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假世子表哥(21)……


    狄三毛轻咳一声,中断云枝的打量。


    他取出画卷,递给云枝。


    “表妹修整我的房屋,本该重谢,只是坐馆的银钱还未发下,便只好草草地画了一幅画,先做感谢。”


    云枝接过画卷,正要当场拆开一看,狄三毛却道:“那我先行告辞了。”


    他那副神态竟像是不好意思留在原地,看云枝品鉴他的画作。


    云枝对这副画的好奇心越发浓了。


    她刚要摊开,却听到狄二嫂唤她一起去街上去,只好把画卷放下。


    云枝直到晚上才回,恍然想起还有一幅画没有看。


    暗门响起了声音。


    云枝将门打开。


    狄无忌原本是依在门上,做俯耳倾听状。


    他以为云枝仍旧在生他的气,不会开门,就想听听里面的动静,没想到云枝竟把门打开了。


    他一时不备,朝着前面扑去。


    云枝去扶他起来,嘴上嗔道:“偷偷摸摸的,活该你摔倒。”


    狄无忌委屈极了。


    “若不是惦记表妹,我何至于做出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云枝脸颊微热。


    经过上次,她再和狄无忌相处的时候,总觉得分外拘谨,很不自在。


    这会儿听狄无忌说话,她总忍不住往别处想。


    ——说什么惦记不惦记的,好像她是表哥的心上人一样。


    狄无忌揉着胳膊,看云枝面上浮现丹霞颜色,心头一热,耳朵根也泛起了烫意。


    云枝只觉得屋子里忽然变得烫极了,她呼吸都有些灼热。


    她忙转移话题,提及那副画。


    “表哥来的正好,帮我把那副画打开,看看画的如何。”


    云枝好奇极了。


    狄三毛赠她的画上究竟画的是什么。


    花鸟鱼虫?抑或者是山川河流?


    狄无忌把画打开,惊呼一声。


    云枝被他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绕到他的身后,探头看去。


    只见画上画的,正是她本人。


    一颦一笑,都分外贴切,宛如真人。


    画中的她手持团扇,立于锦绣繁花之后。


    云枝确信自己来到狄家以后,没有赏过花,也没有过如此姿态。那就是说,这副画是狄三毛凭空想象,而后挥毫泼墨,落在纸上的。


    云枝不由得赞叹:“真厉害。”


    狄无忌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跟着感慨:“画的很好。表妹找的哪位画师画的?明日把他再叫过来,让他给表妹和我再画一副。这副画虽好,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纸上,未免太过孤独。”


    云枝随口道:“是狄三毛画的。你可以同他商量,让他再画一副。”


    狄无忌立刻变了脸色。


    他恨不得把刚才所有的称赞的话全部收回。


    他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云枝道:“别这么说。他是看我把他的屋子修整了,特意画画来感谢我。”


    云枝拿起画卷,在墙壁上比划着,看看挂在哪里更合适。


    “不过,我也没做什么。”


    “五毛年纪小,嘴巴不牢,问她什么都告诉我。所以我自然知道狄家人喜欢住什么样子的房子。我再把这些要求告诉泥瓦匠们。只要我给够银钱,他们自然把屋子修理的十成十符合我的心意。所以,从始至终,我不过当了一个传话的人,又给了银钱罢了。”


    不过在狄三毛,以及其他狄家人眼里,肯定把云枝看成了谨记他们喜好,分外真心之人。


    如此有利于云枝的误会,云枝当然不会解释,任凭他们继续误会下去。


    云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画卷挂在靠近床头的位置。


    狄无忌对此很是不满。


    云枝故意道:“若是表哥也能画出一副好画,我便把这张撤掉,改为挂你画的。”


    狄无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当初,起码他把画画学好了,才不会让狄三毛得了云枝的青睐。


    狄无忌心里有气,又不愿离开云枝的屋子,便坐在一旁,盯着墙上的画卷瞪眼睛。


    云枝觉得好笑。


    外面传来敲门声。


    狄无忌并不躲避。


    云枝掀起纱帐走了出去。


    床榻和外间有厚厚的纱帐相隔,不会让人察觉里面有人在的。


    所以,狄无忌安心地待在里间。


    他听到了狄三毛的声音。


    狄无忌立刻站起身,扒着纱帐往外面看去。


    狄三毛称,外面有人给云枝送信来,他接了信,顺道送过来了。


    云枝一看信封,便知道是从花家寄过来的。


    只是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


    她双手捏着信,谈起另外一件事来。


    “听闻家里除了少轩表哥,你的书也念的很好。”


    狄三毛一怔,轻扯唇角。


    “比不上大哥。”


    云枝柔声道:“但你若是继续念书科举,定然会和少轩表哥一样,得以高中,为何却去坐馆了呢。”


    若是旁人来问,狄三毛定然认为对方是明知故问,故意挖苦自己。不过这话是云枝问的,他便宽容许多。


    他已经误解了云枝一次,不会再误解第二次第三次。


    云枝生在富贵人家,哪里知道普通人的辛苦,问出这句话不过是好奇罢了,并无他意。


    狄三毛声音平缓:“自然是因为一个钱字。家里能供大哥一人读书科举已经不容易了。我又不是格外出色,便不好劳累家中。如此也好,我去坐馆,总比整日种田挣得多一些。即使科举,也不一定能成,对不对。”


    云枝却道:“不对。”


    狄三毛神色诧异。


    云枝继续道:“若我告诉表哥,不必担心银钱,尽管去念书,你当如何?”


    狄三毛声音微颤:“表妹不要开玩笑了。”


    “并非是玩笑话,我是真心实意如此想。不过,我也不是平白帮人的。我要的是你必须得中,而且中了以后要全力保护我,还有你的大哥。”


    她圆润的杏眼中似有火光出现,狄三毛明白,那是云枝的欲望。


    或许,云枝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单纯懵懂。


    不过,欲望反而往云枝身上增添了一分别样的魅力。


    她不再仅仅是模样柔美的小娘子,让人更有亲近和接触的欲望。


    云枝当然不是冤大头,平白地拿出银子,先是给狄家人修整房子,又供狄三毛继续念书。


    她这般举动自然能博得狄家人的欢心,不过别人的喜欢对云枝没有什么用处。


    云枝当然是有利可图。


    她暂居狄家,可不是要过一辈子的苦日子的。


    云枝需要狄家人的“回报”。


    狄三毛做了官,有了权势,自然能够保护她了。


    到时候,云枝无论住在哪里,都不必担心有人惦记她的银钱。


    花家人和晋阳伯府同样能够庇护她,但他们的保护是基于云枝和狄无忌的身份。


    凭借过去的情分换来的保护,太过单薄,若是有一日情分消失了,云枝便会落得孤立无援的局面。


    而狄三毛不同。


    他并无根基,也没有好心人助他。


    只有云枝情愿帮他。


    依照云枝的观察,狄家人的本性纯良,懂得知恩图报,所以狄三毛功成名就后,定然会回报她。


    所以云枝才愿意在他身上花银钱,因为有朝一日,这一日云枝相信不会太过久远的,狄三毛会千百倍地还来。


    狄三毛认为云枝的要求理所当然。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倘若一个人不求回报,给他一大笔银子让他继续念书科举,他才会觉得不安,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所图。而云枝直白地把所有话说出来,反而让狄三毛感到安心。


    他沉吟片刻,颔首答应了。


    他承认自己是不如秦少轩出类拔萃,不过科举之事上,他却是颇有信心。


    云枝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签字画押,好让双方都安心。你别多想……”


    狄三毛唇角带笑:“表妹所做、所说,处处合我心意。签字画押不仅能让表妹安心,对我亦然。”


    狄三毛要回屋去取笔墨纸砚来。


    云枝却道自己房中就有。


    她随手一指,指向里间。


    狄无忌暗道不好。


    他还躲在此处,表妹竟然就让狄三毛过来了。


    云枝也是指了以后才恍然想起,狄无忌还没离开。


    狄三毛已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云枝捂着脸,等待他发出惊呼声。


    但里面很是安静。


    狄三毛很快走了出来,在桌上铺开纸张,写下云枝付出银钱,他回报以庇护。


    他还另外加了一句。


    如若不能得中,就双倍偿还云枝在他身上的花用。


    云枝轻声道:“不必如此。”


    狄三毛笑笑:“表妹信我,你不会有用到这条的机会的。”


    签字画押以后,狄三毛捧着自己的那份走了。


    云枝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吹气。


    她忽然想到,为何刚才狄三毛进去了,却没发现表哥的身影,就走了进去,查看一二。


    只见里面空空,并无人影。


    云枝嘟哝:“哎呀,表哥难道已经回去自己房间了?”


    衣柜突然被推开,露出狄无忌憋的通红的脸。


    “没回去。”


    “表妹和狄三毛相谈甚欢,都忘记我还在里面了。我担心他看到了我,会胡乱说话,说不定会把暗门封了,我就不能来去自如了,所以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云枝自知此事是她的过错,便道:“是我不好。”


    狄无忌不过是随口抱怨,哪里会真的怪她,闻言不过哼了一声。


    云枝把狄三毛写的保证递给狄无忌。


    狄无忌看罢:“他真的能行吗,表妹的银钱不会打水漂了吧。”


    云枝笃定道:“肯定可以。你看他的字多俊秀,是我见过写的最好的字之一了。”


    狄无忌明白她为何说“之一”,因为秦少轩的字好,云枝曾经的未婚夫婿傅宴清的字也很好。


    只有他,字普普通通,并不出众。


    狄无忌陷入沉思。


    他一无是处,怎么能留下表妹和他做伴。


    他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到了“美姿容”这一个优点。


    但傅宴清和狄三毛长得也不差啊,万一,万一表妹被他们抢走了,他怎么办。


    他没钱没势,也不会画画,写的字也不好。


    狄无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决定做点什么。


    当然,他心里的计划是要瞒着表妹的。


    只等事情办好了,再给表妹一个惊喜。到时候,表妹嘴里夸着的人就只会是他,不是狄三毛了。


    云枝和狄无忌说了几句闲话,才想起读信的事情。


    她拆开信,发现信竟然是叶娘子寄过来的。


    这让云枝很是吃惊。


    她和叶娘子虽是亲生母女,但感情并不深厚。如果来信的人是花家主母,云枝反而没有这般惊讶。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顺利。


    云枝呢喃出声。


    叶娘子此意是说,她的报复计划很顺利。


    云枝突然有了好奇心,去打听了花家内宅如今的境况。


    第372章 假世子表哥(22)……


    打听得来的消息却是花家一片风平浪静,并无异样。


    闻言,狄无忌道:“这些人能打听出来什么。凡是内宅事,除非是隐藏不住了,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纵然宅院里闹出天大的动静,也得死死按住,不能传扬出去。”


    云枝惊讶不已,好奇表哥何时变得如此聪慧。


    狄无忌道:“不要小瞧我。和表妹在一起久了,我就是榆木脑袋,也该变得聪明一些了。”


    云枝下意识地伸出手,碰碰他的额头。


    狄无忌索性把整个身子探过来,任凭云枝揉他的脑袋。


    云枝揉了两下,觉得不妥,便将手收回了。


    狄无忌颇有些怅然若失。


    云枝所想和狄无忌一样。


    有母亲把控内宅,即使里面起了风浪,也传不到外面来。若是让云枝随便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说明花家已经出了大事。


    云枝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决定亲自去花家一趟。


    狄无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云枝觉得,表哥是想和她同去。


    她想起两人初次相遇时,表哥连她这个表妹都认不得,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不受拘束,这会儿却黏她跟什么似的。


    她仔细想想,带表哥同去虽有些不方便,但也没有到不可能的地步。


    大不了,她让表哥扮成伺候的仆从,跟在她的身后,进花家的时候就能不惹人注意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狄无忌道:“表妹放心去吧,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云枝唇瓣微顿。


    她难以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表哥竟然要留在家里,不想和她一起去?


    这可不像表哥啊。


    她打量着狄无忌,以为他又生了莫名其妙的脾气,但狄无忌一脸坦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云枝柔声道:“表哥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去?”


    狄无忌的眉眼中闪过挣扎,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了。”


    他还有大事要办。


    虽然和表妹分离让他很不舒服,不过从长远来看,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也只能勉强忍受了。


    云枝离开狄家时,感到心中微梗。


    她已经习惯了表哥黏着她、缠着她。陡然间表哥不跟着她了,心底不由得涌出了失落。


    云枝一走,狄无忌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狄三毛重新去了私塾,还带着狄四毛和狄五毛一起。


    云枝深信,狄家人只有多念书,才能更好地“回报”她。


    她这番举动,于她不过多给点银钱,于狄家人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帮助,直让狄家人感动的一塌糊涂。


    如今,狄四毛和狄五毛张口就是“表姐”,他二人虽然还不明白“报答”的意思,但已经把“回报表姐”挂在嘴边了。


    狄二毛看着弟弟妹妹去私塾,眼睛心里都是热的。


    只是他不擅念书,也不喜念书,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妹妹结伴去私塾,日后或科举做官,或名声远扬,只他一个,和狄二嫂孤零零地待在家中。


    狄无忌找到他时,狄二毛听说有事可做,还是关系发财的要紧事情,立刻眼睛亮了。


    他一声“大哥”叫的真心实意。


    “大哥说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都听大哥的吩咐。”


    一众兄弟姐妹中,唯独他停留在原地,一事无成,他分外着急,却不知道该做何事。


    狄无忌来寻他,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狄无忌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怎样挣钱的法子。


    不过,他能想到的留住云枝的法子就是挣银钱,挣上许许多多的银钱。


    科举,他这辈子是不成的了。


    琴棋书画,他也不甚精通,更不能通过此等技艺博得表妹青睐。


    那剩下的吸引表妹的法子,就只剩下一种,就是积攒金银。


    狄无忌自觉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咳,这个不急。我们先去街道上转一转。”


    说不定多看看街上的店铺、人群,挣钱的法子就会自动钻进他的脑子里了。


    狄二毛对狄无忌的话深信不疑。


    在他看来,表妹和大哥是一起来到的狄家。既然表妹聪慧又慷慨,那大哥的智慧一定也不逊色。


    狄二毛在家里看了一圈儿。


    狄家人出门,大都是坐牛车,或者骑驴子前去。


    不过大哥曾经是晋阳伯府的世子爷,怎么能和牛、驴子扯上关系呢。


    狄二毛去邻居家借了马儿,又把车搭在马儿身后。


    如此,总算看起来像点样子,在镇上逛一圈儿的时候,也不会损了狄无忌的脸面。


    见到马车,狄无忌微微点头。


    他夸赞道:“家中兄弟姐妹有许多,不过我最看重二弟弟你。”


    跟着云枝的时间久了,好听话他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狄二毛听了,深为感动。


    之前秦少轩在家中时,他鹤立鸡群,几乎夺走了狄家父母全部的注意力,而仅剩下的一点点注意,也被狄三毛夺了去。


    而他在父母眼中,不过是一个平庸至极的儿子罢了。


    但如今大哥却说,在几个弟弟妹妹中最看重他,不由得让他心潮澎湃。


    他连忙向狄无忌表了忠心,脸庞因为激动而一片绯红。


    狄无忌心想,表妹夸人的法子可真管用,不过寥寥数语,就让狄二毛对他的话说一不二了。


    想起云枝,他心里一阵落寞。


    表妹刚走,他就起了思念之情。


    他有些后悔,当初该跟着表妹一起去花家的,如今就不至于忍受分别之苦。


    可随即,狄无忌又摇摇头。


    不成,做一个黏人的表哥只能留住表妹一时,留不住一世的。


    他一定得学会自力更生,让表妹知道他除了是黏人的,还是可靠的。


    狄无忌打起精神,和狄二毛一起在青桐镇的街道上四处转悠。


    他看到镇上有一家酒楼。


    在众多矮小的屋舍中,它分外高耸,格外显眼。


    狄无忌问起这酒楼为何建的如此高大,在青桐镇上开这般大的酒楼,不会赔本吗。


    狄二毛解释,青桐镇虽小,居住的村民不多,但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往京城去的人之中不乏达官显贵,在入京城之前,总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番,再沐浴更衣,吃顿好饭,再去京城。


    而青桐镇的这家酒楼便是这些人歇脚的最好去处。


    狄无忌了然,便跟着狄二毛进了酒楼。


    他开口就点了十几个菜,均是酒楼里的招牌菜。


    狄二毛欲言又止。


    狄无忌问他想说什么。


    狄二毛顿了顿,回道:“我们两个吃不完这许多菜,岂不是浪费。”


    狄无忌随口道:“我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狄二毛一愣。


    他以为像狄无忌这般从富贵人家出来的郎君,是做不出将饭菜打包带走之事的。


    狄无忌神色坦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符合他过去的身份。


    狄二毛回过神来,觉得心中一定。


    大哥既然能够做出打包饭菜之事,说明他没有时刻谨记自己曾经是晋阳伯府的世子爷,已经接受了现状,对他和狄家人也是全然接纳了。


    为了把干净的饭菜带回去,狄无忌特意另用了碗筷,不弄乱盘子里的饭菜。


    他尝了一道菜,轻轻摇头。


    又尝了第二道,他就开始叹气了。


    酒楼里吃饭的客人都转头看来,伙计也一脸不满。


    狄二毛连忙低声提醒道:“大哥,小声点,他们以为我们对饭菜不满意。”


    狄无忌根本没有压低声音,径直答道:“我就是不满意。”


    看着酒楼掌柜领着几个伙计过来,狄二毛心里泛虚,拉着狄无忌就要起身。


    狄无忌挥开他的手,端坐在原位。


    掌柜的开口问道:“客人对饭菜不满?”


    狄无忌颔首。


    掌柜的轻笑一声:“这酒楼开在青桐镇,招待的都是身份不俗的客人。虽然地处偏僻,我们用的可是上好的食材和颇有名气的厨子。不知是饭菜不合郎君的胃口,还是郎君的嘴巴太刁?”


    狄无忌根本听不出对方是在嘲讽他,回道:“我的嘴巴不刁。若是我从别处往京城去,会住在你这里。不过等我到了京城,绝不会宣扬你家酒楼,因为它的饭菜虽好,但在遍地是美味的京城,却是平平无奇了。”


    掌柜默然。


    狄无忌说的很对。


    酒楼的客人络绎不绝,但名气却不大。


    狄无忌在晋阳伯府时,对周围有名气的店铺都知晓一二。无论那家店铺有多偏僻,只要有一两样出彩的地方,他都能找到。不过青桐镇上的这家酒楼,他却是从未听闻过。


    足以可见这家酒楼没有出彩之处。


    掌柜的皱眉,以为狄无忌是来寻事的,狄无忌却道:“我能帮你名扬四海,不过,我要你挣了钱分成给我。”


    掌柜的问他:“分成?你是能给我银子,还是能给我土地房屋?”


    狄无忌摇头:“我都给不了。不过,我有一张好舌头,它尝过最精美的食物。有我帮忙,你家酒楼的膳食必定能够改进,让来往的客人吃了就不能忘记。”


    狄二毛身为他的兄弟,听了这话都觉得心虚。


    只凭借一张舌头,就空口白牙地要人家分成?


    狄无忌却扬起脖颈,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若是另换一个人说出此话,掌柜的定然把他赶出去了。


    不过,狄无忌身上自带贵气,又一副笃定模样,倒是让掌柜的心有所动摇。


    他引狄无忌往后院去。


    他问起狄无忌想要多少分成。


    “四六。”


    “你四我六。”


    狄二毛险些叫出声。


    大哥疯了吧,人家的酒楼,他出一张舌头就要分六成?


    掌柜的也被气笑了。


    狄无忌用从云枝那里学来的本事,说道:“我能要这么多,是因为我觉得我值得这么多。你若相信,我们就合作。若不信,也不必耽搁我,我会另外找其他店铺,总会有人同意我的提议的。”


    掌柜的犹豫了。


    他同狄无忌谈了许久。


    他从未见过这般自信的人。


    听狄无忌所说,仿佛下一刻就有无数的金子银子流入酒楼里。


    掌柜的最终松了口,同意了。


    不过,他有一个要求。


    “半个月内,我要看到你的作用。狄郎君,若是半个月后,你的这张舌头没有效果,就不要怪我要毁约了。”


    狄无忌摆手:“不用半个月,三天就可以。”


    狄无忌精通吃喝玩乐,于吃上颇有研究。


    大到宫廷御膳,小到街头巷尾的小吃,他都尝过,而且吃过后就能将其中的做法猜个八九不离十。


    过去他是晋阳伯府的世子爷,空有这个技能但无处施展,毕竟哪有堂堂伯府世子爷去做厨子的,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成了农户的儿子。


    近几日狄无忌在苦恼如何挣钱时,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有这个技艺。


    第373章 假世子表哥(23)……


    酒楼掌柜见他言之凿凿,心中的怀疑去了大半。


    狄无忌也不回家去了,索性在酒楼住下。


    他顺势将狄二毛推出,让他负责采买新鲜的食材。


    狄二毛见大哥有肉吃也不忘记给他分一口汤喝,心里大为感动。


    他欲和狄无忌一起住在酒楼,这样大哥有了事情也可随时招呼他。


    狄二毛以为狄二嫂或有不满,便把事情道出,做好了要说服她同意自己住在外面的准备。


    谁知狄二嫂将手一挥,回道:“你尽管去吧。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分的清楚孰轻孰重。大哥愿意带你一起挣银子,说明他看重你。你需得卖力气,可不能偷奸耍滑,让大哥不高兴了,以后有了好事就想不到你了。”


    狄二毛心里一暖,感慨狄二嫂善解人意。


    狄二嫂又道:“在这个家里面,你比不上三弟聪慧,又没那两个小的会舍得下面子,撒娇卖痴,再不依靠着大哥,以后和弟弟妹妹的差距就更大了。”


    这说的是实话,狄二毛却心中一梗。


    狄无忌难得变得勤快。


    他嘴巴刁,当即让酒楼的厨子改了两道招牌菜的做法。


    其实,依照他的本事,可以在一天之内让厨子把所有菜肴都改了。


    只是,狄无忌谨记表妹的教导,不能把所有的底牌一时间全部给了出去。若是一点私心不留,不会让对方感激不已,只会让其轻视自己。


    狄无忌就准备慢慢来,先改个几道菜的做法,让掌柜的知道他的本事。


    果然,经过狄无忌嘴上调教改良的菜肴,一经上桌,立刻收到无数称赞。


    来酒楼的客人中,十个里面有九个会点改过的两道菜。


    这家酒楼虽是招待去往京城的人士,但菜肴并不算贵,镇上的人有了闲钱,也可来置上一桌饭菜,以满足口腹之欲。


    镇上的人同样对改变过的饭菜赞不绝口,猜测掌柜的另请了厨子。


    来往酒楼的客人一时间比过去多了许多,掌柜的笑的脸颊僵硬,听到镇上人的猜测,笑着摆手:“没请人,还是原来的厨子。”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但他请了一个能指挥厨子的人。


    还未到约定好的半月之期,不过十天时间,酒楼就挣的盆满钵满。


    这还只是在仅仅改了两道菜的情况下。


    掌柜的可以想象,待狄无忌把所有饭菜都改了一个遍,他的酒楼会变成何等的门庭若市。


    他看向狄无忌的目光里满是热切。


    掌柜的立刻把这十天内所挣银钱分成两份,将其中六成拿给了狄无忌。


    他另外包了一封银子,拿给狄二毛。


    他知道狄二毛和狄无忌是亲兄弟,自己想要留住狄无忌,自然要连带把狄二毛一起笼络住。何况,狄二毛干活确实不错,手脚勤快,脑筋灵活,即使他不是狄无忌的弟弟,自己也会愿意雇佣他的。


    不过,若是没有狄无忌,掌柜的也不会见到狄二毛的好,更不会用他了。


    狄二毛只听说过拖欠工钱的,还从未听过提前给工钱的。


    他捏着信封,心里一阵激动。


    当着狄无忌的面,他把信封拆开了,见里面有几颗碎银子,当即眼睛一热。


    “大哥,这比在家里种田挣的银子多好多。”


    狄无忌神色淡然地点头:“以后跟着我,你会挣的更多。”


    狄二毛重重地颔首。


    他让自己恢复平静。


    没看大哥都一脸淡定,他可不能露出小家子气的表情,让人看了笑话。


    实际狄无忌的内心一点都不平静。


    他头一次凭着自己,没有依靠任何人,挣来了第一笔银子。


    这银钱是他凭借自己的嘴巴挣来的,不是靠着张嘴和母亲索要才拿到手的。


    狄无忌见多了富贵景象,对眼前的银子不怎么在乎。不过,一想到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他心里一阵澎湃。


    他最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表妹。


    仔细想来,他已经十天没有见过表妹了。


    自从表妹去花家后,他没有一刻是不思念表妹的。


    多少次,他都想着离了酒楼,找表妹去,但是他都忍住了。


    他要向表妹证明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他,狄无忌,比靖国公府的小公爷傅宴清,比如今晋阳伯府的世子爷秦少轩都要好。


    他既能当世子爷,沦落为平头百姓时也不会自怨自艾,而是会寻找谋生之法,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狄无忌决定把得来的银子仔细封好,等表妹回来拿给她看。


    他对狄二毛道:“我们挣了银子,该给家里人买点东西。依我看,就用你的银子吧。”


    狄二毛“啊”了一声。


    他有点不舍得。


    大哥拿的比他多很多,为何要用他的银子来买东西。


    狄无忌将眉毛一挑:“你不愿意?”


    狄二毛狠狠心,把银子递了出来:“不,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这些银子,大哥用光了我也不会说一句话。”


    狄无忌把银子推回到他的怀里:“这才像话。这些只是小钱,等以后,你会挣更多的银子,就看不上它们了。而且,也不会把你的银子都用光的。”


    若不是要攒着银子给表妹看,狄无忌就用他自己的银钱了。


    不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狄二毛的为人。如果他连这点蝇头小利都舍不得,以后还怎么跟着他。


    他狄无忌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身旁的亲信不能扣扣搜搜的。


    狄无忌带着狄二毛,在青桐镇上逛了一圈儿,给狄家每一个人都买了东西。


    他给表妹买了一个木头的首饰盒。


    在狄无忌心里,只有金子和美玉做成的首饰盒才能和表妹相配。


    不过,这个红木首饰盒做的太漂亮了,雕功精湛,正好拿来装他挣来的第一笔银子。


    当天,狄无忌就带着狄二毛回了家。


    区区十日未见,狄二毛却好似改头换面,穿青衫蓝袍,戴鹿皮毡帽,一副生意人打扮。


    狄无忌知道他心里在意什么,无非是想要在全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他特意告诉狄父狄母,他出门多日,好容易回来一趟,该全家聚上一聚。


    狄父深以为然,便把在私塾的狄三毛和狄四毛、狄五毛喊了回来。


    狄父道:“如今人齐了。”


    狄无忌眼底闪过落寞,喃喃道:“还未齐,表妹没回来。”


    狄母坐在他的身旁,把这话听得清楚。


    狄无忌不再言语,只让狄二毛说话。


    狄二毛把给全家人买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分发。


    狄母惊讶:“二毛,你从哪里弄来的银钱?”


    狄二毛夸夸其谈,讲起他和狄无忌的经历,直听得狄家人愣了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这让狄二毛得意极了。


    他觉得这些银钱花的太值得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不会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弟弟妹妹若能出息,他也不再嫉妒,反正家里出了个当官的,他以后做生意有了倚仗,不必受人欺负了,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一顿饭吃的狄二毛身心愉快。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还有狄二嫂难得的温柔小意。


    狄无忌却并不多话。


    这次离家,他比狄二毛出的风头要多,拿到的银钱也足够令狄家人瞠目结舌,但是他完全没有炫耀的心思。


    他心里想的只有云枝。


    不知不觉间,家宴已经散了。


    狄无忌站起身,要回房间去。


    狄母却拉住他:“无忌,我有事同你说。”


    狄无忌站住了。


    狄母先收拾桌上的饭菜。


    狄无忌不好干站着,便伸出手去帮忙。


    他做惯了富贵公子哥,在酒楼挣钱也是只耍耍嘴皮子,没动过手。


    他帮狄母收拾东西,显得笨手笨脚,还险些打翻了碟子。


    狄母没敢让他再碰,只让他站在一旁看着。


    狄无忌看着,心里忽地涌起一个念头。


    他脱口而出道:“明日我就雇两个仆妇来,由她们做饭浆洗。”


    狄母道:“花哪些闲钱做什么。”


    狄无忌很是坚持:“做这些活计太累了。”


    狄母颇为感动,觉得这是儿子心疼自己,目光也变得柔软了。


    狄无忌若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会心虚,因为他想的不是狄母,而是云枝。


    倘若表妹被狄母留下,一定会伸手帮忙。


    这样劳累的活计,怎么能让表妹来做。


    表妹的纤纤玉手可不是碰这些碗碟的。


    所以,他一定得赚多多的银钱,多请上几个仆妇,所有累人的活计都不必表妹去做。


    狄母收拾好,拉着狄无忌坐下。


    她问起:“你觉得云枝如何?”


    狄无忌下意识回道:“表妹很好。”


    狄母又问:“你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狄无忌猜到了狄母的意思,是要给他说亲。


    他心底浮现淡淡的不耐。


    他还不想成亲。


    狄母道:“我知道你眼光高,寻常人家的女儿是看不上的。不过,我看你对云枝很满意,如果她来做你的妻子,你愿意吗?”


    狄无忌的嘴唇还保持着向下撇的姿势,闻言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母亲要给我说亲,真烦。


    不过,说亲的对象竟然是表妹?


    如果是表妹的话,成亲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还挺让人期待的。


    他沉默太久,让狄母误会了。


    “无忌,你是不是不喜欢云枝。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两个还做表兄妹吧。”


    狄无忌顿时急了:“娘,我愿意的。我不想只做表妹的表哥,我想和她做夫妻。娘,你千万别这样算了啊。”


    他语气迫切,狄母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狄无忌哪里是不喜欢云枝,他是太喜欢云枝了。


    屋外突然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狄无忌和狄母抬头看去,见狄四毛和狄五毛分别扒着门框的两边,正捂着嘴笑。显然,这两个小鬼头把狄无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狄母抬手赶人。


    狄四毛胆子大,嚷道:“大哥,一定有很多人喜欢表姐,你要努力一点,大大的努力,才能留住表姐的。”


    狄五毛也道:“大哥一定要努力。我也想表姐留下来,成为我们家里的人。”


    狄无忌将脸一板:“不用你们俩管,我自有分寸。”


    狄母撵走了两个孩子,正要问他有何打算,就听狄无忌道:“娘,你得帮我。等表妹一回来,你就去提亲。我听闻,提亲时都要说男方的好话。你务必把我夸成一朵花,让表妹觉得非我不嫁。”


    狄母想,原来让她去提亲就是狄无忌的主意。


    她失笑,点头答应了。


    云枝是打着看望母亲的名头进的花家的。


    如今花家有她的母亲,还有她的生母,因此她进家里引起了不少议论声。


    云枝一心打听花家内宅可曾出了什么事,没把那些嚼舌根的话放在心上。


    云枝渐渐打听出了眉目,对叶娘子的所作所为大为惊讶。


    第374章 假世子表哥(24)……


    云枝进了花家,自然先去见花家主母,她名义上的母亲。


    花主母待她还似寻常,并无隔阂。


    只是母亲的身旁并不见花慕雅的身影。


    云枝在府上住了两三日,每日都往花主母处请安,却没有一次见过花慕雅的身影。


    这很不寻常。


    若不是花慕雅和母亲生了嫌隙,故意不来,就是花慕雅出了事情。


    云枝有心打听,却意外听到花慕雅的名字和叶娘子出现在一起。


    她隐约听到“被罚”“禁足”等词。


    云枝便叫来之前交好的女婢,仔细打听一番,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叶娘子进了门,最厌恶她的不是花主母而是花慕雅。


    花慕雅试图劝说花主君把叶娘子赶出去,但未果。


    她没歇了心思,反而使出各种手段,编造叶娘子的绯闻轶事,一会儿说叶娘子和外男暧昧不清,一会儿又称叶娘子深夜出行,去向不明。


    花主君一开始相信了花慕雅的话,生了叶娘子的气,可叶娘子主动自证清白。


    那所谓“眉来眼去”的外男,是她请来的裁缝,预备给花主君在生辰时做上一件好衣裳。而深夜外出,也是为了抢难得买到的布料。


    叶娘子温声细语地说出实情,直让花主君脸色僵硬,揽她入怀。


    他严厉呵斥了花慕雅,让她不许再乱传闲话。


    没想到花慕雅非但没改,并且变本加厉,这次竟说叶娘子和庶长兄往来密切。


    花主君一怒之下就禁了她的足。


    云枝诧异:“母亲……没有为妹妹说情吗?”


    女婢回道:“主母说,有错就要罚,她不能包庇。”


    云枝想要去探望花慕雅,去的路途中,她突然改了方向,决定先去看叶娘子。


    叶娘子仍然没有正经的身份,只是以女婢的名分住在书房。


    云枝寻来时,她正在梳妆。


    一头蓬蓬的乌发,被她尽数挽到左肩。


    她听到动静,扭头看来,云枝瞥见了她的手。


    纤细修长,连指甲都保养的极好,白中透粉,煞是美丽。


    只是其中一根却是断掉了。


    注意到云枝的视线落在她断了的指甲上,叶娘子将手握起。


    “云枝,你来了。”


    云枝应了一声。


    “来看看你。本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不过看见了你,觉得这句话不必问了。你一定是过得很好的,否则不会面若桃花。”


    叶娘子轻笑一声,那笑容中尽是媚意。


    她用手指虚点云枝:“你啊,你不懂。”


    云枝未经人事,自然不知道叶娘子眉眼中的媚意从何而来,不过听她所言,却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蓦然红了脸。


    云枝的确不懂。


    她不明白和父亲相处,叶娘子为何会如此愉快,仿佛叶娘子并不仇恨父亲。


    她问起花慕雅的事。


    叶娘子语气轻飘飘的:“我的儿,你不必担心她。她母亲是谁,堂堂主母!嘴上说着不包庇,不纵容,实际连女儿的夫婿都选好了,门第虽然不算高,但人本分,尽可以被你那个母亲拿捏了。”


    云枝蹙眉:“妹妹会同意吗?”


    她和花慕雅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以为她不是一个能让人随意摆布之人。


    叶娘子道:“你猜的很对。花慕雅一开始不愿意。不过那是之前,现在她受了你父亲的气,心里正不满意,想着逃离花家。而这位尚可的夫君就成了她最好的选择。所以,明面上看是我大获全胜,惹得你父亲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我责罚了女儿。实际上,一切都在你母亲的掌握中,不过借我的手逼迫她的女儿低头罢了。”


    云枝恍然。


    得知一切后,她不再多言,抬脚离开。


    刚要出院门,她就撞见了绯闻轶事中的另一位主角,她的庶长兄,花百川。


    她身世曝光后,几位哥哥倒是无甚反应,毕竟云枝常年养在花主母身旁,和哥哥们并不亲厚。


    花百川唤道:“小七,你几时回来的?”


    他声音中的热切劲儿让云枝大吃一惊。


    大哥哥唤她,从来都是冷冰冰、无甚感情的一句“七妹”,何尝唤过“小七”。


    云枝柔柔一笑:“前两日才回来,想来看看父亲,不巧他不在。”


    花百川随口道:“这个时辰,父亲总是不在的,你该等到黄昏后,父亲就该从外头回来了。”


    云枝朝他道谢:“多谢大哥哥提醒。”


    花百川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云枝从他身旁路过时,瞥见他的脖颈上有两处紫红色痕迹,还有一处掐痕。


    她心里闪过一抹诧异。


    大哥哥尚未成亲,也没听说他的房中有过女子,这些痕迹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叶娘子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云枝脑海中。


    她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去。


    只见花百川朝着书房而去。


    他明知父亲不在书房,却还是往那边走去,是要见谁呢。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


    云枝想,或许这一次花慕雅传出来的不是流言蜚语,但没有会愿意,也没有人敢相信。


    大哥哥虽是庶出,但前途似锦,怎么会和一个能当他母亲的叶娘子牵扯在一起。一旦被发现,大哥哥和叶娘子都会名声尽毁。


    云枝想不明白。


    再见到叶娘子时,她有心提醒。


    叶娘子立刻明白了,笑道:“你知道了?”


    云枝不想挑破:“我什么也不知道。”


    “撒谎,你明明看出来了,我和你大哥哥的关系……”


    云枝脸色微白:“慎言,隔墙有耳,让人听见了,不仅你完了,我也完了。”


    叶娘子这才住嘴。


    云枝蹙眉:“这就是你想到的报复父亲的法子?”


    叶娘子默认了。


    她随即又道:“也不仅仅是报复。你父亲年纪大了,诸多事情力不从心,和他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快要踏进棺材里了。但你大哥哥不一样,他年轻,精力充沛,和他一起,我总以为自己还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子。”


    云枝摇头:“你已经在父亲身上栽过一次。他占据了你多年的青春,让你生下孩子,却连一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你难道还没有看透何为男子吗。若是你再爱慕上大哥哥,再被欺骗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要可怜你,还是责怪你蠢笨了。”


    叶娘子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放心,我不会被骗第二次。”


    她许是觉得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便主动问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和你的那个小表哥,怎么样了。”


    云枝不习惯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她们两个是无话不谈的母女。


    虽然她们真的是母女,但却没有亲密至此。


    她道:“我和表哥很好。”


    叶娘子点头:“唔,他什么时候向你提亲?”


    云枝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呢,我们只是表兄妹罢了。”


    叶娘子笑了:“他一口一个表妹,宛如叫情妹妹一样,要说他对你没有心思,我是一百个不相信。不过你,对他感觉如何。”


    云枝拧着帕子,不言语。


    “其实,我是看不上他的。人不聪慧,又是假世子,怎么比得上真的公侯世子尊贵。”


    云枝反驳:“你不要说表哥坏话。他,很好。”


    只是一句话,叶娘子就窥探出云枝的心意。


    “不过,他那副皮囊却是难得的好。你若不贪图权贵,嫁给他图个赏心悦目,倒也足够。至于银钱上的事情,不必担心。”


    云枝正要说她讲的轻巧。


    穿衣吃饭,哪个不需要银钱,她如何不担心。


    叶娘子继续道:“我只生了你一个,以后也不会再生儿女。既如此,你就是我唯一的血脉。前十几年,我没有照顾过你,待你成亲之日,我定然送出一份大礼,让你余生无忧。”


    她的话,云枝并不完全相信,只是敷衍着点头。


    叶娘子见状,也没多解释什么。


    云枝见到花慕雅的时候,她的亲事已经定下,已经开始准备出嫁用的衣裳首饰。


    花慕雅透过铜镜看到云枝来了,也不回头,只是眼神变冷了一些。


    云枝遣退众人。


    看到众女婢还听从云枝的话,她冷笑一声:“看来府上的人相比我这个八娘子,还是更认你这个七娘子的。”


    云枝却道:“你变了好多。”


    花慕雅一愣。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怎么,我变得面目可憎了。”


    云枝摇摇头。


    “不,你变得不像你了。当初你刚来花家时,孤身一人站在大门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现在呢,你嘴上硬气,实际色厉内荏。”


    花慕雅手掌一抖,险些把梳子打落。”妹妹,三房的刘娘子不是真心待你。这般口蜜腹剑之人,嘴上甜如蜜,实际是在拱火,看着你被禁足,被父亲责骂,她可曾露面说过一句话吗?”


    花慕雅不语。


    “父亲的房中事,本就不是你我可以管的。妹妹何必惹祸上身,让父亲对你徒增怨恨。”


    云枝说罢,转身离开。


    花慕雅落到今日局面并非她一人之错,她是陷在母亲和叶娘子之间的争斗中。好在母亲顾念亲情,愿意捞她一把,否则她被父亲厌弃,以后怎么可能会有好去处。


    而叶娘子心细如发,若非她有意让花慕雅发现,依照花慕雅的心思怎么可能察觉她和花百川的私情。


    花慕雅是被叶娘子狠狠算计了的。


    云枝愿意告诫花慕雅一二,一是因着两人曾经身世调换,二是为了弥补生母的算计。


    但她不是毫无边界的善良,只能言尽于此,至于花慕雅听不听得进去,她都不会再说一次了。


    云枝跨过门槛时,听到花慕雅轻声喃喃:“我知道的,我已经远离了刘娘子。”


    云枝在花家住了有二十多天,见府上众人对叶娘子所做的一切毫无察觉,嘴里说的都是花慕雅捏造绯闻轶事,全然没有想过此事为真。


    云枝彻底放下心,觉得叶娘子还没有陷入情爱中,会拿自己的名声冒险。


    她向花主母辞别,临走之前,又得了一笔银子,


    花主母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你心地良善,和慕雅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母亲谢谢你关心她。”


    云枝面上笑着,身上却起了一层细汗。


    她和花慕雅说话时,身旁无人,而母亲能知道她说的话,不可能是花慕雅主动告诉的,只可能是女婢偷听,再告诉了母亲。


    过去,云枝生活在深宅大院,对里面的算计习以为常。


    不过,她如今却觉得恐惧。


    相比这里,她更想要回狄家去,和表哥待在一起。


    对,表哥。


    只有面对表哥时,她才能毫不设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表哥绝不会算计她的。


    回去的路上,云枝归心似箭。


    第375章 假世子表哥(完)……


    云枝是正午时分到的家中,狄二嫂正在准备饭菜,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就走了出来。


    她看到云枝,满脸堆笑:“表妹回来了。正好,我中午的米饭蒸的多,足够我们几个人吃的。”


    云枝柔柔一笑,朝着狄无忌的屋子走去。


    她心里面仿佛揣着一只热烘烘的小鸟,始终扑腾着翅膀,让她感到心里乱糟糟的。


    推开房门,屋子里空无一人。


    云枝即将喊出口的“表哥”卡在喉咙里。


    狄二嫂在灶房里挥舞着铲子,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冲她喊道:“表妹,你找大哥啊,他出去了,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云枝胸口中的热切冷下来几分。


    她问起狄无忌为何不在家中。


    狄二嫂便把这些时日,狄无忌领着狄二毛在镇上酒楼,帮人调整饭菜的口味,因此挣了不少银钱一事道出。


    狄二嫂的十句话里,有九句话是在夸奖狄二毛踏实能干。末了,她想起来云枝和狄无忌关系好,才添了一句:“当然,都是大哥能干,还关心弟弟,二毛才有今天,我们心里面都记着呢。”


    云枝勉强笑笑,没说什么。


    她回了房中。


    一路上,她都是满怀期待。


    这会儿到了家中,她的心却忽地冷了下来。


    按理说,表哥能不再坐享其成,单纯凭借自己去挣来银钱,她应该高兴。


    可云枝却笑不出来。


    她想,表哥好像开始变得有用了,而且听狄二嫂的夸赞,他已经是很有用的一个人了。


    那他……还会需要她吗。


    面对其他人时,云枝尚且还伪装一番,温声细语,分外体贴。


    可对着狄无忌,她是把自己的本来面貌都尽数展现,将所有的不好——任性、娇气、刁蛮、无理取闹都发泄在表哥身上。


    之前表哥能够忍耐,是因为他是草包,离了她什么都做不成。可现在,表哥已经有了选择的权利,会不会对她生了厌恶,从此疏远她了。


    云枝心乱如麻。


    午饭做好了。


    狄二嫂来敲云枝的门,云枝只道自己不饿。


    狄二嫂隔着门喊道:“那我把米饭和菜给你单留一份。等你什么时候饿了,喊我一声,我再给你热。”


    云枝应好。


    狄二嫂吃饭的时候总觉得不安。


    她思来想去,拿了两条腊肉,放在竹篮里,就往镇上酒楼走去。


    她开口就要找狄二毛。


    狄二毛已经成了酒楼采买的头头,能发号施令,好不威风。


    看到狄二嫂,他挥挥手,让众人按照他的吩咐去办,随即走到狄二嫂身边,露出笑来:“你怎么来了?”


    狄二嫂让他看篮子里面的腊肉:“喏,给你和大哥带的。”


    狄二毛啧啧嘴巴:“还是你想着我,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伸手去拿,却被狄二嫂狠狠拍了手背。


    “慢着。大哥在吗?”


    狄二毛点头:“在。”


    狄二嫂要见他一面。


    刚看到狄无忌,还没站定,狄二嫂就道:“表妹回家了。”


    狄无忌猛地站起身,眼睛里冒出亮闪闪的光来:“几时回来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刚回来。家里人想着你在这里忙,就没让告诉你。不过,我觉得你和表妹关系好,她回来了该告诉你一声。”


    狄无忌有些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道先做哪一件事,是先去换衣裳,还是先去把给表妹的礼物备好。


    他听到狄二嫂的话,分出心神说了一句:“二嫂想的很对。”


    表妹回来了,第一个应该见到的是他。


    他挣再多的银钱,也是为了表妹高兴。银子和表妹之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的清的。


    狄无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跟着狄二嫂往家里赶。


    狄二毛也跟着一起回去。


    路上,狄二嫂提醒他道:“表妹好像不太高兴。”


    闻言,狄无忌凝着眉,心道表妹在花家受委屈了吗,为何会不高兴。


    到了狄家,狄二嫂先掀开锅盖,见里面的饭菜没动,便道:“大哥先别过去。中午做的饭,表妹一点没吃。我把饭菜热好,你顺便给她送过去。”


    狄无忌点头应好。


    狄二嫂给云枝留的饭菜都是好的,碧绿青菜,浸油的鸡腿,还有黄绿各半的豌豆玉米,配上水润白糯的米饭,足以令人食欲大开。


    听到敲门声,云枝懒洋洋地起身。


    她以为是狄二嫂,边开门边道:“我还不饿,二嫂不必——”


    看到门外立着的人,她声音一顿。


    狄无忌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枝回望过去。


    明明眼前的人还是表哥的样子,但眉眼中的神情有所不同。


    他像是突然之间褪去了幼稚,变成了一个成熟的郎君。


    狄无忌朝着云枝露出大大的笑容,显得有几分傻气。


    这一次,云枝终于从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云枝下意识地唇角上扬,但扬起一半时,突然顿住。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淡淡道:“表哥回来了。”


    狄无忌皱着眉。


    他觉得很不对劲。


    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能够很快地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表妹对他的态度也太冷漠了。脸上没有一点笑,说话声音也冷冰冰的。


    狄无忌有点受伤。


    这些时日,他白天黑夜都在想着表妹。得知表妹回来了,他更是激动不已。


    不过,表妹好像不怎么想念他。


    狄无忌很快安慰好自己,先把饭菜放下,又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表妹,我这几日可出息了,挣了不少银子呢。”


    云枝回道:“有所耳闻。”


    狄无忌把雕功精湛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眼睛里仿佛有星星闪烁:“表妹,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打开看看。”


    云枝接了过来,轻轻打开。


    匣子里装的是一锭锭饱满的、闪着柔和光辉的银元宝,码的整整齐齐,煞是可爱。


    狄无忌始终看着云枝的脸,期待自己的礼物能让表妹展颜。


    云枝确实很是动容。


    但她抿了抿唇,只是轻声道了句谢谢,就把匣子合上了。


    匣子合拢时发出的“咚”的一声响声,好似在狄无忌的心头狠狠锤了一下。


    他眼睫轻眨。


    他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表妹去了花家,傅宴清和秦少轩又纠缠上来。


    表妹做了比较,觉得他比不上那两个人,所以才对他冷淡了,想要他知难而退。


    狄无忌语气酸涩地问道:“表妹,小公爷和秦少轩还好吧?”


    云枝一愣。


    她在花家时,确实见过这两位。


    但傅宴清既然不能娶她,她就不会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而秦少轩,他似乎想要接她往晋阳伯府住下,说是过去云枝借的是狄无忌的光,如今可以借他的光,毕竟他们两个都是表哥,云枝应当一视同仁。


    不过,云枝拒了秦少轩的提议。


    她总觉得和秦少轩的情意没有深厚至此。


    她和狄无忌一起住在晋阳伯府,还能相依为命。


    但她一个人住在伯府,有了烦心事也无人可以诉说,住在那里的日子肯定没意思的紧。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秦少轩。


    不过这些话云枝不想要狄无忌知道,免得他得意。


    她现在心里正不痛快着,可不想让狄无忌快活。


    所以,她回道:“见过了。他二人过得很好。”


    狄无忌重复道:“很好,很好。”


    所以,傅宴清和秦少轩都很好,只有他很差劲对吗。


    狄无忌怀着满腹委屈,转身就走。


    “不打扰表妹了。”


    云枝没挽留他。


    回到房中,狄无忌没忍住,眼圈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骂自己:“真没用。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难怪表妹喜欢小公爷和秦少轩,不喜欢你。他们两个就不会背着表妹哭,呜呜……”


    狄二毛趴在门上偷听了好一阵子,犹豫该不该进去。


    狄二嫂撺掇道:“当然要进。大哥正是遇到难事的时候,你此刻帮了他,就会成为他的心腹。”


    狄二毛仍在犹豫,却被狄二嫂猛地一推,把人推了进去。


    看着趴在地面的狄二毛,狄无忌将眉头皱的紧紧的。


    狄二毛连忙站起来,把门一关。


    他盯着狄无忌看。


    大哥……哭了?


    狄无忌这才意识到,脸上的泪珠还没擦干,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做出冷冷的神态:“你有何事。”


    狄二毛心想虽然进来的姿势不太体面,但进都进来了,合该把应当说出的话全都说出来。


    他便道:“大哥,表妹是何等好的女子,有多少男子宛如蜜蜂馋花一般眼馋着呢。大哥如果对表妹有意,就该当机立断,舍下面子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狄无忌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你是什么意思?”


    “表妹和大哥是相依为命的情分,这是其他男子绝没有的优势。大哥应当抓住这个优势,一鼓作气,而不应该和表妹怄气。”


    狄无忌反驳:“我没怄气。是表妹……不理我。”


    “大哥何必纠结这些小事。你堂堂大男子,对女子应当多忍让。你对着我,尚且纠结有没有怄气,对着表妹说不定会更加计较。表妹本就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心思细腻敏感,大哥该多宽容一些,无论她有道理没道理,都该主动认错才是。”


    狄无忌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


    他冷静下来,又去敲云枝的门。


    云枝一打开门,狄无忌就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他拉着云枝的手腕,在暖凳上坐下。


    而他自己,则是半蹲在云枝身前,仰头看着她。


    “表妹,这些日子,我很想你。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或许是没有的。”


    狄无忌越说,语气越是低落。


    云枝脸上勉强挂着的冷漠神情,在此刻终于维持不住。


    她抬手,抚向狄无忌的脸。


    “不,我也很想表哥。”


    狄无忌惊喜地抬起眼眸。


    “我以为回来,就可以看到表哥,但他们说,表哥有了自己的活计,很是忙碌。我们之前在一起,是表哥没有维持生计的法子,如今表哥有了,必定要离我而去了。”


    狄无忌牢牢地抓紧她的手:“不,我绝不会离开表妹。”


    他惊讶于云枝的想法:“我之所以去酒楼,就是想在表妹眼里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草包。我其实觉得挣银子一点都不有趣,很无聊,不过一想到有了银子,我和表妹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更快活,我就可以坚持下去了。”


    云枝没想到他的改变竟是这个原因,眼眸轻颤。


    狄无忌将手覆上云枝的手背,伸开手掌,和她十指交握。


    “我……我本来求了娘。”


    他欲言又止。


    云枝生出好奇,追问他求了狄母什么。


    “我,我求娘帮我向表妹提亲。”


    云枝一怔,随即面颊浮现两抹红霞。


    狄无忌继续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我却等不及娘来提亲了。若是我做我自己的媒人,应当也是合规矩的吧。”


    云枝不应他。


    “表妹,我如今有房有田,容貌出众,有了银钱,以后地位也会高的。我之前就很听你的话,以后会继续,不,会更听你的话的。你能不能让我做你的夫君。”


    “我……”


    云枝刚开口,就觉得手腕上一紧。


    狄无忌许是觉得刚才自我夸赞的还不够,连忙补充道:“我知道,小公爷和秦少轩看起来都比我出息,权势颇大,而我虽然能挣银钱,毕竟是无官职在身。但,但他们肯定没有我听表妹的话。你想啊,小公爷连自己都亲事都保不住,害的表妹无家可归。而秦少轩,他又是黑心肠的,说一句话心里要转十八个弯,从来是他算计别人,没有别人能占他的好处。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对表妹毫无保留,所有的一切都是表妹的。”


    对于抹黑其他两位,狄无忌做的毫不心虚,甚至越说越滔滔不绝。


    云枝抿了抿唇。


    她欲开口。


    狄无忌神色慌乱:“当然了,婚姻大事,自然要以表妹的心意为主。表妹答应了,于我是天大的喜事。表妹不答应……”


    云枝故意问道:“不答应你要怎么样?”


    “我,我……”


    “会哭吗?”


    狄无忌将脸一板:“不会。我是堂堂大丈夫,怎么会哭哭啼啼的。”


    云枝露出遗憾的表情:“是嘛。本来表哥要是哭的话,我或许会心软的,不过既然表哥说你不会哭,那就算了……”


    狄无忌着急了,连忙道:“不要算了。”


    他忍住内心的羞耻,抬起脸直视云枝。


    他眨眨眼睫,便有泪珠轻轻滑落。


    并非是他有说哭就哭的本事,而是他心里紧张至极,一想到表妹会拒绝他,眼睛自然而然就酸了,眼泪也就随之来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云枝,似是在说:我已经让你看见了我哭的样子,你可不能反悔。


    云枝柔声道:“我能说话了吗,表哥。”


    狄无忌拢眉:“当然。”


    “那这次,表哥不会在我即将说话的时候,又出声拦住吧。”


    狄无忌脸上一热,低声道:“不会的。”


    云枝低下身子,贴近他的脸庞。


    她偏首,轻轻一吻,而后在狄无忌耳旁说道:“表哥,这就是我的答案。”


    狄无忌脑袋晕乎乎的,闻言道:“我不懂。”


    云枝轻笑一声:“意思就是,我愿意的。”


    愿意让她的表哥,成为她的夫君,将相依为命的时间拉长到此生。


    狄无忌将眼睛睁圆,搂住了云枝的腰肢。


    云枝故意道:“其实一开始我的回答就是愿意。不过表哥总是拦着我的话,我只能迫于无奈听了表哥说小公爷和秦少轩的坏话,又看了表哥哭的样子,才能够点头答应了。”


    狄无忌脸上又红又热。


    他把云枝抱在怀里,轻声道:“我不后悔。只要表妹能答应我,出多大的丑我都不会后悔的。”


    云枝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将手放在了狄无忌的背上。


    狄无忌抱的很紧,她却搂的松松的。


    不过,他二人的心却是一样的,都是非君不可。


    第376章 婚后大危机篇……


    同傅宴清年纪相仿的郎君都已成亲生子,唯有他还是孤身一人。


    今年,傅宴清终于抵不过母亲的哭闹,和一位门当户对的娘子定下亲事。


    那小娘子姓苏,品行端正,颇通管家之道。


    傅宴清只和她见过一面,就同意了亲事。


    但成亲在即,他却生出了惶恐。


    他承认,苏娘子是个好女子,但他不喜她,也不愿意和她同床共枕。


    自从和云枝断了亲事,这三年来,傅宴清没有一日忘记过她。


    只是,他没法子去找云枝。


    即使找到了云枝,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他又不能迎娶云枝,见了面也只能说一些苍白的言语。


    但此刻,傅宴清却急切地想要见到云枝。


    他记得云枝住在狄家,在青桐镇上,便孤身骑马赶了过去。


    只见一片青砖红瓦,房屋井然有序,想来云枝在狄家过得很好。


    傅宴清走上前去敲门,却无人回应。


    邻居探出头来,得知他是来找云枝的,便道:“狄家人都搬去了富贵居,那里房子又大又漂亮,不住在这里了。一看你就和他家不亲近,不然他们搬走也有三年了,你怎么不知。”


    傅宴清赧然。


    富贵居很轻易就能找到,毕竟它是青桐镇上最热闹的酒楼。


    听闻这酒楼三年前换了掌柜的,由狄家大儿子狄无忌当家。


    傅宴清知道狄无忌,自从云枝离了花家,就跟随在狄无忌身旁。


    狄二毛正在柜台后忙碌,看到有人来,就让伙计去招呼。


    正在假中的狄四毛主动请缨,要去招呼傅宴清。


    傅宴清却道,他既不住店,也不吃饭,是来找一个人。


    “我找花云枝。”


    狄四毛顿时警惕起来,跑到狄二毛身旁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狄二毛放下手上的账本,朝着他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傅宴清,看出其身份不俗。


    “你找表妹做什么。”


    “我……我想见见她。”


    “呵,如果所有男子都像你一样,动辄说要见表妹,我们都让见,那表妹岂不是要累死了。”


    傅宴清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狄二毛眼睛冒光,但还是挪开视线:“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一块金子,我就让你见表妹了?”


    傅宴清又摸出一锭。


    他看着狄二毛的眼睛:“继续添下去太麻烦了,你说需要多少,我直接给你。”


    狄二毛一噎,不知道怎么回话。


    身后,轻柔的声音响起:“小公爷如此诚心,不如凑个整十块,二哥就收下吧。”


    傅宴清闻声望去,见是云枝。


    三年未见,云枝生得越发美貌了,似乎比起过去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他欲起身,却被狄二毛拦住。


    “这位郎君,该兑现承诺了。”


    傅宴清身上带的金子不多,便写了一张纸条,稍后让人送来。


    狄二毛嘟哝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云枝道:“二哥莫怕,这位是靖国公府的小公爷,不会赖账的。”


    狄二毛一喜。


    他转而意识到不对劲。


    他听大哥说过,有两个人最应该提防,一是他之前的大哥秦少轩,二是靖国公府的小公爷傅宴清。


    原来这位就是傅宴清,那他让傅宴清去见表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狄二毛生怕大哥回来了会责怪他,便去后院偷听。


    见到之前,傅宴清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云枝,但人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傅哥哥,你好像很不开心。”


    是云枝先开的口。


    傅宴清便道:“我要成亲了。”


    云枝神色未改,柔声贺喜。


    傅宴清的心顿时如同针扎一般:“我不喜欢她。一想到以后余生,都要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处,我就,就喘不过气来。”


    云枝看他:“那傅哥哥想怎么样?”


    傅宴清抓住她的手:“我真正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云枝唇角轻扬:“可是傅哥哥,你真的爱慕我的话,怎么会不知道我已经成亲了呢。”


    傅宴清吓了一跳,松开了云枝:“什么,成亲,那是何时的事?”


    “喏,就在三年之前,我和表哥成了亲。”


    她含笑望着傅宴清,眸中的讽刺却不加掩饰。


    若是傅宴清真心对她,怎么会连她成亲这样天大的消息都不知道。


    傅宴清有许多理由可以解释,比如云枝住在青桐镇,他在京城,消息不通。又比如,有母亲从中作梗,自然有一百种法子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但他却张不开口。


    他问:“若是我现在要娶你,你可愿意?”


    云枝笑道:“傅哥哥莫要玩笑了。”


    傅宴清垂下眼睑。


    是了,之前他尚且不能说服家里,现在亲事已定,他又出尔反尔,云枝一旦答应,就会留下勾引旁人未婚夫的骂名。


    他当真是疯了,刚才才会想不顾一切,不理云枝已经成亲,他有婚约在身,带着云枝远走高飞。


    “我……”


    傅宴清刚开口,狄二毛就带着一众人赶来。


    狄二嫂挡在云枝面前,双手叉腰:“不管你是哪的富贵公子哥,表妹可是我大哥的妻子,你勾搭别人妻子,是该被杖责的。”


    狄二毛小声提醒道:“你客气一些,这位可是京城来的小公爷。”


    狄二嫂冷哼:“小公爷怎么了,三弟不是去年得中,当了官,未必比他差。”


    傅宴清下意识问道:“三弟?”


    “我三弟叫狄三毛。”


    傅宴清想起来了,去年有一位书生,文章做的很好,只是名字起的怪异,叫狄三毛。


    皇帝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问他为何叫这个名字,想过改名字没有。


    狄三毛回道,所谓名字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身有才学,能为君主所用。否则,名字起的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


    这一番言论让皇帝大喜,当即点了他做头名,又让他做了身边近臣。


    傅宴清没想到这位狄三毛竟然是狄无忌的弟弟。


    这边正吵闹着,狄五毛带着狄无忌回来了。


    狄无忌因为走的太着急,额头冒汗。


    他站在云枝身侧,目光冷冷地看着傅宴清。


    “小公爷,听说你即将成亲,怎么又来骚扰我的妻子。”


    云枝柔声解围:“傅哥哥不过是思念故人,特意来看一看我,这就要走了,对不对。”


    傅宴清点一点头。


    他离开时,仍旧不知道如何抉择自己的亲事,究竟是顺应父母心意娶了苏娘子,还是坚决不娶。


    他问云枝,自己该怎么办。


    云枝自然不会回他。


    莫说她对傅宴清已经没有情意,就是有,也不会为他担上这般大事。若是她做出回答,以后傅宴清过得不顺心,定然会埋怨她帮他做出的决定。


    云枝道:“傅哥哥聪慧,自然知道该做什么。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傅哥哥做的,总是对的。”


    傅宴清目光温柔。


    是啊,连他做不得的决定,云枝怎么会知道答案呢。


    他骑上骏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没过一日,傅宴清就把少了的金子送来,又额外送给云枝一份礼,说是云枝成亲,他未前来,今日特意补上的。


    白送来的礼物,云枝当然收下,又随口问了傅宴清的亲事。


    仆人抱怨道:“小公爷回家后,就立刻退了亲事,任凭谁劝都不行。夫人说要是退亲,她就不活了,小公爷说,不行就同夫人一起死,说着就要吞金子,把夫人吓得不轻,当即说退亲就退亲吧。”


    云枝静静听着,并不言语。


    待仆人走后,她开始翻看傅宴清送来的东西。


    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


    云枝感慨:“傅哥哥还是和之前一样大方。”


    狄无忌冷哼。


    “他大方,别人都小气,我最小气了。”


    云枝改口:“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表哥送我的玉人了。表哥,那么大一尊玉人,你怎么雕刻出来的。”


    还是描摹她的模样做出来的,和人一般高低,栩栩如生。


    狄无忌脸颊微热:“咳咳,不是我做的,是玉匠师傅做的,不过我有在一旁监工。”


    云枝颔首:“多亏了表哥,玉人才做的这般精妙。不过,我有一疑问。”


    狄无忌凝神细听。


    “这般大的玉人,有何用处?”


    狄无忌道:“当然有用了。你看凡是受人喜欢的,都会做一个雕像,或木雕,或金雕,然后让他受香火。我想,表妹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个雕像,便命人做了一个玉的。当然,这玉雕像才不用摆出去让人看,就放在家里,让家里人看一看。”


    云枝还以为狄无忌嘴里会说出什么话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


    她又不是做官的,或者大善人,才会被人立了雕像,供奉起来。


    表哥的思绪真是天马行空的。


    把她的雕像放在家里,让旁人看了多不好意思,还是摆在自己房中为妙。


    狄无忌本意是表妹不在家中时,也能让旁人看到她的美丽,但云枝既然提议了,他也不能拒绝,只好答应。


    没想到夜里,狄无忌和云枝行夫妻之乐时,这玉人却起了妙用。


    狄无忌最爱的是将表妹的背抵在他的胸膛,感受表妹的柔软。


    如此,表妹也不会看到他发红的脸颊。


    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料,这夜他抬头时,看到玉人正对着他,就好像表妹看着他一样。


    他浑身发烫,呼吸比之前越发急促。


    云枝察觉到他的异样,扭头看来,看到了他绯红的脸颊。


    狄无忌顺势吻住了云枝。


    “玉人一点都比不上表妹,还是表妹好。”


    “有温度,柔软,像水一样温润湿……”


    云枝转了方向,面对面对着他。


    狄无忌的呼吸急促至极。


    当云枝推倒他,轻轻俯身时,狄无忌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搞错了。


    能正面抱着表妹,看到表妹因他而潮红的脸、颤抖的身子,才是他最喜欢的。


    ……


    翌日。


    云枝刚出屋子,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看到了秦少轩。


    秦少轩朝她微一颔首。


    他如今和狄三毛同朝为官,关系反而比之前当兄弟的时候更亲近一些。


    云枝想,在秦少轩眼里大概没有情意之说,他只爱利益。


    当初狄家人对他很好,但他离开后却很少回来看望过。


    云枝并不认为他是贪图富贵的人,有了晋阳伯府就忘了狄家。


    恐怕在秦少轩心里,狄家和晋阳伯府对他的意义是一样的,不过一踏板而已。


    狄三毛身着官服,越发衬得他相貌英俊,身姿清逸。


    当着众人的面,秦少轩对云枝道:“表妹,我有话想私下同你说。”


    云枝应好。


    狄二毛和狄三毛嘟哝:“这两天怎么总有人和表妹说小话?”


    狄三毛咳嗽一声。


    狄二毛皱眉:“三弟,你当了官不该春风得意,怎么身体反而不好了……啊,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狄无忌冷冷地看着秦少轩的背影。


    秦少轩确实有正经事和云枝说。


    他讲完之后,注意到在后面偷听的狄无忌,轻笑道:“你看兄长,他好像一个妒夫啊。”


    云枝扭头看去。


    狄无忌见被发现了,就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他拉住云枝的手,说饿死了。


    云枝推他:“饿了就吃饭啊。”


    “不,我要和表妹一起吃。”


    这话秦少轩听了牙酸。


    他对云枝有过情意,不过她成亲以后,就把情意掩藏了。


    惹上一个有夫之妇,对他的名声不好。


    但若是云枝和狄无忌和离,他很愿意娶云枝进门,做他的妻子。


    在秦少轩看来,狄无忌再这般黏人下去,离被抛弃的日子也不远了。


    所以,他等得起。


    秦少轩说晋阳伯府还有事,就不留下来用饭了。


    狄无忌恨不得他早点走。


    云枝把他拉到房中,说起秦少轩告诉她的事情。


    “父亲故去了。”


    “啊?”


    云枝接着说道:“父亲死时,特意留下口信,要把家产分给我一份。家中人对此并无异议。但是另外一半的家产,几位兄长,还有母亲,以及出嫁的花慕雅正争着呢。”


    狄无忌看云枝面上没有伤心之色,知道她对花主君没有感情,就道:“反正你的家产能拿到手就好了,管其他的做什么。不过,花家怎么舍得给你家产的?”


    云枝轻声道:“听说,是叶娘子愿意和父亲同生共死,才换来的。”


    狄无忌吃惊不已。


    云枝说出自己的猜测:“秦少轩说,叶娘子和父亲都已经下葬,但兄长后院进了一位美貌女子,名叫阿叶。”


    狄无忌的眉头都快拧到一块了:“叶娘子,阿叶……你兄长也太大胆了吧。”


    云枝捂住他的嘴,让他小声一点。


    她也觉得叶娘子简直是疯了。


    既然能假死,为何不远走高飞,还留在花百川身边做什么,难不成她对花百川情深不渝了。


    云枝不知道叶娘子留下的目的,究竟是真的喜欢上了花百川,还是为了另外一半家产。


    反正如狄无忌说的,她已经得到了一半家产,就不理会花家的是非了。


    听到秦少轩和云枝讲的是如此正经的事情,狄无忌神色稍缓。


    但一家人用饭的时候,云枝一直盯着狄三毛看,让狄无忌不禁瞪了三弟几眼。


    饭后,狄无忌委屈极了:“表妹,你看三弟做什么?”


    云枝如实回道:“你难道不觉得,三毛的官服很英武吗。我想着,你穿着那官服,一定很英俊。”


    狄无忌为难:“我不懂做官。你若想的话,不如我捐个官来做做。”


    云枝眸中带笑。


    “表哥,不是要你做官,是要你穿上官服,在我们的房中,在床榻之上……”


    狄无忌只觉得浑身都烫了。


    他当机立断:“表妹且等着我,我向三弟把官服借来。”


    云枝笑道:“你不嫌弃那是他的官服?”


    狄无忌抱紧她:“我没打算还回去。就让三毛告诉朝廷,官服丢了,让他再领一件,这件就留给我了。”


    “表哥坏透了。”


    “为了你我,坏就坏了。”


    第377章 带发修行表哥(1)……


    “丞相之女许氏樽月,性温顺,貌端庄,温良谦恭,堪当太子妃之位,于三日后迎入东宫,今日许锦缎六十匹,屏风八副……”


    一连串的下聘之礼听得一干人等心中澎湃。


    许樽月不卑不亢,腰肢挺直,始终落落大方,惹得传旨太监不停点头。


    如此有德有貌,又门当户对的女子,才能坐上太子妃之位,而另外一位,不过是痴心妄想的鸟雀罢了。


    大太监亲自把明黄圣旨放在许樽月手中,低声道:“凤凰始终是凤凰,而那登不上台面的东西,终究只是一只麻雀。”


    闻言,许樽月将唇角一扬,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柴房中。


    云枝将几根木头堆在一起,用脚踩上,扳着窗棂往外看去。


    她个子娇小,即使脚底垫了木头,也得踮起脚才能看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看见了一件件的红木箱子如流水一般搬了进来。每搬进来一件东西,太监都会高声念出它是什么。


    东珠用盒计数,翡翠玛瑙更是用箱子装……


    云枝看得眼热,心里嫉妒极了。


    只差一步,现在所有的风光都该是她的。


    因为太过激动,她脚底不稳,朝着地面摔下。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云枝被人接住了。


    她扭头,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


    是太子沈瑜身旁的内侍小石头。


    许樽月冷冷看着,没有言语。


    站在她身旁的高挑女子开口斥道:“小石头,你可是太子送过来伺候樽月的,怎么还一心二用,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小石头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疼。


    云枝起身,想要把他拉起来。


    但有许樽月在旁边看着,小石头不敢碰云枝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了。


    他僵硬地笑笑:“我是习惯了,一时没有改过来。”


    许樽月看来,声音微冷:“看来你有许多习惯需要改了。毕竟,以后我才是你的女主子。”


    小石头才觉失言。


    他刚才所说,不就是挑明了太子之前对云枝有多宠爱,这无疑是扎伤了许樽月的心。


    他忙退到许樽月身后,低下头去。


    许樽月看着伏在地面的女子。她身形纤细,因为身处柴房而略显狼狈。


    待在这里,云枝没时间去涂脂抹粉,甚至连头发都没法子打理。


    可许樽月看到的不是她想要见到的“疯婆子”,而是一个落魄的美人。


    发丝凌乱,容颜却不憔悴,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丽。


    她生得如此美貌,难怪素来不近女色的太子会如同枯木着火一般,对她的情意来势汹汹,连清冷如许樽月,见了那般宠爱都生出了不安。


    不过,还好太子终究是太子。


    他是理智的,清醒的,没有选云枝作为他的太子妃,而定下了她。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考虑,许樽月都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她的父亲是当今丞相,母亲是先帝亲封的郡主,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朝中老臣。


    她精通琴棋书画,接人待物也很是擅长,除了性情稍冷,几乎无可指摘。


    而反观云枝,其父不过是管礼制的一个小官,正六品太常博士而已。


    而她本人,又只是安家的一个小小庶女,连嫡系身份都无。


    她却有一张艳若玫瑰的脸,以及攀附权贵的心。


    她将太子沈瑜迷惑的晕头转向,对她予取予求。


    云枝自诩能够凭借沈瑜对她的迷恋,登上太子妃之位。


    当今皇帝多病,黄汤几乎从未断过,不知哪一天就会薨逝。


    而皇帝一旦去世,沈瑜就是没有争议的下一位帝王。虽然皇帝还有其他皇子,不过从德行、能力、在朝中的威望,以及背后的支持,沈瑜都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同其比肩。


    所以,云枝和许樽月争的不仅是太子妃之位,更是以后的皇后之位。


    这一点,云枝清楚的很。


    许樽月同样清楚。而且正是因为清楚,她才会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输给云枝。


    因为即使沈瑜鬼迷心窍,被云枝迷惑了,皇后也不会允许云枝做以后的一国之母。


    许樽月走到云枝面前,蹲下身子。


    她朝着云枝伸出手。


    作为她的闺中好友,站在许樽月身旁的李雅君立刻出声阻拦:“莫要这等狐狸精脏了你的手。”


    她生得一双丹凤眼,看向云枝的目光中满是厌恶。


    自从云枝得了沈瑜的疼惜,她一介高门贵女,在云枝面前不知道低了多少次头。


    李雅君一直将之视为耻辱,并谨记于心。


    看到云枝如今的狼狈模样,她心里面快活的很。


    许樽月淡淡道:“无妨。”


    她还是朝着云枝伸出了手,将她的下颌抬起,让那双含情美眸直视自己。


    许樽月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云枝这张脸。


    她能从云枝的脸上找到诸多缺点——皮肤太白,眉毛太细,嘴唇过于红了……


    好了,她必须要承认,云枝的脸没有缺点。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许樽月凝视着云枝的脸,说道:“你确实生得很美。”


    李雅君气的跺脚,心想许樽月怎么能夸云枝呢,那不是长了云枝的威风吗。


    云枝想,如果她和许樽月生活在一卷话本子中,那么此刻就应该是故事的结尾。


    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胆大妄为地和丞相之女相争,最终落到如斯境地。


    此刻命运在许樽月的手中。她的结局,都在许樽月的一念之间。


    许樽月抬抬手,云枝就能走出柴房。


    京城中人都知道她和太子的事情,定然无人愿意娶她。


    但是无妨,她可以去别处。


    她有一张美丽的脸蛋,总会有人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云枝该做的是在许樽月面前做小伏低,隐藏锋芒。


    但她没有。


    她扬起头,让下颌躲开许樽月的触碰。


    如果忽略她的处境,只看她的神情,众人会误以为云枝才是胜者,是要当太子妃的女子。


    云枝道:“我自然是美的,比任何人都要美。包括你,许樽月。”


    李雅君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将云枝推倒。


    “你,事到如今,你还不摇尾乞怜,让我们放你一马。”


    云枝索性趴在地面,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她:“如果我求你饶过我,你会吗?”


    李雅君以为她终于害怕了,便双手抱胸,得意道:“我得想想。”


    云枝笃定:“不,你不会。”


    如果局面转换,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绝不会放过许樽月的。


    同样地,许樽月亦然。


    许樽月闻言,瞟了她一眼。


    她站起身,带着李雅君走了出去。


    云枝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樽月,要怎么处置她?”


    “我不知道。就交给你吧。”


    “好。你快要做太子妃了,肯定诸事繁忙,顾不上她,就让我来代劳吧。”


    许樽月没言语。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准备如何做?”


    李雅君笑道:“这安云枝不是爱勾搭人吗。我就把她丢给乞丐,让她从中选夫婿。我一定多挑几个乞丐,让她务必能好好地,挑选。”


    李雅君一想到云枝心气这么高的人,却要和一个乞丐共度一生,心里就畅快的很。


    许樽月默认了她的提议。


    李雅君恨透了云枝,第二日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看着一屋子的乞丐,面露嫌弃。


    大多数乞丐都是身有残疾,或者年纪大了,身上散发着臭味。


    但是其中偶尔也有两三个年纪轻的,长相清秀。


    李雅君顿时不满意了:“你还真当我是给安云枝挑夫君啊,还选了几个年轻的。”


    当差的不敢言语,说要把几个年轻乞丐赶出去。


    李雅君摆摆手:“不必了,就这样吧。再年轻,也是乞丐罢了。”


    她命人把云枝带来。


    云枝刚踏进屋子,就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


    李雅君道:“安云枝,你当初勾引太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啧啧,太子妃没当上,却要做乞丐婆了。我还是心善的,让你亲自来挑——”


    李雅君眼神一转,又道:“不过你大概选不出来吧。他们一个个脏兮兮的,脸都看不清楚。这样吧,我来替你选。”


    她使了个眼色,命人拿出一箱子铜钱,对着乞丐们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要这个美人,还是要这串铜钱。”


    乞丐们自然喜欢美色。


    不过当温饱都满足不了的时候,他们就无心男女之事了。


    所以,所有人都喊道:“要铜钱!我要铜钱!”


    李雅君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她想,让云枝做乞丐婆还不是羞辱,让云枝被乞丐嫌弃,才是最大的羞辱。


    她看向云枝,却发现云枝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因为被羞辱而愤怒,进而求个干脆,要一死了之。


    李雅君看向人群中,发现有一个乞丐竟然没动。


    她命人把他推出来。


    李雅君发现,这人年纪不大,长得也不差,顿时不高兴了。


    云枝竟然有如此魅力,让乞丐连银钱都不要,也要娶她吗。


    李雅君问道:“你为什么不要铜钱?”


    那乞丐不言语。


    有人答道:“贵人,他是个瞎子,看不到铜钱在哪里,所以不能去抢。”


    李雅君顿时心里舒服了。


    “我刚才说过,不要铜钱的就可以娶安云枝为妻。虽然你是个瞎子,但配如今的安云枝绰绰有余。”


    那乞丐名叫春昭。


    他拱手:“多谢贵人,不过我还是更想要铜钱。”


    李雅君听了更高兴了:“不成,你错过了机会,只能要美人了。”


    春昭面上露出勉强的神情,点头应了好。


    李雅君见他如此,心里因他生得不错的不满稍微消散了一些。


    她想,春昭因为云枝失了铜钱,心里肯定不快,待和云枝成亲后也不会真心待她。


    李雅君当天就要为云枝筹备亲事。


    说是筹备,她当然不会尽心尽力,不过准备一只大红盖头,把云枝赶到乞丐窝里罢了。


    只要亲事已成,云枝就被绑在春昭身旁了。


    云枝鬓发未梳,没有妆点脂粉,就被随便地盖了盖头,推搡着到了春昭身侧。


    这和她想象中的风光大嫁完全不同。


    云枝掀开盖头,看向李雅君。


    李雅君含笑看她:“你不高兴啊。我却很高兴,谁让做太子妃的是樽月,不是你呢。”


    云枝笑了。


    “李雅君。”


    被她一喊,李雅君身子一颤。


    她猛然回神,觉得气恼。


    她为何要害怕一个手下败将。


    李雅君直起身子。


    云枝道:“你说,许樽月做了太子妃,会让你做太子侧妃吗。若是不让,你岂不是白做她的走狗了?”


    李雅君快要气疯了。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云枝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第378章 带发修行表哥(2)……


    可是不行,她越生气,越显得她是被戳中了心思,才会恼羞成怒。


    李雅君比云枝高,云枝和她说话时需仰头,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示意李雅君低下头来。


    李雅君本不想理会。


    云枝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但云枝也不管她是否垂下头,将声音压的低低的。


    李雅君隐约听到“太子”二字,最终好奇心战胜了骄傲,低下头去。


    云枝柔声道:“李雅君,你帮许樽月,还不如帮我。起码我不会独占着太子,若是你真心待我,我愿意把太子身边的一席之地分给你。可是你帮了许樽月,她成了太子妃,可能选任何人做太子的房中人,但唯独不会选你。”


    李雅君急了,斥道:“你在挑拨离间吧。”


    她的确心悦太子,但以为自己不能争得过许樽月。


    李雅君就退而求其次,想要和许樽月打好关系。如此,许樽月做了太子妃,她也能受到照拂,在太子后宅平稳度日。


    可现在云枝说什么,她根本进不了太子房里,当不了太子侧妃,而且阻拦她的人会是许樽月?


    李雅君绝不相信。


    她认定这是云枝想出的挑拨手段。


    想明白后,她冷笑一声:“呵,任凭你巧舌如簧,你今天非得嫁给这个乞丐,局面是扭转不了了。”


    说罢,她不再听云枝的话,命人把云枝送到春昭住的地方——城门外的城隍庙。


    这间庙虽然老旧,但好在没有破损,能够遮风挡雨。又因为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就成了乞丐们长久居住的“家”。


    乞丐们各自划分了地方。


    春昭因为是个瞎子,众人可怜他,就把他分到了供桌旁边的位置。


    偶尔碰到有人来摆贡品,待那些糕点享受完香火之后,乞丐们就会把各种点心拿下来,分着吃了。


    春昭也能够分上一块。


    他的身上穿的是李雅君随意找到的衣裳,过于宽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很不像样。


    云枝深知,这些都是李雅君对她的羞辱。


    李雅君要她的亲事,成为一桩彻底的笑话。


    但云枝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她不相信这就是她的结局。


    想她安云枝,父亲不过是太常博士,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连她的嫡姐,顶天了不过嫁给一个举人,或者和父亲一样的六品小官。但她却能攀附上太子,享受了将近一年的风光。


    她甚至可以和丞相的女儿一争高下,还险些胜了。


    她是何等的争气。


    云枝想,所以她绝不能认输。


    在沈瑜把许樽月娶进门之前,她绝不会承认自己输了的。


    她要想办法见沈瑜一面。


    有李雅君盯着,云枝不得不和春昭行了礼。


    但她心里根本没拿这当作一回事。


    她安云枝怎么可能嫁给一个乞丐,一个瞎子呢。


    李雅君见礼已成,心满意足了,觉得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云枝再翻不出风浪,就带着人离开。


    看到众人离开,云枝将红盖头一把掀开,扔在地上。


    她的声音素来是柔和的、软糯的,沈瑜曾经说她,连发火都像撒娇似的,让人觉得分外可爱。


    现在,云枝就用软糯的声音对春昭道:“我是太子的女人,你敢碰我,当心你的性命。”


    春昭看不见东西,只能通过声音辨认她的方向。


    他微微侧身。


    云枝看清楚了他脸,发现春昭和寻常的乞丐是不同的。


    他内里套的衣裳虽是破破烂烂的,却没有异味,脸上涂了几道灰尘,但脖子却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为了融入乞丐们而特意弄的灰尘,而不是因为不爱干净染上的脏污。


    春昭的身子偏向云枝这边,眼睛却仍旧目视前方。


    他淡淡道:“我本就不想娶你。相比于娶妻,我更想要一串铜钱。”


    云枝将脖颈微微抬起,但很快意识到春昭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她故意做出倨傲的语气:“哼,那是因为你看不到我,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春昭又微微侧身。


    他的眼眸宛如一片死水,没有丁点波澜。


    “我看不到你的脸。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很美的。”


    云枝本想通过恶语相向,让春昭敬畏她、害怕她,没想到对方反而开始夸赞她了。


    她的态度顿时软和下来。


    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软糯语气:“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看不见吗。”


    春昭回道:“因为能让太子喜欢的人,让丞相女儿感到威胁的女子,一定是个美人,而且是个独一无二的美人。”


    云枝需得承认,这句话是她被皇后派人抓住,送给许樽月后听到的最悦耳的话。


    她对春昭的态度大大缓和了。


    身边除了春昭,她无人可以诉说心事,就把烦恼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称,自己还没有失败。


    “许樽月后天才要做太子妃,我还有明天一天时间。只要我能见到太子,他一定会护着我。”


    春昭凝神听着,并无反应。


    云枝急了,抓住他的手臂:“你得帮我!”


    许是太过惊讶,春昭将嘴唇微张,片刻后才说道:“你不该找一个瞎子来帮你。”


    他帮不了云枝。


    云枝看着他无神的眼睛,意识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松开手,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没有人可以帮她。


    沈瑜为她所迷时,安家人对她百般疼爱,甚至破格把她死去的姨娘的牌位搬进了祠堂,以夫人相称。


    安家人对云枝体贴入微。


    但云枝没有被他们的热情所迷惑,深知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安家人才对她好。如今这“利”没有了,安家人都是窝囊的性子,肯定窝在家里像鹌鹑一样,生怕丞相一家找他们的麻烦,又怎么可能冒险为云枝出头呢。


    至于交好的朋友,云枝没有。


    她是庶女,在外人的嘴巴里又是以美色迷惑太子,名声不好,各家小姐们都躲着她,无人和她交好。


    思来想去,如今能帮她的,唯有自己而已。


    云枝有些害怕。


    但她说服自己,不冒险一次试着找到沈瑜,难道她真的要认命,和一个乞丐共度余生。


    不,安云枝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云枝深吸了几口气,把心里的不安压下。


    她的确不该指望一个瞎子帮忙。


    她警告春昭:“如果李雅君来了,或者随便一个人来了,询问我的去处,你只说我出去买东西了。”


    春昭提醒她:“乞丐的妻子是没有银钱买东西的。”


    云枝抿唇。


    她不清楚乞丐过得是什么日子,便道:“那你就随便找个借口,反正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去哪里了。”


    春昭问道:“所以,你要去哪里?”


    “我——”


    云枝险些把要去找沈瑜的话说出。


    话到嘴边,她连忙止住。


    她瞪了春昭一眼。


    “和你无关。你要记住,如果你没瞒住我的去处,我被他们抓回来了,李雅君为了折辱我,肯定逼迫我和你待在一起。到时候,你看不见,我会怨恨你没守住秘密,肯定要狠狠欺负你,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你必须替我隐藏行踪。记住了吗?”


    春昭微微颔首。


    见状,云枝这才满意。


    将计划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她才放松下来。


    云枝才觉腹中饥饿。


    她被关进柴房,吃的东西自然不好。


    饭菜是凉的,粥饭是冷的,色香味一个不占,让人看了倒胃口,她吃不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她想吃点东西。


    她冲着春昭道:“我饿了。”


    春昭侧身,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云枝觉得他笨极了。


    一点都不如沈瑜聪明。


    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稍微和沈瑜暗示一下,他就能明白。


    比如来京的官员献上两枚东珠,硕大圆润,仅有两颗。云枝就趴在沈瑜怀里,说着她从没戴过东珠,如果她的头上戴上东珠,一定很好看。


    第二日,沈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两颗东珠都给云枝送了过来。


    而现在,春昭连她想吃点心的暗示都听不懂,真是太笨了。


    云枝越发觉得要尽快找到沈瑜,重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否则,她就要和一个蠢人一起过活了。


    她直言:“我要吃点心。”


    春昭淡淡道:“没有点心。”


    云枝一噎。


    因为春昭的样貌和说话的语气,她总是容易忘记他是一个乞丐,不是大权在握的太子,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云枝委屈道:“可我饿了怎么办。”


    春昭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往城隍老爷像走去。


    供桌上的碗碟已经空空如也。


    春昭却一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另外一只手掀开帘子,朝着桌底摸去。


    云枝看着他,一脸疑惑。


    过了片刻,春昭收回手,手上端着一个白瓷碟,里面装着几块点心,有红豆糕,绿豆糕,一看就是几种点心胡乱凑在一起的。


    他缓缓走到云枝身旁,把碟子递给她。


    云枝有点嫌弃:“不会被人碰过吧。”


    “不会。我每次都藏的很好。”


    春昭语气一顿,接着说道:“若是被人发现了,一定会整盘端走,不会好心剩下的。”


    云枝勉为其难地接过。


    她尝过一年多的珍馐美馔,对面前掉渣的糕点有些看不上眼。


    但明日还要找沈瑜,她不能饿着肚子,会没有力气的。


    云枝闭上眼睛,把糕点塞进嘴里。


    出乎意料的,除了有点凉了,味道很是不错。


    云枝以为自己会吃不下,没想到一下子把所有的糕点吃完了。


    春昭听到她那边咀嚼的声音停了,才开口道:“这是我们两个的晚膳。”


    云枝吃惊。


    她有些心虚:“你没告诉我。这样吧,等我做了太子妃,补偿你一生吃不完的糕点,怎么样。”


    春昭又走到供桌前面。


    云枝看他慢吞吞的样子,想到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糕点都吃了,有些不好意思,就主动蹲下身子,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在桌底摩挲。


    她摸到一抹冰凉时,仿佛寻到了宝物,轻呼出声:“呀,我找到了。”


    这次是一个蓝碟子。


    里面放的不是糕点,而是一个炊饼。


    春昭没有想到,有人会因为找到一个炊饼而欢呼出声,神色微愣。


    云枝抓住他的手腕,把炊饼递到他的手里。


    春昭有了晚饭,才开口回应云枝刚才的话:“不用。你把那一串铜板给我就好。”


    云枝撇撇嘴:“你整日就惦记着铜板铜板。等我做了太子妃,就给你一箱子铜板,好吧。”


    春昭郑重颔首:“好。”


    两人吃饱后,又喝了清水,便躺在稻草上睡着了。


    云枝梦中已经开始在幻想——她找到沈瑜,沈瑜对她分外怜爱,将她带进了太子府,许樽月听说后气的跳脚。


    第379章 带发修行表哥(3)……


    翌日,云枝早早便醒。


    她净了面,用五指当作梳子将发丝打理好。


    因为条件有限,她无法梳繁复的发髻,就在城隍庙找了一圈儿,终于找到一条颜色素雅的绸带,以充当发带,绑在发上。


    如此,她头上总算有了装饰,看起来没那么落魄了。


    春昭起的更早。


    按照他的话来说,做乞丐的若不在乎饥饱,能从早睡到晚,可若是想要三餐吃饱,是不能睡懒觉的。


    他的一日三餐都得靠好心人的施舍。


    今日春昭的运气好,有人给他送了包子。


    他没吃,揣在怀里带回来。


    云枝已经梳洗打扮好了,春昭把包子拿出来,一共两个,一人一个。


    云枝咬了一口,发现是香菇包子,她最讨厌香菇了。


    春昭手里的包子还没有动,听见她的抱怨,把包子递给她:“我们换换。”


    云枝轻声道:“我已经咬过了。你不介意?”


    春昭摇头。


    云枝欢天喜地地把包子接过来。


    她张口就咬,发现这一个竟然是肉包子。


    她以为这是好兆头,说明她今日寻太子的计划一定会顺利。


    云枝抬眸,看到春昭正吃着她咬过一口的包子,便道:“等我做了太子妃,给你准备上一百个包子,不,一千个包子。”


    春昭没言语。


    不过区区两天,云枝已经许下两个承诺了。


    她要给他一箱子铜板,还要给他一千个包子。


    她似乎笃定自己能当成太子妃。


    春昭没那么乐观。


    沈瑜即使再喜欢云枝,还能拗得过皇后去?


    有皇后拦着,云枝想做太子妃,恐怕是很难。


    但交浅言深是大忌,春昭没有多嘴。


    云枝吃饱后,又仔细叮嘱春昭一番,才出了城隍庙。


    也是她的运气好,刚进城门就听说皇后和太子要出游。


    既是出游,必定会经过城中大街,云枝在那里守着一定能等到他。


    云枝从不知道等待竟是这样一件让人觉得煎熬的事情。


    她站在茶棚旁,眼睛睁得很大,唯恐错过了沈瑜的车马。


    其实,太子和皇后出游一定是声势浩大,有乌泱泱的队伍经过,怎么会错过呢。


    但云枝好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它看得极重,所以丝毫不敢放松精神。


    她终于等到了领头的骏马。


    上面坐的是沈瑜。


    他还是云枝印象中的样子,冷清自持,贵不可言。


    云枝的喉咙有些发酸。


    她唇瓣微张,在沈瑜经过时刚喊了一声“殿下”,就被人群的声音淹没了。


    云枝朝着沈瑜挥手,尽力拔高声音。


    有人注意到了她,但不是沈瑜。


    几个士兵进了人群中,掩住云枝的嘴唇,将她带离了街道。


    沈瑜走远了。


    他似有所感,转过身去,但只看到了拥挤着上前的百姓们。


    他转过身去,只觉得胸口发闷。


    沈瑜忽视不适,继续向前走去。


    传话的士兵到了前面,对他道:“皇后娘娘有事,要先行停下。”


    沈瑜便道:“我也一起留下吧。”


    “不,娘娘说了,让殿下先行,她随后就跟上。”


    闻言,沈瑜微微颔首,带着一队人马离去。


    云枝被带进了一间房中。


    士兵松开她,她斥道:“我要见太子,你们胆敢拦我,让太子知道了定要了你们的性命!”


    门被推开,明黄衣裳上绣着的金丝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点点光芒,刺的云枝眯起眼睛。


    她听到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哦,你的意思是瑜儿会为了你,责怪我?”


    云枝变了神态,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不,娘娘,我以为他们是恶人,才搬出太子来吓唬他们的。”


    皇后施施然坐下,问她见沈瑜想说什么。


    云枝柔声道:“长久未见殿下,我心里挂念,想问一问他近来可好,用饭是否香甜。”


    皇后回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离开你以后,瑜儿样样都好。”


    云枝装作听不懂她言语中的讽刺,轻声道:“总要见上一面,我才能心安。”


    “大胆!”


    皇后突然发作,吓得云枝身子一颤。


    她再抬起脸时,眸中带泪,睫毛轻颤。


    皇后俯身看着她:“你就以这副模样去见瑜儿?他看了你,定会心中不忍,又重蹈覆辙了。”


    “我不是把你交给了许樽月了吗。怎么,你是偷跑出来的?”


    云枝摇头。


    皇后蹙眉:“许樽月放你出来的?我还以为她堪当大任,没想到也是一个心软的。”


    云枝将心悬起,听到皇后说,此生不会让她再近太子的身,吩咐人将她关起来,待游玩回来,再行处置。


    门被合拢,云枝只看得到皇后转身离开的高贵身影。


    从始至终,云枝都没有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她知道,这群人——皇后、许樽月、李雅君,最想看到的是她摇尾乞怜的样子。等她苦苦哀求后,她们不会心软,只会肆意羞辱一番,再扬长而去。


    云枝不会让她们如愿,所以刚才没有求饶。


    她看向四周,决定赶紧逃跑。


    皇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早在她和沈瑜相遇的时候,就看她很不顺眼,这会儿抓住了机会,肯定不会像李雅君一样,只是让她嫁给乞丐,说不定会把她扔到穷乡僻壤,或者直接赐死她。


    云枝记得,她是被带进了一间酒楼里。


    她推开窗户,见自己是在三楼,从这里跳下去——


    云枝连忙摇头。


    她又不会武艺,跳下去非死即伤,即使侥幸活下来,也成了残疾,哪里会有出头之日。


    正苦恼时,云枝听到楼下传来叫卖炊饼的声音。


    她想起了昨夜在供桌底下找到的炊饼。


    云枝朝着窗边走去,向下望去。


    她本是随意一瞥,却看到了春昭。


    他身旁跟着几个乞丐,手里拿着炊饼,在街上叫卖。


    没有人会买乞丐手里的炊饼,所以众人都在笑话他们。


    但春昭毫无反应,只是将头扬起,冲着云枝的方向看来。


    云枝心头一紧。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蜜橘,往底下一抛。


    有个年纪小的乞丐抬头,看到了云枝。


    他记得云枝的长相,而且印象深刻,毕竟云枝是他见过最美貌的女子。


    他拉着春昭的衣袖道:“春昭哥,嫂子真的在上面。”


    春昭略一点头。


    他刚才在街上乞讨,闻到了云枝的味道,一路跟随到这里。


    他以为云枝真的如愿见到太子,应该会被接进太子府,而不是去酒楼,所以云枝一定是出了意外。


    做了乞丐之后,春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多管闲事。


    但他还是叫来了一众乞丐,打算救下云枝。


    毕竟,云枝名义上还算他的妻子。


    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抓,却不设法营救,不堪为人。


    打听好云枝所在的房间,几个乞丐就冲了上去。


    他们缠着看守的士兵,一口一个“贵人”,要他们多给点银钱。


    士兵们被缠的没法子,只好掏出银钱。


    趁他们分神时,云枝打开了门,顺着楼梯跑下。


    春昭就在门口等着她。


    他带她回了城隍庙。


    云枝沮丧地坐下。


    离开时,她意气风发,还许给春昭铜钱和吃食,没想到一切都落空了。


    明日就是沈瑜迎娶太子妃的日子,她见不到太子,也无人会愿意帮忙,一切都成定局了。


    春昭正在向刚才帮忙的乞丐兄弟一一道谢。


    他们感慨士兵们吝啬,在皇后身边当差,也才给了几个铜板。


    众人散去后,春昭摩挲着坐在云枝身旁。


    “我下午没要到吃的,不过要到了三个铜板,可以买一碗面来吃。再要两个小碗,让老板多加点汤,够你我吃上一顿了。”


    云枝摇头:“你自己去吃吧,我没胃口。”


    春昭起身:“好。”


    他转身就走。


    衣袖被云枝拽住。


    云枝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你还真的走啊。”


    这种情况下,春昭不应该再三劝说她一起去,说如果云枝不吃,他也要陪着挨饿吗。怎么,自己拒绝一次,他就真的一个人去吃面了?真是太可恶了。


    气愤之下,云枝脱口而出:“我改主意了,要和你一起去。”


    春昭反应平淡。


    似乎无论云枝说什么话,都不会引起他的半点波澜。


    两人去了春昭常去的一家面摊。


    这家面摊是白面混合着杂面一起做的,但量大,许多做苦力的都来这里吃。


    春昭给了三个铜板,老板盛了满满一碗放在他们面前。


    春昭拿起两个小碗,把面分开。


    他的动作很慢,但做的一丝不苟,中间没出现半点疏漏,比如把汤洒出来了,或者把碗打翻。


    云枝有时会怀疑他的眼盲是装的。


    但春昭有所有盲人该有的反应,听到声音时是身子先转过去,而后眼睛再跟着动。


    如果他真的是装出来的盲人,那他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


    云枝捧着小碗,先喝了一口汤。觉得心中熨帖,难过的情绪散了几分。


    一队车马从面摊经过,飞溅起许多尘土。


    靠近街边的客人骂了几句。


    云枝看向远去的车马,眉头微皱。


    她心事重重地吃完了面,跟着春昭回城隍庙。


    刚刚靠近城隍庙,云枝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拉住春昭,藏身在草丛中。


    透过点点灯光,云枝看到了庙里的人。


    是刚才骑马经过面摊的人。


    她猜测这些人是皇后的人。


    春昭证明了她的猜测。


    他是瞎子,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却比寻常人要好一些。


    他听到庙里面的声音。


    “真让她跑了,皇后娘娘回来如何复命?”


    “我有一个主意。反正安云枝是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娘娘拘着她不过是想趁着有空闲了,好好折磨她。我们只说安云枝想要逃跑,为了不让她跑,失手把她杀了。想那安云枝不敢再出现在娘娘面前,娘娘以为她死了,也不会追究我们丢了人的罪过。”


    “可万一娘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从哪里找出安云枝的尸体给她?”


    “行了,撒谎骗娘娘可是杀头的罪,不能做。我们还是赶紧找安云枝吧,她除了那个瞎子乞丐,也没人可以依靠了,一定就在不远处。”


    ……


    春昭把他们的话原样复述给云枝。


    云枝脸颊发白。


    她搅着手指,想着务必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如今最紧要的已经不是当太子妃,而是保住性命。


    但她能去哪里。


    安家,还是亲戚家?


    云枝思来想去,竟真的想到一处地方。


    她抓住春昭的手:“别回城隍庙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你陪着我去找我表哥。”


    “表哥?”


    “是,我表哥,他在青云观修行。我跟着姨妈去过一次,那里与世隔绝,甚少有人去,我们待在那里,一定安全。”


    第380章 带发修行表哥(4)……


    云枝的父亲虽只是太常博士,但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顾家,从马背上挣来了高官厚禄,其当家主母和云枝母亲是同族。


    母亲为了和顾家亲近,每次过节,总要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又特意把一群儿女带上,让他们唤顾家主君主母姨夫、姨妈。


    云枝是姨娘生的,但母亲只带亲生儿女过去,攀附的心思太过明显,就把妾室的孩子们顺便带去。


    云枝得以一同前往顾家。


    她记得平日里母亲看她和姨娘的目光总是轻蔑的,似乎很瞧不上。但在姨妈面前,做低伏小的人成了母亲。


    云枝很喜欢去顾家,因为在那里,她能看到母亲卑微的样子,就能短暂的忘记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分外恭敬、谨小慎微。


    姨妈有三个儿子,她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顾檀生。


    顾檀生生得眉目如画,额心有一颗朱砂红痣,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有仙缘。


    姨妈听了很高兴,越发疼爱顾檀生了。


    但顾檀生长大后,当真去做了道士,还接手了一家道观,好像真的要准备修仙了。


    姨妈喜欢别人夸她儿子有仙缘,这意味着顾檀生是独一无二的。但她却不喜欢儿子真的去做道士。在她看来,儿子就该成家立业,陪伴在她身边才是。


    但姨妈拦不住顾檀生,他还是去做了道士。


    母亲为了讨好姨妈,带着一众孩子陪伴她一起去青云观,试图劝说顾檀生回心转意。


    云枝记得,那时顾檀生没有开门,只是让小道士给姨妈传了一句话。


    “母亲是要一个活着的道士儿子,还是要一个留在家里的傀儡?”


    姨妈怕了。


    她担心违了顾檀生的心意,他会一时想不开而去求死。


    她终于不再劝解顾檀生,带着一群跟随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云枝跟在人群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紧闭的青色大门。


    她想,表哥是个怪人。


    但如今她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怪人表哥。


    云枝心里没底,不清楚表哥会不会收留他们。


    对着春昭,她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和表哥的关系最好了,他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云枝存了私心。


    ——假如她告诉春昭实话,他会不会不愿意陪她一起去了。


    云枝看出来了,做乞丐很累,但春昭做的游刃有余。


    春昭不能凭借做乞丐而大富大贵,但能吃饱饭,而他又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如果让春昭知道,他陪着她去青云观,可能会被顾檀生拒之门外,他或许会犹豫,更可能会拒绝。


    云枝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单独前去青云观,她必须拉着春昭一起去。即使春昭看不见,但起码有他在身边,总是安心的。


    春昭张唇。


    他想要拒绝。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走远路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自从他瞎了以后,连京城都没出去过,更遑论爬山涉水了。


    但云枝绵软的手按在他的手上。


    他感觉到了,她在颤抖。


    云枝一句话没说,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让一个小女子独自赶路,确实不妥。


    春昭以为,自从瞎了以后他的心肠已经变得很硬了,但面对云枝,他却心软了一次又一次。


    他微微点头:“可以,不过我要回去收拾东西。”


    云枝不明白,春昭会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


    但春昭答应了她的要求,她不能继续得寸进尺,万一春昭反悔了怎么办。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继续躲在草丛里,等着士兵们离开。


    城隍庙里没有坐的地方,处处简陋,士兵们很快待不下去了,便道云枝应该是出去了,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分散去找,说不定会更快。


    待士兵们离开,云枝拉着春昭进了城隍庙里。


    春昭朝着供桌走去。


    云枝以为他又把好东西藏在了桌子底下,就主动请缨要帮他找。


    春昭拒绝了。


    他这次藏在了城隍老爷像后面。


    他慢慢摸索着,竟攀着城隍老爷像往上爬了上去。


    春昭摸了一会儿,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包。


    云枝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春昭没有当场把布包打开,以满足她的好奇心,他说道:“是有用的东西。”


    云枝撇了撇嘴,心想她才不相信春昭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让她看她就不看了。


    她带着春昭离开,到了城门口,听到马蹄踏来的声音。


    云枝心里一慌,忙带着春昭越过了大门。


    他们刚刚离开城门,就听到士兵扬声喊着:“城门戒严!凡出入城门者,均得验明身份!”


    云枝抓住春昭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


    她低声道:“我刚才就在想,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果然没错。幸亏我们走的快,不然就要被困在那里了。”


    春昭赞同地点头。


    行至半路,云枝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休息。


    可她看了看周围,没有干净的地方可以坐下。


    她把眉头皱的紧紧的,就看到春昭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软垫。


    他递给云枝。


    云枝拿着软垫愣神,就见春昭把另外一个软垫取出,放在一处平坦的地方,顺势坐下。


    云枝始知这软垫是做什么用的。


    有软垫垫着,屁股底下果然舒服多了,也不用担心衣裳会被弄脏。


    春昭又从布包里拿出水囊、炊饼,分给云枝。


    云枝吃饱喝足,才道:“你的布包里面装的,果然都是有用的东西。还有什么,让我看看。”


    春昭也不藏着,径直拿出让她看。


    云枝一愣,才知道刚才春昭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她没有要求要看,所以春昭才没给她看。


    如此看来,春昭竟是一个直肠子的人。


    云枝翻着布包,发现里面放的已经没东西了,只有一串用麻线串起的铜板。


    她仔细数数,有十六枚。


    云枝问:“都是你攒的?”


    “是。”


    “攒了很久吧?”


    云枝想,做乞丐的讨钱不容易。她听到春昭的那些乞丐朋友说,都是过一天吃一顿,明天不知道有没有饭可吃。


    他们讨来银钱都会尽快花了,偶尔能攒下来,也不过三天就要花完。


    而像春昭这般能攒下来铜板的乞丐,应该不多。


    他一定攒了很久。


    春昭垂下眼睑。


    他的眼睛宛如一片死水,云枝却从中看出了难过。


    春昭的声音很轻:“从我做乞丐起,就开始攒了。”


    云枝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乞丐?”


    “两年多了。”


    云枝感慨:“真的好久。”


    春昭闭了闭眼睛:“和我当瞎子的时间一样久。”


    云枝不说话了。


    她想春昭一定有秘密,那个秘密一定是很大。


    不过春昭不说,她就不能问。


    因为所有不主动开口说的秘密,都不要去问,不然会冒犯别人的,这是云枝十几年来学到了最为深刻的其中一个道理。


    她看着春昭无神的眼睛,心道难怪。


    春昭看起来就不像是天生眼盲的人,原来他是后来瞎的。


    那他是怎么瞎的。


    云枝很好奇,但她忍住了好奇,没有多问。


    她依在春昭肩头,凑合着睡了一夜。


    士兵们最终还是没敢扯谎,把云枝逃跑的事情告诉了皇后,惹得皇后斥责了他们。


    皇后道:“先别管她去了哪里。如果她走了,却是好了。但她没有走的话,最好识趣一些,别来扰乱太子大婚。”


    沈瑜娶亲,接亲的队伍要从太子府出发,接到许樽月后,再绕城一圈儿,而后才迎进太子府。


    中间万一云枝突然冒出来了……


    皇后想,她说下的谎话就瞒不住了。


    依照沈瑜对云枝的宠爱,肯定会不顾大婚,把云枝带走。到时候,他万一头脑一热,不顾规矩真立了云枝做太子妃,她以后就糟心了。


    侍女听到她的担忧,宽慰道:“殿下不是冲动的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我以前也这般认为。但那是在瑜儿认识安云枝之前。从他认识了安云枝,就鬼迷心窍,变得不像他了。这次,若不是我哄着他,说娶安云枝会让朝臣反对,


    天下人更会说她是红颜祸水,她说不定会因此郁郁寡欢,不如娶了许樽月,再让她做太子侧妃,以堵住悠悠众口。这才让他勉强答应娶了许樽月。”


    皇后仍不放心,吩咐明日大婚时要加强守卫,绝不能让无关人等闯入。如果有人要闹事,就因行刺处置。


    刚吩咐完,沈瑜就来了。


    他不理解为何明天就要大婚,今日母后还要出游。


    如果他要迎娶的人是云枝,一定不会同意母后出游的提议。


    但对方是许樽月,他并不期待明日的大婚,便随着母后心意了。


    沈瑜前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何时立太子侧妃。


    皇后本想敷衍过去。


    但沈瑜直接道:“当初母后劝我,说你会和许家讲清楚,太子妃的体面和尊贵可以给他们,但其他的一概没有。母后说许家答应了,又许诺让我立云枝做太子侧妃,我这才答应。母后言辞闪烁,莫非是想出尔反尔?”


    皇后心头一紧。


    她后悔当初把云枝交给许樽月处置了。


    那等狐媚子该让她亲自料理。


    瞧瞧,把她的儿子弄成了什么样子,完全是一个妖女!


    皇后道:“我怎么会骗你。你不能太过着急。你刚才也说了,要给许家太子妃母家的体面。那你才娶太子妃,就立太子侧妃,何来的给了体面?你起码要在大婚之后两个月后,再商议立太子侧妃之事,才能让许家人接受吧。不然,你着急立太子侧妃,对云枝的名声也不好。”


    沈瑜皱眉:“不行,两个月太久了,只一个月吧。”


    皇后唇角微僵。


    拗不过沈瑜的坚持,她只好妥协,说以一个月为期。


    沈瑜这才离开。


    他满心以为,云枝在安家待着,等他迎她入府,完全不知道云枝已经被皇后送给许樽月处置,又为了保命去青云观投奔顾檀生去了。而他给云枝递的口信,连一个字都没有传过去。


    云枝和春昭走了三天两夜,铜板从十六个花到只剩下六个。


    她终于看到了青云观。


    浮屠山上青云观。


    她踏上台阶,敲响了青云观的门。


    道观在山巅,被层层白云环绕,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开门的是一个道童。


    他大概十一二岁。


    他问云枝找谁。


    “我找表哥,顾檀生。”


    道童挑眉:“你找青云道长?”


    “是,他是我表哥。”


    道童说要进去传话,让他们在外面等候。


    云枝又道:“你告诉表哥,我是他的表妹,我父亲是太常博士安大人,我是他女儿安云枝,我们见过面的。你要他一定得见我……”


    说罢,云枝心虚地看向春昭。


    她刚才一番言辞,怎么看都不像和顾檀生关系很好的样子。《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