职,正欲回府告诉父亲母亲,撞见了云枝离府。


    他见云枝神色匆忙,想必要去办要紧事,便将身子一转,跟着云枝去了。


    仆从不解:“世子爷不是要去报喜讯,怎么往外走了?”


    秦少轩心道,喜讯什么时候都能说,但表妹的秘密不是随时可以探听的。


    “我有要紧事情办,你先回府,把我领官职的事告诉母亲。等我回来了,再正式和父亲说。”


    仆从领命而去。


    秦少轩见云枝进了花家,不好再跟着进去,便站在花家大门对面的巷子口等候。


    为了不被云枝察觉,他把身形隐藏在黑暗中。


    想到自己鬼鬼祟祟的,竟然是为了调查表妹去哪里、想做什么,秦少轩对自己觉得无奈。


    表妹一介女子,即使有秘密,同他也没有关系,他何必大费周章地要查个明白。


    但秦少轩没有离开的打算。


    云枝让他很感兴趣,他乐意花费时间在她的身上,这很值得。


    为此,秦少轩愿意忍受一个时辰,甚至更久的寒风。


    云枝刚进花家,消息就传到了花慕雅那里。


    自从大房的张娘子教唆不成,让花慕雅被花主母警告离她远点,花慕雅就刻意不同大房亲近。


    三房的刘娘子说话温柔,待人和善,从不建议花慕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帮着她适应花家的一切。


    花慕雅想,张娘子是个心思多的,但刘娘子应该心性纯良,值得信任。


    她便一日日地和刘娘子亲近起来。


    刘娘子听到云枝来了,为花慕雅担心:“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离开家,怎么才几天就回来了,不会是后悔了吧。”


    花慕雅没言语。


    云枝走后,花主君自作主张,欲和靖国公府商量,说云枝的身份配不上国公府,但花慕雅是正经的嫡女,可以配上,不如把这一桩姻缘延续下去,给了花慕雅。


    花主母听罢,生气花主君乱点鸳鸯谱。


    “小公爷喜欢云枝,才会想提亲迎娶,并不是因为云枝是花家的人。难道京城里没有比花家更富贵显赫的人吗,人家就非得娶花家的女儿?”


    花慕雅听得明白。


    傅宴清提亲,是因为他倾慕云枝,并且云枝正好有一个合适的身份。


    云枝因为外室女儿的身份遭了嫌弃,并不意味着傅宴清会让花家随随便便一个女儿顶替。


    花慕雅头次觉得难堪。


    她没有见过傅宴清,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也没有非要嫁给对方。可父亲这般一提议,仿佛她贪恋国公府的富贵,非得嫁过去似的。


    这事若成了,倒还罢了。


    可是没成,花慕雅就莫名成了高攀不成的笑话。


    她埋怨父亲胡闹,连傅宴清和云枝也一起迁怒上了。


    这会儿听到云枝回家来,她虽没说什么,但神情烦躁。


    “婶娘,她也是花家的女儿,回来是理所应当的。”


    刘娘子嗤笑:“什么花家的女儿。你爹连她生母的身份都不承认,何况是她?”


    云枝径直去了花主母房中。


    花主母还未开口,她就说道:“母亲,我的生母来找了我。”


    花主母蹙眉:“叶娘子?”


    云枝颔首。


    “她求我帮忙,我以为此事该告诉母亲一声。”


    花主母问道:“小七,按道理说,叶娘子才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人,她的事情你应当保密,为何会来告诉我。”


    云枝知道,一句话回答的不好,她就会变成攀附权贵,不念亲缘的冷血之徒。


    她睫毛一颤:“母亲,我知道叶娘子是我的生母,但她从未养过我。她把我送进花家,和那些丢弃孩子的母亲有何区别。我听人说,生恩大,养恩更大,所以被遗弃的孩子应当更敬重养母才是。我和叶娘子没有感情,只有血缘相连。若是她让我帮忙的事和母亲无关,我定然会守口如瓶,不让旁人知晓。可她所求的,恰恰和母亲有关。我必须在母亲和叶娘子之间做出选择,是帮叶娘子保守秘密,还是替母亲着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盈盈跪下:“母亲,我选了后者。或许我的选择会被人指责,但我并不后悔这样做。”


    她一番真情实感的言辞,足以让花主母动容。


    花主母深觉多年养育和疼惜没有白费。


    她养大了云枝,而云枝真的把她当作了母亲。


    有女如此,无论云枝的生身母亲是谁,又有何关系呢。


    花主母亲自把云枝扶起,柔声道:“好孩子,不会有人说你的不是。”


    云枝轻轻应声。


    她把叶娘子想要进府报复花主君一事尽数告诉花主母。


    花主母沉吟片刻,说道:“你可以告诉叶娘子,就说此事能够办成。”


    云枝诧异:“母亲?”


    把叶娘子招到花家,无异于引狼入室。


    花主母自有分寸,让云枝不必多言。


    经此一事,她越发认定了云枝就是她的女儿。


    她虽然碍于花慕雅,不能把云枝养在身边,但该有的照顾,她都会给云枝的,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真的要靠自己挣钱穿衣吃饭。


    秦少轩在外面等了足有两个时辰,才看到云枝离开。


    他追了上去。


    在一个拐角处,不见了云枝的身影。


    秦少轩正纳闷云枝怎么走的如此之快,就见云枝从一棵枯树后走了出来。


    “表哥,你跟踪我。”


    秦少轩被人抓到了,颇为尴尬。


    向来巧言善辩的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枝没有诘问他,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双手笼。


    这是刚才母亲给她的。


    花主母听闻云枝借了秦无忌的光,得以在晋阳伯府暂住,便送她两幅手笼,让她和秦无忌一人一双。


    她嗔怪云枝:“说你懂事,却还是不懂事。承了别人的情,怎么能不送一些东西呢。这手笼是我亲手做的,绣的有你的名字。不过他们郎君家的,不介意这个,而且名字绣在里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正好一双红的,一双天蓝的,你们两个分了吧。”


    云枝自然留给自己红色手笼。


    而本来要拿给秦无忌的天蓝手笼,此时被她递给了秦少轩。


    “表哥,你鼻子都冻红了,快暖暖吧。”


    秦少轩下意识地摸向鼻子,喃喃道:“红了吗?”


    云枝点头,忽地笑了:“像一根挺拔的胡萝卜,插在表哥的脸上。”


    她笑得好看极了,眉眼灵动,神态动人。


    秦少轩也不由得笑了。


    他将双手放在手笼中,很快就觉得身子渐渐回温了。


    云枝问他:“表哥要回家去吗,还是要继续跟踪我?”


    她后一句话带着促狭。


    秦少轩回道:“回家。”


    两人便结伴同行。


    云枝问起,秦少轩为何要跟踪她。


    她实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跟踪的地方。


    花家后宅里的纷争,和晋阳伯府无关,秦少轩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秦少轩心想,表妹怎么一口一个“跟踪”,直往他的心口戳,让他难堪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再听到“跟踪”二字,都有些麻木了。


    他如实回答:“好奇而已。”


    云枝微抬起下颌:“即使表哥你很好奇,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而且你的跟踪真的做的太差劲了。”


    秦少轩未曾想到,云枝发现自己在跟踪她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开始评价起他的“跟踪”。


    他问道:“哪里差劲?”


    “很多呢。”


    “比如,表哥一看就是在外面等了我很久。如果你手段老练,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边休息边监视。你看花家对面就有几户人家,你大可以进别人家里去,有炭炉可供烘烤,茶点可以享用,舒舒服服地待着看我什么时候出来,而不是冻的鼻子都红了。”


    “还有,你见我出来了,该越发谨慎。可你呢,走路的声音一点也不小,刚走几步我就发现了。不过,这大概不能怪你。你是在外面站的久了,身子僵硬,腿也没力气了,所以落脚才重的很。”


    秦少轩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有趣极了。


    这些话是他闻所未闻的。


    “表妹,你平日里和兄长说话,也是这样子?”


    云枝抿唇:“这样子是什么样子?”


    秦少轩定定看她。


    ——一副雪中精灵的样子,让人觉得即使是天寒地冻也不必怕,因为有表妹陪伴身侧。


    他启唇:“思绪新奇,出人意料的样子。”


    云枝听到不是坏话,才松开了唇瓣。


    “对啊,我平时和表哥说话,就是这个样子。”


    秦少轩开始嫉妒秦无忌了。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时,他想的只有怎么把属于他的一切抢夺回来,没有嫉妒的情绪。


    但想到秦无忌可以经常听到云枝说有趣的话,秦少轩开始嫉妒了。


    如果,云枝只有他一个表哥就好了。


    云枝停下脚步。


    秦少轩只顾着思索,没有停下步子,继续向前走去,撞到了云枝。


    云枝向后一仰。


    秦少轩托住了她的腰肢。


    极其柔软纤细,让他不舍得松开。


    云枝却先离开了他的手掌。


    “表哥,我们到家了。”


    秦少轩仰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晋阳伯府门口。


    他很是惊讶。


    这段路太近了,为何不能更远一些。


    再远点,他就可以和云枝多说一会话了。


    云枝指着他的手笼:“表哥,你既然已经回家了,就用不上它了,还给我吧。”


    秦少轩一愣。


    他藏在手笼里的手掌微微收紧。


    云枝见他皱眉,心道秦少轩不会是看上了手笼,想要占为己有吧。如果是寻常的东西,她肯定随手就送了。但这是母亲给她和表哥的,可不能送给秦少轩。


    “表哥,表哥。”


    秦少轩回过神来:“被我弄脏了,洗干净了再还你。”


    “那好吧,表哥莫要忘记了。”


    第362章 假世子表哥(12)……


    叶娘子上次来时,给云枝留了地址,说云枝若是同意了自己的要求,就派人去告诉她。


    云枝没有直接吩咐仆人去找叶娘子,而是先问过秦无忌,哪个仆人可靠,才选定了人选传话,要和叶娘子在晚上见面。


    秦无忌大为震惊。


    “你真的要答应她,不怕你母亲多想?”


    云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此事不是她瞒着花主母做下的,而是花主母点头同意的。


    秦无忌越发不理解了。


    叶娘子调换孩子的起因,就是因为花主母拦着不让她进府,自己被没有名分地养在外面,迟早会被花主君遗忘。


    为何十几年过去了,花主母反而看开了?


    云枝已经接受了表哥格外蠢笨的事实。


    看在表哥对她真心实意,而且没有蠢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云枝又想同他长久地相依为命下去,便愿意耐下性子,教表哥一些心机手段。


    “你真是傻。母亲答应让叶娘子进门,定然不是突然想通了,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同叶娘子和睦相处。她不过是同样地对父亲不满,想借叶娘子的手出口恶气。叶娘子进门就是为了报复父亲。事情成了,叶娘子功成身退,自然皆大欢喜。若叶娘子不能顺利脱身,就推她出来承受怒火。事情不成,也只牵扯叶娘子一人,和旁人无关,更和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云枝看秦无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不由得问道:“表哥,你听懂了吗?”


    秦无忌重重点头。


    “听懂了。”


    “表妹,你好生信任我。”


    云枝诧异。


    表哥从何处得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样的隐秘事情,表妹只同我一人说了吧。”


    云枝颔首。


    秦无忌握住云枝双手:“表妹待我,如同对你自己一般信任。”


    云枝躲开他略显灼热的目光,心道这倒是没有。


    她对秦无忌还是有所保留的。


    不过,既然表哥误会了,她也不会特意解释。


    面对叶娘子时,云枝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她道,自己上次说的话确实绝情。念在叶娘子是她的生母份儿上,云枝愿意帮一次忙。


    “不过,仅此一次而已。”


    叶娘子唇边带笑。


    “云枝,我要你做的事,你可是告诉了花家主母?”


    云枝一愣。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何如此发问?”


    叶娘子笑道:“我了解花家主母。花家内宅,几乎是她一手遮天。若非如此,当初你父亲那般宠爱我,早就该把我迎进府了,为何迟迟未成。所以,即使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但没有花家主母点头,你一定帮不了我。”


    她声音轻柔,语气却分外笃定。


    “所以,你一定把我的目的尽数告诉给了她,对不对。”


    叶娘子已经道出一切,云枝不必再隐瞒,颔首承认了。


    她以为叶娘子猜测出了实情,会绝了进花府的念头,没想到叶娘子只是催促云枝,需快些办好此事。


    叶娘子不在意花家主母是否知道她的目的,只要花主母不插手,影响她的计划就好。


    秦无忌按照云枝的安排,躲藏在帷幔后面。


    叶娘子走后,云枝瞬间卸了力气,对他道:“如今,我才相信我是叶娘子所出。”


    之前,云枝受千娇百宠,凡事不必她去争抢,所以她并不会耍手段。但身世曝光后,她竟无师自通学会了怎么利用人心。


    从刚开始的手段青涩,到日渐娴熟,云枝的进步连她自己都吃惊。


    她有时会怀疑,难道她是天生的坏胚子?


    现在她终于有了答案。


    她是和叶娘子一脉相承的坏胚子。


    云枝问秦无忌:“表哥觉得我可怕吗?”


    秦无忌“啊”了一声,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我有那样心思深沉的生母……”


    秦无忌抬起手,轻轻掐住她脸颊。


    “可怕没看出来,可爱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云枝拂开他的手。


    “我同你正经说话呢。”


    秦无忌连忙换成一副正经样子。


    “不可怕。反正我不害怕。心眼子多一点怎么不好了,我本来就没多少心机,你再没有,我们两个不让人算计死了。”


    闻言,云枝稍显严肃的面容舒展开来。


    “这倒有理。”


    “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掐我的脸,经过我同意了吗?”


    秦无忌抿紧了唇:“啊呀,我是情不自禁,表妹别怪我了。”


    “什么情不自禁,分明是借着我愣神的时候,趁机欺负我,我得掐回来——”


    两只雪白的手朝着秦无忌的脸伸了过去。


    他欲要躲开,却被云枝拿眼睛一瞪,立刻不动作了,任凭她绵软的手在自己脸上乱摸乱掐。


    花主君在同僚家中喝醉了酒,乘着轿子往家里走去时已是深夜。


    街道上寂静无人,时有寒风吹过。


    花主君本就是醉醺醺的,被风一吹,浑身一颤,顿时清醒许多。


    轿子猛地一踉跄。


    花主君还未诘问,轿夫便主动开口,说是前面摔倒个人,可要把人搀扶起来。


    花主君皱眉:“莫要多管闲事,绕道走吧。”


    轿夫称是,将轿子一转,便要往别的路走去。


    帘子被风掀开,花主君瞥见了摔倒在地面的佳人。


    ——容颜秀美,楚楚动人,有几分故人之姿。


    花主君忙让停下。


    他下了轿,往摔倒的女子身边走去。


    他定睛一看,哪里是像,分明就是故人。


    “阿月……”


    叶娘子轻轻抬眸,眼中有水光浮动。


    “二郎。”


    花主君在家中排行第二,不过自从他当了主君,就没有人叫过他“二郎”了。


    他忙把叶娘子搀起。


    叶娘子声音娇柔:“我不小心歪了脚,怎么都起不来了。大晚上的,街上无人,即使有人,碰到我也是匆匆走过,并不驻足。还好我遇到了二郎,你最是热心肠,怜惜我这等弱女子,会停下轿子看一看。若是没有二郎,我今夜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


    花主君颇为心虚。


    他刚才是想一走了之的,不过是看到了叶娘子的脸,才走下来看一看。


    不过,叶娘子这一番温声软语,很快让他想到从前。


    这么多年,叶娘子的温柔小意从未改变过。


    花主君虽渐渐不沉溺女色,但还是拒绝不了温柔乡。


    这等温柔多情,是花主母绝不会拥有的。


    他的手下意识地揽住叶娘子的腰肢。


    但花主君很快想到,面前的女子生的美人面,却是蛇蝎心肠,调换了他和花主母的亲生女儿,让妻子这些年都为别人养了女儿,其心何其毒也。


    他可不能再一次被叶娘子的容貌迷惑。


    花主君欲抽回手来。


    叶娘子却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见了二郎,心里既高兴又愧疚。当初若不是爱二郎太深,我怎么会因为嫉妒主母,就起了调换孩子之意。我想,我不能时刻陪伴在二郎身边,起码让你我的女儿能够养在你的名下。我为情所惑,做了错事,二郎一定恨透了我吧。”


    花主君心中一震。


    叶娘子竟然是因为爱他太深,才做了调换孩子之事?


    “二郎恨我吧,我该被怨恨的。即使再想二郎,再爱慕你……都不该做出这等错事的……”


    叶娘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花主君的心彻底倾斜到她的这边。


    他搂住了叶娘子的肩。


    “你做了错事,该被责罚,但你也是太爱慕我了。我如何忍心怪你?”


    叶娘子往他的怀里靠的更紧。


    “二郎待我太好,我无以为报,只求能够在你的身边陪伴,即使没有名分,只是做一个奴婢也是好的。”


    她言辞恳切,花主君全然信了。


    他是真的给不了叶娘子名分。


    以前给不了,是因为有花主母拦着,如今更给不了。


    花主君可以想象到,刚查出调换孩子的事情,自己就要迎叶娘子进门,花主母定然要和他吵闹个天翻地覆。


    听到叶娘子不再要名分,花主君大喜。


    “你真这般想?”


    “嗯。”


    “唉,你若早就这般想,你我何至于分离十几年,云枝她又何必离开家?”


    叶娘子面上称是,心里很不耐烦。


    云枝如今是外室女儿的身份,假如当年她不要名分,跟在花主君身旁伺候,恐怕有了孩子,花主君也不会给正经名分。到时候云枝怎么办,恐怕连外室女儿都不如,只能做一个有母亲没父亲的孩子。


    若在浓情蜜意时,叶娘子定要和花主君争执几句。但如今不同了,她是为了报复花主君而来,对他没有丁点情意。花主君的每一句话都引不起她的半分波动,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花主君把叶阿月,即云枝的生身母亲带进府中一事,很快就传遍了花家。


    众人议论纷纷,以为叶娘子手段了得,犯下调换孩子的天大错事,竟然还能登堂入室。还有人猜想,叶娘子都进了府,云枝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但叶娘子进门已经十日,花主君却不提纳妾的事,只让她在书房伺候。


    叶娘子尚且只是奴婢的身份,云枝就更不可能被接回来了。


    花慕雅对这位调换了自己的罪魁祸首实在好奇,想要见她一面。


    只是她总寻不到机会。


    刘娘子知道她的心意后,特意在打听到叶娘子在书房时,拉着花慕雅去了书房。


    叶娘子正在整理书册,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二郎出去了,他不喜欢外人进书房。”


    花慕雅喃喃:“二郎?”


    刘娘子喃喃:“你父亲在家中兄弟里排行第二。”


    叶娘子看向两人。


    一个是妇人打扮,一个是少女模样。


    她依稀从小娘子的眉眼中看出了花主母的模样。


    “你是——花慕雅?”


    花慕雅颔首。


    她等待叶娘子说出下一句话,叶娘子却不再言语了。


    刘娘子为花慕雅忿忿不平:“你知道慕雅的身份?”


    叶娘子点头。


    “那你见了慕雅,合该说一声抱歉。”


    叶娘子似笑非笑。


    花慕雅来了火气。


    “当初不是你,我何苦和亲生父母分离十几年,你见了我,不该愧疚难当吗?”


    叶娘子两手一摊:“我能做出调换孩子之事,说明我本就不是善人。而我,既没有把你留在身边,肆意虐待,也没有把你扔给品性低劣的人家,故意把你养坏,已经算是恶人做的难得的善事了。所以,我为何要对你感到愧疚。我如果会觉得羞愧,当初就不会做出调换孩子的事情了。”


    花慕雅气的脑袋发晕。


    怎么会有人能如此胡搅蛮缠。


    她依稀从叶娘子身上看出了云枝的影子。


    不过叶娘子是温温柔柔地说出气人的话。


    云枝相比叶娘子,显得分外单纯良善。


    第363章 假世子表哥(13)……


    碰到叶娘子这般无赖之人,花慕雅即使有理也说不清楚。


    刘娘子给她使了眼色,示意她先行离开,莫要继续待在书房。


    看她二人走了,叶娘子轻笑一声。


    一个没心计的小娘子,一个只会撺掇人的妇人,还想要让她道歉?


    花慕雅离了书房,怒气未消。


    刘娘子劝她:“这等妇人,你同她说再多话不过浪费唇舌。你若看她不满,径直去寻你父亲。”


    花慕雅神色犹豫。


    刘娘子知道她的顾虑。


    自从学了规矩,花慕雅从刚开始的肆意洒脱,一点点变得拘谨守礼,她担心去找了花主君会遭到责骂。


    刘娘子道:“你不必担心,调换孩子一事,你父亲本就亏欠你。他还把罪魁祸首带进家里,更是对你不起。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去说,他不会责骂你的。”


    花慕雅只见了叶娘子一面,已经分外不喜她了。


    一想到以后要和叶娘子长久地同住一片屋檐下,她就坐立难安。


    花慕雅点了点头。


    花主君回到书房,叶娘子立刻奉上热茶,眉眼中带着愁容。


    花主君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


    叶娘子轻轻摇头:“没有。”


    “但是,今天八娘子来了,还带着一位妇人,我同仆人打听过了,是三房的刘娘子。她二人来,不像是来找你的,而是想来看看我。”


    叶娘子握住花主君的手:“二郎,八娘子会不会因为身世一事,对我心有怨怼?虽然二郎是主君,按照道理来说,一家子人都该听你的命令,不能随意置喙。可是,我毕竟是害她流落在外多年的人,她因此质疑二郎的决断,也属正常。”


    花主君眉头一皱,暗道:为人子女者,当孝敬父母,不得违抗父母的命令,即使那是错误的命令也得遵照。


    他因为带叶娘子进府,对花慕雅多有愧疚,所以这几日有心弥补她,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送去她房中。


    花主君以为,花慕雅即使有再多的仇怨,也应该消解了。


    而且,他毕竟是为人父亲的,叶娘子是他带进来的,花慕雅怎么敢把人赶出去。


    内宅已经完全是花主母说了算,现在连花慕雅都要横插一脚吗。


    花主君有了怒气。


    他正色道:“阿月,你不要多想。你是我带进来的,谁都赶不走你。你在府上,只需要听我一人的话,其他人的吩咐,你一概不必听。”


    叶娘子腹诽,若花主君早就有此担当,她恐怕早就进府,有了名分吧。


    她一副温顺样子,颔首称是。


    花慕雅提前准备好一大堆说辞,欲要劝说父亲,将叶娘子赶出花家。


    她想,于私,叶娘子能做出调换孩子的事情,说明她不是良善之人,为了父亲的安危,母亲和她的面子,该把叶娘子赶出去。于公,有这么一个人待在花家,对府上的名声无益。


    花慕雅想了许多,但她一开口,刚说了一句“父亲,我有话要说”,就被花主君抬手止住。


    “如果你想说的话是,要我把叶娘子赶出去,就不必说了。”


    花慕雅不解:“父亲为何非要留下她?”


    花主君神色微冷:“你这是同父亲说话的语气吗?我想做什么事情,为何非得要一个理由。我就是要把叶娘子留下来,你愿不愿意,她都得留下。”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花慕雅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十几年没有享受过他的照顾。


    花主君软了声音:“慕雅,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我答应你,只把叶娘子接过来,而小七,我是绝不会让她回来的。如此,你可满意了?”


    满意吗?


    花慕雅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总觉得父亲的决定很奇怪。


    仔细想来,云枝和她一样,是被迫调换,而父亲不惩戒做坏事的叶娘子,却让云枝承担一切恶果,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不过再争执下去,父亲也不会改变主意。


    花慕雅只能应是。


    花慕雅来找花主君,意图赶走叶娘子不成,反而被斥责一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中。


    花主母听了,脸色难堪。


    “慕雅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就直接去找了她父亲?”


    如果花慕雅先找过她,她定然不会同意。


    她清楚叶娘子是为何而来的,那是为了报复花主君。


    叶娘子想要报复,必须要留在花主君身旁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花慕雅此举恰恰是阻碍了她的计划,叶娘子肯定会让花慕雅丢了面子,以做惩戒。


    这院子里的风言风语,就是叶娘子的回击。


    花主母不明白,花慕雅为何会自作主张。


    难道,她是不信任自己?


    如此看来,花慕雅竟然不比云枝亲近她。


    花主母心头微凉,命人打听一番,知道此事或许是刘娘子促成,微冷的心微微回暖。


    看来花慕雅是受人挑拨,比她不信任生身母亲才肆意妄为要好得多。


    秦少轩确实想要把手笼留下,做个念想,但未曾料想到,他将自己的心意表露的如此明显,云枝却再三叮嘱要他还来。


    秦少轩以为,云枝是极聪慧的人,必定瞧出了他的心思,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便把手笼送他。


    既如此,秦少轩怎好强人所难。


    他命人把手笼洗晾过后,要亲自还给云枝。


    仆人见了他,立刻道:“世子爷是来还手笼的吧。表小姐吩咐了,世子爷这几日会把手笼还来,交给我就行了。”


    秦少轩失笑。


    看来表妹格外看重这手笼,还特意叮嘱了仆人。


    他避开仆人伸过来的手。


    “我亲自给表妹吧。”


    仆人道:“表小姐就在里面。”


    秦少轩往院子里面走去。


    他没有看见云枝,看见了独自围炉煮茶的秦无忌。


    秦无忌往燃着红炭的炉子上放了一堆东西。


    有寻常的红薯、蜜橘,还有他自己找来的核桃、蜜饯、各类果干。


    他嘴里嘟囔着,秦少轩走近了才听得清。


    “不知道烤桂圆好吃吗,要不再加一些新鲜桂圆。”


    秦少轩开口:“不要。”


    秦无忌猛地回头,眉毛皱成一团。


    秦少轩自觉失言。


    偷听人说话本就不好,他还贸然插嘴,更是不好中的不好。


    但已经开口,就把话说完吧。


    他接着道:“桂圆遇火,里面的水分会蒸干,变成一团皱巴巴的果肉。吃桂圆本就是为了它的甘甜多汁,成了桂圆干就没滋味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秦无忌心里是赞同的。


    但秦无忌怎么可能承认秦少轩说的是对的,那样不就显得他不如秦少轩吗。


    本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在炉火旁边加上一圈儿桂圆,这会儿听秦少轩一说,他顿时有了主意。


    加上,一定得加。


    即使烤出来的桂圆是干瘪的,难吃至极,他也要烤。


    秦无忌故意拔高了声音:“拿桂圆来,多拿一些。”


    闻言,秦少轩就知道秦无忌是故意和他作对,不禁轻轻摇头。


    他和秦无忌同龄,自己已经进了翰林院,秦无忌还是孩子心性,在这些小事上一争长短,真是不成熟。


    秦少轩没说什么,只站在一旁,向外张望。


    秦无忌喊了他一声:“喂,你在等表妹吗?”


    秦少轩点了头。


    秦无忌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想到表妹“兄友弟恭”的叮嘱,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让秦少轩坐下等。


    “表妹去取东西了,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先坐下。”


    秦少轩已经习惯他突然冷漠,突然又很温和的态度,只是笑笑,要在他的对面落座。


    正对着秦无忌的炉火旁边,有一只暖凳。


    秦少轩的屁股刚挨到凳子,秦无忌就哎呀地叫了起来。


    秦少轩差点以为是他坐到了什么东西,连忙起身。


    秦无忌嚷道:“谁让你坐在那里的。那是表妹的位置。”


    竟是为了这个。


    秦少轩眉心一跳。


    他道:“你让我坐下。这炉子旁边不过两只凳子,一只你正坐着,一只就是这个。我自然以为你让我坐的是这只凳子。”


    秦无忌小声嘀咕:“你以为,你还真会以为,我才不会让你坐表妹的凳子。不过你心里倒是想。”


    他说话的声音太低,秦少轩听不清楚。


    秦少轩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神情很不耐烦,可以猜想到他嘴里说的定然不是好话。


    两人谁也没坐下,就面对面站着。


    秦无忌看到秦少轩手里拿着一副手笼。


    他本想嗤笑秦少轩,说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冷,用小娘子才使的玩意儿。


    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副手笼的样式很熟悉,和表妹前些日子带的大红手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颜色不同。


    秦无忌摇头,试图说服自己只是错觉。


    有一个方法能够验证一定是错觉。


    表妹的那副大红色手笼他摸过,里侧距离边缘一指头的位置,绣着一朵花,上有“云枝”二字。


    只要秦少轩这副手笼上面没有,就证明样式相同只是巧合,是他多想了。


    秦无忌一把抢过手笼,用手指摩挲着手笼的里侧。


    他想,自己绝对是多虑了。


    之前表妹送秦少轩玫瑰酥饼,是客套寒暄一下。表妹真有了什么好东西,肯定是先想着他。


    他二人才是亲亲热热的表兄妹,秦少轩算什么!


    指腹摸到了刺绣的微微凸起,秦无忌顿时心里一凉。


    他仍旧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想着上面绣着的名字不会是“云枝”。


    但手指摸到的结果让他彻底失望了。


    秦无忌眼睛泛红地看向秦少轩,颇有些气极了的感觉。


    “这手笼是你从哪里抢的?”


    他开口就用“抢”字,就是不相信云枝会亲自绣手笼给秦少轩。


    秦少轩听他误会了,也不解释,含糊说道:“前几日,我和表妹在街上偶遇,她把这手笼给了我。”


    秦无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燃烧的正旺的火炉,恨不得把手笼扔进去烧掉。


    但一想到这是表妹亲手所绣,他又忍住了。


    烧一副手笼是没用的。


    常言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秦少轩还活着,没了一副手笼,表妹还可以送其他东西给他。


    所以,他最该扔进去火炉里面的,是秦少轩才是。


    秦少轩伸手去拿手笼,被秦无忌躲开。


    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云枝带着仆人,端着茶具和一干果子来了。


    “表哥,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继续围炉煮茶吧。”


    秦无忌把手笼扔进她的怀里,忿忿道:“我不待在这里了。你肯定觉得没关系,还有另一个表哥可以喝茶聊天嘛。而且正好只有两个暖凳,就留给你们两个用,正好!”


    他径直走了,徒留云枝一头雾水。


    第364章 假世子表哥(14)……


    眼看着秦无忌气哄哄地走了,云枝心中不解。


    秦少轩伸手,将手笼从云枝怀里拿出来。


    云枝问他:“表哥怎么了?”


    秦少轩自然知道秦无忌因何生气,定是被他误导,以为手笼是云枝送给他的。


    但秦少轩轻轻摇头,只道不知。


    “我过来给表妹送手笼,兄长见了我,就好像不太高兴。先是说我坐了表妹的暖凳,又把手笼抢走,自顾自地生起了气。我也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我可以同兄长道歉,让他莫要和表妹生气了。”


    云枝怎会让秦少轩向秦无忌道歉。


    这并非是她偏向秦少轩。


    恰恰相反,她心里更偏向秦无忌。


    若秦少轩对秦无忌道歉,原因却是秦无忌莫名其妙地发火,秦少轩为了安抚才委屈自己前去,让人知道了内情,越发觉得秦无忌胡闹,秦少轩可靠。


    云枝不会让表哥本就不高大的形象,因为此事更渺小了一些。


    她断然拒绝了秦少轩的提议,还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他无理取闹,不需要委屈表哥去迁就他。你莫要去了。”


    秦少轩唇角微扬,心道表妹这是在他和秦无忌之间,偏向了他吗。


    被偏心的感觉,果真很好。


    即使在狄家时,他也时刻被偏心,但被云枝偏心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身心都是轻飘飘的。


    秦无忌既走了,云枝也无心继续围炉煮茶。


    但秦少轩提议:“兄长虽然不在,但表妹费尽心力布置这一切,不能浪费。若表妹不嫌,你我可以一起煮茶。”


    云枝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秦少轩温文尔雅,说话不失风趣,一看就是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很轻松的。


    他也很是照顾云枝。


    茶水煮好了,先给云枝倒上,再挑拣烤熟的坚果、蜜橘,拿给云枝吃。


    蜜橘经过炙烤,甜香和热气混杂在一起,分外好闻。


    秦少轩看着燃着红光的炭火,忽地笑了。


    他想起刚才秦无忌的提议,便道:“刚才兄长还说,想把桂圆烤来吃。”


    云枝撇嘴:“真是笨家伙!桂圆一烤,就成了桂圆干了,干巴巴的没有滋味,烤来做什么。”


    秦少轩微笑:“我和表妹想的一样。”


    经过一场围炉煮茶,云枝身上都是热气。


    送走了秦少轩,她解开外袍,只着里裳。


    女婢走来,欲把炭火熄灭。


    云枝让她先不要熄。


    “表小姐还要继续烤东西吗?”


    “嗯。你去取——一些桂圆来。”


    “是。”


    秦无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眉头始终未曾松开过。


    他被气的连晚饭都没用,肚子响了几次,但仍旧不肯叫膳。


    他和云枝在同一个院子住着,为了通风,云枝围炉煮茶的时候,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


    茶香顺着窗户缝隙飘了过来。


    秦无忌越发饿了,也越发生气。


    他想不通,为何表妹会给秦少轩做手笼,而不给他做。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秦少轩聪明吗?


    还是说,他不是晋阳伯府的世子爷,云枝为了以后能有人依靠,还是更想博得真世子的喜欢。


    第二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秦无忌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喃喃道:“表妹不是那种人,我是在生她的气,但不能诋毁她。我以为,表妹嫌弃我没秦少轩聪明的可能性更大。”


    仆人问道:“郎君要用饭吗?”


    秦无忌道:“不用!”


    过了一会儿,仆人又来了,还未开口,秦无忌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坐直身子,漂亮的脸蛋上尽是怒气:“都说了,不吃不吃,你还送饭菜来。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你也喜欢秦少轩对不对,那就去伺候他啊。”


    话说出来后,秦无忌胸膛起伏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他觉得自己有些迁怒了。


    仆人不过是例行公事,他却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委实不该。


    秦无忌语气稍缓:“我不吃,你拿走吧。”


    仆人应是。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退给表小姐,就说郎君没有胃口……”


    秦无忌猛地看向他:“慢着!”


    “你说什么,这些吃的和表妹有什么关系?”


    仆人回道:“是表小姐送来的啊。”


    秦无忌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情,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道:“先别退回去,让我看看是什么点心。”


    仆人嘴里应着是,把点心奉上。


    “是一些烤桂圆。不过表小姐许是不知道,桂圆这种东西是不能烤的,烤了就不好吃了。”


    秦无忌看着烤的乌黑的桂圆,抿紧了唇瓣。


    他让仆人放下。


    秦无忌伸出手,剥开一个,扔进嘴里。


    呸,好难吃,干巴巴的。


    明明云枝送过来的不是香甜可口的点心,只是一盘子乌黑难吃的烤桂圆,秦无忌的心情却突然变得很好。


    他想,一定是秦少轩和表妹提及他想烤桂圆了。


    该死的秦少轩,一定是表面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际暗戳戳地嘲讽他愚笨。但是表妹一点都不觉得他笨,还愿意成全他的想法,这才特意烤了一盘子桂圆送来。


    秦无忌一怔。


    既然表妹不认可秦少轩的话,也没有嫌弃他,为何还会送给秦少轩手笼,而不给他呢。


    秦无忌想不明白。


    他突然跳下床榻。


    既然想不通,就直接去问表妹。


    他不能在房中干生气。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和表妹闹别扭,最后得利的是谁?


    是秦少轩。


    瞧瞧,本来两只暖凳是给他和表妹预备的,结果他生气走了,秦少轩就占了便宜。


    秦无忌越想脑子越清晰。


    对,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他一直生表妹的气,只会让秦少轩得意,而他和表妹的感情会越发生疏淡漠。


    秦无忌端起没吃完的桂圆就往云枝房中走去。


    他径直闯入,吓了云枝一跳。


    看到来人是秦无忌,云枝刚拢起的眉头又缓缓松开。


    “怎么,我送去的烤桂圆不合胃口,表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斜睨着眼睛,看向秦无忌。


    秦无忌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他开口就是:“烤桂圆不好吃。”


    云枝没言语,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来。


    秦无忌憋红了脸,才继续道:“你早就知道,但你还是给我烤了桂圆,对不对?”


    云枝没否认。


    “秦少轩肯定也说了,烤桂圆难吃的紧,但你还是烤了。”


    云枝语带调侃:“表哥几时变得如此聪明了,每一句话都猜的很对。”


    见事情当真如自己所料,秦无忌紧绷的心微微松开。


    他开诚布公道:“表妹,我今天很生气。”


    云枝颔首:“看出来了。”


    都气的耳朵发红了,她肯定看出来了。


    “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


    秦无忌深呼了几口气,才把完整的话说出来:“是因为你偏心秦少轩。你辛苦做的手笼,不给我,反而给他,是不是在你的心中,认为秦少轩更亲近,而我要排到他的后面?”


    云枝听得迷糊,喃喃道:“我……做手笼?”


    见秦无忌重重点头,云枝扑哧笑出了声:“表哥,你该去花家打听一下,我针指功夫不好,母亲让我做的绣活儿,从来都是旁人帮忙,不是我亲手做的。我怎么可能自己做手笼?”


    秦无忌懵了,问道:“那一副大红手笼,还有秦少轩手里拿着的天蓝色手笼,是……”


    云枝轻笑:“那是我回花家,母亲做了给我的。那两幅手笼针法细腻,难不成表哥以为是我能做出来的?”


    秦无忌见自己误会了云枝,顿时低下头去。


    云枝还有一事不解:“而且,谁说我把其中一副送给了秦少轩?”


    秦无忌脱口而出:“是秦少轩说的。”


    云枝不相信秦少轩会信口胡说,便问:“他是如何说的?”


    秦无忌便把秦少轩怎么进得房中,他如何看到手笼,径直夺了过来,仔细看了一番发现上面有云枝的名字,秦少轩如何回的话一一道出。


    说罢,秦无忌才恍然想到,秦少轩只说手笼是云枝给他的,却没说是送给他的。


    云枝一听,就知道表哥是被秦少轩耍了。


    即使秦无忌现在找来秦少轩对峙,对方也大可以说,手笼确实是云枝“给”的。但是“给”,却不是赠,还是得还回来的。


    秦无忌后知后觉自己上了秦少轩的当,大骂他狡诈,连忙和云枝解释。


    云枝抬手,止住他的话:“我明白的,表哥是被人算计了。”


    她将事实说出,讲出那两幅手笼是花主母所赠,一副给她,一副给了秦无忌。当初,因为天气寒冷,她出于好心才暂时借给秦少轩用。为了不让秦无忌多心,她才没有告诉他,还催促秦少轩赶紧还来。


    听罢,秦无忌顿时明白,自己是彻彻底底误会了表妹,脸颊滚烫,如同火烧一般。


    云枝转过身去,取来那副天蓝色的手笼,问道:“表哥如今可还要这副手笼?”


    秦无忌连忙拿了过去:“为何不要。这原本就是给我的。”


    云枝故意道:“表哥确定吗?这副手笼可是秦少轩戴过的。”


    秦无忌果然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双手把手笼抓得更紧。


    “是他用了我的手笼,还迟迟不还,我为何要因为他用过了就嫌弃。如果我生了嫌弃,丢弃不用,秦少轩正好捡走自己用了,岂不是成全了他,委屈了我。我才不做那样的蠢事。”


    说罢,秦无忌立刻将两只手塞进手笼里,得意地看向云枝。


    “表妹,你看,正合适,这手笼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秦少轩想占为己有,可是我不会让给他。”


    云枝但笑不语。


    秦无忌手指碰到手笼边缘的小花,指腹轻轻摩挲着“云枝”二字,耳根不由得一热。


    云枝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秦无忌今日来这里一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了,倒是提醒她一件事。


    “表哥,我们该离开晋阳伯府了。”


    云枝没想到,秦无忌的反应先是一愣,而后唇边绽出极大的笑容。


    云枝蹙眉:“你看起来很高兴?”


    表哥前几日不是不乐意走的吗。


    秦无忌的确很高兴。


    他之前不愿意走,是想继续做他无忧无虑的伯府少爷。


    如今想走,是想要离秦少轩远远的。


    他看明白了,秦少轩是外表端方,实际一肚子坏水,还特别爱挑拨他和表妹的关系。


    今日若不是他突然想通了,和表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还不能知道秦少轩的险恶心思呢。


    秦无忌想,继续住在伯府,以后秦少轩的算计肯定越发多了。


    父亲母亲都更喜欢秦少轩。相处的日子久了,表妹会不会也……


    秦无忌无法容忍表妹也被秦少轩抢走。


    父母本就是秦少轩的,他还就还了。但表妹可是他的,不能让秦少轩抢了去。


    第365章 假世子表哥(15)……


    秦无忌当即表示,之前是他想差了,他一个假世子住在晋阳伯府实在不合适,还是搬出去为好。


    云枝欣慰于他终于看开了。


    秦无忌追问:“我们几时走,今天走?”


    云枝看了他一眼:“天色已晚,我们此刻走,倒像是做了坏事偷偷跑掉的。”


    秦无忌便改口:“那就明日。”


    云枝纳闷,虽然秦无忌能够改变想法是好事情,但他是不是改变的有些太快了。


    秦无忌远比云枝想象的要激动。


    他脸颊绯红,随手拿起盘中的烤桂圆,扔进口中,苦得他将脸皱成一团:“好难吃,以后再不吃烤桂圆了,还是生的桂圆好吃,汁水多,也甜。”


    云枝拦住他继续要伸出去的手:“行了,不好吃就别吃了。把这些东西交给厨房,看能不能加到菜里面。”


    秦无忌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还是表妹最疼我。”


    云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一想到明天要走,秦无忌兴奋地许久未睡着。


    直至天快亮了,他才合拢双眼。


    如此一折腾,他直接误了早饭、午饭,直至下午才醒。


    秦无忌一睁开眼,立刻责怪仆人怎么没喊他起床。


    仆人垂首:“郎君睡得太沉,我叫了好几遍,你都没醒。”


    秦无忌一噎。


    他连忙换衣裳,去寻云枝。


    云枝已经穿戴整齐,刚用过午膳,见秦无忌来了,不禁一笑:“呦,表哥来了,不再睡一会了。”


    秦无忌脸红如血。


    “表妹,快别调侃我了,收拾行李才是正经事。”


    见他一脸着急,云枝也不再调侃,回道:“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只等表哥醒来,再吃上两口饭,我们就能走了。”


    秦无忌诧异:“收拾好了?”


    云枝应了一声,引他往身后看去。


    只见地面放着两个箱笼,两个包袱。


    秦无忌皱眉:“就这么点东西,够我们用吗?”


    云枝失笑:“这些已经够多了。想我离开花家时,只有母亲送我的首饰匣子,旁的都没有。表哥是男子,多带点东西也正常,所以我才多装了一些。”


    既是云枝亲手准备的,秦无忌就不再多说什么。


    他看向周围,见没有闲杂人等,才低声道:“表妹,银子放在哪里了?”


    云枝同样把声音压的低低的:“放在箱子最底下了,用衣裳盖着,保准谁都看不出来。”


    秦无忌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旁的都不重要,唯独把银子带齐了,才是最关键的。


    常言道,无钱寸步难行。


    有了银子,他们想在哪里置房子买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秦无忌带着云枝去向伯爵夫人辞行。


    两人此行离开,除了行李,是一个仆人都不带走。


    伯爵夫人是想过,只让秦无忌在府上暂住,迟早有一日要让他出去的,不过她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还是秦无忌主动提出来的。


    伯爵夫人心有不舍:“不如再留几天?”


    不必云枝给秦无忌使眼色,他自己就回道:“不行,母亲。我待在家里已经太久了,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再住下去,表妹就不会是他的表妹,而成了秦少轩的表妹了。


    伯爵夫人不知道秦无忌的小心思,只觉得他长大了,竟然舍得抛弃家中的荣华富贵。


    伯爵夫人不再挽留,又给了两人一封银子。


    秦无忌欢喜极了,一口一个“母亲”,云枝在旁边,也亲亲热热地喊着“姨妈”。


    两人一左一右地围在伯爵夫人身旁,分外亲近地靠着她,直让她生了舍不得的心思,竟不想让他们走了。


    云枝见好就收,看伯爵夫人又要挽留,忙起身:“姨妈,时辰不早了。我和表哥还要离京赶路,不能等到天黑了再走,此刻就要出发了。”


    秦无忌连忙跟着站起来,站在云枝身后连连点头。


    伯爵夫人看在眼中,招手示意秦无忌上前。


    她在秦无忌耳旁道:“你似乎很听她的话。”


    秦无忌不觉丢人,点头承认:“表妹说的都是对的,我自然该听从。”


    伯爵夫人忽地一笑:“很好,你要继续听你表妹的话,时间久了,她就会……”


    秦无忌眼巴巴地看着她,想知道自己一直听表妹的话,表妹就会如何。


    伯爵夫人却是不说了,催促他们快些出发吧。


    走出伯府大门时,秦无忌心里还在惦记着伯爵夫人没说完的话。


    伯爵夫人给云枝和秦无忌准备了马车,仆人们将箱笼和包袱一个个地抬上去。


    秦无忌先上马车,坐稳了朝着云枝伸手。


    他拉人的力气使的太大,云枝没站稳,朝着他扑过去。


    绵软的身子倒在秦无忌怀里。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


    云枝拍拍他的脸,他才回神。


    “表哥,你疼不疼,怎么一声也不叫,吓坏我了。”


    秦无忌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疼的厉害,立刻挤眉弄眼:“好疼啊,表妹。”


    云枝拉着他往马车里面坐去,将帘子掩上。


    她帮秦无忌揉着后脑勺,摸到了一个大包。


    “难怪很疼,有这么大一个包呢。”


    秦无忌吓得脸色发白。


    云枝忙道:“不用担心,揉一揉就消下去了。”


    秦无忌抓住云枝的手腕,也无心去想刚才一瞬间的旖旎念头了,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要快点把头上的包消下去。


    他道:“那表妹你多帮我揉一会儿,真的好疼。”


    云枝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走着。


    即将要驶离城门时,后面传来一声声呼唤声音。


    车夫拉了缰绳,对二人说道:“听着像是世子爷的声音。”


    云枝唇瓣微动:“表哥?”


    秦无忌脸色一变:“快走,你听错了,不是他,快点走吧。”


    车夫听他如此笃定,疑心是自己真听错了。


    他刚拉动缰绳,就听得秦少轩稍显凛冽的声音响起。


    “停车,我要见兄长和表妹。”


    身后,秦无忌一个劲地嚷嚷,让车夫快点走。


    车夫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就是秦少轩的声音,哪敢再往前面走。


    秦少轩骑着骏马追了上来。


    秦无忌脸色很难看,把帘子放下来一半,遮住自己那边。


    车夫道:“世子爷,真的是你。刚才我就听到了,可郎君说——”


    云枝截住他的话:“表哥,你追来做什么?”


    秦少轩的呼吸中带着急促。


    他看向云枝圆润的杏眼中:“我来和你……还有兄长告别。”


    云枝朝他轻柔一笑:“表哥待我们真是关心。这几日同表哥相处不多,但记忆深刻,我会一直铭记于心的。”


    秦少轩眸色渐深:“不止表妹,我也会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银子:“时间匆忙,来不及多做准备,只拿了一些碎银子聊表心意。”


    云枝见了银子,笑意越发深切,但还是拒绝了:“怎好要表哥的东西?”


    秦少轩握住她的手,将银子塞到她的怀里。


    “你叫我一声表哥。身为表哥,理应照顾表妹。给你准备银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云枝的原则就是只拒绝一次。


    她拒绝了,秦少轩仍然要送,她就不再拒绝。


    云枝接下银子,关切了秦少轩的身子,要他莫要太过操劳,要多注意身子。


    本是一些客套的关心话,秦少轩听了格外受用。


    秦无忌听了却不耐烦了,将帘子一掀:“喂,我们还得赶路,你再耽搁,我们就要在天黑出城了。”


    离了晋阳伯府,他不耐烦和秦少轩做兄友弟恭的模样。


    秦少轩不再多言,只目送他二人远去。


    云枝转过身来,朝着他挥手。


    秦少轩同样回之以挥手。


    秦无忌哼了几声:“人都看不见了,还挥手呢。”


    云枝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把他们和车夫隔开。


    云枝拆开秦少轩给的银子,看到齐整的六锭银子,每个有五十两,加在一起就有三百两之多。


    如此多的银子,在秦少轩嘴里竟然成了“一些碎银子”。


    云枝有些后悔,走的太过匆忙了。


    她若走的晚一点,先把要离开的消息放出去,秦少轩应该会备下更多的银子。


    秦无忌看着这一封银子,怎么瞧都不顺眼。


    云枝看出他的别扭,问道:“在表哥眼里,银子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秦无忌摇头:“没有,不过有香臭之分。比如母亲给的银子,就是香喷喷的,秦少轩给的,就是臭烘烘的。”


    云枝故意拿了银子,递至他的鼻下:“喏,你闻闻,臭不臭?”


    秦无忌扇着鼻子:“拿开,臭死了。”


    两人一路玩闹,来到一处小镇。


    秦无忌这才想起问云枝,他们要去哪里。


    云枝把银子放在箱笼里收好。


    “当然是去你家了。”


    秦无忌不解。


    “狄家。”


    秦无忌“啊”了一声。


    “你去那里做什么。他们更喜欢秦少轩,因为身世曝光,正因为少了一个精心培养的好儿子而生气,你偏偏还要迎上去。”


    秦无忌不想去狄家。


    他凑到云枝面前:“表妹,我们有那么多银子,去哪里不成。我们随便找个地方,买一个大宅子,再买点田,添几个仆人,过得不比在伯府差。”


    云枝面带微笑地拒绝了他。


    “不行。你我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只会花钱,不会挣钱。难道还真的每天坐在家里,等待银子落地。你需知道,世上多是见财起意的人,看我们两个身怀不少银子,起了恶意,夺走了怎么办。在我们能够独自生活之前,还是先住在你家为好。先看看他们如何吧,若是好了,住久一些。”


    秦无忌接下下一句话:“不好呢。”


    云枝道:“那表哥就让他们变好一些。”


    秦无忌指了指自己:“我?我哪里行。”


    云枝有些困了,不再言语,依偎在他的肩头,合拢双眼。


    狄家在青桐镇住。


    云枝却没有刚到镇上就去找他们,而是另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她困极了,连路都不愿意走,是秦无忌抱她进的房间。


    店家以为两人是夫妻,被秦无忌骂了。


    “胡说什么,我们是表兄妹。不要开一间房,你以为我没有银子吗,要两间。”


    秦无忌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起来的早,去看云枝,发现她还没醒。


    他就进了房间,坐在床边等着云枝醒来。


    云枝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漂亮的脸紧贴着她。


    她心头颤了颤。


    “表哥,我饿了。”


    “我也饿了。”


    “你给我买东西吃。”


    “吃什么?”


    云枝摇头:“不知道,你随便买点。”


    秦无忌下了楼,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堆东西。


    都是街上卖的膳食,有小馄饨,芝麻烧饼、包子、烧麦、油炸糕……


    东西多的摆了整整一张桌子。


    第366章 假世子表哥(16)……


    云枝倒没责备他买的多,坐下和他一起用膳。


    两人用罢后,桌上餐食仍剩下许多。


    云枝故意问道:“表哥觉得,该怎么处置它们?”


    秦无忌眉头紧皱。


    云枝提议:“扔掉?”


    秦无忌连忙摆手:“不可。”


    若是换作之前,他用罢早饭,桌上剩余的饭菜会只多不少。


    秦无忌从来是站起身就走,完全不会管剩下的饭菜会如何处置。


    但如今他无仆人可用,万事只能靠自己,包括处置剩下的早膳。


    这些东西可花费了不少银子,扔掉岂不是很可惜。


    秦无忌有些后悔买多了。


    其实众多点心中,他和云枝都只喜欢吃芝麻烧饼,下次只买这个,再加两样小菜,两碗粥饭,就已经足够。


    秦无忌主动承认:“表妹,我买多了。”


    见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世子爷和千金小姐了,云枝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再故意逗他,而是道:“把这些膳食分给别人吧。虽然我们用了一些,但其余的都没碰,也算干净,若有不计较这些的,交给他们拿去吧。”


    秦无忌想,这比扔掉要好多了。


    他点头应是。


    把一桌子饭菜拿到客栈门口、分发给来往众人时,他隐约感觉自己像是在施粥。


    晋阳伯府每年都会在冬日施粥,一是略尽绵薄之力,让京城贫苦的百姓得以吃顿饱饭,二是积攒功德。每年伯爵夫人都喊着秦无忌同去。不过施粥的日子大都在冬至,天气格外寒冷,秦无忌不耐烦起来,便从未去过。


    这次离了晋阳伯府,他倒是开始“施粥”了。


    秦无忌给云枝拿了个杌子,在旁边坐着。


    云枝把油炸糕分成一个个的,用油纸包好。


    来要东西的都是孩童,年纪不大,脸颊被寒风冻的红彤彤的,伸手向云枝要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炸糕,再塞进嘴里。


    年纪大一些的,不好意思前来要东西,只远远地站着看热闹。


    秦无忌一开始以为,来要东西的人不会多,这些东西恐怕会剩下。


    没想到,来要吃食的孩子竟排起了长队。


    见状,云枝就定了规矩,一人只分一个,省得后面的人拿不到了。


    秦无忌当然是什么都听云枝的。


    油炸糕发完了,他就开始分发烧麦、馅饼。


    接过馅饼的孩童低垂着头,转身就要跑,被秦无忌一把抓住。


    “喂,你刚才领过油炸糕了,怎么又来领。”


    那孩子抬起脸,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瞧着生的很是周正,只是开口却很气人。


    “有什么要紧。你看起来就很有钱,多给我一个又怎么了。”


    站在他身后的应是他的妹妹,比他矮上一头,也附和道:“对啊,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这么计较。”


    秦无忌将腰一叉,要和他们争辩。


    云枝绕到两个孩子身后,趁着他们不注意,把油纸包一夺,递给第三个孩童。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表哥,你同他们吵什么?”


    男孩子见馅饼没了,气的眼睛红了,拉着妹妹气哄哄地走了。


    云枝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道:“他们和表哥很像呢。”


    秦无忌皱眉:“哪里像?两个讨人厌的毛头孩子,才和我不像。”


    云枝笑笑,没再说什么。


    折腾了好一阵儿,秦无忌才把东西分发完。


    他觉得很累,不过总算是没有浪费银子,银子买来的膳食都有人吃了。


    他谨记教训,以后吃多少买多少,绝不多买。


    他暗自告诉自己,这并非是他吝啬,而是他成熟了,懂得勤俭持家了。


    青桐镇不大,经过上午这一遭,众人都知道了从外边来了一对男女,身怀巨财,东西都吃不完,要发给别人。


    打听到狄家所在,云枝和秦无忌就坐上马车,往狄家而去。


    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他们,还时不时伸出手指指点点。


    马车停下,秦无忌率先掀开帘子。


    见到一片茅草房,他撇撇嘴。


    但秦无忌没有抱怨,下了马车,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扶着他的手,也跟着走了下来。


    两人还未进去,便有两个孩子趴在门边看。


    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着很是眼熟。


    云枝微微侧身,对秦无忌道:“表哥,那里是不是早上那两个……”


    秦无忌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两个讨人厌的孩子。


    男孩子走了出来,冲着他们喊道:“你们来做什么?馅饼不是被你们拿回去了吗,难不成你们现在来我家,是要我和妹妹把油炸糕也还回去?那个我们已经吃掉了,还不了了。”


    云枝蛾眉一挑:“你家?这里是你家吗?”


    男孩子点头。


    云枝又问:“你叫狄什么?”


    男孩子朗声回道:“我叫狄四毛,这是我妹妹,狄五毛。”


    秦无忌脸色难看。


    听到他二人的名字,他几乎可以想到狄家人是如何起名的了。


    四毛,五毛……


    他转过身去,郑重其事地对云枝说道:“表妹,此处一定不是我家。他们怎么可能给秦少轩取名为少轩,给其他几个孩子取这么随便的名字?”


    云枝还未开口,狄四毛就嚷嚷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大哥的名字?”


    秦无忌的脸已经沉的如同锅底一般黑了。


    云枝柔声道:“我们找你爹娘。他是你正经的兄长。”


    狄四毛听了,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往家里跑去,边跑边喊:“啊呀,那个抱错的回来了。”


    秦无忌眉心直跳:“好没规矩。”


    云枝轻轻地拍着他的肩。


    走出来的是一个妇人。


    虽是妇人打扮,但看着年纪不大,不像是秦无忌的生身母亲。


    云枝听狄四毛和狄五毛唤她二嫂,便知道这应该是秦无忌的二弟妹。


    狄二嫂打量了两人一会儿,没招呼他们进去,而是将身子挡在门外。


    云枝自报家门,说出她和秦无忌的身份。


    狄二嫂道:“公婆不在家,我一个做儿媳妇的不好招呼外人进去。何况,你们说是我亲大哥,和亲大哥的表妹,空口白牙的,让我如何相信。万一你们是骗我的,我把外男引进家里了,不让别人说嘴吗。”


    云枝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想,狄二嫂定然不是出于谨慎才不让他们进去,而是不欢迎真正的大哥进门。


    她早就打听过,狄家是农户人家,狄父后来去参了军,混了几年仍旧是个小兵,并没有建功立业。而狄母则是以种田、做点浆洗的活计,再靠着军营每月给狄父的钱粮过活。


    似这种农户人家,每日里有街坊四邻往来,会讲究什么男女大妨。


    狄二嫂分明是以此为借口,把他二人拒之门外。


    云枝丢给秦无忌一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


    秦无忌撸起袖子,就要往里面硬闯。


    他虽然也不喜欢狄家,不过自己不想进去,和被人拦在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见状,云枝不禁抚额。


    她身子一歪,颤悠悠地就要摔倒。


    秦无忌连忙收回脚,扶住她。


    云枝低声道:“怎么还是一副冒失样子,平日里都白教你了。”


    秦无忌委屈:“我太生气了,才——”


    云枝道:“待会儿你见机行事,我们今日一定得进去。不仅要进去,还得住最大的一间屋子。”


    秦无忌瞪圆了眼睛:“表妹是说,你和我住同一间屋子?”


    云枝嗔他:“还能是你我一人一间?你看狄家的光景,家里除了你,至少还有四个孩子。能够匀出来一间给我们已经难得了,哪可能分出来两间。今日我一定得进去,你切记不要冲动误事。”


    秦无忌重重点头。


    他二人窃窃私语,狄二嫂并未听见。


    狄二嫂只觉得他两个,一个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风一吹站都站不稳,一个是富贵窝里长大的郎君,怎么可能受过被人拒之门外的委屈。


    他们肯定会被自己的一番话惹怒,转身就走的。


    狄二嫂想的很好,但结果事与愿违。


    云枝嘤咛一声,倒在秦无忌怀里。


    秦无忌迅速抱起云枝,要往狄家走去。


    狄二嫂还要阻拦。


    秦无忌斥道:“我表妹身娇体弱,因为和你说话说的太多,吹了冷风,现在晕倒了。你竟还不让她进去休息,再请个大夫来看。你好狠毒的心肠!”


    狄二嫂被指责懵了。


    她伸手拦住:“你们的身份还没弄清楚,不能进。”


    秦无忌嗤笑一声:“我说了。你家原来的大哥狄少轩,是个被抱错的,已经回到了晋阳伯府做他的世子爷。我们两个应该各归其位,他回了伯府,我就该来狄家。你以为我是说谎骗你?试问我骗你有何好处,难道是贪图你家这几间茅草屋?”


    他说话毫不客气,让狄二嫂无法反驳。


    秦无忌声音微冷:“让开。我表妹再受不了半分冻,若是她有一丁点事情,你负责不起。”


    他毕竟是晋阳伯府长大的,虽然不学无术,但身上总归有些气度在,很能唬人。


    狄二嫂被他这样一看,脚步下意识地后退。


    秦无忌趁机就抱着云枝进去了。


    他跨过狄家门槛,来不及感慨狄家门真难进,就开始左右打量,看哪间屋子最大。


    东边第一间房子显然是最大的,秦无忌直奔那里而去。


    进了门,他看到铺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心中一松,暗道狄家虽然简陋,这间屋子还算尚可。


    狄四毛和狄五毛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嚷道:“你不能住在这里。这是大哥的房间,要留给大哥住的!”


    秦无忌才不理会他们两个小鬼头,把云枝放在床榻,给她脱鞋、盖上被子。


    他冲二人道:“我就是你们大哥。”


    狄四毛不忿:“你胡说。我大哥去了京城,考了三甲,还能做官。等他做了官,就把我们都接过去享福呢。”


    秦无忌并不搭腔,任凭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狄四毛头次见到这种人,不管他声音大还是声音小,都不理会他。


    他着急了,忙去拉扯狄二嫂,要她把秦无忌赶出去。


    狄二嫂想了想,没有如他的心意。


    平日里公婆疼爱秦少轩,她已经不满,后来得知秦少轩是伯府的孩子,她本想着把这间屋子要过来,让她和狄二毛住下,结果公婆不允,说是要留着,等秦少轩回来住。


    狄二嫂心想,人家大哥早就改了姓氏,做起了世子爷,怎么可能回来,公婆真是心眼子都偏到天边去了。


    既然这间屋子她住不得,为何要出头得罪秦无忌。


    狄二嫂看出来了,秦无忌也不是好招惹的,她犯不着为了秦少轩和他争执。


    她便安抚狄四毛:“他说的对。如果他就是你大哥,那这间屋子就该他住的啊。”


    第367章 假世子表哥(17)……


    见连狄二嫂都不帮忙,狄四毛无法,只得气哼哼地走了。


    狄二嫂冲秦无忌笑笑,也拉着狄五毛离开了。


    见状,秦无忌连忙站起身,将门合拢。


    云枝已经睁开眼睛,同他对上视线,相视一笑。


    她赞道:“表哥真厉害,演的和真的一样。”


    秦无忌得意道:“那当然,我总不能让表妹白晕倒了。”


    渐近黄昏,狄家的厨房开始飘起袅袅炊烟。


    云枝闻到了米饭的香气。


    秦无忌一直借口照顾云枝,将门合拢,并未出去。


    但他这个“真大哥”回来的消息,想来已经在狄家传遍。


    经过一天折腾,他腹中饥饿,此刻正趴在窗户边往厨房看去。


    “表妹,你说今天狄家做的什么饭菜,会有烧鸡吗,我想吃鸡腿了。”


    云枝淡淡道:“无论厨房做些什么,你我都吃不上。”


    秦无忌皱着眉头,扭头看来:“为什么吃不上?”


    云枝道:“只凭狄二嫂对你我的反应,她就不会张罗我们的饭菜。你且等着看吧。”


    厨房的炊烟熄灭了,狄四毛和狄五毛端着饭菜往厅堂走去。


    狄四毛转身看来,对着秦无忌哼了一声,显然没有叫他吃饭的意思。


    从外面走过来一人,身形清瘦,瞧着有几分儒雅之气。


    云枝听到,狄四毛喊他“三哥”。


    如此一来,狄家的人口大概就可以搞清楚了——有狄家父母,另有狄二毛,三毛,四毛,五毛。


    狄二毛已经娶妻,狄三毛还未婚配。


    狄四毛叽里咕噜地和狄三毛说了几句话,他也扭头看来。


    秦无忌觉得那目光冷冷的。


    他本来以为,农户人家应该更有人情味一些,没想到竟不如晋阳伯府。


    秦无忌从未受过委屈,他是受一点委屈就想退缩之人。


    他凑到云枝面前,还未开口,就看云枝望向他。


    那句“我们不如走吧”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秦无忌心想,表妹一个弱女子都不觉委屈,他却喊痛喊苦,未免太娇气了。


    他咬咬牙,把窗户关上,不去看厅堂吃饭的场景,也不去闻饭菜的香气。


    云枝见他竟然忍住了,唇角带笑。


    “表哥莫急。今晚上我们一定能吃上饭,而且吃的比他们要好。”


    秦无忌丝毫不怀疑表妹说的每一句话。


    即使云枝说这话,颇有些神棍的味道。


    不过,秦无忌心想,即使表妹没猜对,他大可以使了银子,准备一桌丰盛饭菜,以人力让表妹的“猜测”成真。


    狄四毛看着紧闭的门窗,心里得意。


    哼,抢了大哥的房间又如何,他总不会让他来吃自家的饭菜。


    他比平日里的胃口更好,多吃了两碗饭,吃的肚子滚圆。


    狄家人将碗筷收拾好的时候,狄父和狄母回来了。


    狄父年纪大了,做不得士兵了,按照朝廷的规矩,可以领一笔银子养老,虽然这些年他未立下赫赫功劳,但总有苦劳在。


    两人满载而归,在镇上买了许多东西。


    有一整包猪头肉,还有一只烧鸡。


    狄四毛看了眼馋,不过他吃的太多,再也吃不下了。


    他提议:“明天吃吧。”


    狄父也正是此意。


    虽然猪头肉和烧鸡趁热吃最好,不过大家都已经吃过饭了,他们老两口吃独食也不好,就留到明日吧。


    云枝低声道:“表哥,到时间了。”


    秦无忌早就闻到了肉香,只等表妹一声令下。


    他将门打开,也没了先前的顾忌,张口就是:“爹,娘。”


    狄家父母吓了一跳。


    秦无忌说明身份,又让狄家人看了他脚底的红痣,以证明身份。


    狄父盯着他看了许久,对狄母道:“像,像他祖父。”


    他不怀疑秦无忌说的话。


    看秦无忌周身的气度,就知道他是富贵人家长大的,足以证明他曾经是晋阳伯府世子爷的身份。


    狄父固然是疼爱秦少轩的,不然也不会多年以来一直供他念书。这年头供出来一个做官的儿子,可要花费不少银钱。家里人对他偏心秦少轩多有不满,但他硬是顶住了。


    好不容易等到秦少轩高中,该享福了,没想到成熟的果子却被别人摘了去。狄父如何不憋闷。


    但他毕竟是男人。


    男人注重的是血缘。


    他不像狄母,对秦少轩倾注了太多心力,得知他不是自己儿子后,大病一场,前几天才好,还心心念念着秦少轩,要把房间留给他,丝毫没有过问自己的亲生儿子。


    狄父拍着秦无忌的肩膀,越看越高兴。


    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回来了一个儿子,总算弥补了他这些时日的郁闷。


    儿子被调换一事,他家也是无妄之灾。


    是仆人们出了差错,并非是他们恶意调换。结果真相爆出以后,众人都指责他家占了便宜。


    狄父不明白,他究竟占了哪里的便宜。


    举全家之力培养的好儿子是别人家的,亲生儿子在富贵窝里养久了,极有可能不认他们。


    他折腾了十几年,竟是一无所有。


    秦无忌能够回来,于狄父而言是意外之喜。


    他以为,秦无忌宁愿独自讨生活,也不会做一个农户的儿子。


    听到狄父的感慨,秦无忌心虚至极。


    他确实是这般想的。


    若不是表妹坚持,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见狄父一面。


    狄父一直拉着秦无忌的手,弄的他很不自在。


    秦无忌佯装无意地丢开他的手,去拉云枝:“爹,这是我表妹,花云枝。”


    他没提及表妹的身世,恐怕狄家人用嫌弃的目光看待表妹。


    尽管秦无忌认为自己和表妹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抱错的。不过世人总是对女子过多苛责,尤其表妹的生母还是不被承认的外室。


    狄父看两人手拉手,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表妹好啊。”


    “孩子他娘,做两个菜,我和……”


    秦无忌道:“我叫秦无忌。”


    云枝连忙扯住他的衣袖:“那是之前。一路上走来,表哥一直同我说呢,要把姓氏改了。他不是秦家人,叫什么秦无忌,该叫狄无忌才是。”


    一番话说的狄父心里热烘烘的。


    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厅堂走去。


    狄四毛闹着不依:“不能做,猪头肉和烧鸡是留着明天吃的,不能给他吃。”


    狄母拍了他的脑袋:“别闹。那是你哥,什么他啊他的,让你爹听见了,你要挨打了。”


    狄五毛看着捂着头的哥哥,小声道:“四哥,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招惹大哥和表姐了。他们好像很不好惹。”


    狄四毛恼了:“你个胆小鬼,改口快的很嘛,现在就喊起来表姐大哥了。我偏不,我就要和他斗争到底!”


    厅堂里面传来云枝温柔的声音。


    “五毛,进来吧。”


    狄五毛绕开生气瞪着她的四哥,跑了进去。


    刚进去,五毛嘴里就被塞了一只鸡腿。


    云枝笑盈盈地看她:“刚才没吃饱吧,四毛自己一个人吃了三碗饭,把你的那一份都吃了吧。”


    五毛摇摇头。


    四哥没吃她的份儿,不过她确实没吃饱,想多盛一碗,饭却已经被四哥吃光了。


    所以,也可以算是四哥吃了她的饭吧。


    云枝又给她盛了一碗饭。


    这次狄母用的米是新鲜的白米,不是去年的陈米,蒸的软糯清香,十分诱人。


    云枝另外捡了一些菜,把碗塞得满满的,递到狄五毛手里。


    “拿去吃吧。”


    狄五毛站着没动,问道:“为什么给我?”


    她和狄四毛一样坏,领了云枝发的油炸糕,又去领馅饼,还和秦无忌顶嘴,云枝该讨厌她的。


    云枝摸摸她的脸,把她微乱的头发挽到耳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和四毛不一样的。”


    狄五毛的心扑通扑通地响。


    她很高兴。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高兴。


    云枝夸奖了她,又说了四哥的不是。她应该和四哥站在一起,拒绝云枝的饭菜,说她讨厌云枝。


    但狄五毛做不到。


    她想,表姐好温柔,人生得漂亮极了,说话也软绵绵的,身上还有香气。


    还会帮她掖头发。


    她喜欢和表姐站在一起。


    狄五毛低头,看了看塞得满满当当的碗。


    她真的很喜欢吃肉。


    不过每次吃饭,肉都被几个哥哥拿走了,她吃的只有小块肉。


    母亲心思不细致,没注意到这些。


    大家也没有注意到。


    或许他们看到了狄五毛只吃了肉丝,但他们会觉得,小姑娘家家,就要斯文一些,大口吃肉像什么样子。


    但狄五毛真的很想大口地吃肉。


    她从来没吃过鸡腿。


    这是她第一次分到鸡腿,还是香香软软的表姐给她的。


    狄五毛抿紧了唇:“表姐,鸡腿不用留给大哥吃吗。”


    云枝看了看秦无忌,摇头:“不用,表哥不爱吃鸡腿,他吃鸡翅。”


    她误会了狄五毛的意思,以为狄五毛吃一个鸡腿不够,便道:“另外一只鸡腿不能给你,要让我吃的。你若不够吃,我再给你拿点肉菜。”


    狄五毛连忙摇头:“够吃的。”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家里的烧鸡的两只鸡腿,竟然可以落在两个女子嘴里。


    狄五毛抱着碗跑了。


    她大口吃着肉,觉得好香。


    果然,肉还是大一点好吃。


    狄四毛看着眼馋又生气。


    他撑死了,再吃不下一点东西。


    他嘴上骂着狄五毛“软骨头”。


    狄五毛不理他。


    软骨头就软骨头吧,只要能大口吃肉就好。


    她想,表姐会在家里待多久。


    如果表姐能够永远待在家里,她是不是能一直大口吃肉。


    她再不想只吃一点点的细肉丝了。


    秦无忌一开始还担心,他同狄父喝酒,会喝的酩酊大醉。


    但狄父喝酒是不需要人陪的。


    他喝一口,说两句话,就紧接着又喝一口。


    秦无忌一杯没喝,狄父已经晕乎乎的了。


    狄父讲着这些年他在战场上的经历。


    他不算勇猛,运气也一般,所以老了老了,也不过拿一笔银子遣返归家。


    云枝柔声道:“伯伯能平安长寿,已经是难得的好运气了。”


    狄父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小娘子,很会说话嘛。你说的有道理,我能活着,没有战死沙场,已经是好运了。”


    他又说秦无忌长得像祖父,不过祖父已经故去了,也没有画像留在世间,无从比对了。


    狄父饭菜没吃多少,酒水都是他一个人喝的。


    他晕倒在桌上,狄母叫来狄二毛狄三毛把他搀扶回屋。


    狄二嫂看了一眼桌上,嘟哝了一句:“还挺会吃的,把肉菜都吃光了。”


    狄二毛瞪她一眼,让她别乱说话。


    秦无忌这次是彻底佩服了云枝。


    他一脸好奇:“表妹如何知道,我们肯定能吃上好饭好菜?”


    第368章 假世子表哥(18)……


    云枝回道,她听闻狄二嫂同狄四毛、狄五毛说,狄父领了回家养老的银子,手头就有闲钱了,他们便能做上两件新衣裳。


    “既然是去领银子,回来时肯定不能空手而归,自然要买些酒菜。所以,狄二嫂做的饭菜,我们不必吃,定有更好的饭菜等着我们呢。”


    秦无忌看向云枝的眼睛直发亮:“表妹,我心里想差了,不该把你想做神棍,而应当作神算子。”


    云枝听出不对劲来,略一蹙眉:“你在心里偷偷说我是神棍了?”


    秦无忌自知说漏了嘴,连连摇头。


    今日酒足饭饱,云枝心里得意,不同他计较,就把此事轻轻揭过。


    狄母安置好了醉倒的狄父,才想起过问秦无忌和云枝的住处。


    狄二嫂意味深长道:“大哥和表妹关系甚好,连房间都要住一个。那房间是之前的大哥住过的,宽敞又干净,他们住进去也省的再收拾了。”


    狄母惊道:“孤男寡女,怎好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即使是亲表兄妹,也该有所忌讳,何况他和那花云枝,并非亲的表哥表妹。”


    狄母越想,越觉得不妥,便带着狄二嫂去了秦无忌房中。


    秦无忌和云枝聊的尽兴,还未安寝,因此尚未考虑一张床如何睡得下两个人。


    听到有人敲门,秦无忌把门打开。


    见是狄母,他唤了一声:“娘。”


    他和狄母虽是亲生母子,但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彼此分外生疏。


    秦无忌叫的生硬,狄母应的勉强。


    狄母探着头往里面看去。


    她和云枝对上视线。


    云枝朝她笑笑:“伯母。”


    云枝生得一副柔美面容,姿态端的乖巧,让人生不出厌恶。


    狄母对着她,倒是比对着秦无忌神情更温和一些。


    “无忌马上就要休息了,不如你和我一起睡。”


    云枝暗自撇嘴,心道她才不想和狄母一起睡。


    并非是她嫌弃狄母,而是觉得一张床本来就小,还要和狄母挤在一起,很不自在。


    和狄母睡在一起,她恐怕要担心睡觉的姿态是否端正。如此,她怎能睡得安稳。


    她轻启唇瓣,没有出声,眼神却瞥向秦无忌。


    寄人篱下,不便直接开口拒绝。


    这种时候,就该由表哥出头了。


    秦无忌无愧云枝的教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挡在她的身前,开口拒绝了狄母。


    只是他不懂言辞婉转,径直说道:“你屋里的床没有这张大,表妹住这张更舒服一些。而且,表妹和娘不过第一次见面,睡在一起会不自在的,娘还是自己睡吧。”


    狄母微微张开嘴巴,暗道晋阳伯府是怎么养的秦无忌,把他养的如此坦率直接,连她这个农户人家听了这般直接的话都有些愣神。


    回过神来,狄母道:“你们虽是表亲,但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实属不妥。”


    秦无忌大手一挥:“娘想什么呢,这样一张床,只够表妹一个人躺,哪里能把我也加上。”


    狄母不解,既然如此,为何秦无忌还要待在这个房间里。他不躺床榻,要睡在哪里。


    秦无忌也正在纠结。


    云枝柔声开口:“家里可有多余的床榻,搬进此屋,让表哥睡下。”


    狄母想把两人分开,就算另外找一张床,也不能放在这个房间。


    但秦无忌不依,直言他和表妹是相依为命,谁都离不开谁。


    听了这话,云枝眉心微动,心道秦无忌这一番话可谓石破天惊,哪有人是这样“相依为命”的,连睡觉都要在一间屋子里。


    实际是秦无忌和云枝都嫌其他屋子不够宽敞干净,唯有这间秦少轩曾经住过的房间,还勉强看得过眼去,所以他们才要都住在这间屋子里。


    不过,他二人肯定不能直说,否则就是嫌弃狄家其他人的房间了。


    云枝还没想好说辞,仔细想想,觉得秦无忌的说法倒还勉强能够说服众人。


    起码,他说的狄母哑口无言,最终只能同意,让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过要在床榻之间扯一条帘子。


    秦无忌既已经如意,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他以为,扯帘子和不扯帘子没什么区别。


    他同表妹照样说话。如果想看着表妹说话,把帘子撩开就是了。


    所以他并不明白狄母做法的用意。


    不过他知道,自己点头答应能让狄母的怒气稍缓,便没说什么。


    狄母从堆放东西的杂物房中寻到一张床榻,擦洗干净后,让狄二毛和狄三毛抬进了屋子里,随即又用狄母今天在街上买的布料,扯了帘子,隔在两张床中间。


    狄二毛回到房中,狄二嫂为他捶背,他语气中尽是不满:“爹娘素来疼爱大哥,有好东西都紧着他。好不容易大哥走了,却又来了一个大哥。他才来第一天就开始折腾。又是抬床搭帘子,又是把爹娘新做的被褥都用上了。”


    狄二嫂劝他小声点:“总比之前那个好些。这个瞧着没那个聪明,应该好糊弄。”


    狄二毛不赞同:“我看没区别。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叫大智若愚。说不定他就是装傻,装着装着把好东西都搞到手里了。”


    狄二嫂觉得有几分道理,也跟着叹气。


    隔着一层帘子,秦无忌觉得和表妹说话很不方便。


    他索性把帘子一掀,却看到云枝将背对着他。


    秦无忌顿时不高兴了:“表妹,你怎么背对着我呢。”


    云枝闭着眼睛,嘟哝道:“该睡觉了,表哥怎地好有精神。”


    秦无忌半坐着,去扒她身子。


    好不容易将云枝翻至正对着他,他才心满意足。


    “我忽然觉得,狄家也挺好的。”


    云枝“唔”了一声。


    “其实,只要有表妹在,哪里都是好的。”


    秦无忌说这话时,心扑腾扑腾地跳的飞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脸颊是红的,胸口也热乎乎的。


    他期待云枝的回答。


    表妹会怎么说呢。


    会说“我也一样,只要有表哥在,住在哪里都是高兴的”,还是会用那双圆润的杏眼盯着他看。


    秦无忌满怀期待。


    不过,云枝迟迟没有回答。


    他觉得奇怪,转过身子一看,发现云枝竟然已经睡着了。


    看着云枝入睡的娇憨模样,秦无忌忍不住伸出手,摸向云枝的脸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碰到云枝脸颊时甚至颤抖了一下。


    他将整只手掌覆在云枝的脸颊,声音放的很轻:“若是表妹能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很好很好了……”


    这是他的心意,不知道云枝是否有同样的意思。


    他会做到一切都听表妹的话。如此,表妹肯定会一日比一日更喜欢他,就会不舍得离开他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秦无忌也睡了。


    第二日,狄父酒刚醒,云枝就带着秦无忌来了。


    她说要来请安。


    狄父一怔,和狄母对视一眼,对他二人说道:“我们农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不必请安,以后起得来就一起用早饭,起不来的话,就让你娘留早饭给你们。”


    云枝眉眼弯弯。


    她想,农户人家也挺不错的,起码没那么多规矩。


    她和秦无忌陪伴狄家父母用早饭。


    一家人分别坐在两张桌子旁。


    早饭清淡,不过馒头稀粥,另炒了两个菜。


    其中一道辣椒炒鸡蛋,炒的油汪汪的,很是诱人。


    云枝吃了一口,发觉辣的很,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忙咬了一口馒头。


    虽然辣,但她却没有停下来筷子,因为辣的很有味道。


    她又一次地伸出筷子,和另外一双筷子碰到一起。


    云枝顺势看去,见到同样“眼泪汪汪”的秦无忌,便知道表哥和她一样,刚才是被辣到了,可又停不下来夹菜的手。


    秦无忌趁着众人没注意,将屁股底下的凳子挪了挪,离云枝更近。


    他低声道:“好辣,不过还挺好吃的。”


    云枝点头附和。


    秦无忌看着她辣的红艳艳的嘴唇,有些出神。


    表妹的嘴巴,好红,好水润,想……


    想亲一下。


    秦无忌被自己龌龊的想法吓了一跳,忙摇摇头,把脑袋里的念头驱散。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却不禁在想。


    狄母蒸的馒头也松软至极,不知道和表妹的嘴唇哪一个更软一些。


    一顿饭吃的秦无忌浑身发热。


    狄二毛出声:“大哥,屋子里有那么热吗,你的脸好红。”


    秦无忌欲盖弥彰地扇了扇风:“我体热。”


    云枝瞥了他一眼,暗道表哥何时体热了,她怎么不知。


    吃罢饭,云枝主动开口,说昨夜表哥就一直念叨,要认祖归宗。


    狄父听了,看向秦无忌的目光越发热切。


    秦无忌已经习惯了表妹说出一些他从未有过的想法。


    他点头认下。


    狄父找来族里有声望的长辈,特意大张旗鼓地给秦无忌办了仪式,让他从秦无忌改名,成了狄无忌,上了狄家的名册。


    狄父想起一件事情。


    他道:“当初给少轩起名字,本是叫大毛。不过他进了私塾,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是读书人的名字,就自己改了名字叫少轩。但大毛的名字是你祖父起的,往后我有了孩子,就顺势叫了二毛,三毛。丢了这名字未免太可惜,不如给了你。”


    狄无忌脸色微沉。


    他才不要叫什么狄大毛,难听死了。


    而且,秦少轩都讨厌的名字,弃之不用,他为何要捡起来用。


    秦无忌满脸写着不满,正要断然拒绝。


    云枝提前开口:“伯伯,会不会不太妥当?”


    狄父看向她。


    “少轩表哥虽不是伯伯亲生,但你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了,对他情意深重。狄大毛的名字他用了几年,已经算是他的了。如果再给了表哥,他日少轩表哥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的。再说了,祖父起的名字也没有浪费,伯伯不是都用上了吗。”


    她语气温柔,句句有理,虽然是拒绝了狄父的提议,但他并不生气,反而很是认同。


    “你说的对,那就不改名字了。不过,有些委屈无忌了,狄大毛的名字本该是给你的,却让少轩用了。”


    狄无忌心想,这样的福分他可不要。


    不过,他也学着云枝的样子,面带委屈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狄父有心补偿他。


    狄无忌顺势道:“昨夜娘来我房中,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我和表妹住在一间房确实不合适。”


    狄母神色微惊,似是没想到狄无忌竟然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还以为,昨天狄无忌坚决不同意分房住,是恼了她的提议。


    狄无忌道:“我预备再盖一间房,就挨着现在我住的那一间。”


    狄家人面色不一。


    盖房子可是要花银钱的。


    云枝将一切看在眼里,柔声道:“表哥身上还有一些银钱,可以用来盖房,不知伯伯伯母是否允许呢?”


    第369章 假世子表哥(19)……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云枝身上。


    在狄家人心中,都认为狄无忌是被晋阳伯府赶出来的,包括狄父。他虽然欣慰狄无忌能够回家来认祖归宗,但心里也是认定狄无忌许是无处可去,才来到狄家。


    既是被赶出来,定然是身无分文。


    可听云枝所说,并非如此,狄无忌身上还有一笔不少的银钱。


    狄父拒绝道:“你们能有多少银子,自己留着花用吧。你和无忌的房间自然要分开,不能同住。房子是要另建的,不过银钱由我出。”


    云枝看狄父神情,不似在客套,像是真心实意这般想。


    她便道:“伯伯不必客气。表哥已经成人,在有些家里就该搬出去自立门户了。不过表哥刚认回父母,不忍和亲人分离,才住在家里。但是人虽住在家里,银钱不能全都花用伯伯伯母的,那也太不像话了。”


    狄无忌是云枝说什么,他都点头附和。


    见他二人这般想,狄父颇为动容。


    他知道狄无忌回来,孩子们心里多有不满,这回狄无忌自己拿钱盖房子,应能让他们的郁气有所消解,就不再阻拦。


    和狄母独处时,狄父提及此事,一脸欣慰:“伯府总算没把无忌教养的一无是处,心总是好的,懂得为人考虑。”


    狄母也轻轻颔首。


    得知狄无忌和云枝要自己使银钱盖房子时,她很是惊讶。


    她比狄父想的更多,以为这念头定然不是狄无忌想出来的,他一副不经世事的模样,很难周到至此,懂得用银钱来堵住几个弟弟妹妹的嘴巴,只有可能是云枝想出来的。


    狄母越发喜欢云枝了。


    她不仅貌美,还体贴入微。


    凡是美貌女子,难免会娇气蛮横,多生事端,云枝却截然相反。


    如此女子,若是能做无忌的妻子……


    狄母已经开始思虑狄无忌的亲事。


    狄无忌模样俊,又在伯府长大,等闲女子是看不上眼的,狄母也不舍得随便给他寻一个小娘子成家。


    云枝就很好。


    她的容貌和狄无忌相当,他二人彼此亲厚,狄无忌又事事听从云枝的话,想来结为眷侣,不失为一桩美事。


    狄母将此事记在心中,只等着有空闲了,便去打听他们的心意。如果郎有情妾有意,就尽快办亲事,以后云枝和狄无忌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她再不多嘴了。


    狄无忌觉得盖房子太麻烦,他和云枝住一间房挺好的。


    云枝道:“表哥觉得好?一间旧房子罢了,不够宽敞,也不够华丽。我哪里是仅仅想要盖一间房子,我是要借着盖房子的机会,把这间那间房都改了,弄得漂漂亮亮的。不然,万一之前认识的千金小姐、郎君们想起来我们,要看你我的笑话。他们找到这里,见我们住的是破旧茅草屋,岂不是如了看热闹的心愿。但若是我们修了房子,另换一番景象,他们来了,也只能悻悻地回去,说不出半句嘲笑。”


    狄无忌听得眼睛发亮。


    “表妹,我错了。以后你说什么,我只有遵循的份儿,再不会质疑你了。”


    他的脑袋绝想不到那么长远,还得是表妹啊。


    云枝最满意的就是表哥固然不聪慧,但听话至极。


    狄无忌连忙去安排。


    他找来青桐镇最有名气的泥瓦匠,先建了一间青砖瓦房,又将他和云枝住的房间做了修整。


    叮叮当当的敲动声中,狄二毛和狄二嫂私底下抱怨着。


    “都是一家人,他住好房子,我们住旧房子。”


    “这能怪谁,只能怪我们手里没有银钱可用。”


    狄二毛叹气:“我谁也没怪,只怪自己,一没有先前那位大哥会读书,二没有现在这位大哥有银子。”


    新房旧房修葺完毕后,泥瓦匠并没有离开,而且开始动起了其他房子。


    狄二嫂吃了一惊:“表妹,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只需要弄你和大哥的房子就行了,碰我和二毛的房子做什么?”


    她拦着泥瓦匠,不让他们动房子,毕竟泥瓦匠一旦动了手,她可没有工钱能给他们。


    云枝笑道:“我忽然想到,既然他们来了,就顺便把其他房子一起修了罢。不然,两间新房和一些老房子堆在一起,看起来也不相配。”


    云枝顿了顿,又道:“至于银子,二嫂不用担心,我和表哥的银钱够用。”


    实际上,是狄无忌的银钱足够。


    给狄家人修房子,云枝自然不会用自己的银钱。


    她提前就和狄无忌说好了,先紧着他的银钱用,而她的银子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狄无忌对此没有意见。


    “分什么你的我的。没有表妹,我哪来的这些银子。”


    云枝又发现了狄无忌的一个优点。


    ——他很识趣。


    狄二嫂听了,脸上罕见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表妹和大哥竟然大方至此,连他们的房子一并修理了?


    狄二嫂嫁给狄二毛已经两年了,曾经提过要修房子,不过被狄二毛拒绝了,说狄父狄母都是省吃俭用的人,银子攒下来是有大用处的,怎么能为了他们的私事去动用。


    狄二嫂心里明白,所谓的“大用处”究竟是什么,不过是拿给秦少轩以后铺路用的。


    她人微言轻,知道动用银子无望,再没提过此事。


    没想到她的心愿竟然被表妹一句轻飘飘的话实现了。


    狄二嫂突然觉得脸红。


    她曾多次说过云枝娇气,狄无忌多事,没想到人家竟这般大方。


    看来,以后表妹和大哥的坏话还是不要说了。


    她虽然爱嚼舌根,不过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云枝不吝啬银钱,给泥瓦匠们的饭菜也很丰盛,因此房子修的很快。


    房子建成之后,狄家几乎是焕然一新。


    再找不到过去茅草屋的影子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红瓦,另有篱笆矮墙。


    狄二嫂对云枝变得格外热络。


    她的屋子被扩了两倍,以后她有了孩子,也不愁没地方住了。


    狄五毛更是唯云枝马首是瞻。


    跟着表姐,她吃到了不少的肉,还都不是边边角角,而是正经的鸡腿、鱼腹、羊肉。


    云枝和狄无忌来了不过一月有余,全家人对待他们两个,从最开始的疏远,到如今的格外热情。


    唯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狄三毛。


    他在镇上找了个坐馆的活儿,就是教人念书,不在家里住,常住在学生的家中。这一个月来,他没有回家,自然不知道家里的变化。


    另一个是狄四毛。


    他谨记馅饼被抢走的仇恨,对云枝和狄无忌格外不忿。


    饶是如此,云枝也没区别对待,让人绕开了他的房间。


    狄四毛和狄五毛原本是住在一间房子里。


    云枝特意单独建了一间给狄五毛,又单独打了一张大床。


    狄五毛高兴坏了。


    狄四毛想要反抗,撺掇狄五毛和他一起。


    狄五毛这次没有像之前一样犹豫,而是坚决地拒绝了他。


    “四哥,我不要。”


    狄四毛诧异地看向她。


    “我一直都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狄四毛拔高声音,满是被背叛的愤怒:“你讨厌我了?”


    狄五毛摇头:“没有。不过,我不想和任何人住在一起,只想一个人一个屋子。而且,我喜欢表姐,也喜欢大哥,所以我不会跟着你一起反对表姐和大哥的。四哥,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跑到云枝身旁。


    云枝新买了红头绳,和狄五毛商量好,要用它给彼此扎辫子。


    狄四毛彻底失去了帮手。


    在他眼中,二哥二嫂早就被收买了,现在连狄五毛也彻底倒向了云枝那一边。


    他只有一个人了。


    不过,他绝不会放弃的。


    趁着云枝和狄无忌不在家,他偷偷溜进他们的房间,打开箱笼,开始翻找起来。


    外面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回来了。


    狄四毛一惊,忙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却被狄五毛看了正着。


    云枝进了屋,惊叫一声,而后没了声音。


    狄五毛心里存着秘密,神情蔫蔫的。


    尤其是她听到狄二嫂说,云枝房中丢了东西,很是伤心时,她的脸上闪过挣扎。


    最终,狄五毛找了狄四毛,要他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狄四毛昂着头:“我就不还。你要去告密吗?”


    狄五毛跑开了。


    狄四毛从半开的窗户看到,她进了云枝的房中。


    随即,响起一阵哭声。


    狄四毛心跳了跳。


    除了坐馆的狄三毛,狄家人都聚在云枝的房中。


    云枝看着一家人,心里感慨:还好新建的房间足够大,不然都站不下这许多人。


    狄五毛哭的花了脸。


    狄四毛脸已经吓白了,唯恐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偷跑进来的事情。


    狄五毛开口,却是:“东西是我偷的,我是坏孩子,表姐,你骂我吧。”


    狄四毛一愣。


    怎么,不是要告状吗,怎么她自己认下了?


    狄五毛哭的噎住了。


    她停顿一下,又接着哭了起来,


    她是真心实意的难过。


    她喜欢云枝,不愿意隐瞒真相。但狄四毛是她哥哥,她不能告哥哥的状。


    为难之下,她决定自己顶下罪过,就说是她偷了东西,让表姐心里有了底,不再继续查下去了。


    可是,以后表姐也不会再对她好了。


    表姐对她多好,给她盖房子,买新床,还让她大口吃肉。结果呢,她做了小贼,偷了表姐的东西。


    表姐肯定会觉得寒心吧。


    想到以后表姐会用嫌弃的眼神看自己,狄五毛更难过了,哭的声音越发大了。


    狄四毛听了妹妹的哭声,也跟着喉咙发酸。


    他扑腾跪下。


    “不是妹妹,是我。”


    狄父气的青筋拢起。


    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家里竟然出了两个小贼,还偷的是人家小娘子的东西,丢不丢人啊。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谁敢说谎,从今往后就别做我的孩子了,也不用姓狄了!”


    这话把狄四毛狄五毛吓得不轻,一句谎话都不敢说了,把真相全都讲了出来。


    狄父看向云枝:“我……真是对不住……”


    云枝一口一个伯伯喊着他,他却连孩子都管不住,做出如此丢人之事。


    云枝轻声开口:“伯伯,容我说一句。”


    众人看向她。


    “四毛进我的房间,确实不对。不过,我没有丢东西啊。”


    狄二嫂不解:“那你进屋里喊什么。”


    云枝瞥了狄无忌一眼。


    狄无忌难为情道:“是我拿着新编的草蛇,吓了表妹一跳,她才喊的。不过,你把屋子里翻的乱七八糟的,真是太过分了,害我收拾了好久。”


    狄父瞪着狄四毛:“你没偷东西?”


    狄四毛摇头:“我本来想偷的,不过找了一圈儿没有找到。听大家说表姐丢了东西,我以为是我翻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所以才认下是我偷的。之前五毛找我,让我把东西还回去,我心里存着气,故意较劲才说不还,实际我根本不知道丢了什么。”


    第370章 假世子表哥(20)……


    而“云枝丢了东西所以大叫,闷闷不乐”的传闻,最早是从狄二嫂的口中传出来的。


    狄二嫂忙道:“我是听大哥说,表妹房间进了人,乱七八糟的。又看表妹脸上不高兴,就胡乱猜测她是因为房中进贼,丢了东西而不高兴。我哪里知道表妹是因为被大哥吓唬了,所以才不开怀,更猜不到是四毛偷跑进去了啊。”


    此事虽然是她信口胡说引起的风波,但根源却是狄四毛偷跑进云枝的房中。


    狄二嫂连忙撇清楚,不让祸端引到自己的身上。


    闻言,狄母打圆场道:“原是一场乌龙。既然云枝没有丢东西,那就算了吧。”


    狄父斥道:“什么算了!未经允许,就进了你表姐的屋子,还意欲偷窃。你没偷,不是不想偷,是没有偷成。”


    狄父要把狄四毛赶出去。


    他不允许家里有做贼的儿子。


    看狄四毛哭的站都站不稳了,云枝柔声开口:“伯伯,若是我为四毛求情,能否给他一个机会。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如果四毛能够改过自新,我愿意不计较今日之事,伯伯也不要计较了吧。”


    她见狄无忌没反应,轻轻掐了他一下。


    狄无忌险些叫出声来,但意识到是表妹掐的,忙收住声音。


    他同表妹一个对视,立刻心领神会:“爹,我也是这样想的。”


    狄四毛因为过于震惊,连哭都忘记了。


    他没想到,云枝和狄无忌会为他求情。


    他们不该落井下石的吗。


    狄家的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总算让狄父消了火气,决定留下狄四毛。


    狄父给狄四毛一年时间,若一年之后,他仍旧这般作态,就赶他出去,谁再劝也无用。


    狄四毛连声保证:“爹,我肯定不会这样了。”


    众人散去,唯独狄五毛留下了。


    她给狄四毛擦泪。


    狄四毛夺过帕子:“我自己会,不用你。”


    他没有拒绝狄五毛的帕子,就是和妹妹和好了。


    狄四毛皱皱鼻子:“你的帕子洒了什么,香成这样子。”


    狄五毛轻声道:“你也觉得好香吧。是——表姐的帕子。”


    狄四毛动作微僵,捏紧了帕子,低声嗯了一声。


    狄五毛见他这般反应,忙道:“表姐真的很好吧。你早知道她的好,怎么会吃这么多的苦头。你不知道,我跟着表姐,有新衣裳穿,大鱼大肉吃,脸颊都圆润很多呢。”


    狄四毛瞪大眼睛:“有这么多好处,你不早一点告诉我。狄五毛,你是不是故意的!”


    狄五毛弱弱道:“我不知道这些话要说啊……”


    两人对视,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云枝和狄无忌的房间虽然分开了,但实际上无人知道,他二人的房间毗邻着,中间开了一扇暗门,狄无忌通过这扇门可以来去自如。


    狄无忌躺在云枝床榻上,兴致勃勃道:“今日可算出了一口恶气了。那小鬼头,整天看你我不顺眼,还到处说我们的坏话。”


    云枝让他小声点。


    狄无忌无所谓道:“不怕。我当初给了重金,特意让人把墙壁做的厚一点。除非表妹故意让人听到,否则外面的人绝听不到我们说小话。”


    见他一副得意的样子,云枝也不再拘着他,任凭他说去了。


    狄二嫂固然嘴碎,但空穴不来风,若不是云枝有意误导,她也不会说出“家里出贼,房中失物”的话来。


    云枝并不是宽宏大量之人,狄四毛爱给她寻麻烦,还偷偷跑到她房中肆意翻看,纵然他的本意不是偷东西,云枝也不会轻易地原谅了他。


    只是云枝原本想的是,狄父会严厉斥责狄四毛一番,却没有想到狄父的反应如此强烈。


    她叮嘱狄无忌,万万把他二人的本性遮掩好了,别让狄父知晓,否则不知会惹出怎样天大的麻烦呢。


    狄四毛吃了一场惊吓,总算会收敛一些,他又得了云枝的好,以后即使不能像狄五毛一样听话,也不会再生乱子了。


    狄无忌丝毫不觉得表妹对待一个小孩子用心计有何不对,他反而感到大快人心。


    依照他的意思,就该打狄四毛一顿,让他好生老实下来,再不敢说他们的坏话。


    云枝的做法在他看来,还算过于温和了。


    狄无忌好奇:“那小鬼头人小,脑筋可是灵活的很,怎么会翻不到银子藏在哪里?”


    云枝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你猜猜看。”


    狄无忌盯着存放箱笼的柜子,说道:“表妹莫不是偷偷转移了地方,把银子另外放在他处,没放在箱子里面?”


    云枝摆摆手:“非也,非也。”


    狄无忌想不出来。


    云枝让他自己动手去找一找。


    狄无忌当即打开柜子,把箱笼取出。


    里面的衣裳都是他一件一件地摆放好,他不忍心破坏,便小心翼翼地拿出,放在床榻。


    见状,云枝捂着唇笑。


    表哥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做贼”的呢。


    狄无忌把箱笼的东西尽数拿了出来,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银子的踪影。


    狄无忌道:“表妹,你就告诉我吧,银子是不是换了地方?你放心,我绝不刨根问底,问你银子现在放在何处。”


    云枝哼了一声:“怎么,听你的意思,像是我偷偷把银子藏起来,想要据为己有了。”


    狄无忌连忙否认:“我没有此意。我想的是,银子由表妹管着,必定万无一失,我也不需要知道放在哪里,总归是安全的。表妹要真的告诉了我,我心里藏着秘密,万一哪一天说出去了,引得贼来,倒惹出了一桩罪过了。不过,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狄四毛没有找到。若是表妹不为我答疑解惑,我恐怕晚上都睡不安稳。”


    云枝本就是为了逗弄他。


    两人相处的时日不算长,但云枝深知狄无忌的为人,怎么会因为一点银子怀疑他对自己的信任呢。


    她不过是想看表哥着急辩解的样子罢了。


    ——那张俊美的脸蛋上因为急切露出两片绯红,说话的声调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如此情态,实在有趣的很。


    云枝缓缓地过去,告诉狄无忌答案。


    她手指微曲,轻叩箱笼。


    狄无忌瞬间明白了。


    “这里面有夹层?”


    见云枝点头,他又拧眉:“不对啊。你我的银子那么多,得多大的夹层才装的下。”


    云枝微微俯身,贴近他的耳边道:“笨蛋表哥,我把银子换成银票了。不管是一百两,还是一万两,都只变成了一张纸,夹层自然放得下。”


    狄无忌完全没有听云枝在说什么。他的眼睛盯着云枝的侧脸,心道:表妹又忘记了,这屋子隔音,不用小声说话,外面也听不见的。


    但他没有开口提醒云枝,因为他喜欢表妹用这种亲近的姿态和他说话。


    离的好近,近到他能闻到表妹发丝上的清香。


    狄无忌大概是被香气熏染的昏了头了,他挑起云枝的一缕发丝,轻轻吻了下去。


    云枝诧异道:“表哥,你——”


    狄无忌慌乱极了,连忙解释:“表妹,我只是……”


    他只是在做什么呢。


    只是闻表妹身上的味道?那用鼻子就可以了,为何要动嘴唇去亲呢。


    他找不到理由。


    他突然也不想找理由了。


    狄无忌问自己,为何不能实话实说。


    他心里分成了两个小人,一个在说,不能说实话,因为实话太过羞耻了,另外一个却道,他对表妹不应该有秘密。


    最终,狄无忌选择听从第二个小人的话。


    他道:“因为我喜欢表妹,所以情不自禁了。”


    他如此坦白,倒让云枝说不出话了。


    云枝轻推着他,要他回自己的房间去,莫要待在这里了。


    暗门被关上。


    狄无忌摸摸嘴唇,颇有些神思不属。


    云枝则是脸颊微烫。


    狄四毛丝毫不怀疑狄父的话,爹说了他再和从前一样胡闹就把他赶出家去,他就肯定会做到。


    他彻底改了,不再背地里说云枝和狄无忌的不好


    他跟在狄五毛身旁,跟着喊表姐、大哥,竟得了一包点心。


    狄四毛尝到了甜头,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傻透了。


    为了争一时之气,不知丢了多少包点心。


    他完全放下所谓的“面子”,当起云枝的拥趸。


    狄四毛过去还嘲笑狄五毛像云枝的跟屁虫、马屁精,现在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狄三毛从学生家中回来时,看着狄四毛殷勤地给云枝端茶倒水,吓了一跳。


    素来沉稳的他,在一天之内被吓到了三次。


    第一次,当然是狄四毛的改变。


    第二次,就是家里大变样了,俨然变成了小富之家。


    而第三次就是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狄三毛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因为他的布置处处有章法,不容旁人打乱。


    但房间里变化却让他说不出来一句不好。


    只因为每一处改变都符合他的心意。


    超大的书架,用纱帐单独隔出来的空间,俨然一个书房……


    虽然书架上没有许多书,毕竟云枝只让人打了书架,还没有熟悉狄三毛到知道他喜欢读什么书,从而投其所好,买上一大堆来填充。


    所以偌大的书架都得由狄三毛一个人来填满。


    诸如此类的小“瑕疵”还不少,但却更让狄三毛满意了。


    没有一个人的布置能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正是现在这种,该改变的地方做了改变,不知道该如何做的地方便空出来交给他,恰恰契合了他的心思。


    狄三毛得知是云枝一手操办,很是惊讶。


    当初,狄家人听了狄无忌的解释,就不再深查云枝的身份。


    但狄三毛不同。


    他非得把一切都弄个清楚明白,才能安心。


    所以,他去调查了云枝的身世,发现她竟然和狄无忌的境遇很是相同。


    云枝在狄三毛眼里,就是一个落魄假千金。


    她本该对沦落到农户人家不满,毕竟狄家不可能满足她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事实却是完全相反。


    她竟然大方地给整个狄家翻新了房子。


    云枝这般做派,委实让狄三毛一个读书人感受到了何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狄三毛固然没有相称的东西来回报云枝,便画了一幅画,以表感谢。


    见到狄三毛,云枝盯着他看了许久。


    看到狄家人的时候,云枝就在想,怪不得表哥长得俊美无双,原来是狄家父母就生得俊朗。


    而狄家人中,除了狄无忌,就属狄三毛最为英俊了。


    不仅相貌俊逸,而且气质清凌,有读书人的风骨,如松似竹。


    她目光如火,毫不掩饰。


    狄三毛被她盯得很不自在,脸颊都有些发烫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