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带发修行表哥(5)……
春昭反应淡淡。
他早就猜到,云枝恐怕和这位青云观的道长表哥关系一般。
不然,云枝刚“嫁给”他的时候,为何只字不提这位表哥,也不想着求他来帮忙夺回太子妃之位。
云枝见他的神情淡然,以为他是没有识破,便放下心来。
道童把云枝的话原样转达给顾檀生。
他正在冥神静思,听到云枝自称“表妹”时,眉心一动。
顾檀生睁开眼睛。
这双眼睛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分外幽静。
道童以为云枝是胡乱攀扯亲戚,就要回绝了她。
顾檀生抬手:“不,我记得她。她是我的表妹。”
他站起身,随着道童往道观门口走去。
青灰色大门被打开。
云枝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唯恐顾檀生不愿意见她,命道童前来驱赶。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向门后。
她看到了身穿和小道童同样青灰道袍的高大男子。
他眉眼俊逸,骨骼清秀,行走之间俨然有仙人之姿。
云枝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就是她的表哥,顾檀生。
未曾开口,云枝眼眶已红,再启唇时,声音更是软绵轻柔至极。
“表哥。”
她作势要往顾檀生怀里扑去。
云枝以为表哥清心寡欲,肯定会拦住她的,所以她只是身子做出往顾檀生怀里倒的样子,实际双脚站的稳稳的。
但她没有料想到,顾檀生并未阻拦。
云枝脚下一僵。
做戏要做的彻底,她只好将身子真的倒在顾檀生怀里。
顾檀生伸手抚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云枝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
但顾檀生的触碰却是毫无情意可言的。
云枝看向他的眼睛,更确定了自己的感觉——他待她没有感情,包括怜惜、动容,一点都没有。
但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云枝抽泣道:“许久不见表哥,特来看望。我还以为,表哥会忘记你有一个叫安云枝的表妹,把我拒之门外了呢。”
顾檀生拍拍她的肩膀:“不会,我记得你。”
云枝准备好的下一句说辞卡住了,她没有想到顾檀生会记得她。
她往顾家去过几次,但都是跟着母亲一起,和众兄弟姐妹扎堆去的。
顾檀生不喜欢和一群叽叽喳喳的表弟表妹玩。
他年纪稍大一些,云枝见他的面就越发难了。
仔细想来,云枝只见过长大成人后的顾檀生一面。
那时她刚及笄。
母亲所出的二姐姐也在这年及笄,打算带了她来顾家,让姨妈亲自插上簪子,挽起发髻,好让姨妈对二姐姐的记忆深刻一些,以后多惦记她的亲事。
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母亲带着云枝一起去了。
姨妈给云枝也戴了簪子。
云枝喜欢姨妈,尽管姨妈是二姐姐的姨妈,不算是她的。
但云枝还是喜欢她。
因为在姨妈面前,云枝才能见到母亲卑微的样子,而姨妈也没有偏爱母亲的孩子,她是一视同仁的。
比如给云枝和二姐姐的簪子,都是不分高低优劣的。
二姐姐喜欢珍珠,姨妈就送了她一只珍珠簪,糯米似的小珍珠镶嵌成花朵模样,再戴在她的发间,俏丽灵动。
而云枝喜欢翡翠。
她一个庶女,本不应该喜欢翡翠这等高贵的物件。
姨妈提前问过,她和二姐姐可有喜好。
二姐姐按照母亲的意思回道:“没什么喜好,不过觉得珍珠光滑如玉,很是可爱罢了。”
云枝却没有按照姨娘的意思守了本分,回答自己什么都不爱。
她恭敬回道:“我喜欢翡翠。”
但翡翠不容易得到。
尤其是她是庶女,她的母亲又是姨娘,父亲又对她们母女不甚关心,云枝只拿到过几块低等的翡翠。
她想,姨妈手里一定有不少好东西。所以这次及笄,是她能够拿到一块好翡翠的最好机会,她不能不开口说出真实的喜好。
即使这样做会引来姨娘摇头、母亲和二姐姐的鄙夷,她也要开口说。
姨妈没有觉得她贪婪,而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了一块镶翡翠的簪子,碧绿清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若没有云枝相比较,二姐姐得了珍珠簪子,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云枝的翡翠过于华贵,让她头上的糯米珍珠的光芒都稍微减弱了一些。
云枝察觉到二姐姐不满的目光,但她丝毫不觉惧怕,反而把腰肢挺的更直。
她享受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理会那些目光除了羡慕,还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因为云枝在及笄礼上大出风头,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管这并非她本意,她的本意仅仅是想要一块好翡翠,但母亲认定她心机叵测,便再不带她往顾家去了。
云枝再一次去顾家,就是陪伴姨妈一起说服顾檀生回来,别做道士了,只是那一次她只看到了紧闭的大门,没有看见顾檀生的模样。
思来想去,她只见过表哥一次,表哥是如何记得她的呢。
顾檀生解答了她的疑惑:“及笄礼那天,表妹的头上的翡翠,很漂亮。”
云枝眼睫一颤。
果然是及笄礼那天。
她没想到素来视金钱为粪土的表哥,竟也会注意到她发髻上簪的翡翠。
她顺竿就爬。
“难为表哥还记得我。如今我走投无路了,唯有表哥能救我。”
她眨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檀生。
顾檀生没追问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藏身在青云观可会给他带来麻烦否,便告诉道童:“清和,带这位郎君进去。”
清和应是,上前搀扶春昭,把他迎进了青云观中。
云枝辛苦赶路了几日,最想要的不是寻个地方睡下,而是吃口温热香甜的饭。
她正要开口,就听清和说饭菜好了。
观内的道长只顾檀生一个,道童也只有八九个,除了顾檀生外,其余人大都聚在食斋中用膳。
云枝不喜欢食斋,一张长条桌子,每个人依次坐下,不能言语,只埋头吃饭。
她便软了声音,要和顾檀生一起用饭。
春昭却要留在食斋用饭。
云枝就随他的心意。
她心里想,既然到了青云观,又得了表哥收留,她如今该仰仗的人已经换了,不再是春昭,而是顾檀生。
所以如今的她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
云枝想,待她成为太子妃,定会……
她明亮的眼睛忽地失了光彩,颓丧地垂下头去。
沈瑜已经大婚,迎娶了太子妃。她做不了太子妃了。
有皇后和许樽月在,她为太子侧妃的机会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顾檀生引云枝进了一间静室,刚进去,就闻得香气袅袅,不是女子的脂粉香,也不是烧香拜佛时肃穆的香气,而是一种柔和的、能够安人心神的香气。
云枝落座。
顾檀生所用的饭菜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另一碗米饭而已。
饭菜连汤都是素的,不见半点荤腥。
云枝知道道士吃素,不过仍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表哥又不是正经的道士,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严苛。”
顾檀生成为道士,是因为顾家有一位道士好友常年出入。姨妈常常说,早知道那老道士没安好心,误导她儿子做小道士,她就该把人拒之门外,不让他进顾家的大门。
相比于正统的道士,顾檀生算是野路子出身,没拜过师父,他接手道观,也是受了那位老道长之托,暂时管理。
其实,顾檀生是很自由的,即使他不遵守规矩,或者娶妻生子,也无人会指责他,因为他本就不是正宗的道士。
云枝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当初众人劝解姨妈时,她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众人道,道士清苦,顾檀生未必能忍得了,待他想回归尘世,便重回顾家娶妻生子了,所以姨妈不需要逼迫他太紧。
姨妈这才同意让顾檀生暂理青云观。
云枝的声音虽小,但顾檀生听得清清楚楚。
他道:“凡是随心罢了。表妹若想吃其他的,也可下山去吃,我不拦你。”
云枝怎么会愿意离开青云观,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不会轻易下山。
“表哥的心是吃素饭,我的心就是顺着表哥,所以我也吃素饭好了。”
她往嘴里扒了两口菜,觉得滋味出奇的不错。
而且她在路上吃的都是冷冷的,凉凉的,这会儿的饭菜都热气腾腾,一进肚子感觉浑身都舒服了。
云枝跟着沈瑜,什么稀奇古怪的珍馐没有吃过,如今吃点清粥小菜,也接受坦然。
吃罢饭菜,顾檀生才开口:“表妹因何来此?”
云枝心虚地低下头:“我说过了啊,是因为想念表哥。”
顾檀生摇头:“不,表妹也说过了,你是为了避祸。我可以收留表妹,不过你要告诉我,这个祸究竟是什么。”
云枝睁大眼睛看着他:“表哥要言而有信,你先保证,无论是什么祸,都不能赶走我,还有春昭。”
顾檀生颔首。
云枝就把实情说了出来。
当然,她不会说自己仗着沈瑜的宠爱和许樽月、李雅君斗的天翻地覆。她只说自己是个可怜人,被太子看上,因为身份卑微只能妥协,不料被人嫉妒,以为她妄图争夺太子妃之位,要害她性命。
云枝还适时地掉了几滴泪。
她捂着脸,偷偷地看顾檀生的反应,发现他神色淡淡的。
顾檀生好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无论你往里面投入多大多重的石头,结果都是会静悄悄地沉下去,没有半点声音,不会引起这片海的丁点反应。
顾檀生想了想:“嫉妒你的人,除了太子妃,还有谁?”
“太子妃的好友,李雅君。不过她们两个迟早要闹掰的,都喜欢太子,怎么可能和睦相处?”
“还有呢。”
云枝不解:“没了。”
顾檀生只得戳破她:“难道皇后对你没有意见?”
沈瑜不是冲动的人,与之相反,他很冷静沉稳,能宠爱云枝是他做出的最为石破天惊的事情。顾檀生不相信皇后会毫无反应。
云枝支支吾吾道:“娘娘……也是不满我的吧。”
在顾檀生幽潭似的目光注视下,她只好回道:“好吧,娘娘对我很不满意。这次也是因为她,我才来投奔表哥。”
没有人愿意招惹牵扯皇后的麻烦,云枝想,表哥下一句话会不会让她离开了。
到时候,她要如何回答,哭哭啼啼地说离开表哥,她就没有活路了,还是指责表哥言而无信,刚才明明答应过她,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让她走。
顾檀生却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要带云枝往休息的静室去。
云枝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件事问过就完了,表哥竟然没赶走她?
云枝发现她最近遇到的奇怪的人真是越发多了,先是春昭,后是表哥。
第382章 带发修行表哥(6)……
顾檀生领着云枝经过一间雅室,停下脚步,告诉云枝这就是她休息的地方。
云枝没有抬脚进去,而是道:“表哥身旁的静室有人住吗?”
她一开口,顾檀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道:“你要住我旁边?”
“是。”
“我以为,你需要一个清净地方,离我远一些,才好说话、会客。”
顾檀生考虑的的确周到。
住在他的旁边,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人进出必定会被察觉,对云枝而言很不方便。
但云枝住在青云观,就必须要和顾檀生拉近关系。
两人日日见面,顾檀生才会惦记她这个表妹,不会因为害怕得罪皇后而把她赶出去。
云枝道:“我哪里有什么客人。如今除了表哥,没有人会愿意接近我了。”
她眨眨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檀生。
以往她用这种神情看沈瑜时,沈瑜总会忍不住搂紧她的腰肢,在她的额头或者脸颊落下轻吻。
顾檀生却毫无反应。
云枝恍惚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
顾檀生淡淡应了声好。
云枝跟在他的身后,往回走去。
她如愿以偿地住在了顾檀生隔壁的静室。
室内摆设简单,不显奢华。
顾檀生要她好生休息,便要离去。
云枝觉得,自己无论做出什么举动,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引起他的一点情绪波动。
不过,她庆幸表哥当的是道士,而不是和尚。
如果他入了佛门,斩断了七情六欲,今日说不定就会拒绝让她住在隔壁了。在表哥眼里,也就无所谓亲情,而会把她当作一个陌生人来看待。
还好表哥做的是道士,没有和顾家撇清关系,也没有对她这个远方表妹见死不救。
云枝拉住顾檀生的衣袖。
“表哥。”
顾檀生回头看她,眼睛里浮现淡淡的疑惑。
云枝想,表哥有情绪波动的样子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像刚刚,做什么都冷冰冰的,俨然一个木头,一个冰块,让人不知道怎么亲近。
她软了声音:“这间屋子比起表哥的屋子差多了。”
顾檀生道:“两间屋子都是一样的。大小,窗户,摆设……”
“但表哥的房间点了香啊。”
顾檀生语气一顿。
“那些是我随手调制的香。”
既是他亲手调制的,云枝就更要索要一份了。
她使出撒娇的本事,软糯着声音唤“表哥”,直将顾檀生喊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才答应分她一些。
云枝得到了一只圆形白瓷香盒。
她拿着香盒转来转去看了许久,最终才确认盒子上一点花纹都没有。
她把盖子打开,用火点上,淡雅的香气立刻在静室内弥漫开来。
刚才她对顾檀生说的话真真假假,但有一句是她的真心话,没有半点掺假,就是她真的很喜欢这香的气味。
香味不浓,可以静心安神。
云枝劳累了几日,一路上始终在担心皇后的人会追上她,然后一刀了结她的性命。
如果她死掉了,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云枝坚信,只有活着,她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也不知道说自己“东山再起”是否合适,毕竟她只是竞争太子妃失败,算不上什么宏图大志。
不过云枝转念一想,对她而言,当上太子妃就是天大的喜事,当然可以算得上是远大志向。
云枝靠在软枕上,闻着香的气味,忽然忘掉了一切烦恼的东西,比如沈瑜,比如许樽月,还有皇后……
她的眼睑缓缓合拢。
云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看向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盒子灰尘的香盒,才知道自己竟然睡得那么沉,一点没有因为当不上太子妃而睡不着觉。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之后,她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走向窗边,回忆着京城在哪个方向,而后远远地望过去。
她想,沈瑜迎娶太子妃时会是何等场景,应该是十里红妆,满城人都在羡慕吧。
云枝嫉妒地开始扣指甲。
忽地,她听到隔壁传来诵读的声音。
那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宛如山林溪水,宁静而平和。
云枝托着腮听了一会儿。
声音停下,她下意识喊道:“表哥怎么不继续念了?”
顾檀生推开窗。
他照旧是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
“扰到你了?”
云枝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好听。”
顾檀生不解:“道义而已,无所谓好听不好听。”
云枝托腮看他:“表哥做了道士,怎么变得过于谦虚了?昨日的香也是,明明是好香,表哥却不以为然。今日的道义也是,任凭谁来听,都会说上一句好听。表哥,过分自谦就会被人当作是自傲的哦。”
顾檀生一脸凝重:“是吗。”
云枝郑重地点头。
他道:“那——谢谢表妹。”
云枝冲他莞尔一笑:“不客气。”
顾檀生喜欢诵读完道义再用膳,云枝则是刚起还没吃饭,两人正好一起用早饭。
照旧是清粥小菜。
无论是凉拌菜,还是热炒菜,云枝都觉得蔬菜格外新鲜。
顾檀生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道童们自己种的。”
云枝眼睛微亮:“观中有菜圃,我怎么没看到?”
“在后院。你想去看,让清和领你去看。”
云枝当即拒绝:“不。我要表哥陪我。”
顾檀生没有说她任性。
按理说,云枝是为了避祸才来到青云观以求顾檀生庇佑,她该当一个鹌鹑,不往顾檀生面前凑,免得顾檀生恼了她,把她赶出去不管了。
但云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对着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表哥,亲热的跟什么似的。
顾檀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笃定,不是讨厌,大概是新奇吧。
顾檀生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妹妹都无。
不过叔伯家里倒是有很多女孩,但顾檀生性子太平淡如水,再任性的小娘子,在他面前也肃起一张脸,不敢随意笑。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在他面前做出亲昵姿态的小娘子。
他一直想从野路子道士转为正统道士,和青云观的观主,就是那位引他入道的无尘道长商量,拜他为师。
但无尘道长一直不同意。
他说修道有很多种方式,在家可以修道,娶妻生子也能修道。
顾檀生语气坚决:“我想和道长修一模一样的道。道长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我也可以做到。”
无尘道长摇头:“不。各人有各人的道法,你看书上记载的那些因为得了缘法飞升的人,连飞升的法子都千奇百怪。有做了善事飞升的,也有只是误吃了仙人遗落的丹药就飞升的。所以道法也是一样。让我看来,你的道法就是继续待在尘世。”
顾檀生以为不然。
他认定是无尘道长误解了他。
而且修道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何要无尘道长代替他做决定。
无尘道长就顺势提出,他正好想去云游四方,就让顾檀生掌管青云观,
两人约定五年为期。
到时候无尘道长会回来,倘若顾檀生还没有改变心意,他就收下顾檀生。
顾檀生答应了。
他以为无尘道长的约定根本没有意义。
他修道之心坚定,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
而且他修道又不是完全抛弃亲情,不过是以后不娶妻生子罢了。
他每年照旧给顾家送上书信和一些礼物。
至于男女之情,他并不需要。
不过无尘道长一走,他掌管了青云观,这两年心性越来越沉稳了,从未有过急躁的时候,也甚少情绪波动。
他逐渐明白了无尘道长的意思。
若他有心,即使没师父,也是能领悟道义的。
顾檀生带着云枝到了后院。
此处有一大片的菜圃,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云枝眼巴巴地看着顾檀生。
顾檀生难得多说了几句。
平日里他们吃的饭菜,都是道观自己种的,有时候刚刚从地里拔出来洗干净,没有片刻就端在了他们面前。
云枝指着地里长得青翠的白菜,对他说道:“那个好像翡翠啊。”
青白相间,碧绿清透。
顾檀生道:“表妹喜欢翡翠。”
云枝颔首:“对啊。当初姨妈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她的。我说我喜欢翡翠。谁知道姨妈后来真的在及笄礼上送了我一只翡翠簪子。我好喜欢,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带翡翠的首饰。”
这话是假的。
在翡翠簪子之前,云枝已经有了好几样翡翠首饰。不过那些都是低劣的货色,比不上姨妈送的。
所以在云枝眼里,之前那些翡翠首饰根本不算翡翠,只有姨妈送的翡翠才是真翡翠。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说谎,说话时很是理直气壮。
云枝的眼眸忽然变得黯淡:“可是这次走的匆忙,我什么都没带。连姨妈送我的翡翠簪子,我都没拿。”
她垂下头去,一副失落模样。
顾檀生不知道如何处理面前的局面,不过他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安慰云枝。
他道:“你中午可以多吃白菜,就把它们当作翡翠了。”
云枝听了,险些笑出声来。
她捂着脸,想忍住笑,但终究是没有忍住。
她挪开手,露出笑意盈盈的脸。
“表哥,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让我把白菜当翡翠。”
顾檀生颔首:“是。你不是说觉得白菜像翡翠,所以你多吃一点白菜,就当是把翡翠吃到肚子里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云枝笑着点头:“嗯,我听表哥的,中午的时候要多吃白菜。”
从后院回来,云枝以为顾檀生总要休息了吧,毕竟从一起床他就在诵读道义,后来又陪她去了菜园,除了吃饭的时候,双脚都没有停下来过。
但顾檀生另有事情要做。
他每日都要练五禽戏,还要练青云观的青云剑法,忙碌至极。
陪伴在沈瑜身旁时,他身为太子也有诸多事情要做。
云枝就会当一个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坐在旁边不出声,默默陪伴他。
她深知只会撒娇卖痴只能做宠妃,而当不了皇后。
为了做皇后,她愿意短时间地善解人意一会儿。
如今,云枝又拿出同样的法子对付顾檀生。
在顾檀生示意她可以回去休息时,云枝拒绝了,说要留下来陪他一起。
“那——表妹随意。”
沈瑜在忙正事的时候,也是全神贯注,但他有休息的时候,这时就会捏一捏云枝的手,再向厨房要点心给云枝吃。
但顾檀生不同。
他说“随意”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从头到尾没有给云枝分一个眼神。
云枝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很快就蹙着柳眉,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第383章 带发修行表哥(7)……
云枝伸出手,去掐路边的花株。
她柔声轻嘶,黛眉轻蹙,捂住纤细手指,一副手指被划伤的可怜模样。
做足楚楚可怜的姿态后,云枝才无意地向旁边看去,以为顾檀生必定会一脸担忧地走了过来。
但顾檀生仍旧练着青云观的青云剑法,神情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云枝这边发生了什么。
云枝的眉头拧的深切。
她心里嘀咕:沈瑜就不会如此。
他看到自己受伤,哪怕明知道是她演出来的,目的是吸引他的注意力,也会心疼地拿起她的手,查看伤口。
但云枝转念一想,沈瑜对她再好,最后所有的宠爱疼惜也不过镜花水月一场,他还是把太子妃的位置给了许樽月。
心底涌出挫败感,云枝越发想要顾檀生的目光完全投注到她的身上。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她败给许樽月是因为家世,如果抛去家世,她定能坐上太子妃之位。
刚才吸引顾檀生的目光只是为了好玩,这会儿云枝却认真起来。
她站起身,挪动了几步。
不出意料的,顾檀生毫无反应,双眸和一颗心都牵挂在那把闪烁着白光的剑上。
他的脸上没有肃杀的神情,有的只是宛如死水的冷漠。
他对待那把剑的态度,和待云枝几乎没什么差别。
云枝这次身子一歪,装作扭到脚的样子,声音不似刚才的轻柔,特意拔高了一些,确保沉浸在剑法中的顾檀生可以听到。
“哎呦!”
顾檀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将长剑收回,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娇弱的美人蛾眉轻拢,眸中含泪,纤细的手臂捂住裙摆,明显是扭伤了脚。
顾檀生朝着云枝走去。
“怎么了,表妹。”
云枝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没事的,表哥,你继续练剑吧。”
她的口中说着“无事”,但泪珠已经挂在眼睫上。
顾檀生毕竟没有冷血无情到对表妹的伤势视而不见的地步。
他把长剑缚在身后,在云枝的惊呼声中将她拦腰抱起。
云枝口中娇呼着“不要”,但双手却牢牢地缠在顾檀生的脖颈上。
顾檀生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云枝下意识地依偎在他的胸膛,语气带着轻微的抱怨:“我都说了不用了,我只是一点点小伤,怎么能耽误了表哥的正事。”
虽是抱怨语气,但她的声音太娇太柔,又是处处为顾檀生着想,叫人如何都生不起怒气。
顾檀生自然没生气。
他把云枝送回静室。
然后,他脱下云枝的鞋子。
云枝惊呼一声。
这次,她的惊讶并非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感到惊讶。
她和沈瑜浓情蜜意时,有心故意逗弄他,就让他看见自己褪去鞋袜的模样。沈瑜立刻转过身去,头一次厉声斥责了云枝,以后万万不能如此。
若不是云枝瞧见了他泛红的耳朵,势必会当真以为他生气了。
但那是她捉弄沈瑜。
她了解沈瑜,认定他定然不会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可她不了解顾檀生。
她下意识地将脚缩回,声音变得怯生生的。
“表哥……”
顾檀生的动作一顿,问道:“表妹受了伤,该涂抹药酒才能好得快。表妹是想自己涂?”
云枝脸颊微热。
原是为了涂药。
她还以为……
自己涂药,显然不符合她“身娇体弱”的形象,她便道:“本不该让表哥来做这些事,只是我的脚疼的厉害,自己涂不了,只能劳烦表哥了。”
她轻咬唇瓣,将唇抿的发红。
顾檀生应了一声,继续动作。
他手上涂满了药酒,平日里白皙的手变得泛黄。
宽大的手掌褪下云枝的雪白里袜,覆上她的肌肤。
他的手不冷。
与之相反,还带着一股温热。
顾檀生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云枝的脚完全包裹住,如今他用了两只,更显云枝的脚娇小。
他不时地开口问道:“这里疼吗?这里呢?”
云枝胡乱地点头。
她本就是装的,不知道扭到脚了哪里该疼。
她的脸热烘烘的。
她想,表哥的手真大,他好像……抚摸过了她脚上的每一处位置。
顾檀生却突然停下。
他一脸凝重。
“表妹有这许多处疼痛,大概不是简单的崴脚,可能是伤到骨头了,我为你稍微施加针灸——”
眼看着他要去拿针,云枝脸色一白,连忙拦住:“不,不用。表哥,我忽然觉得涂了药酒,哪里都不疼了,不用再针灸了。”
她再三保证,顾檀生才放弃了针灸的想法。
涂罢药酒后,不能立刻将里袜穿上,云枝把脚垂在床边。
顾檀生转过身去,不多看一眼。
云枝瞧的仔细。
刚才涂药的时候,表哥看得眼睛一眨不眨,这会儿却又开始避嫌了。
她稍微一想,便立刻想通了。
刚才是为她涂药,不得不看。
现在已经上完药了,自然不能再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脚看。
往日里,云枝只见识过沈瑜这等正人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却没想到君子之间也是不同的,还有顾檀生这般的。
正在云枝想着她运气真好,能遇到表哥这等好人时,顾檀生开口道:“表妹以后不要随我一起了。”
云枝有一瞬间的发愣。
回过神来,她立刻委屈道:“表哥是讨厌我了吗?”
顾檀生摇头。
“你身子娇弱,动不动就会受伤,还是少出去走动为妙。”
他略一停顿,又道:“于你于我而言都是好事。”
云枝心想,你这般说话不还是嫌弃我扭伤了脚,耽误你练什么破剑法了吗。
她顿觉委屈。
虽然脚伤是假的,但她做出这样一场戏来可花了不少功夫,没想到表哥根本不想怜香惜玉。
她并不答话。
顾檀生问道:“表妹可是答应了?”
云枝轻哼一声,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
她等着顾檀生来求饶认错,就像沈瑜曾经做过的一样,但她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云枝震惊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紧闭的大门。
确认顾檀生是真的走了,她随手拿起榻上的枕头,朝着门砸去。
正敲门的春昭身子一僵。
他默默地收回手。
他道:“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云枝才想起春昭来。
她进了青云观,精神陡然放松下来,竟把春昭忘的一干二净。
不过,她可不会让春昭察觉。
她让春昭进来。
春昭一进门,就提出自己要离开青云观。
云枝当然不允。
青云观毕竟是由顾檀生管着,里面的道童都听他吩咐。可以说,这观中顾檀生和道童们是一条船上的,而和她结伴的只有春昭。
如果春昭走了,她就孤立无援了。
云枝柔声道:“观里不好吗?”
春昭如实回道:“不,观中很好。在这里不必乞讨度日,就有饭吃,有床睡。”
云枝不理解了,她按住春昭的肩膀:“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想走?是不是你觉得无聊了,怪我没有和你说话。我……我那是有原因的。”
春昭摇头:“并非如此。青云观虽好,但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观主收留你,是因为你是他的表妹。但他没有理由把我一起留下的。”
他坚决要走。
云枝见温声软语留不下他,就将身子一扭,轻声啜泣:“好,你走吧。留下我一个人任凭人欺负死才好。”
春昭虽然也像个木头,但起码没有顾檀生一般气人,他当然听出了云枝是气话。
他皱眉:“观主是你表哥,怎么会有人欺负你?”
云枝哭声更重:“欺负我的就是表哥!你不知道,今日我跟着他,看他练剑时不小心崴了脚,他就说我多事,不让我跟着去了。你在观中,他尚且如此。倘若你走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欺负我呢。”
云枝毫不留情地往顾檀生身上泼脏水,直把他说成一个性子暴躁,动不动嫌弃人的坏人。
春昭有所动摇。
“我一个瞎子,留下来也无用处……”
云枝忙道:“有用处的。你待在观里,起码会让人心生忌惮,不会觉得我无依无靠。”
云枝看着春昭无神的眼睛,心绪一动,说道:“当初那亲事虽然草率,但、但也算成了的,名义上你算是我的夫君。做夫君的当保护妻子才是。”
在云枝心里,那场亲事纯粹是李雅君为了折辱她而办——无媒无聘,官府不会承认,她自然也不会认下。
但为了改变春昭的心意,她就拿出这场亲事来挽留。
春昭彻底败下阵来。
他略一点头。
云枝当即高兴了。
“我昨天没陪你一起吃饭,今日我们一起吃吧。”
“嗯。”
膳食很快摆上来了。
来送菜的是看门的小道童清和。
他得了顾檀生的吩咐,特意把一碟子炒白菜放在云枝面前。
云枝看到这盘白菜,就想到了颜色相似的翡翠,想起了顾檀生那句“把白菜当翡翠”的戏谑话。
她撇撇嘴:“我不吃白菜。”
清和一愣,心想这是观主安排的,怎么可能出错。
春昭开口:“把菜放在我面前吧。”
如此,才解了清和的围。
屋内两人对坐。
云枝问起昨日用膳的事情。
“食斋用饭可好?”
春昭想起昨日。
食斋的饭菜都是摆在桌上,谁想吃哪个就动手去夹。
但因为春昭是个瞎子,他的饭菜是道童们盛好后放在他的面前的。
春昭明白,这是出于好心的关照。
不过他的心里却有点酸涩。
他不想让别人特别对待他,这会提醒他是一个瞎子的事实。
那顿饭菜很好,比春昭乞讨得来的饭菜要好多了,但他不记得其中滋味,因为在用膳时,他一直在想着自己的眼睛,颇有些食不知味。
对着云枝,他却是点头:“还好。”
他夹起被云枝嫌弃的那一盘菜,送进嘴里。
“滋味鲜甜。你不喜欢吗?”
云枝也不告诉他其中原因,只气哼哼地道:“不喜欢,讨厌死了。”
春昭了然。
云枝不是讨厌菜,是讨厌人。
他并不多问,只是一下一下地夹着菜。
见他吃的津津有味,云枝有些心动。
她拿着筷子,犹豫不决。
看到春昭的眼睛时,她突然豁然开朗。
反正春昭看不到,她偷偷夹一口来吃,也没什么的。
想通以后,云枝当机立断地落下筷子。
筷子正好和春昭的相碰。
云枝的脸瞬间红了。
她不知道怎么和春昭解释。
说好了不吃白菜,怎么又来夹了。
春昭却没有询问,他只是默默挪开了筷子。
见状,云枝忙夹了白菜,放进了自己碗里。
味道果然极好。
接下来,云枝没停下夹白菜的手。
清和来收碗筷时,发现白菜吃光了,便问春昭:“白菜很嫩吧,你竟然吃的如此干净。”
云枝垂下头去,不言语。
春昭笑着点头,默认了清和的猜测。
第384章 带发修行表哥(8)……
清和收拾好离去,正遇上顾檀生,他便说起炒白菜尽数让春昭吃了,表小姐未吃一口之事。
“既然表小姐不喜白菜,日后这道菜就不必上桌了吧。”
顾檀生略一沉吟,问道:“你收拾时,表妹可说了要你以后不上白菜?”
清和摇头:“那倒没有,表小姐什么都没说。”
顾檀生轻轻摆手:“不必特意忌讳,以后饭菜照旧准备就是。”
依照他看来,那碟子白菜并非是春昭一个人吃光的。
表妹真的嫌恶那白菜,必定会对清和抱怨,娇声说以后再不许见到这道菜。她既然不提,说明对这道菜尚且是满意的。
顾檀生虽未和云枝一起用膳,但可以想象到云枝吃白菜时纠结的模样——吃了,仿佛她就输给自己了,不吃,又抵不住好奇心。犹豫到最后,还是动了筷子。
为了一件吃饭小事就如此纠结,难免令人失笑。
顾檀生不觉她麻烦,反而以为她为丁点小事烦恼的模样煞是可爱。
他唇角扬起轻微的弧度,转身进了静室。
许樽月成亲半月以来,这是李雅君第一次登门拜访。
从前她也来过太子府,不过那是皇后设宴,为了相看一众女郎而请她们前来的。至于沈瑜本人,则是从未允过女郎们进来。
当日云枝的一番话犹如一根细刺,扎在李雅君的心口。
痛倒是不痛,但让她心烦意乱,总是乱想。
她知道自己对沈瑜的心意隐藏的不深,许樽月一定能够看出。
为了避嫌,许樽月成亲以来,她从未提过登门拜访的事情。直到今日,等到许樽月和沈瑜的关系稳定了,她才带了礼物,前来探望。
她看向坐在高位的许樽月,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好不富贵。
李雅君心生羡慕。
谁不知道,太子就是日后的储君,而太子妃定然是和他一起坐上高位的皇后。
李雅君并非只羡慕眼前的富贵,她更羡慕的是许樽月将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看众人匍匐在地。
压下心里的酸涩,李雅君问起许樽月成亲后日子如何。
她调侃道,必定是蜜里调油,恩爱非常。
哪怕沈瑜不是太子,只凭借一张俊美的脸和挺括的身姿,想来也会有许多女郎愿意嫁给他为妻的。
许樽月却避而不答。
每次李雅君问起,她敷衍两句,就把话题转向他处。
李雅君拧着帕子,问起了太子侧妃之事。
太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他是要迎娶至少两位侧妃的。
李雅君希望自己是其中一位。
她以为,从家世、容貌,以及对太子的情意,她都堪当太子侧妃之位。
许樽月照旧是敷衍过去,并未直接回答。
李雅君急切了,还要追问,许樽月抚住额头,她身旁的侍女便开口送客:“李小姐,太子妃乏了,有什么话不如改日再说。”
李雅君走出太子府,脸色沉郁。
她气道:“过河拆桥!”
以往云枝得宠时,许樽月整日惴惴不安,将满腹心事都告诉她,让她分忧,两个人好似一个人。如今许樽月心愿得偿,立刻想把她一脚踹开了。
贴身侍女劝她慎言。
李雅君瞪她一眼:“怕她做什么。就是当了太子妃,不过是硬扶持上去的,太子不见得喜她!”
她担心的是云枝的话要成真了。
许樽月做了太子妃,太子侧妃的人选自然要经过她点头。
她最是清楚自己的心意,万一从中作梗,自己不就是辛苦忙碌一场,结果一无所有吗……
李雅君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隍庙。
看到破败的庙宇,她面露嫌弃,止住了往里面走的步伐,只让侍女进去把云枝带出来。
侍女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云枝的身影,回来禀告道:“安云枝不见了。”
李雅君挑眉。
“不只是她,还有她那位乞丐夫君,也一起跟着不见踪影。小姐,会不会是太子妃下的手?”
侍女说出猜测,忙捂住嘴。
妄论太子妃可是大罪。
李雅君却以为有道理:“许樽月最是忌惮安云枝。我虽然也恨她,却没想过让她死。不过许樽月就不一样了。”
不过,若是许樽月真的对云枝下了毒手,说明此人没有容人之量,自己进太子后宅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李雅君眉头紧锁,吩咐全力寻找云枝,无论是死是活,总得找到她的去处。
赶走了李雅君,太子府恢复了平静。
又有一家女眷前来拜访。
自从许樽月成亲后,总有各家女眷前来探望。
她眉眼中闪过疲惫之色,吩咐侍女将所有拜访一应拒之门外。
回到寝居,大婚之日的挂饰还未取下,仍旧是满目红色。
想起成亲以来自己的待遇,许樽月不由得悲从中来。
床帷之事,她从不对外人言。
因为她知道旁人听罢,只会嘲笑她成亲半月却未与太子圆房,而不会对她有半点同情。
想起当日洞房花烛夜,许樽月满心期待。
但当盖头掀开,她看到的是沈瑜冰冷的神色。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成亲的喜悦。
他按照规矩挑了喜帕,和许樽月同饮了合卺酒,就要离去。
许樽月不好开口唤住,身旁的侍女替她开口。
“太子要去哪里,不该留在此处吗?”
沈瑜走回许樽月身边:“母后不是已经同你许家说好了吗。除了名分和地位,别的一概都无。”
许樽月心头一沉。
她面上做出端庄神态:“我不知道太子所说是什么。不过太子想走,我定是不能阻拦。只是成亲当夜,让人知道了太子离开这里,去向不明,难免会有流言蜚语,议论太子的不是。”
沈瑜打断道:“你不必担心。”
说罢,他就扬长而去。
许樽月倍感屈辱。
可是她必须瞒下此事,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她刚嫁进来,就让太子的名声有损,皇后定会狠狠斥责于她的。
许樽月认定沈瑜在新婚当夜故意离去,是为了给安云枝出气。
她想,沈瑜是堂堂太子,她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踏足她的房间吧。
但第二日,第三日……接下来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许樽月派人去打听了,沈瑜没来她的房中,也没有去勾栏瓦舍消遣。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起来。
她宁愿沈瑜找了旁的女子,也不要他一个人独处。
这意味着什么?
沈瑜竟想为云枝守身如玉?
这太荒谬了。
许樽月无法接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赢过了云枝,却没想到她和云枝之间的争斗,并没有随着她当了太子妃就结束了。
今日李雅君来访,提及太子侧妃一事,倒是提醒了她。
许樽月不会让李雅君做太子侧妃的。
太子侧妃的人选她要亲自选,要选那些容易拿捏,相貌普通,性子温顺的。
总之,要和云枝截然相反。
而李雅君家世颇高,万一真得了太子青睐,岂不是要压自己一头。
许樽月思忖片刻,决定先挑选两个美貌的平民女子,送去太子房中。
待太子得了男女情爱的乐趣,自然不会再等着云枝,也会和她圆房了。
侍女按照她的吩咐,精挑细选了两个类型迥异的女郎。
一个妩媚至极,另一个楚楚可怜。
两人装扮整齐,一起去了太子房里。
沈瑜看着楚楚可怜那位稍一愣神。
那女郎一喜,立刻身姿款款走上前去。
随之响起的是惊慌失措的求饶声。
两女郎急匆匆地跑出房中,庆幸捡回一条性命。
侍女询问太子反应。
“太子说,回去告诉太子妃,若再有下次,就说明太子妃无管家之心,整日只想着这些床榻之事,就要把管家权力收回。还说……”
“还说再送女子过来,就捆了送去丞相府,问问丞相是如何养的女儿。”
侍女脸色发白。
两女郎想起刚才太子发怒的样子,身子一颤,忙不迭地离开了太子府。
李雅君派人日夜守在太子府外,见状忙拦住两位女郎。
听罢她们所说前因后果,她几乎要把帕子拧烂了。
宁愿找平民女子都不愿让她进后宅当太子侧妃。呵,就这就是所谓姐妹情意?
李雅君神色一凝,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是太子对云枝旧情难忘,许樽月也不该用这般急进的法子,竟然往太子床榻上送女子?
这可不像是她的做派。
李雅君又仔细盘问了两个女郎,果然问出,府上已经有了流言,说沈瑜从成亲当夜起,就没有进过许樽月房中,恐怕两人至今还未同房。
李雅君面上一喜。
她又想起云枝。
云枝当日说若是她当了太子妃,自己或许能做太子侧妃,倘若她能和云枝合作,岂不是可以如愿以偿。
李雅君催促手下的人要全力寻找,尽快见到云枝。
沈瑜等着和皇后约定的期限一到,立刻登了安家的门,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皇后一声。
也是因此,皇后没有时间去告知安家,把自己的谎话说圆满。
得知太子登门,安家人诚惶诚恐,唯恐是云枝惹了太子不喜,被兴师问罪来了。
安父忙道:“小女云枝不知天高地厚,竟想着攀附太子,是她的罪过。皇后娘娘已经将她带走,无论如何处置,是死是活,我安家都不会追究。还请太子大人有大量,不再追究我安家的罪过。”
沈瑜神色大变。
“你刚才说什么,云枝没有在你家,被母后带走了?”
安父抖如筛糠,忙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
沈瑜用力一推,安父倒在地上。
他没忍住,上去踹了两脚。
“云枝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失踪许久,你竟然不闻不问,还对她的死活置之不理,你不堪为人父亲!”
安父脑袋晕乎乎的,这才听明白。
原来生气的是皇后,太子对他的女儿还是有情意的。
安父忙改了神色,哭诉道:“殿下不知,我一个小官哪里敢对娘娘说一个不字。云枝不见了,我也担心啊。殿下一定要把云枝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沈瑜不理会他。
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寻找云枝的行踪。
青云观。
顾檀生默默在心里数着
这是第三次,云枝对他视而不见。
他终于开口,唤道:“表妹。”
云枝当作才发现他一般,停下脚步:“啊呀,是表哥呢。我刚才没看到你。”
顾檀生直接戳破:“三次都没看到我?”
云枝心里一惊。
原来不止她心里计着数,顾檀生也数着呢。
她嘴硬道:“没有。”
顾檀生道:“我有一物,想送给表妹。”
云枝道:“不敢。”
顾檀生的语气照旧平稳:“我觉得表妹会喜欢的。”
云枝偏偏要打他的脸,等到看到那东西再摇头说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所以她答应跟着顾檀生去看看。
“是什么东西?”
“一颗白菜。”
第385章 带发修行表哥(9)……
云枝听罢,将鼻子一皱。
她承认道观里的白菜种的好吃,爽口清甜,可当作礼物送人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她心里做好了准备,待会儿一看到顾檀生捧出白菜来,势必做出失望却不得不收下的勉强表情。
顾檀生将罩布一掀,示意云枝看去。
云枝将准备好的说辞讲出:“多谢表哥好意,虽——”
她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只因为她看到了顾檀生所赠之物。
那确实是一颗白菜,却不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白菜,而是一颗翡翠白菜。
青的碧绿澄净,白的如牛乳一般,青绿交织,分外可爱。
云枝霎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话,呆愣愣地走上前去,抚摸着翡翠白菜。
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要送给我?”
顾檀生不解,他方才不是已经告诉云枝了,这就是送给她的,为何她要再问一次。
顾檀生又应了一声。
云枝将身子一转,面容上满是欢喜。
她扑进顾檀生的怀里,将整个身子都抵在他的胸膛。
她仰起脸,语气雀跃:“我太喜欢了。”
顾檀生的声音里尽是平静:“我知道。”
“你说过的,你喜欢翡翠。”
云枝确实说过。
她不止向一个人说过这句话,可唯有顾檀生送她的翡翠最大最漂亮,连沈瑜都要退居第二位。
云枝把和顾檀生之间的不愉快全都抛之脑后,心里面只有这块翡翠。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顾檀生,想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在想什么。
云枝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她生得漂亮,性子虽坏点,但瑕不掩瑜,只要有这张脸在,总有男子会为她前仆后继。
那些男子愿意为云枝付出,同时也期待从她这里得到回报。
比如她的青睐,她的爱慕,以及她的身子。
连沈瑜也不例外。
但沈瑜会忍耐。
他身为太子,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忍耐。他不会在成亲之前要了云枝的清白,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轻吻云枝的脸颊,碰一碰她的嘴唇罢了。
但纵然一切都能忍耐,可眼神是瞒不了人的。
云枝从沈瑜的眼睛里看到过快要溢出来的欲念。
她猜,她也会从顾檀生眼睛里看到欲望。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表哥一定是也喜欢她,所以才会送上这样一块做工精致的翡翠。
所以,她紧紧盯着顾檀生的眼睛,仔细地看着。
可是她没有看出什么。
顾檀生的眼睛干干净净,一点杂念都没有。
连她投进他的怀里,柔软的身子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他都没有心猿意马,露出情动的模样。
他只是将两手抬起,不去碰云枝的腰肢。
云枝问他:“表哥为何送我翡翠?”
“因为你喜欢,我恰好得了一块。”
云枝不明白,竟是这般简单的理由。
她想要,而他正好有,就轻易地给了她。这其中竟没有一点点其他的念头?
她又问:“假如旁人也想要,比如外面随便一个人,说他想要翡翠,而我不在观里,表哥也会把翡翠给了他吗?”
顾檀生认真想了想:“不会的。他又不是我的表妹,为何要给他。”
他修的是道,当的不是视众人为一样的佛,自然做不出将表妹和他人同等对待的事情。
顾檀生说话时一本正经,没有半点旖旎意思,云枝却从中琢磨出几分调情意味。
她的心砰砰地跳着,总觉得表哥那句“不一样”饱含深意。
但她明白一切都是她多想了,表哥对她除了表兄妹之情,绝无其他情意。
云枝平复好心情,从他怀里退出。
她抱起翡翠白菜,轻轻摸着,脸上闪烁着喜悦之色。
顾檀生问道:“观里的白菜如何?”
云枝脱口而出:“很好吃,嫩嫩的。”
话音落地,她瞥了顾檀生一眼,心想说漏嘴了,表哥这次该知道她嘴上说着不吃,实际偷偷尝了白菜。
顾檀生早就知道云枝吃过了白菜,因此反应平淡,并不惊讶。
云枝为了防止他追问下去,忙抱了翡翠白菜,往自己的静室走去。
她太过激动,脚下一踉跄,险些把翡翠白菜摔掉。
顾檀生伸手扶她。
云枝第一反应是看翡翠白菜是否还在手里。
见它安然无恙,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向顾檀生求助,软声道:“表哥,你帮我拿过去吧。”
她生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摔了,将这块比她脸要大许多的翡翠摔碎了,她可要心疼坏了。
顾檀生应下。
云枝思来想去,决定把翡翠白菜放在床上。
顾檀生欲言又止。
他终究开口:“放在床榻会不会太……太冷了。”
翡翠性凉,放在枕边,伸手碰到恐怕会睡不着觉的。
云枝却道无事。
顾檀生不再多言,把翡翠白菜放在了云枝的枕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又拿了一个金丝软枕,放在翡翠白菜身下,还给它盖上被子。
如此看来,云枝竟像是把翡翠白菜当作人一般对待。
顾檀生知道云枝喜欢翡翠,可没有想到她竟然爱到这种地步,一时失语。
当夜,云枝沐浴过后,拿了一条簇新的手帕,用香熏过,才拿来给翡翠白菜擦拭。
她是要搂抱着翡翠白菜一起睡的。
不过诚如顾檀生所料,翡翠白菜太冷,抱着睡是睡不着的。
云枝只好用毛毯裹了,再抱在怀里。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将做太子妃和沈瑜都抛之脑后,只记得怀里的翡翠。
第二天醒来,云枝顿觉神清气爽。
早饭里备下的也有白菜。
清和见云枝盯着炒白菜,以为她是厌恶这道菜,而且上次提过此事,自己却仍旧上了这道菜,心生不满。
他欲开口解释,却见云枝落了筷子,夹起白菜送入口中,笑意盈盈地夸赞白菜新鲜。
清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自幼在青云观长大。观里来往客人不多,女香客就更少了,清和甚少和女子有过接触,所以见云枝昨日还嫌弃白菜,今日却又喜欢了,一时间怀疑起女子是否都如云枝这般多变。
春昭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云枝的称赞,也心生诧异。
他等到清和走了,才问云枝为何又喜欢吃这白菜了。
云枝轻声道:“我本来就喜欢嘛。”
春昭没言语,但神情明显是在说,云枝昨天可不是这种态度。
云枝这才道出实情,讲起顾檀生送了她一颗碧绿清透的翡翠白菜。
她知道春昭看不见,也想象不出,便费尽唇舌,将翡翠白菜的模样描述的如在眼前。
春昭听得有些心潮澎湃。
他奇怪顾檀生一个做道士的人,哪里得来的一颗难得的翡翠白菜,莫非是为了故意讨云枝的欢心去买来的。
当然,后面一句是他心里的猜测,没有直接说出。
云枝道:“姨妈疼表哥,名下所有的店铺都给了表哥。有诸多店铺在手,表哥送我一颗翡翠白菜也没那么难了。”
春昭疑惑:“顾家另有两子,他们难道情愿?”
云枝语气古怪:“其余两位和表哥是一母同胞,感情甚笃,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而且店铺是姨妈的,她乐意给谁就给谁。如果另外两位表哥想要,大可以自己去挣,为何要嫉妒表哥呢。”
春昭不语,陷入沉思。
云枝说的振振有词,其实心里明白是顾家兄弟和睦。如果换了她家,若是她得了什么好东西,其余兄弟姐妹一定嫉妒。不过,碍于沈瑜的面子,其他人纵然酸的不行,也只能面上奉承,不敢抢夺她手里的东西。
无论这翡翠白菜是顾檀生如何得来的,又出于何种目的送给她,云枝都得再次谢过表哥的一番好意。
只是顾檀生并不在房中。
云枝问过清和,才知道观里来了客人,顾檀生或许是去见香客了。
云枝不解:“不是说青云观偏僻清幽,少有人来吗?”
清和同样觉得奇怪:“是啊。往日里一年不见得来十个人,今天一来就来了几十个人。”
既来了许多人,定然是大户人家。
清和只知道香客是京城来的,主家姓梁。
他嘟囔道:“听闻是来求子的。真是奇怪,京城附近多少香火旺盛的庙宇道观不去,偏偏来青云观求子。”
云枝也觉得此事有古怪,便央求了清和,要往前面看上一眼。
清和初时不肯,毕竟顾檀生知道云枝藏身此处的原因后,便嘱咐了道童,不要让外人见到云枝的面。
但他耐不住云枝软声请求。
清和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又鲜少和女子接触,对上云枝这般貌美又爱撒娇的,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
清和便胡乱点了头,但叮嘱云枝,务必要藏好了,别被人发现。
云枝应好。
她只是出去看一眼,肯定不会让人察觉,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被皇后知道踪迹。
云枝藏身在柱子后,去看那些香客。
站在前面的都是身穿华服的妇人,身旁陪着几个婢女,远处跟着几个侍卫和小厮。
香客来进香,无论求的是什么,道观都不会阻拦。
但香客非要见顾檀生一面。
顾檀生穿着青灰色道袍,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束起。
他踱步而来。
为首的是梁老夫人,此行前来是因为长孙媳妇成亲多年无子,特来求子。
顾檀生听罢,眉头都未皱一分。
“心诚则灵。”
至于梁老夫人和梁家长孙媳妇能否如愿,就得看天意了。
云枝心想,若梁家不能得偿所愿,就是心不诚了。
梁大少奶奶面颊微红,躲在了梁老夫人身后。
梁老夫人大手一挥,要给道观添上五百两银子做修整费用,以示诚心。
如果换了其他道观,突然得此天降横财,必定连声感谢。但顾檀生生于顾家,即使做了道士,日子过得清苦,但手里是不缺银钱的,所以神色仍然平淡。
梁老夫人提出要和他单独聊聊道学。
顾檀生不认为除了无尘道长以外,自己需要和旁人议论道学。
但梁老夫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他微微颔首同意。
清和见人群不再聚在一起,而是各自散开,忙拉了云枝往后院去。
云枝越发确定梁家此行前来定有古怪。
但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无心探究,却见春昭驻足在院中,神色怔愣。
云枝走到他的身边,发现他脸颊发白,用手摸了摸,冰凉凉的。
“春昭,你怎么了?”
春昭抬手握住云枝的手,语气微颤。
“来的是京城梁家?”
“是。”
云枝眼珠一转,心里涌出不好的猜测。
“难道,你与梁家有渊源?”
春昭抿紧唇。
良久,他才开口:“有。”
很有渊源。
“我本姓梁,在梁家排行第四。”
第386章 带发修行表哥(10)……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言语。
云枝已能从这句话中领悟许多。
比如春昭本是梁家人,为何会沦落到双目不能视物,以乞讨为生的境况。
春昭成为如今模样必定和梁家人脱不了干系。否则,即使他因为意外盲了,也该待在梁家好生养着,而不是流落在外。
春昭握住了云枝的手。
云枝向下看去,见他指节发白,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来。
但他迟迟未开口。
云枝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去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对吗?”
春昭僵硬地点头。
自从双眼看不见后,他格外敏感,极度看重自尊,从未求过人。
面对云枝,他实在难以开口。
只是他一个瞎子,平常穿衣吃饭能够自己做,但去监视别人却是做不来的。
这青云观中,他唯一能够求的人就是云枝了。
春昭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妥当,云枝毕竟是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去做偷听偷看之事。
若非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想出这个法子。
春昭已经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
但云枝将绵软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声音轻柔:“我答应你。”
春昭一喜。
云枝紧接着又道:“不过从今以后,你可得事事以我为先。若是我不让你离开青云观,你绝不能一个人偷偷溜走。你若是做得到,我就帮你,若是做不到,你另外寻别人帮忙吧。”
云枝不觉得自己心狠。
她和春昭都是对彼此有所求,正好相互交换。
倘若她一味好心,单方面帮助春昭,那她冒着天大的风险,最终什么都得不到,春昭仍然可能随时离她而去,她岂不是太亏了。
即使知道春昭看不见,云枝还是双眸炯炯地看着他。
因为云枝干脆利落的答应,春昭本来还感到不安,但听到云枝的下一句是要求他听从她的话,他便彻底安心了。
他已经不相信情意了,唯有等价的利益交换才能让他放心。
云枝的要求正合他的心意。
春昭一口应下。
云枝本就觉得他不是寻常的乞丐,这会儿得知他原是梁家四郎,颇有一种“果然如此啊”的感慨。
两人说好后,云枝连忙叫了一个小道童,将春昭送回房中。
让梁家人认出春昭来,必定会越发谨慎,他们想要探听消息就会变得很难了。
春昭深以为然。
听到云枝现在就要去偷听,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偷听?你不是要躲着京城那些人吗,万一被发现了……”
云枝语气轻松:“我自有法子,你且回房去休息。”
送走春昭,她立刻去缠着清和,要和他拿一身小道童的衣裳。
清和问她要衣裳做什么。
云枝道:“自然是我要穿。”
清和面露警惕:“表小姐穿我们的衣裳做什么?”
云枝也不瞒他:“我要去表哥那里送茶水。”
清和道:“观主在待客,不必送茶。如果非要送茶,也有我们在呢,不必劳烦——”
云枝一脸不赞同:“哎呀,你不清楚,这是表哥亲自叮嘱的,要我送去。而且他说了,我虽是他的表妹,但以女子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总是不合适的,便让我换了道童衣裳,再去送茶。”
清和一脸怀疑:“真是观主说的?他为何这般说?”
云枝摊手:“我怎地知道。不过表哥自有他的道理吧。梁家人来的急,他脚步匆匆,才没告诉你们,只同我说了一句。难道你以为我会骗你吗?”
清和摇头:“我没有这般想。”
云枝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她一看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若非顾檀生亲口嘱咐,定不会主动去给人端茶倒水。
有了顾檀生做借口,清和不再耽搁,立刻寻了一身自己的衣裳。
他刚洗好晾干,衣裳上还带着皂荚的清香。
云枝穿上衣裳,发现略大了一些。
清和便将裤腿和袖口挽进去一些。
反正道袍本就宽大飘逸,云枝穿这身衣裳不显奇怪。
清和又给云枝梳了一个道士发髻——就是将所有的头发丝都往上梳去,再拢至脑后,用簪子束住。
一切装扮妥当,云枝离开房间时随意一瞥,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幸亏自己长得好看,否则另换一张脸,再配上这样一个发髻,真是丑的不堪入目。
云枝也不敲门,因为她知道一旦敲门,顾檀生定会不让她进去,把她挡在门外,那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她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云枝把脚步放的静悄悄的,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绕到屏风后面,听顾檀生和梁老夫人在说话。
梁老夫人预备在青云观打醮。
顾檀生声音淡淡地同意了。
她又说,想带着孙儿媳妇梁大少奶奶在道观住上十天半个月。
“长久怀不上孩子,可能是在宅子里待久了,心里发闷,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再回去,可能就好了。”
顾檀生显然对梁家家事不感兴趣。
他回道,能享受闲情逸致的地方多的是,而且那些地方的衣食住行都比青云观要好,梁老夫人实在不必留在这里。
梁老夫人却道,她找人算过,青云观的风水好,对求子有益。
顾檀生见她态度坚决,深知做道观的观主,绝非和尘世相隔绝,更没有把有钱的香客往外推的道理,便不再劝,只说会给梁家人安排好静室休息。
至于吃食,道观只会做粗茶淡饭,若是梁家人吃不习惯,也只能自己想办法。
梁老夫人笑道:“吃的惯的。”
她眼睑一垂,还要提及一事,就听得屏风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住了嘴。
两人向着屏风望去。
云枝忙低着头走出来,将托盘高高举起,抬至头顶。
“观主,我来送茶水。”
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再过于绵软,而是带着少年的清脆,像极了十几岁的少年声,倒是没惹得梁老夫人怀疑。
梁老夫人正好觉得口渴了,便招呼她上前。
云枝做庶女的时候,母亲对她既不疼爱也不苛责,自然不会让她做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和沈瑜在一起时,他就更不可能让她做劳累的活计了。
所以,突然要云枝给人倒茶,她有些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拿杯子,还是先提茶壶了。
顾檀生将一切看在眼中。
他神色平静,唤道:“把茶壶拿来。”
云枝如蒙大赦,忙走到他的身边,把茶壶递给了他。
顾檀生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他和梁老夫人面前。
云枝退至他的身后,一副不准备离开的样子。
梁老夫人频频看了她几眼,心想怪不得是观主,脾气竟这般好。像这样毛手毛脚的小道童,若是在梁家,早就被撵出去了。更何况这小道童还不懂看人眼色,送了茶水不知道退出去,反而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梁老夫人心里百转千回,面上笑着对顾檀生道:“这道童叫什么名字?”
云枝把头垂的低低的,做哑巴状。
顾檀生道:“叫清云。”
梁老夫人诧异:“青云观的青云?”
顾檀生抿了一口茶水:“不,清水白云的清云。”
梁老夫人这才收了吃惊的神色。
她想,一个小道童而已,怎么可能给他用道观的名字。
梁老夫人像是对云枝起了兴趣,接二连三地询问她年纪多大,家中人口。
云枝只做哑巴,一句话不言语。
顾檀生为她捏造了名字,但没准备把云枝的家中情况一概编造好,便道:“我也不甚清楚,清云她……不喜说这些。”
梁老夫人面上带笑,实际意思明显。
她都询问的这般刨根问底了,云枝应该明白她的意思,赶紧退出去,让她继续和顾檀生说话。
顾檀生站起身:“今日的功课,清云做的不好,我有话叮嘱她,就不留你了。”
梁老夫人神色一愣,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这小道童突然闯进来,顾檀生不想着让她离开,反而撵走自己?
但顾檀生已经下了逐客令,梁老夫人心里再不解,也只得起身离开。
等门一关,云枝立刻把头抬起。
她揉着脖子,本想坐在梁老夫人坐过的位置,又想到什么,露出嫌弃的神色,转而坐在了顾檀生身边。
她伸手,要去摸桌上的茶杯。
顾檀生帮她拿来,又倒了茶水。
云枝甜甜一笑:“多谢表哥。”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给表哥送茶水。”
“哦,我何时让你来送茶水了?”
云枝身子一歪,依偎在他肩上:“表哥没说,不过如果什么事情都等着表哥说了,我再去做,岂不是太迟钝了。”
“表哥难道不觉得梁老夫人很讨厌吗,一个劲儿地说的没完没了。表哥也讨厌她吧,我刚才来是给你解围的。”
顾檀生眉头一挑,却没否认她的话。
他并不讨厌梁老夫人,但确实认为她话很多。
见状,云枝就知道自己说中了,笑意更深。
“表哥刚才好聪明啊。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吓得手都出汗了。你说我该告诉她我叫什么呢。喏,云枝,一听就是女子的名字。还好表哥灵机一动,说我叫清云。这个名字还挺好听呢。”
“我真当了道童,该是清和的师姐吧。”
顾檀生摇头:“不。道观不以年龄论资排辈,是以进道观的先后。论道理来说,你真成了道童,该叫清和他们师兄。”
云枝将嘴唇一撅,显然很不满意:“那我不当道童了。”
她自觉经过今天以后,顾檀生再和人说话,肯定会把门掩好,不会让她再抓到机会溜进来,以后这样的机会再不会有了。
不过为了自己和春昭的交易,她肯定要多多偷听,多多偷看。
于是,云枝把一切合盘托出。
“……春昭肯定有不方便说的话。你看,他多惨啊,好好的梁家四郎,结果眼睛瞎了,成乞丐了,家里人连找都不找。如果我不帮他,表哥不帮他,他也太可怜了吧。”
顾檀生不解:“你帮他就够了,为何我也要帮他?”
云枝忙道:“我只有留在表哥身边,才能经常观察梁家人的动向。你想,我为了隐藏行踪,一直待在静室,那梁家人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道,怎么帮春昭呢。只有表哥应了我,让我以道童的身份待在你身边,我才能帮他啊。所以为了春昭,不仅我要帮忙,表哥也要帮忙。”
她说话伶俐,显然是打过腹稿的,仿佛提前挖好了一个坑,只等着人跳进去。
顾檀生听明白了,这是为他准备的坑。
他没想拒绝。
不是为了春昭,是因为他发现了和道学一样让他感到新奇的东西。
就是他的表妹。
第387章 带发修行表哥(11)……
不过,顾檀生虽答应了云枝让她以道童的身份跟在自己身侧,却额外有一要求。
云枝洗耳恭听。
顾檀生缓缓说道,云枝的穿衣打扮需由他来决断。
此乃小事,云枝当即就要同意。
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地闭了嘴巴,拿一双乌黑莹润的眼睛望着顾檀生,红润的唇瓣轻轻张开:“表哥莫不会借此机会捉弄我吧。”
万一顾檀生故意拿难看的涂料,把她的脸蛋涂抹的乱七八糟,她可不愿意依他。
顾檀生扯唇一笑,声音平淡:“表妹多虑了。”
他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喜欢以捉弄小女娘为乐。
他只是觉得云枝如今的打扮容易让人一眼认出——饶是云枝穿上了清和的道袍,但宽大的衣裳勉强遮掩了云枝纤弱的体型,却掩盖不住她白的发光的秀美脸蛋。只要梁老夫人眼睛不花,只需一眼就能认出云枝是女扮男装。
顾檀生提议由自己来妆点云枝,是要她伪装的更像,不被人轻易认出。
他轻声解释一番,让云枝脸颊微热。
云枝想,表哥一心为她着想,她反而把表哥往坏处想了,这算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随即,云枝就轻轻摇头,暗道:所谓小人君子都是说男子的,和她一个小娘子有何关系。
她瞬间把自己安慰好了。
顾檀生唤清和取来草药,用药杵轻轻捣碎,彼此研磨在一起。
云枝看着那墨绿泛黑的药渣子,面上的嫌弃难以掩饰。
顾檀生也不逼迫她,只用一张云淡风轻的面孔看她。
云枝瘪瘪嘴,闭上眼睛。
顾檀生本应该用木片为云枝上药,一来不会弄脏他的手,二来不必和表妹有肌肤接触。
只是……
他站在云枝面前,垂下头看她。
眼前的肌肤宛若凝脂,若用木片,恐粗糙的木板会伤了她的肌肤。
而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不是丝绸软缎,却是人的手。
顾檀生思绪一转,就改了念头,舍弃了木片,用手指为云枝上药。
云枝打算紧闭嘴巴,在上药的过程中一句话也不说,以此向顾檀生表明自己对非得涂药的不满。
可她不言语,顾檀生竟也不是活泼的性子,同样地不言语。
云枝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表哥,这是什么药?”
黑暗之中,顾檀生的声音越显清冷。
“是让你皮肤变暗的药。”
“啊呀!”
云枝惊呼一声,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和脸颊都鼓鼓的,一脸不满地看着顾檀生:“表哥害我!”
顾檀生上药的手一顿,随后恢复如常,照旧涂药。
“哦。”
见他仍不停手,云枝着急了,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不分男子女子,大都想要肌肤白一些,嫩一些。表哥可倒好,把我的皮肤弄的脏脏的,让我怎么见人?”
她一张秀丽的脸上涂满了墨绿色草药,嘴巴一张一合地“控诉”着顾檀生。
顾檀生听了一点不觉得生气,反而有几分笑意。
他发现自从云枝来了青云观后,他数年没波动的情绪近来频频有了起伏。
顾檀生敛住笑意,不知这于他修道,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他等云枝说完,才解释道:“只是一时的变暗。等你不做道童了,肌肤自然会恢复如初。”
云枝一脸不相信:“表哥不是诓我吧?”
“不是。”
云枝这才收了不满的神情,小声道:“好吧,我就相信表哥。”
她重新把眼睛闭上,一副完全信任顾檀生,因此把自己宝贵的肌肤的未来都尽数托付给他的模样。
顾檀生又想笑了。
费了一柱香的功夫,总算把草药涂完了。
此药需在脸上停留半个时辰,方能起到把肌肤变暗的效果。
在这半个时辰里,云枝和顾檀生面对面坐着。
她问起顾檀生为何事事精通。
“表哥会制香,又会制草药,难道修道之人都像表哥这般,样样都会?”
顾檀生听出她这话有奉承之意,却不像其他人说奉承话时让人觉得讨厌,便回道:“世间万物,都是彼此相通的,会一便会二。”
他一说起道学,便一改平日里的沉稳淡然,变得滔滔不绝,眉眼中甚至有热切之色。
云枝凝神听着,忽然问道:“我听不大懂。不过表哥若是会医术,能否为春昭治一治眼睛?他的眼睛不是天生就盲,许是害了病才瞎的,而且瞎的时间也不长,应该能治好吧。”
无论天生眼盲还是后天眼盲,要人去治一个瞎子,纵然对方是医术高深的大夫也有些为难,何况顾檀生只是一个平日里研究一些香料和医术但不精深之人。
换了旁人听见云枝这话,会觉得她故意刁难,下自己的面子。
但云枝是真心发问,顾檀生也不觉得被冒犯。
两人竟继续心平气和地聊了下去。
“按道理来说,后天眼盲是能治好的。”
看到云枝眼睛发亮,顾檀生紧接着补充道:“但我治不好。此病需得神医来治,我并不能托大。”
他虽不能亲自治好春昭,却可以为他寻来神医,尝试治好他的眼睛。
没想到表哥这般乐于助人,云枝面上一喜,下意识拿起和沈瑜相处时的姿态——往常沈瑜做了让她高兴的事情,云枝就会扑进去他的怀里,用头轻轻蹭他的脖子。
这会儿,她同样依偎在顾檀生怀里,将粉面微转,在他脖颈处轻蹭。
云枝能明显感觉到顾檀生身子一僵。
她心中暗喜。
她就说嘛,表哥怎么可能会对她的投怀送抱毫无反应,除非他身子有恙……
云枝正得意,忽觉顾檀生抚住她双肩,在她耳旁轻声道:“表妹,草药蹭到我脸上了。”
云枝立刻离开了他的怀中,定神一看,果然看见顾檀生的面颊上有一道墨绿色痕迹。
她得意洋洋的心情瞬间落入谷底。
原来表哥身子僵硬不是因着她的靠近,而是因为她把草药蹭上来了。
顾檀生用手巾擦了脸,但面上仍留了一道暗色痕迹。
由此可见这药的厉害,不过蹭上一点,立刻擦去,还将皮肤变得黯淡了。
云枝的心慌乱不已,连忙拿镜子来照。
她脸上的草药已经全部洗去,皮肤不似过去一般嫩若豆腐,而像蒙上了一层乌黑的雾。
云枝将镜子一放,定定地看着顾檀生。
“表哥,我应该能变回原样吧。”
若是不能,她以后就要顶着一张泛黑的脸了。
她还如何回到太子身边,怎么博得沈瑜的欢心?
顾檀生见她对容貌如此重视,神情也变得郑重:“表妹放心,一定能恢复如常。”
他这般神情让云枝安心许多。
云枝静下心来,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也没那么丑。
除了黑了一点,但模样总是清秀的,站在道童中间也是拔尖的。
自此以后,云枝就以道童“清云”的身份跟在顾檀生身旁。
顾檀生果真如约请来了大夫,来为春昭看眼睛。
大夫私底下告诉云枝和顾檀生,说春昭的眼睛有救,因他是中了毒,毒堵塞了眼睛周围,才不能视物,如果把毒通了,自然就能看清楚东西了。
“但这病我看不了。因要在眼睛周围施针,所需医术颇高,稍有不慎,不仅眼睛治不好,命也要丢掉,我实在不敢冒险。”
大夫的意思是让两人另请高明。
云枝也没拦住他,非要他留下来治病。
因她觉得,既然大夫没有把握,硬把他留下来,对春昭治眼睛也没有用处。
顾檀生决定给顾家去一封书信,让家中寻人来治病。
云枝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春昭,又为自己表功。
“表哥是道士,虽未断尘缘,但和家里人联系甚少。若非是我求情,表哥是不会给家里去信的。”
春昭了然。
“若能重见光明,无论你和顾道长想要我做什么,我总会去做的。”
云枝摆摆手:“表哥那里就算了。他一个修道之人,不求回报的。”
春昭唇角微扬:“那便把两份功劳都记在你的身上吧。”
云枝嘴上说着“这如何好意思”,却没推辞。
云枝以“清云”的身份在青云观行走,没引起梁家人的怀疑。
打醮结束后,梁大少奶奶甚少出门,只待在房中。
梁老夫人常去陪伴她。
云枝有心偷听,一日见周围无人,想来是房中人有话要说,不好让人听见,便把伺候的人遣散了。
既是要紧事,那是一定要偷听了。
云枝放轻脚步,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凝神细听。
这一听,却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梁老夫人说,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多日,却迟迟未圆房,这消息本应该被死死瞒住,却不知怎地传遍了京城。如今太子妃已经在京城里丢尽了脸面,她自己躲在府中,闭门不出。
而太子沈瑜,则是大张旗鼓地找人。
听到此处,云枝心中一动。
她继续听下去。
是梁大少奶奶的声音。
“……太子太子妃不和,可是因为这女子,她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不过是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叫什么安云枝的。人生得美貌,很得太子欢心。从前大家都以为太子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不是真心。但如今看来,却让人捉弄不透太子的心思了。”
云枝的心扑腾扑腾地乱跳。
沈瑜在找她!
她只要见到沈瑜,就能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锦衣玉食,好不快活。
但梁老夫人的话很快打破了她的幻想。
“此女俨然祸水一般,若躲藏的好也罢了,倘若被发现,太子妃,丞相府,皇后……哪个不想要她的性命。”
云枝抚住胸口,慢慢冷静下来。
是,沈瑜对她再好又如何,他总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她安云枝只有一条命,可抵不住半点疏忽纰漏。
梁老夫人说罢别人的闲话,改说自家的事情。
“那药已经取来,接下来就是要物色人选。”
梁大少奶奶的声音变得拘谨。
“我……任凭祖母吩咐。”
梁老夫人叹气:“我想着,顾檀生是个好的,人周正,家世又好。但我和他说过几句话,此人必定不能同意,若是知晓一切可能会坏了我们的大事。不如就舍弃了他吧,我另外给你寻人。”
梁大少奶奶不语。
她们说话含糊,云枝听不分明,欲待细听,就听得有女婢高声道:“谁在那里!”
云枝一惊,忙要逃走,面前的门已经打开,露出梁老夫人和梁大少奶奶的脸来。
云枝无处可逃。
梁老夫人审视地看着她:“你——”
“清云。”
云枝抬头,在看到顾檀生的一刻,宛如神佛降临。
她忙迎过去,站在他的身后。
有顾檀生在,她就不担心了。
第388章 带发修行表哥(12)……
梁老夫人一脸肃色道:“顾道长,我们在此小住,图的是个清净自在,不曾想观中的道童竟行偷听之事!”
她字字句句指向云枝。
云枝肩膀一缩,怯声开口:“我没有——”
顾檀生打断她的话:“是我丢了一盒香,让清云来找,她才会来到此地。”
云枝诧异抬眸,没想到顾檀生竟会开口扯谎替她遮掩。
顾檀生此意,便是表示她是奉命经过此地,而不是来偷听梁老夫人说话的。
梁老夫人半信半疑:“果真?”
顾檀生从怀里摸出一香盒:“清云,香已经找到了,没有掉在这里,而是落在拐角处了。”
云枝心领神会,忙道:“还好道长体贴,担心我费了无用功夫,特意前来告诉我一声香找到了。”
两人一唱一和,容不得梁老夫人不相信。
见她不再计较,云枝胸口微松,要跟着顾檀生离开。
顾檀生却忽地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去:“我早便说过,若想找个清净自在地方,尽可以往别处去,青云观恐不符合梁家的要求。况且,我观中的人品行如何,我自然是清楚的,老夫人还是莫要往他们头上冠什么贼人的名号了。”
梁老夫人一噎。
她选来选去,才选中青云观这么一处符合心意的好地方,以成就大事,怎会愿意离开。
她虽信了顾檀生的说辞,但以为云枝绝不清白,定然做了偷听之事。还好她和孙儿媳妇平时说话遮遮掩掩,任凭云枝全听了去,也不明白其中意思,便不和云枝计较了。
未曾想顾檀生掉转过头,要和她们计较。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梁老夫人只得在脸上挂上笑意,冲着云枝道:“清云,对不住,刚才是我冤枉了你。我这次来观里,带来了许多点心,味道很是不错,待会儿送些给你。”
云枝脑袋懵懵的。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偷听被发现后,能不被人责罚,反而有人要捏着鼻子给她道歉。
这种感觉……当真是全身舒畅。
云枝不复刚才的慌张模样,挺直脖子,拒绝了梁老夫人。
“还是算了,我怕前脚吃了老夫人的点心,后脚老夫人不见了什么东西,又来说我是贼了。”
梁老夫人脸色发青。
云枝随着顾檀生扬长而去。
待看不到梁家祖孙两个,她才笑了起来。
“表哥,还好你及时出现,不然依照梁老夫人的架势,恐怕要把我当做贼人好好打一场。”
顾檀生无奈摇头,嘱咐她该行事谨慎一些。
云枝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谨慎,便提议:“下次我偷听的时候,就带着表哥一起。”
顾檀生停下脚步。
云枝颇有一番道理:“有表哥在,我们总能找到合适的借口脱身。即使最后什么借口都找不出来了,我们大可以认下来。反正青云观是表哥当家,她们若是不愿意住,就离开这里好了。”
顾檀生问道:“偷听事发,你还能帮到春昭吗?”
云枝这才记起,自己偷听是为了帮春昭打听梁家的事情,如果梁老夫人真的走了,她去哪里打听。
她吐了吐舌头,轻声保证以后会小心行事。
梁老夫人再和梁大少奶奶说话,就让婢女远远地守在旁边,只要看到有人靠近,就大声喊出来,免得再出现道童偷听的事情。
梁大少奶奶忧心忡忡,仍在纠结云枝是否偷听了去。
梁老夫人劝她:“连这点小事你都要纠结许久,怎能做成大事?”
梁大少奶奶脸颊通红:“祖母,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要不再给大郎请上几个大夫,许是他的病能治好的……”
看到梁老夫人发沉的脸色,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梁老夫人怪她道:“这几年来请了多少个大夫,都说大郎命中无子。你还要请大夫,是嫌他受的打击不够大吗?”
梁大少奶奶摇头。
梁家孙辈男丁稀少,只两个郎君,一个梁大郎,另一个梁四郎,但他已经被撵出梁家,所以家中只剩梁大少奶奶的夫君一个孙儿。
梁大郎不能生子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不仅会被人嗤笑,族人们也会拿出此事来说嘴,不许他接管家业。
为了梁家的名声和祖宗基业不落入旁人之手,只能让梁大少奶奶借腹生子。
梁大少奶奶是不情愿的,认为既然夫君不能有子,便从旁支过继一个,养在他们的名下就好,何必要另外寻一个陌生男子生子。
但梁大郎不愿答应,以为一旦同意过继,就相当于告诉天下人他无用。
梁大郎称,若梁大少奶奶不愿意,就休妻再娶,他总能找到愿意借腹生子的女子做妻子。
梁大少奶奶这才松了口。
不过,她们原先定下的男子人选是顾檀生。
梁大少奶奶看过他几眼,觉得他俊秀非凡,仙人之姿,想到自己要和他亲昵接触,心中竟不抵触。
但祖母却说顾檀生不合适,另外换了一个身子强壮的乡野村夫。
这让梁大少奶奶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壮着胆子,向祖母提议:“借腹生子非我所愿,但既是长辈有命,我不敢不听从。只是,孩子的生父该找一个模样端正、品性尚好的。顾道长处处都好……”
她刚提起顾檀生,就被梁老夫人摆着手拒绝了。
“他不行。”
“我好言好语地试探,还未开口,他就劝我们离开青云观,另寻他处。我三番五次提及你因为不能生子受了多少委屈,他神色淡淡,半分动容都无。他对你明显无一点怜香惜玉之心。”
梁大少奶奶仍不死心,毕竟相比于浑身臭味的乡野村夫,还是仙人模样的顾檀生更合她心意。
“或许顾道长天生就是淡然性子?”
“哼,我看不然。”
梁老夫人眉峰一竖,回忆起刚才:“你看他对清云小道童,是何等的百般维护。你我都看出来了,那小道童看着怯懦,实际心里活泛,一定因着好奇偷听了我们说话。顾檀生怎么能看不出?他是看出来了,却还要维护,为了小道童恨不得把黑的说成白的,甚至还要撵走我们。”
梁大少奶奶蹙眉:“他们同在一个道观,朝夕相处,感情好也是应当的。”
“为何他对清和他们语气冷淡,唯独对清云不一般?”
经梁老夫人一提醒,梁大少奶奶也想到了顾檀生对云枝的特殊照顾,脑袋里涌出不好的猜想。
“顾道长莫不是……”
梁老夫人点头:“你看那清云,身形纤细,皮肤虽黑,但长得清秀,说话时声音一颤一抖,虽为男子,也是个勾人的男妖精。恐怕他明面上是青云观的道童,实际是顾檀生的宠儿吧。”
得知顾檀生不喜女子,梁大少奶奶彻底断了对他的心思。
只是她仍不愿意自己一个大家闺秀,竟要借一个粗鲁村夫才能有孕。
在梁老夫人面前,她性子害羞,实际心里是有大主意的。
若是性子真的内敛害羞,早就被梁家这一场借腹生子的逼迫闹的有了寻死之心,哪会像她,先是抗拒,后来逐渐接受。
反正这梁家最终是她腹中孩儿的,就已经足够。
私底下背着梁老夫人,梁大少奶奶偷偷托人另外寻找合适的人选。
在青云观的日子久了,梁大少奶奶也不再一个人闷在房中,而开始四处走动。
她发现青云观周围的景色着实好,举目望去皆是青绿之色。
远远地看见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云枝,梁大少奶奶心中一动,扬声唤道:“你过来。”
云枝向后看去,见身后无人,用手指了指自己。
梁大少奶奶点头:“对,就是你。”
云枝走到她面前。
想到自己如今脸上涂了药,任凭谁都看不出她是女子,云枝将头抬起,直视梁大少奶奶。
梁大少奶奶打量她许久,暗道:好一个标志的小道童,眉眼俊俏,若是女子,和顾道长很是般配。
她转而又想,纵然道童是男的,只要顾檀生愿意,不也……
她是无人可说话,便同云枝闲谈。
云枝有心从她这里打听梁家和京城的事情,便拿出对付沈瑜的本事。
她能将沈瑜哄的身心愉悦,哄梁大少奶奶自然轻而易举。
梁大少奶奶提及自己的夫君,不可避免地说到了春昭。
原来春昭是梁家第二子,生母早亡,自从记事起就养在梁夫人名下,和梁大郎的关系甚好,兄友弟恭,竟比一个母亲所生的两个兄弟还要亲热。
当年梁夫人生病时,需要用血当引子,梁大郎和春昭便一人一日,以鲜血入药。
但梁夫人的病非但没好,却一日日地坏了下去。
婢女察觉不对,又请来大夫看,才发现药中竟有毒。
经过层层调查,草药是无毒的,有毒的是药引子——便是入药的鲜血。
当日的血是春昭放的。
梁大郎自然是相信弟弟的,不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好让春昭把梁夫人没喝的药喝下,以证清白。
后来,春昭的眼睛就瞎了。
他向众人分辩,说若是他明知药中有毒,怎么会以身犯险。
梁大郎看向他的目光中尽是失望:“你明知药中有毒,无法自证清白,就只好亲自尝药,以告诉大家你是清白的。你已经走入了死局,唯有冒险一试才能破局。而且这毒并非不能解开,等我们相信了你,再请大夫解毒,你不就能重新看见了吗。但你想错了,我绝不会为你这等谋害母亲的人请大夫来看。”
春昭尽力分辩,但无人相信。
他被赶出了梁府,因为长久未解毒,双眼彻底瞎了。
这之后,他就成了乞丐,一个瞎眼的乞丐,以乞讨才能维持生计。
梁大少奶奶不认为这是家中私密,因为京城中许多和梁家交好的人都知道此事,这不算秘密,所以她能轻松地说出口。
在梁大少奶奶口中,春昭是一个伪君子,机关算尽,最后一无所有。他谋害主母不成,自己成了瞎子乞丐。
这该是大快人心的结局。
就和当初的云枝一样——满腹心计,最终落空。
云枝是一个字都不相信梁大少奶奶说的话。
春昭会害人?
他顶多会气人,哪能干出来杀人的事情。
梁老夫人都比他有可能会害人。
云枝只和他相处数日,都不相信他会害人,但梁家人可是和他相处了十几年,却无一例外地认定他害了人。
云枝默默地挪动位置,离梁大少奶奶更远了一些。
梁大少奶奶却突然抬起手,抚摸她的侧脸。
“挺软的。你如今多大了?”
云枝回道:“十八了。”
她看到梁大少奶奶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仿佛是在看一件满意的礼物似的。
第389章 带发修行表哥(13)……
云枝忙找了借口,只说顾檀生有事找她,连忙逃走了。
她没有停留片刻,就把事情告诉了顾檀生。
顾檀生让她留在房中,少出门为妙。
这次云枝没反驳,她觉得表哥说的对。
她心里隐隐不安,感觉会有大事发生,还是闭门不出的好。
梁大少奶奶派人来找过云枝两次,云枝装病糊弄过去了。
婢女站在门口,轻声嘟哝:“身子这么弱啊,可真没用。”
云枝听了这话,越发确定梁大少奶奶找她没安好心。
她特意重重咳嗽了几声。
婢女走了后,梁大少奶奶再没找过她。
夜里,云枝只觉毫无睡意。
她听见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和树叶被风刮动的声音。
蓦地,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云枝连忙起身,顺手把道袍套在身上,散乱的发丝也来不及打理,只胡乱挽了,用木簪一簪,便将门打开,欲要看个究竟。
不料这一开门,竟和顾檀生打了个照面。
顾檀生眉头轻皱:“时辰不早,表妹该休息了。”
云枝脚步轻快,站在他的身旁:“表哥不休息,我也不休息,我要陪着表哥一起去。”
她眨动眼睛,一副“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的模样。
顾檀生知道她性子,不让她跟去是不可能的了,便略一点头,带她同去。
云枝这才发现,顾檀生身后还站着一人,正是清和。
她便退后两步,和清和并肩而行,留下顾檀生一个人走在前面。
她低声问清和,为何顾檀生深夜还要出去。
清和本不欲说,但抵不住云枝的软声请求,又见走在前面的顾檀生没出声阻止,以为同她讲了实情也无妨,便压低声音道:“观中进贼了。”
云枝吃了一惊。
“可曾把贼人捉到?”
清和颔首:“贼人知道青云观众人清苦,唯有近日来的两位女香客所负银钱甚多,便去了她们房中。梁家带来的人多,但都是不机灵的,竟无一人看守在梁大少奶奶门外,险些让贼人得了手。幸亏观主提前嘱咐过,观里多了人,应当多加警觉,私底下添了巡夜的人,才得以及时发现。贼人溜进梁大少奶奶房中,还未来得及行窃,就被我们抓住。我这才来告诉观主。”
所谓树大招风,青云观一个穷道观,当然是招不来贼的。但梁家人可不一样,身为女眷,又资财颇丰,引来贼人惦记也是寻常事。
但这事云枝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她多问了一句:“贼人长得何等模样?”
清和一愣。
他只顾着抓贼,没注意贼人的长相,这会儿云枝一问,他回忆起来,说道:“身材魁梧,模样端正。他这副长相和身形去做什么不好,就算给人当苦力,也好过做贼!他生得端正,却满是好逸恶劳的心思。”
云枝越发觉得古怪了,还要继续问,却被顾檀生止住。
“清和,你走在前面带路。”
清和应是。
顾檀生则是后退一步,和云枝站在了一起。
他刻意放缓脚步,和清和拉开距离,这才对云枝道:“表妹不必怀疑,你猜测的是对的,不用再问清和了。”
云枝眼眸闪烁:“表哥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顾檀生嘴唇微动,也不出声,只用嘴型说出“私情”两个字。
云枝需得承认,表哥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轻声道:“梁大少奶奶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内敛羞怯,竟敢当着老夫人的面——”
梁老夫人一看就是厉害人物,若是得知孙媳妇和人有私情,不把人打死才怪。
顾檀生微微摇头:“一同谋划,怎会怪罪。”
云枝更觉惊讶。
祖孙两个来到青云观,莫不是就为了这个,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罕见至极。
她想,男子被当作贼人抓住,梁家祖孙两个该是何等反应。
她有些急于看到,便不满顾檀生慢悠悠的脚步。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往前拽去。
“哎呀,表哥,我们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顾檀生目露不解。
云枝坦诚自己的目的:“我想去看戏。表哥就当疼疼我,走快一点嘛。”
她温声软语的撒娇委实让人抵抗不住。
顾檀生面上一副平淡模样,但脚下却加快了。
到了梁大少奶奶房外,已经聚了一众人等。
青云观的道童都来了,梁家带来的仆人,无论是入寝的还是没睡的,此刻都披上衣裳,来看抓贼的热闹。
云枝打量地面跪着的贼人模样,发现果真如清和所说——身形高大,眉眼端正。
她本想听这人开口解释,为何进了梁大少奶奶房中,想来这人不是受邀而来,就是和梁大少奶奶有约在先,势必不会愿意背上贼人的骂名。
只是在云枝来到之前,梁老夫人就赶过来了,命人把男子的嘴巴堵住,免得他胡乱攀咬,坏了梁家名声。
梁大少奶奶站在梁老夫人身后垂泪。
梁老夫人称偷的是梁家银钱,应该由梁家处置这贼人。
云枝拿眼睛觑顾檀生。
她以为表哥会和上次自己偷听被抓住时一样,语气温和但有力,毫不退让。
但顾檀生却同意了。
见他选择给自己面子,梁老夫人顿时松了口气。
顾檀生又道:“不过既是在青云观行窃,老夫人审问他的时候,我总要在场旁听。”
“这……”
梁老夫人心里不愿。
多一个人在旁边,她们的秘密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顾檀生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逼迫人的,但却让梁老夫人感受到了压力,知道如果拒绝他,刚才给自己的脸面或许就要收回了。
权衡过后,梁老夫人答应了。
顾檀生顺势说道,未免这贼人想出旁的借口开脱,不如今日就审。
梁老夫人一惊:“今夜太晚了吧。”
顾檀生道:“今夜一闹,大家都睡不着了,就是审上一夜也不打紧。”
他句句有理,梁老夫人只好应下。
她只许两个贴身的婢女进去。
顾檀生带着云枝要进房中,梁老夫人诧异道:“顾道长还要带他?”
云枝往顾檀生身边走近了一些,唯恐自己被落下。
顾檀生颔首:“审讯而已,多清云一个也无妨,毕竟她要听的是贼人为何来偷盗,而不是什么秘密。”
梁老夫人只得允许云枝一同进去。
其余人等都被驱散离开,房中静悄悄的,只梁家两孙媳,和她们的两位贴身婢女,云枝和顾檀生,以及堂下被捆的严严实实的贼人。
云枝本是和两位婢女一样,站着伺候。
但梁老夫人许是想让顾檀生和云枝觉得无聊,借机赶走他们,问的又慢又无聊,听得云枝昏昏欲睡。
她便扶着椅子坐下。
梁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看顾檀生对云枝的做派毫无反应,顿觉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荒唐至极,竟会这般宠信一个小道童。
顾檀生从始至终未曾开口。
梁老夫人直到给男子定了罪,命人把他带下去,才彻底把心放下。
她正要开口送客,顾檀生却道:“观里不清净,两位还是尽快走吧。”
梁老夫人顿时来了火气。
若非顾檀生让人巡夜,那男子怎会被抓住,今夜早就成事,说不定十月后,梁家就有后了。
顾檀生又非要跟着听她审讯贼人,害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安稳。
好不容易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他又要赶走她们。
梁老夫人自然不肯:“顾道长这是待客之道吗?我们来了青云观,可是给了银钱修缮房屋,结果你们守卫不严,差点酿成大祸。我并没怪罪,你们却要来赶人了,这是何等道理?”
云枝一下子不困倦了,将眼睛睁的大大的。
她的眼睛在顾檀生和梁老夫人之间来回转动,暗道:要吵起来了吗。
表哥吵不过梁老夫人吧,她待会儿可得好生帮忙。
顾檀生淡淡道:“刚才之人是为偷盗还是赴约,你我心知肚明。梁老夫人确实捐了银钱,但道观是清修之地,容不得污秽事情出现。”
梁老夫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在她以为最安稳的时候,顾檀生却突然挑破一切。
她想要辩解。
“长孙媳妇的名声,岂能让你来污蔑……”
顾檀生眉眼冷淡。
梁老夫人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莫名觉得顾檀生不会诈人,他若是开口说了什么事情,势必是已经拿了确凿证据,才会张口。自己再做辩解,落在他的眼里只会更加滑稽可笑。
梁老夫人轻咳两声,示意要单独和顾檀生说话。
两婢女识趣地离开了,而云枝还留在原地。
不等梁老夫人开口赶人,顾檀生就道:“清云留下。”
云枝柔声应好。
在梁老夫人眼里,顾檀生已经成了“色令智昏”之人。
她眼不见心为净,索性不去看云枝,免得心烦。
梁老夫人只道家丑不可外扬,男子确实不是贼,而是和梁大少奶奶有旧情。因着在青云观小住,两人想着趁机见上一面,不料被道童发现,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本想借此糊弄过去。
顾檀生不愿和她你来我往地周旋,便直接道明:“难道不是老夫人你的提议,要孙儿媳妇借腹生子,才把人找来吗,怎么又成了两个人有私情?”
他一句话惊到了两个人。
梁老夫人脸色变幻。
云枝暗道:表哥何时知道这些私密,为何不告诉我?
梁老夫人看他一脸笃定,知道真相败露,已经无法遮掩,索性换了软和的口气,诉说梁家的可怜。
唯一的儿子不能有子,这是要她梁家绝后。万一被人知晓,肯定会引来许多人争抢家产,到时候梁家产业不知要归于何人之手,她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见顾檀生不语,她又道,可怜梁大少奶奶一个妇人,因为无子被人指指点点,也是把面子丢掉了才同意做出这种事情,若顾檀生把消息传出去,不仅梁大少奶奶要寻死觅活,连她这条老命都留不住了。
云枝见缝插针,问道:“怎会无子。即使梁大郎有疾,梁家不还有另外一个儿子。”
提起春昭,梁老夫人面露愁容:“他做了错事,被赶出府去。我本想着,即使梁家无子,也不能要他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的血脉。可这段时日待在青云观中,我却是动摇了,派人去寻,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如今唯一的指望就在孙儿媳妇肚子上。还请顾道长顾念我家和顾家的情意上,忘记此事。”
云枝贴在顾檀生耳边,低声言语几句。
顾檀生略一颔首:“我不会往外说出。只是,你们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万万不能再做这等污秽事情。若非得做,就另寻别处。”
梁老夫人忙答应。
“我还有一言。倘若能寻到你家四郎,你可愿意摒弃前嫌,带他回去?”
第390章 带发修行表哥(14)……
闻言,梁老夫人不假思索道:“若是能找到四郎,定是好的——梁家自会有自己的血脉,何必辛辛苦苦弄一个外人的孩子来接手梁家。”
梁大少奶奶站在一旁,抿紧了唇。
是了,只要不是梁大郎和梁四郎的孩子,在梁老夫人眼中都不是梁家血脉。
如今只不过是梁大郎有疾,梁四郎不见踪影,她才迫于无奈想出了借腹生子的法子。
梁老夫人似是觉察到什么,眼眸中浮现出亮光。
“顾道长可是有四郎的消息?”
顾檀生却摇头:“不过是一时好奇,才问出这个问题罢了。”
云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经过今日这一折腾,梁老夫人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想出了借腹生子会引来的麻烦。
——首先便是生下的孩子不是梁家血脉,若梁大少奶奶有二心,哪一日孩子掌控了梁家,再认回父亲,梁家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此事并非是梁老夫人多疑,只看今日选出的“孩子父亲”,原本梁老夫人以为随便选一个身子康健的,保证孩子落地后无病无灾便好。但梁大少奶奶竟然私底下插手换了人选。原本的乡野村夫,梁老夫人见过面,相貌只能说是端正,不像刚才见过的那个一样孔武有力。
由此可见,梁大少奶奶绝不像她平日里表现出的一般温顺。
倘若梁大郎无病,梁老夫人绝不会让一个试图谋害主母的庶子再进家门。
但今时不同往日,找到梁春昭,再让他留下孩子。无论将来是把梁家家业给了春昭,还是让梁大郎养育弟弟的孩子,总归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梁大少奶奶身上要好。
虽然顾檀生否认了知晓春昭的下落,但梁老夫人心思缜密,深知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及梁四郎,必定是知道其中的一些消息才有此一言。
她没再追问,只道今日亏得顾檀生和一众道童拦住,否则她定然做下错事。
梁大少奶奶讶然,轻声唤道:“祖母……”
她不知道为何祖母突然改了态度。
梁老夫人一脸后悔:“许是大郎的病能治好呢,我们不必着急走这绝境之中才用的法子。”
梁大少奶奶应是,心里却感到不安。
梁老夫人称,她再不会带乱七八糟的人来青云观,不过她确实需要在观里住上几天,诵读道经,以宁心境,还请顾檀生多收留她们几日。
顾檀生答应了。
云枝和顾檀生离开时,梁老夫人亲自去送。
她道:“顾道长若是知道四郎的去处,一定要告诉我。是,当初四郎做了错事。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他愿意改,梁家总不至于不认亲生骨血吧。”
云枝暗自撇嘴,心道,当初春昭眼睛瞎了,苦苦哀求梁家人信他,梁家不还是狠心把他一个瞎子赶出家门吗。
她随着顾檀生进了静室。
顾檀生没注意身后,以为云枝回了自己房中,便将发簪一拆,伸手解衣。
忽然,他停下手,看向身后。
只见云枝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顾檀生此刻已经解开了外衣,不过仅着里衣罢了。
他发丝散开,披在肩头。
如今夜凉了,道童知道顾檀生的习惯,就在屋内地上铺上了厚厚的毯子
因此顾檀生一进来,就把脚上鞋子脱了,赤脚走在地面。
云枝也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子,一双白嫩的脚踩在深褐色毯子上,尤其晃眼。
顾檀生垂首看了一眼,缓缓挪开视线。
他平静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无奈:“表妹,非礼勿视。”
云枝听出他的意思,是说她不该随便跟进来,还不发出声音。
她脸颊微红:“有什么打紧,你是我表哥嘛。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而且——”
她唇角上扬:“现在你可不是我的表哥。你是我的道长,我是小道童清云啊。”
顾檀生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继续留在房中。
他知道云枝想问什么。
必定是梁老夫人已经答应了把春昭接回去,他为何不顺势说出春昭就在观里。
“表妹,一个人嘴上说什么,你耳朵听听就好,需得看她做什么,才能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
云枝心头一颤。
她想到了沈瑜。
她从未怀疑过沈瑜,认定太子对她是有情意的,否则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为何会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她,待她如珍似宝。
她没能当成太子妃,是因为有人阻挠。这其中有皇后、丞相等人的手笔,但必定和沈瑜无关。
她就是信任沈瑜,因为他身为太子之尊,想要什么女子,张张口就有人送上门来,用不着拿好听话哄人。而沈瑜承诺过她,必定会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
云枝听了,心里很是欢喜。
她被太子的宠爱迷的晕乎乎的,下意识就以为太子说的,是让她做太子妃。
如今再想来,恐怕是自己误解了。
或许从一开始,沈瑜就没想过让她做太子妃。以她的身份,沈瑜顶多为她争取太子侧妃的位置。
她以为沈瑜沉迷于她,对她千依百顺,殊不知被情意迷惑的不止沈瑜一人,还有她。
她以为情意可以战胜一切,足以让沈瑜抵挡千难万险。
云枝长久的沉默,让顾檀生觉得不对劲。
他问道:“表妹在想什么?”
云枝艰涩开口:“表哥以为,立许樽月做太子妃可有太子同意?”
顾檀生颔首。
云枝脸颊微白:“但他明知道我和许樽月不和,若是她做太子妃,我入了后院,必定会被欺负……”
顾檀生声音淡漠:“他只能选这条路。”
云枝忽地一笑:“男子都是如此。在情意和权势之间,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是我自视甚高了。”
无论沈瑜是心甘情愿地选了许樽月做太子妃,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被迫选择,他总归是辜负了她的情意。
她被皇后带走,丢给许樽月处置。
好在许樽月不愿意做污秽事情,恐伤了名声,把她扔给李雅君处置。而李雅君又是个没脑子的,思来想去只想到将她嫁给乞丐以做羞辱。这其中如果有一点点出了岔子,比如许樽月亲自下手,让人污了她的清白,再难出现在沈瑜面前,云枝这一生才是真正毁了。
云枝怨恨皇后和许樽月。
但如今,她连太子也怨上了。
为何不能再关心她一些,让皇后有了可乘之机?
为何对皇后这般信任,他不知道皇后恨她做了红颜祸水,勾得自己的儿子沉浸在情爱之中?
顾檀生对云枝的印象不深,但仅有的几段记忆里,他的表妹都是骄傲的、不服输的,像只耀武扬威的小孔雀,从未见过她这般神伤的模样。
他应该想出一些话来安慰云枝。
但是他想不出。
最终,他只是说道:“表妹,你说的对。所以以后莫要被男子欺骗了。”
一万句甜言蜜语,也抵不住真正到手的权势和金银。
云枝抬眸:“那表哥呢。”
顾檀生面露疑惑。
云枝朝着他走近。
“其他男子会骗我,表哥也会吗?”
她已经站在了顾檀生面前,抬起一张秀丽的脸。
她的肌肤虽然黯淡无光,但顾檀生垂眸,就能想到她肌肤胜雪的模样。
他的表妹是个美人。
难怪太子对她魂牵梦绕。
其实沈瑜未必辜负了云枝,只是他为云枝所做的有限,又太信任身边的人,才会让云枝落入险境。
云枝继续走近。
顾檀生下意识后退。
直到他退到墙壁上,再无后退之地。
他惊讶于自己竟会后退。
后退往往意味着恐惧和害怕。
而他,为何要害怕一个身形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表妹?
顾檀生想不通。
他直视着云枝的双眸,试图告诉自己,他是不怕表妹的。
但盯着云枝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心里忽然一颤,竟然想要躲闪目光。
顾檀生忍住了。
他看着云枝,回答道:“我不会。我不仅不会骗表妹,也不会骗任何人,因为没有必要。”
沈瑜是太子,他需要拿谎言作为一种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地位。
但顾檀生不一样,他只是一个道士,不需要说谎。
听到顾檀生既回答了自己,又没有拉踩沈瑜一脚,只是说他是道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利用说谎的手段,云枝忽然笑了。
“表哥,你忘了,你对梁老夫人说过谎的。”
顾檀生一怔。
他想到了。
为了掩饰云枝的身份,他说了谎话,还不止一次。
想到自己刚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不会撒谎,转而就被云枝戳破,顾檀生的脸顿时一片热气。
云枝抬手去摸他的脸。
“好热。”
顾檀生偏过头去。
他此刻发丝散乱,只着素色里衣,又作势躲避的模样,竟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云枝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
“没事的,表哥。我喜欢你说谎,因为你不会对我说谎,却是会为了我说谎。”
“我喜欢的,好喜欢。”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顾檀生身上的热度。
顾檀生的心扑腾扑腾乱跳。
他耳朵里听到无数句“喜欢”“好喜欢”。
他尝试念道经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平日里使他心平气和的道经,这会儿却没了用处。
顾檀生告诉自己,表妹不过是年纪小,对于喜欢这种话能够随口乱说。她心里应该还是想着沈瑜,否则不会动不动就想起他。
并且,表妹对当太子妃念念不忘,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做道士的。
顾檀生的心终于冷静了,可他的情绪也明显低落。
云枝并未察觉,她只是觉得表哥的怀抱好舒服。
他的身上有自制香料的香味,又夹杂着一些旁的味道,使人闻了能够心绪宁静。
云枝以为抱着表哥比念道经有用多了。
不过这是她的秘密发现,一定不会告诉其他人。
万一其他人知道了,跟她抢着抱表哥可就糟糕了。
顾檀生的手臂垂下,想要抚在云枝的后背。
但他的手一转,却按在了云枝的手臂。
他轻轻推开了云枝,语气勉强保持淡漠。
“表妹,我们不是在说春昭的事情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离了他的怀抱,云枝颇为失落。
她道:“我知道表哥心里惦记着春昭,无论你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他能够重回梁家。是不是?”
顾檀生颔首。
趁手臂上的力气松了,云枝的身子往前一倾,又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柔软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所以我不必多问,只要一切都听表哥的,必定能帮到春昭。”
顾檀生头次听到有人将偷懒说的如此振振有词,却不觉讨厌,反而心口一松,刚才的失落情绪散去了一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