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带发修行表哥(15)……
梁老夫人立刻处置了“贼人”,将他吓唬一通,远远地打发出去。
梁大少奶奶心里不大乐意。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同夫君以外的其他男子生孩子,不曾想祖母又改了主意。
听梁老夫人刚才的意思,竟是想把梁四郎接回。
若梁四郎的儿子做了梁家以后的主人,府上还会有他夫妻二人的容身之地吗。
梁老夫人淡淡道:“我选定的那人你偷偷换掉了。”
梁大少奶奶一惊,连忙跪下告罪。
她欲开口辩解,称孩子父亲寻个俊朗的,生出的孩子才会俊俏,不会丢了梁家的脸,但还未开口,梁老夫人就抬手止住。
“你若提前告诉我一声,你要换人,我未必不依。但你不声不响地换了,存的是先斩后奏的心思。你想着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是不依也无法了,对不对。我生气的不是你自作主张,是你想逼迫于我。”
梁大少奶奶面皮发白,忙道不敢。
“我想让四郎回来,你心里不高兴,是不是?”
梁大少奶奶这会儿哪敢言语。
梁老夫人道:“四郎成了瞎子,在外面肯定过得苦。若我们肯把他接回来,他定然感激。到时候,你同他……不比你和外头男子生的孩子好吗。”
梁大少奶奶没想到她打的是让自己和梁四郎生子的主意。
仔细一想,这确是个好主意。
她诞下的孩子是梁家真正的血脉,又是因为梁大郎的缘故才忍辱负重,梁家众人得敬她,也不会在某一日突然想到孩子不是梁家人的,而把她赶出府去。
而且,梁四郎生的俊美非凡,可比她找来的乡野村夫好多了。
梁大少奶奶只道全听祖母吩咐。
云枝去看望春昭时,顾檀生为他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这位大夫不像上一位吞吞吐吐,做事犹豫,他一口保证,春昭的盲症能治。
他施针不过三日,春昭竟能看到些许微光了。
饶是春昭心思沉稳,在感受到光亮时也很是激动。
云枝也为他欢喜。
她好奇:“你最想第一眼看到什么?”
春昭回道:“我想看看天。眼盲时,我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天,看到它在我的面前一点点黯淡下去。所以我重新恢复光明时,我的第一眼要看天。”
云枝有些不高兴。
她小声嘟哝:“我以为你最想看得是我呢。”
春昭脸颊露出笑意。
“我不必看你,我已经知道你是美人,所以我大概能想象出你的样子。”
云枝不相信,追问他自己生得什么模样。
“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他难得说话如此动听,让云枝听了笑意盈盈。
顾檀生见这些时日,梁老夫人那里风平浪静,再没私底下找男子,觉得是时候让春昭现身了。
春昭便佯装经过青云观,前来进香。
这好和路过的梁老夫人打了照面。
梁老夫人大惊。
她险些认不出面前这个瞎子就是自己意气风发的孙儿。
她走近了看。
春昭仍旧是春昭,他的模样未改,只是越发谨慎沉稳了。
梁老夫人颤抖着声音和他相认。
当年之事,绝非春昭所做。
当时的他忍受不了半分冤枉,当场据理力争,落了个被赶出家门的结局。
如今的他已经知道,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大家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所以春昭这次学聪明了,他只说往日里行事莽撞,做了许多错事,落到今日田地不怪任何人。
梁老夫人原本还担心他会怀恨在心,怨恨梁家一干人等,听到他如此说,最后一点担忧也尽数散去。
春昭说,自己被赶出去梁家后,就找了一户农户人家,替他们做了点简单活计维持生计,后来遇到了青云观的道童,便将经历告知。道童说,来青云观诵读道经可以消除烦恼,他便常来。
梁老夫人便知道为何顾檀生上次会说出那番话,原是和春昭偶遇过。
春昭当乞丐的经历隐瞒不得,梁家人查到过。但此事于梁家是一桩耻辱,他们只知道春昭做过乞丐,但具体做了多久却是全然不知。因此,春昭不提当乞丐的过往,只说自己在农户家里做活养活自己,梁老夫人便没有多问。
她当即要带春昭回去。
她和顾檀生辞行时,顾檀生道:“我和春昭相识一场,应该派人送他回去。只是观里离不开我,便派两道童去送他吧。”
梁老夫人看了模样青涩的两道童,轻声道谢。
这两位,一位是青云观道童清风,颇通武艺,能保护春昭安危。另外一位则是那位治眼盲大夫的药童,派去是给春昭上药施针的。
梁老夫人欲让梁大少奶奶和春昭联系感情,毕竟他二人以后要有肌肤之亲的。
但两道童宛如木头一般,一左一右地站在春昭两侧,并不相让。
梁老夫人暗道,青云观的道童怎么都像清云一样,讨厌的紧。
她想到观主顾檀生的性情,顿时了然。
她道:“让你大嫂扶着你。”
春昭拒绝:“不必。男女授受不亲。”
梁大少奶奶脸色微僵:“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大嫂,又不是旁人。”
春昭不退让:“大嫂也不可。大嫂是长辈,更应该尊礼。而我也已经成亲,理应恪守规矩,免得娘子伤心。”
“什么?你成亲了,什么时候?”
云枝莫名觉得心虚,下意识抬眸看向顾檀生。
顾檀生正好垂眸,两人目光相对。
春昭道:“不久之前。”
梁老夫人心想,愿意和瞎了眼睛的春昭成亲的肯定是穷人家的女儿,上不了台面的。
她面色不改,说要带着春昭娘子一起回去,实际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春昭道:“娘子回老家去了。待她回来了,再去家里拜访诸位长辈。”
既是出了远门,那就没办法了。
梁老夫人勉强应好,带着春昭回梁家去了。
顾檀生声音淡淡:“表妹可知,春昭的娘子是谁?”
云枝眼神飘忽,欲信口胡诌一个,但话到嘴边,她却突然不想说假话了。
她在安家时说过无数句假话,和沈瑜在一起,虽说备受宠爱,但有时为了讨好沈瑜也不得不说假话。
但面对顾檀生,她忽然觉得不必扯谎。
表哥会接受真实的她的。
她莫名笃定。
云枝便讲出实情。
说罢后,她额头出了冷汗,心道自己太胆大了。万一表哥觉得她已为人妻,该夫唱妇随,派人把她送到梁家怎么办。
她在青云观待的好好的,不想去趟梁家的浑水。
顾檀生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道:“表妹受了很多委屈。为了他,值得吗?”
云枝闻言,鼻子一酸。
世人知道她和沈瑜的关系,都是说她不自量力,想攀高枝,配不上太子的,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她一路以来受过多少委屈。
她眼睛一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真的落下了泪水。
顾檀生俯身,用温热的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泪。
“表哥觉得呢?”
“我以为不值得。”
云枝道:“倘若我真能坐上太子妃之位,这一切是值得的。只不过我机关算尽,一切落空,所以是不值得的。”
顾檀生轻轻摇头:“不,表妹。纵然你真的当上太子妃,但太子他,不值得。”
泪水萦绕在云枝眼眶里,她一脸惊讶。
“表妹来我这里,已经一月有余了,太子尚且未找到你。无论是皇后隐瞒的好,还是他寻了,但找不到你的踪影,都只说明一件事情。”
云枝静静听着。
“表妹,他不中用。”
“你同我提过,你和太子的过往,和许樽月、李雅君以及其他高门贵女的纠纷争执。我听了,只觉得你不值得。你爱慕太子吗?你爱他带来的权势,给你的金银珠宝,却好像不怎么爱他这个人。当然,爱并不重要,你想要的东西能够得到最重要。表妹,你想要的不过一个正妻之位,他却不能给你。太子妃之位给一个小官之女很难吗?或许有点难。不过他是堂堂太子,未来的储君,今日他可以委屈你做太子侧妃、侍妾,明日他掌握天下,就可以让你向一个个妃嫔忍让。我觉得表妹为他付出许多,换来的一切并不值得。”
云枝眼睫一颤,泪珠正好砸在顾檀生手上。
“若是不值得,为何许樽月要抢,人人都要抢?”
顾檀生的手已经被她的泪水浸湿,他靠近云枝,将嘴唇轻轻印上,舔去她剩下的泪。
“她们值不值得,同我无关,我只觉得表妹不值得。”
“表妹,莫要哭了,我已经没其他法子帮你擦泪了。”
云枝止住了哭泣。
回到房中,她心乱如麻。
刚才……表哥是吻了她吗。
云枝摇头,以为表哥向来行事不拘小节,定然是因为一时冲动,才会用嘴巴擦泪的。
一墙之隔,顾檀生眉头紧皱。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修道修的走火入魔了,竟然会做出那样的冲动之举。
他亲了表妹?!
他可是说过,自己要断情绝欲,怎么会亲一个女子。
不过回想起来,顾檀生却不觉后悔。
他想若是再来一次,面对梨花带雨的表妹,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刚才的举动。
梁家人既已经走了,云枝就不必再伪装成小道童。
她停了药,按照顾檀生教的法子恢复肌肤。
照向铜镜时,她发现镜中的人肌肤虽然白皙,但却比她之前逊色一些。
她当即心里涌出恐慌。
莫非这药把她变黑了?
她连忙敲响了隔壁的门。
顾檀生不在。
云枝询问清和,顾檀生去了哪里。
清和打着哈欠:“观主早早就起来了,一直在后院练剑,连早饭都未吃。”
云枝便去了后院。
她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毕竟上一次看表哥练剑,他对自己视若无睹,硬生生冷落了她许久。
这次,她不知要等多久呢。
没想到她还未走近,顾檀生就把剑收了起来。
顾檀生隐约有预感,表妹或是来了。
他头一次中断了练剑,往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一秀丽身姿。
云枝向他抱怨,说是自己变黑了。
为了向顾檀生证明,她把脸凑到他的面前。
顾檀生第一眼落在了她水润饱满的红唇上。
他喉咙微动。
他没有回答云枝,而是先走向一旁,拿起水囊喝了许多水。
云枝看他一副很是口渴的模样,没有催促,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水,才继续追问。
顾檀生道:“无事,不出两日,一定恢复如初。”
云枝抚着脸颊,轻声道:“最好如此。不然,我可要赖着表哥,直到你把我的脸恢复成当初模样。”
顾檀生嘴唇微动。
清和急匆匆赶来:“观主,表小姐,外面来了一伙人。不,应该是两波人,都说是来接表小姐的。”
第392章 带发修行表哥(16)……
云枝细想,以为其中一队人马必定是太子的人,不过另外一群人却不知是谁的。
她见自己身穿道袍,也不回房再换,而是戴了轻纱遮面,同顾檀生一起来到青云观门口。
大门打开,云枝朝着底下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人群分立两侧。
为首之人,一是着银色盔甲的侍卫,二是身穿华服的女子。
那女子还是老熟人——李雅君。
李雅君搜寻云枝的踪迹许久,终于找到此处。她心里嘟哝云枝多事,连逃跑都找了这么一个偏僻之地,害她爬了许久的山,才到了青云观。
但想到自己来找云枝,不是问罪,而是有事相求,李雅君歇了火气。
另一侍卫则是语气恭敬,报出身份。
“我等奉太子之命,特来迎安娘子回去。”
一方是昔日仇人,一方是太子,云枝知道该怎么选择。
但她却看向李雅君:“李姐姐来找我有何事?”
两人头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李雅君听着她一声“李姐姐”,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等哥哥姐姐的称呼,不该是太子、和云枝相好的人才有的待遇吗,怎么如今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雅君看着周围人多眼杂,便道:“我也是来接你回去的。不如坐我的马车。”
侍卫深知云枝和李雅君之间的龃龉,以为她必定不安好心,便劝道:“还是坐太子安排的马车吧。”
李雅君瞪了他一眼,但知道他代表着太子,不好恶语相向,便没言语。
云枝轻柔一笑:“回京城的路途漫长,有李姐姐做伴,想来不会寂寞。我便和她同行吧。”
李雅君和侍卫一惊,两人都没有想到云枝竟不坐太子的马车,而选了一个仇人的马车来坐。
李雅君才不管云枝此举的目的是何,她只知道自己有机会和云枝说话了,便欢喜着命人将马车重新布置一番。
侍卫还想再劝,云枝却道:“太子盛情,不好辜负,就劳烦你跟在旁边,好照顾李姐姐和我的安危了。”
侍卫一想,有他跟着,即使李雅君有不好的心思也施展不开,便不再阻拦。
云枝转过身去,和顾檀生告别。
顾檀生忽然想到,他和云枝的相逢与离别,都是猝不及防的。
正如同云枝来到青云观时是突然出现一样令他始料未及,她的离去也是匆匆的,让他来不及反应。
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落寞。
他以为云枝为沈瑜哭过一遭,认清了自己的不值得,从此对太子断了心思。
却不曾想,云枝在受了许多委屈之后,仍然选择回到太子身边。
顾檀生没觉得云枝爱慕太子,用情至深。
他只觉得太子拥有的许多东西都是云枝想要的。
她选择回去,是因为她仍然想要那些。
顾檀生不会阻拦。
若是云枝迫切地想要权势和富贵,而太子能给,他如何阻拦的了。
他只是朝着云枝点头,一脸淡漠地转身离去。
云枝追了上去。
四下无人,她抓住了顾檀生的衣袖。
顾檀生神色冷漠地看她。
两人像是回到了初见时,虽嘴上叫着表哥表妹,但关系疏远。
“表哥,你想我走吗?”
顾檀生不理解她为何要有此一问。
无论想或者不想,云枝总要走的。
他应当淡淡地回云枝一句“同我无关”,以此来表示自己对她的去留毫不关心。
但云枝就要走了,不是过两日就走,而是立刻、马上就要离开。这一去,她或许就留在了京城,永远不会回来。
顾檀生不想说一些伤人的话。
万一云枝回忆起来,想到的都是他所说的伤人言语,心里一痛,从此再不愿想起青云观和他了,那要怎么办。
所以,顾檀生一脸郑重地回道:“我不想你走,但我知道你要走。”
云枝忽地笑了。
她还以为表哥会生气,一气之下让她走的远远的,不要再来青云观。
没想到表哥纵然再生气,也不会拿话伤人。
她心里感到暖暖的。
她仰起脸道:“表哥,我快要走了,你抱我一下。”
以往都是她主动,她想要表哥主动一次。
顾檀生眉头轻皱。
他不明白云枝的用意,但她的脑袋里有时候就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让人琢磨不透,却还愿意纵容她。
顾檀生抬起手。
他将手放在云枝的背上。
掌心之下是单薄的背,脆弱的让顾檀生不禁怀疑:表妹此行回去京城,真的能够赢过一众豺狼虎豹,拿到她想要的吗。
不等他想明白,云枝已经抬起手,回抱着他。
“表哥,你低下头。”
顾檀生又一次地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垂下了头。
他欲询问云枝想做什么,便感觉到一抹柔软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眼睛瞬间睁的浑圆。
柔软的触碰转瞬即逝,云枝轻声道:“表哥等我。”
说罢,她便干脆地转过身去,向着观门走去。
顾檀生回过神来,立刻前去追赶。
云枝已经站在了李雅君身旁。
她转过身,朝着他挥手。
顾檀生摸着唇角,想要问一问刚才云枝是何意思。
为何亲他,为何要他等她。
但周围尽是外人,他无法问出口。
云枝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檀生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说,等我。
顾檀生的心比刚才更乱了。
疑惑,失落,还有一分莫名的欣喜,在他的心中交织着。
到了平坦道路,云枝和李雅君才上了马车。
一上去,李雅君就改了温和神色,审视地看着云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接你吗?”
两人都深知对方是何德行,云枝也不再隐藏,笑道:“不知道,不过我大概可以猜到。定然是我说中了,太子妃怎么都不肯让你进府,对吧。”
李雅君脸色难看,可她不能否认,因为云枝说的是对的。
“你真的舍得把太子让给我?”
云枝脸上笑意盈盈:“这是什么话。太子本就不是某一个人的,我如何占得了。若是他愿意,纳多少侧妃,我都只有遵命的份儿。”
李雅君捏着拳头,语气里尽是对许樽月的不满:“是啊。想我真心实意地待她,没想到她明知我的心意,却不愿成人之美。她宁愿找其他女子,都不愿成全我,真是可恶!也难怪太子不愿碰她这种蛇蝎心肠的女子。”
云枝一愣。
她从梁家人口中听说过,太子和许樽月尚且未圆房之事。不过云枝只信了一半,流言从来都是夸大其实,不可全信。
何况世间哪有男子会在成亲之后,不碰妻子分毫的。
毕竟许樽月可是一位美人,又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沈瑜可能会因为一时之气,暂时不碰她,却不可能一直不碰她。
但这话从李雅君嘴里说出来,她已经信了大半。
李雅君对进太子府同样很是执着,她查出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云枝沉默不语。
李雅君气哼哼道:“安云枝,你还真有本事。人虽然不在京城,却可以让太子仍然为你守身如玉,给许樽月难看。”
也正是因为此事,她才觉得把云枝接回京城,自己才可能进太子府。
一路上,李雅君说了许樽月许多坏话,听得云枝有些心烦。
她忽然改了主意。
也许她不必再费尽心机报复许樽月了,因为许樽月以后的日子只会像活在苦水里一样,无需自己动手,就已经处境凄凉,她何必再插手。
云枝合拢眼睑,只道自己困了,才止住李雅君的话头。
李雅君嘟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许樽月无仇无怨,我才是和她有深仇大恨的呢。你看看你,对她的事情一点不关心。”
云枝确实不关心。
她如今心里想的,竟不是京城和太子,而是表哥。
一想到表哥会因为她的轻吻而彻夜难眠,淡漠的脸上有了生动表情,她就忍不住微笑。
李雅君的打算是把云枝带到李府,仔细商议如何让她当上太子侧妃。
但侍卫虽允了云枝坐上李雅君的马车回来,却不会一退再退。
皇后欺骗沈瑜在先,他好不容易寻到云枝踪迹,本该亲自去接,但因京城事务繁多,脱不开身,只好派人去接。出发前,他再三叮嘱,务必把云枝送到太子府,绝不能让旁人接了去。
因轻信他人而和云枝断了联系的错误,沈瑜犯过一次,不会犯第二次。
侍卫板着面孔,要带云枝回太子府。
见李雅君面上犯难,云枝开口道:“李姐姐不如随我同去。”
李雅君眼睛一亮。
自从许樽月当了太子妃后,她再没有见过沈瑜的面,今日若能趁机见沈瑜一面……
只要云枝愿意去太子府,侍卫对她提出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
许樽月的婢女等候在门外,远远地见有马车驶来,便回去禀告主子,说是太子回来了。
许樽月轻整鬓发。
这些时日,她饱受委屈,心里是很生沈瑜的气的。不过今天早上丞相夫人来过了,劝说许樽月:“如今你才是太子妃,何必和太子生气,把他推给旁人。”
许樽月想通了,论容貌,云枝虽美,但沈瑜和她相处许久,总不会一直看不厌。自己之所以比不过云枝,是没有她会伏低做小,平日里一副娇滴滴样子,哄的太子心都化了。
若她也学云枝,沈瑜必定会把心收回,将云枝忘掉。
许樽月一改过去的清冷,面带柔笑,声音也故意放轻了一些。
待马车靠近,她柔声道:“妾等候许久。”
她轻轻弯腰,等来的不是沈瑜的搀扶,而是一声轻笑。
许樽月抬头,看见帘子掀起,里面坐着的不是沈瑜,是云枝和李雅君。
许樽月才知自己闹了笑话,她竟因为一时心急,将旁人的马车当作了太子的。
她连忙起身,把腰肢挺得笔直。
“雅君竟和安云枝在一起,还相谈甚欢,当真少见。”
两人因为李雅君进太子府一事已经闹掰,不过面子上还勉强过得去。
李雅君故作亲昵地挽着云枝的手:“之前我识人不清,把好的看成坏的,将臭的当作好的,如今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许樽月面皮僵硬。
云枝但笑不语。
马蹄声传来,一匹枣红骏马在三人面前停下。
从马上下来的人,才是许樽月要等的太子沈瑜。
他眼中看不见其他人,径直朝着云枝走去。
云枝眼眸轻颤,柔声唤道:“殿下。”
李雅君身子一颤,心道不愧是安云枝,这娇滴滴的声音,听了浑身酥麻,许樽月怎么可能比得过。
沈瑜毫不掩饰和云枝的亲昵,大手抚上她的纤细腰肢。
许樽月笑着开口:“殿下来的正巧,我们方才还在说,云枝当初离开是随着夫君一起走的,怎么今日回来的却只有她一人,她的夫君去了哪里?”
第393章 带发修行表哥(17)……
沈瑜脸色一沉。
这些时日,他早就把皇后如何带走云枝,李雅君为了发泄怒气特意让云枝嫁给乞丐一事弄得清清楚楚。
在沈瑜眼中,云枝的亲事不过闹剧一场,做不得真的,但想到有人先他一步和云枝行了夫妻之礼,心里百般不舒服。
沈瑜看向亲事的罪魁祸首——李雅君。
李雅君身子一颤,心里大骂许樽月无德。
当初可是她为了双手清白,而把云枝交给自己处置,这会儿沈瑜要追究了,许樽月脱身的干干净净,却把她推出来了。
许樽月此为一箭双雕之计。
任凭沈瑜对云枝是何等真心,哪个男子得知心爱的女子曾经嫁过人,都会生出芥蒂。他会怨恨谁呢?自然是李雅君,连带着云枝,也会被他嫌弃。
云枝轻眨眼睫,作势要走,被沈瑜一把拉住。
“殿下何必拦我。我已经嫁作人妻,如今是乞丐的妻子了。殿下和我站在一起会让别人议论的,我不能让殿下的名声受损。”
沈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日思夜想,回忆云枝的声音、相貌,以及她肌肤的触感。
此刻他摸上云枝的手腕,只觉得过于纤细,宛如易碎的瓷器,脆弱的让人不忍大声言语。
沈瑜放缓声音,忘记了怒气,转过头宽慰云枝:“是有些人故意捉弄你,才搞出一桩亲事,不能当真。”
他又狠狠瞪了李雅君一眼。
云枝拿李雅君还有用处,当然要出声保她。
“殿下莫要怪太子妃了。女儿家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情,说来怪我,不应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殿下太过亲近。”
许樽月心头一颤,正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却被沈瑜肃然的面容吓得不敢言语。
“虽是李姐姐将我许给一瞎眼乞丐,但请殿下万万不要怪罪她。当时境况,李姐姐不过听命行事,情非得已啊。”
听命行事,自然是听从太子妃的命令。
李雅君没有想到云枝竟会为自己说话。当初她强迫云枝嫁给春昭,存的是侮辱的念头,云枝心知肚明,今日却能主动开口为她开脱,实在让李雅君惊讶。
眼下,沈瑜所有的怒气都转向了许樽月。
他冷声开口:“你心思歹毒,竟为了丁点小事就要毁一个女子一生,怎堪当太子妃。我会告诉母后,让你自行归家去。”
许樽月脸色惨白,竟身子一颤,摔倒在地。
她拉住沈瑜的衣角,让他慎思。
“我做太子妃是陛下和娘娘亲口许诺,怎么可以说废弃就废弃。民间休妻尚且有七出之条,我敢问殿下,为了一个小官庶女就休了太子妃,历朝历代可曾有过?”
她厉声指责,声音冷峻,面容严肃,如此镇定的模样倒让云枝佩服。
但沈瑜没有和她争辩,而是把衣角从她手中扯出。
他带着云枝离去。
云枝转身看去,许樽月已经软了身子,瘫倒在婢女怀中。
看来,羞辱一个高岭之花最好的法子,就是无视她。
当她的愤怒、质问都被无视时,她才会遭受到巨大的打击。
李雅君见云枝刚回来,许樽月的太子妃之位就保不住了,心里万分欢喜。
她不敢继续留下,毕竟云枝嫁人是她一手操作,太子万一怒火一上来,把她一起怪罪了怎么是好。
沈瑜没有给云枝另外安排房间,而是让她住在自己屋内。
他却没有立刻宠幸云枝的念头。
依照他的主意,云枝是他心尖上的人,应该风光迎进门来,再行夫妻之事。
他把里间让给云枝,自己则是准备躺在外间。
外面有一张小榻,是小厮平日里守夜睡的。
因着太子要躺,众人重新布置过了,但仍远远比不上里间那张奢华舒适。
沈瑜不在意这些。
他对云枝道,等休了太子妃,正好迎云枝进门。
云枝仔细打量着他。
沈瑜奇怪她的眼神,以为自己哪里没打理好。
云枝摇头:“我只是太久没见殿下了,想好好看一看你。”
沈瑜将她拥进怀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不过以后会好的。我们会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云枝不觉感动,反而感到腻味。
她细细看眼前的男人,头一次发现他竟这般单纯。
他以为太子妃说废就废,说立就立?
不可否认的是,沈瑜是英俊的、聪慧的,能将各种权术玩弄在掌心,游刃有余。但他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不知道有许多事情没有他想象的简单。
比如废太子妃。
他以为废太子妃就像处置一桩政事,只要态度坚决,就无人胆敢违逆。但许樽月是皇帝皇后亲自选定,又或者说,是满朝文武点头认可的,怎么可能说废就废。
云枝没指望一次就废了许樽月,她甚至觉得,根本不可能废了许樽月,不过纵然许樽月仍当着太子妃,她也能让她过得苦不堪言。
云枝一声没言语,只是往沈瑜怀里蹭了蹭。
“我相信殿下。”
她仰起脸:“殿下不会骗我的,对吗?”
沈瑜重重应是。
他望着日思夜想的娇容,心中一动,欲吻下来。
云枝微一偏头,本该落在她唇瓣的吻落在了唇边。
她柔声催促沈瑜离开:“我此行回来,定会引起众人议论。若再出了我和殿下亲近的传闻,恐怕我会难以立足……”
沈瑜了然,松开了她,去了外间休息。
重新睡上高床软枕,开口就能呼奴唤婢,云枝却一点也不开怀。
她想表哥了。
在青云观,她照样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可以陪表哥用膳,看表哥练剑,听他诵读道经,再和几个小道童一起闲谈,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至于银钱,沈瑜当然能给她很多银钱,但表哥也不差啊。
表哥能送她翡翠白菜。
她在观里偶尔不想穿道袍,改穿其他华丽衣裳,表哥不会说她,会让清和带着她去山下做衣裳,不必考虑银钱是否足够。
更重要的是,她和沈瑜在一起,会感到自己像笼中的雀鸟。无论沈瑜对她多好,她始终谨记对方是太子,她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任性但不能逾矩。和表哥在一处,她则是被放飞的鸟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表哥就是再生她的气,也不会说伤人的话,迟早会和她和好,而往往这个“迟早”来的很快。
云枝轻咬唇瓣,心里已经做出了取舍。
翌日,云枝随沈瑜一同用膳。
她突然想起了青云观青翠欲滴的白菜,便要厨房做一道白菜送上来。
厨房用了十二万分的心思来琢磨主子的意思,最终用人参、鹿茸、山鸡汤做底,浇在白菜上,呈了上来。
味道很好。
金银堆砌出来的膳食,自然是美味的。
云枝却只用了两筷子。
沈瑜道:“你若想吃素菜,中午让他们多做一些。”
云枝摇头:“一时兴起罢了。尝到了就不想吃了。”
沈瑜要去对皇后说废太子妃一事。
云枝明知结果,还是站在门口相送,一副很是期待沈瑜带回好消息的样子。
沈瑜信心满满地骑马走了。
他说中午就回。
但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第二天,沈瑜照旧没回来。
回来的却是李雅君。
她见云枝一副悠闲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还不着急呢。你知道吗,太子被训斥了,跪在皇后殿前迟迟不肯起身。皇后却称,太子妃不能废,太子另外有喜欢的人,纳成妾室就好。现如今许樽月又得了势,你小心她趁着太子不在,磋磨于你。”
云枝将煮好的茶分成两杯。
她沏茶的动作做的飘逸秀美,眉眼舒展,好似完全不担心。
“无妨。有李姐姐在,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她语气娇柔,听得李雅君身子一软。
李雅君偏过头去:“喂,你那些功夫拿给太子看吧,不必用在我的身上。”
云枝浅浅一笑。
许樽月来了。
她高昂着脖颈,完全看不出上次见面时的颓丧模样。
她看向云枝的目光里尽是轻视:“你有意在殿下面前告状又如何。娘娘已经说过了,太子妃不可废弃。不仅不可废,还要尊敬爱重。娘娘已经下了旨意,说殿下前些日子繁忙,为了家国大事未曾圆房,近来清闲了,就把公事推一推,尽快全了夫妻之实。”
说话时,许樽月一直注视着云枝,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神情。
但是,没有。
云枝只是轻轻一笑。
“那就给太子妃道喜了。”
许樽月讨厌她这副模样,比之前的安云枝更讨厌。
云枝变得越发让她看不透了。
这种不可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慌乱。
云枝语气一转:“但是,夫妻不本就应该圆房吗。怎么到了太子妃这里,就要让娘娘下旨,殿下才不得不同意,这……”
李雅君扑哧笑出了声。
许樽月脸色发青。
“你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待我同殿下圆房,再生下长子,以后便安稳无忧。我会是皇后、太后,而你,永远在我之下。太子的宠爱有什么重要,只要正妻之位是我的,和他一起登上高位,受众人拥护的,也只会是我,不是你。”
说罢,她转身离去。
云枝丝毫不受影响,捧着刚倒好的茶水,细细品着。
李雅君欲要开口,云枝先道:“你想进太子后宅,我能帮你。不过你手底下的人,要任凭我差遣。”
李雅君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下了。
她觉得许樽月说的对,太子的宠爱改不了她的位子,若是许樽月一直是太子妃,势必会阻挠她进太子后宅。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云枝了。
她恶狠狠道:“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云枝柔柔一笑:“放心。”
到了第三日,沈瑜终于在傍晚时归来。
他冷声吩咐了小厮几句,便有人往许樽月这边传话来,说是让太子妃好生准备,太子晚上要歇在此处。
许樽月淡声应是,开始沐浴更衣,描眉画眼。
她想,父亲传来的消息果然没错。
身为储君,怎能随心所欲,让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沈瑜是废不了太子妃的。
只要她做好太子妃的本分,没有人能动她的位子。
沈瑜神色不耐,问云枝那里可有消息。
得知没有动静,沈瑜越发烦躁。
他只不过想迎娶心爱女子为正妻,为何处处都是阻拦。
沈瑜和皇后僵持良久,两人做了交换。
云枝为太子侧妃,不必向太子妃行礼,不必受她指使,自己则是听从皇后的话,和太子妃圆房。
婢女前来传消息,说太子来了。
许樽月重新整了鬓发,翘首以盼。
太子迟迟没有进来。
婢女打听了一番,回来时垂头丧气的。
许樽月顿感不妙,就听婢女说:“安娘子胸口痛,殿下……殿下看她去了。”
第394章 带发修行表哥(18)……
许樽月已经气的浑身发抖。
她爹身为丞相,后宅有众多妾室,为了争宠使出的手段层出不穷,而最浅显的一种就是佯装身子不适,截了她人的恩宠。
往日里,丞相夫人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教导女儿,说妾室都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她不必放在眼中。
但许樽月没想到,她的夫君,堂堂太子殿下竟会被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哄了去。
又或许,沈瑜明知云枝是在装病,却还是选择去看她?
相比后者,许樽月宁愿沈瑜是一时鬼迷心窍,没看穿云枝的小心机。
沈瑜来到云枝面前,见她鬓发微乱,捂着胸口喊疼。
他侧身坐在云枝身旁,让婢女端碗热汤来,又替云枝抚着胸口。
云枝顺势倒在他的怀里。
沈瑜问道:“还疼吗?”
云枝娇声道:“殿下一来,我就不疼了。殿下真是一味良药呢。”
沈瑜用手指轻戳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啊你。想见我直说就行,何必拿身子不适来说事。这身子有碍不是能胡乱说的,要忌讳才是。”
云枝深知自己的借口找的敷衍,沈瑜定会一眼看穿。
但借口不在好坏,只要管用就行。
她柔声应好,两只藕白手臂缠在沈瑜的脖颈:“殿下,我好害怕。”
沈瑜轻轻拍她的背:“怕什么。”
“怕殿下有了其他女子,就彻底把我忘了。”
她眼中含泪:“我知道殿下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才不得已一回来就和太子妃圆房,所以我不怪殿下。只是……我的心眼很小,会因为此事吃味,殿下能不能晚一点再和太子妃圆房。”
“我——”
沈瑜刚开口,就被云枝捂住嘴唇。
“我知道,这是为难了殿下。你答应了皇后娘娘,再行拖延实在不好。但当初我和殿下分离,娘娘也在其中出了力气,我心里是埋怨她的。殿下又不是不兑现承诺,只不过晚了一点,让娘娘不高兴几天,算帮我出口气,好不好嘛。”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颇有些口无遮拦,竟连皇后都埋怨上了。
但沈瑜喜爱她,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觉得冒犯,反而放下心来。
他前几天还觉得云枝从青云观回来以后,待他疏远了,如今看来应该是长久不见面添了生疏,今日不就重新亲近了吗。
沈瑜柔声应好,又亲自给她喂汤。
等到云枝歇息以后,他也没有回到太子妃房中,直接在外间睡下了。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许樽月的心情已经从满是期待,到一点点低落下去。
她未曾想到,皇后都已经开口,太子还不来她的房中。
她这几日愁眉不展,私底下骂了云枝好几声“狐媚子”。
婢女身形一动,大着胆子说道:“奴婢来看,安娘子说不定真是狐狸精投胎来的。”
许樽月冷冷扫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她是妖精,我是凡人,奈她不得,对不对。”
婢女摇头:“寻常法子当然是奈何不了她。但若是特殊的法子,或许管用。”
许樽月让她仔细说来。
婢女便道,想要降伏妖精,必定得请道士前来。
许樽月虽然不满云枝,但并非认定她就是狐狸精转世,不过听婢女说,道士们除了会捉妖,还能写咒施法,保家宅安宁,让夫君回心转意,才动了心思,派人去请。
她再三嘱咐,一定要请得道高人,最好年纪大一些的,莫要请那些愣头青,术法没学好就出来招摇撞骗的。
婢女应是。
太子妃的院子难得热闹起来。
云枝一袭银红描金衣裙,手中捏着葡萄紫绢帕,派人前去打听。
婢女脸色难看:“太子妃请了道士来,说是……家宅不宁,请人来镇镇。”
许樽月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说云枝在太子府,扰了府上的清净。
云枝半点不生气。
她和顾檀生待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了他的性子,寻常人不能挑起她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讨厌的人。
听到“道士”两字,她来了兴致,要去看一看。
婢女想要阻拦,毕竟这道士是冲着云枝来的,云枝这番前去不就是送上门了吗。
云枝非要看看。
她驻足在太子妃的院门口,往里面看去,只见里面好不热闹,摆了长长一张桌子,有香炉、若干符咒,还有神水、果品等等。
云枝的目光落在道士身上。
他约莫有四十岁上下,身形清俊,长髯及腰,只看得见一双乌黑眼眸及浓墨般的眉毛。
他手持长剑,将桌上符咒尽数抛起,低声念着什么,那明黄符咒便登时自己燃烧起来,唬的院子里的仆人面露敬畏。
他忽然朝着云枝走来。
伺候云枝的婢女吓得不轻,她这些天总听府上的人说云枝是狐狸精投胎,心里信了大半。
她自幼就在太子府长大,何曾见过太子这般动情,若云枝非妖精,如何解释这一切。
不过即使云枝是妖精,也是一个好妖精,不打人不骂人,有了好吃的好用的还会分给她们。
婢女不想云枝被道士捉到,忙道:“安娘子,我们快走吧。”
云枝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那符咒仿佛长着眼睛一样,朝着云枝飞去。
十二张符咒围绕在云枝周围,把她圈在一个圈中。
云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道士。
只见火光浮现,符咒转瞬间就变成灰烬,落在云枝的四周。
许樽月看云枝一副呆愣愣模样,顿感畅快。
吓着了吧。
只要能把云枝吓着,这个道士就没有白找。
她口中说着抱歉,惊扰了云枝,转而又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安娘子应该不要紧吧。”
云枝并未顺势说无事,而是身子一晃,手抚额头:“哎呀,我的头好痛。”
见状,许樽月气极。
装装装,她又要装给谁看!
婢女忙扶着云枝,心里同样慌张。
她不敢质问太子妃,便指责道士:“你这道士太胆大了,竟然吓唬安娘子。等殿下回来了,让他剥了你的道袍,拆了你的桌子,看你怎么吓唬人!”
云枝在旁边柔弱道:“我头好晕,可能是因为刚才的符咒。”
婢女更着急了,指着道士道:“你,过来,扶着安娘子回房去。在殿下回来之前,你要一直照顾安娘子。只要娘子有什么不适的,殿下回来有你好看!”
云枝轻轻颔首,暗道这婢女有她昔日里的风范。
嚣张跋扈至极。
道士未曾言语,许樽月先恼了:“这位道长是我请来的,不是给你当仆人的。”
云枝不同她争执,只是一直喊头痛,头晕,一副马上就要昏过去的柔弱模样。
许樽月宁愿她还是之前的安云枝,任性妄为,让人随便一抓就能找到十几个错处,不像现在和泥鳅似的,怎么都找不到她的不对。
道长幽幽开口:“太子妃,我随这位走一趟吧。”
许樽月勉强应好:“辛苦道长了。”
婢女搀扶着云枝回房。
走到半路,云枝轻声开口:“秋水,你身子娇弱,恐怕一路扶我回去,会太辛苦。”
秋水感动不已。
安娘子都这副模样了,竟然还惦记着她累不累。
秋水忙摇头:“我不累的。”
云枝用手抵住她的唇瓣:“你身为女子,该好好爱惜自己,忍不住就说忍不住,为何要强撑。我虽然身子不适,但这里并非你我二人,还有旁人在,不必要你一个弱女子来扶我一个弱女子。”
秋水感动的眼中萦泪,连声应是。
她回头看去,声音变得冷峻:“喂,那位道长,你把我们娘子弄的脑袋晕晕,就该你来搀扶。”
道长沉声应好。
他自然地接过了秋水原先的位置。
走了两步,云枝又道:“我的双腿绵软无力,该是走不动了。这可怎么办。”
她一副可怜模样,让秋水看了揪心。
秋水一看松柏似的杵在旁边的人,立刻有了主意:“娘子别担心。让这位道长抱你回去,不就行了。既不用娘子费脚,又可以赶紧回去。”
云枝面露为难:“这样好吗。”
秋水忙道:“应该的。是他乱用符咒害了你,就该负责到底。”
道长也点头应是。
云枝柔声说着“辛苦道长”,而后理所应当地被道长抱在怀里,走进了房中。
她让秋水去煮燕窝来。
“你亲自看着。他们……算了,应该是我多想,总觉得这几天的燕窝不对味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吩咐,给了我次等燕窝。”
秋水忙道自己会全程看着。
“殿下给娘子的都是上等燕窝,不能让别人偷了去。”
秋水走了,云枝将身子一歪,倒在床榻。
她抬起脚,鞋子也未脱下,就踩在道长的道袍上。
她用了力气,青灰道袍留下了一个深色脚印。
道长目光沉沉:“不要。”
他越说不要,云枝就偏偏要踩。
她将脚抬得更高,完全不像刚才说的“双腿无力”的样子。
她的脚落在了道长的胸膛,轻轻移动,在他的心口处按了按。
脚踝被人一把抓住。
云枝偏首,对上一双无奈的眼眸。
道长把她的脚放下,给她脱了鞋子,才撩起道袍,坐在她的身边。
“表妹,你认出我了。”
云枝笑着看他。
是了,这次许樽月请来的道士,恰好就是顾檀生。
云枝深知,她暂住在青云观被太子找到接回来的消息,许樽月一定调查的清清楚楚,所以无论青云观的名声再大,许樽月都不可能去请里面的道士过来。
而且,顾檀生又是这副打扮,一定是做了伪装,特意混进来的。
她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胡子。
顾檀生轻哧一声:“好疼。”
云枝丢开手,诧异道:“真胡子?”
顾檀生道:“假的。但黏的太紧,动手扯也会疼的。”
云枝身子一转,要趴在顾檀生怀里。
顾檀生拦住她:“我身上是脏的。”
是刚刚,她亲自用脚踩脏的。
云枝轻声道:“表哥把道袍脱掉就好了。”
顾檀生看她:“若是此刻从外面走进来一人,看我衣裳不整,该如何解释?”
“唔。”
云枝凝神思考。
“就说,我不甘寂寞,找了一道长做奸夫。”
她脸上带笑,顾檀生却一点笑容都无。
“表妹,我不做奸夫的。”
云枝想到他当年毅然决然离开家,放出话来不娶妻,只专注道法。
她撇嘴:“我知道。表哥要当道士。做道士嘛,就要断情绝爱,不能有男女之情的。”
“不。”
顾檀生否认。
“世间道法众多,不止有断情绝爱一条道能走。我可以去修娶妻生子的道。”
“我说不做奸夫,意思是——我只当正经的夫君。”
第395章 带发修行表哥(19)……
看他神色认真,云枝就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而非随口一说。
是了,表哥这样的人说句玩笑话都很少见,又怎么会拿修道开玩笑。
她黛眉一蹙:“表哥要当我的正经夫君?你可知道,我在京城的名声并不好。”
顾檀生抬手止住:“往事种种,譬如昨日死,我只看现在。”
他知道云枝和太子之间的恩怨情仇,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听清楚。
之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多少烦恼事都源于好奇心太重,想要刨根问底。
他说过,他只看现在。
只要表妹的一颗心如今在他的身上,无论之前她对沈瑜有多深的爱慕,和春昭又是如何阴差阳错结了亲,顾檀生都不放在心上。
凡事须得往前看。
云枝改了语气:“表哥不介意,但我并不是一个随意的人。虽然我暂时没当成太子妃,但不代表我以后当不了。嫁给太子,我能得到的东西可多了,嫁给表哥,我能得到什么呢。”
这一刻,云枝毫不掩饰自己贪恋荣华富贵的本性。
顾檀生的神情仍旧平淡:“我此生大概是做不了太子了,也没想着谋朝篡位,所以这太子妃之位,我给不了表妹。于此事上,我应该是要逊太子一筹的。不过金银、翡翠,只要表妹想要,我随时都能给。太子府虽富贵,却非一人所有,要由许多人来分,但我的富贵却只归表妹一人。我不在意身外之物,却有许多身外之物,只要表妹想,它们随时都是你的,便算我和太子相平了。”
顾檀生语气微顿:“我只会有表妹一个妻子,但太子会有无数妃嫔。此为我胜。”
“相比太子,表妹心里更欢喜我,此更为我胜过太子的地方。所以,比较下来,终究是我胜过太子。”
云枝忍不住低声浅笑:“表哥好大的信心,如何知道我更喜欢你,而不是太子?”
顾檀生定定地看着她:“我猜的。表妹告诉我,我猜错了吗?”
云枝眼眸轻颤。
她终究是轻轻摇头。
“没有,表哥猜的很对。”
她可以告诉顾檀生,他猜错了,借此捉弄拿捏他。不过云枝看到他平静如水的眼眸,忽然不想在他的身上弄那些小把戏了。
在安家,在沈瑜跟前,在许樽月等一众贵女面前,她用了太多心机。
但是云枝深知,在表哥面前,她不必搞出这一套。
因为不必耍弄心机,表哥依旧会爱她。
她猜的很对。
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顾檀生就将她揽在怀里。
“表妹,我很快活。”
云枝闷声道:“是吗。我还以为像表哥这样的性子,是不知道高兴和不高兴的。”
听她故意打趣自己,顾檀生无奈轻叹。
云枝虽答应了顾檀生,在太子和他之间选择了他,但她不能立刻就走。尽管这是在太子府,顾檀生也有把握带着云枝远走高飞,不被任何人找到踪迹。
但云枝以为,凡事总得有个了结。
她之前吃过的苦头不能白受,总要报复回去,心里才能好受。
太子府传出消息,说云枝是狐狸精转世,得道高人一出现,就将她吓得病了,几日下不得床榻。
皇后知道这是许樽月的把戏,有心帮她,就在皇帝耳边多说了几句,将沈瑜留在宫中处理公事。
因此,沈瑜对后宅发生的风波竟然一概不知。
诸如鬼神之说向来传播的迅速,很快整个京城都知晓了,将云枝传成了“狐狸精”。
安家的人本来以为云枝回来了,还是太子亲自接回的,心中大喜,以为又能像从前一样靠着这个庶女过安稳日子,受众人追捧。没想到云枝回到京城以后,太子迟迟不给名分,这会儿又被说成“狐狸精”。
安父心里大惊,以为先是狐狸精,接下来就该是妖女了。
古往今来,凡是背上妖女名声的女子下场都凄惨无比。
安父为了保全自己,当即要和云枝断绝关系。他写了一封断亲书,还把云枝生母的牌位一并送来,要从此和云枝断绝了关系,不认她这个女儿。
顾檀生眉头皱起,问云枝可要回信一封。
云枝脆声道:“他也配。”
她让传话的小厮捎回去一句话。
小厮战战兢兢地传给安父。
“小姐说了,老爷若不断亲,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这亲一断,她倒是没什么,老爷的官途和……和性命或许都得断了。”
安母大骂云枝不敬重长辈,连这等话都说的出来。
安父却了解这个女儿。
当初都不看好她,结果只有她能接近太子,还给安家捞到了各种好处。
咳咳,虽然大部分好处都是云枝自己的,但安家狐假虎威,也占了不少便宜。
从那时候起,安父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有主意的。如今外面流言传的这么厉害,她一定知道了,却仍说出这样一句话,说明……
安父一拍大腿,懊悔不已:“完蛋了,她肯定是想好了解围的法子。我们太心急了,该等一等的。”
安父试着收回断亲信,和云枝修复关系。
对此,回应他的只有紧闭的大门。
过了两天,云枝还未因为狐狸精的名声被要了性命,安家的名声先坏了。
安家人曾经做过的错事,无论大小,都被扒了出来,写在纸上,贴在东西南北四处城墙上。
皇帝因为太子要废弃太子妃一事,心里本就不高兴,但他堂堂天子,总不能把所有的罪过都怪罪到云枝这个弱女子身上。而且就算他想怪罪,也担心沈瑜知道了,和他因此生分。
听到城墙上贴着的安家众人的“罪过”,皇帝可算找到了出气口,将安父本就不高的品阶又降了一等,全家赶到荒凉偏僻之地了,无召不得回来京城。
安父离京时,彻底明白了云枝让小厮传的那一番话是何意思。
得知安家人满脸愁怨地离开了京城,云枝笑意盈盈。
她窝在顾檀生怀里,揪着他的美长髯:“外面都说,安家人和我断了亲,后脚就被传出丑闻,一定是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
她觑着顾檀生的脸色,果然看到他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不满。
“明明是我做的,怎么把好事都记在了太子身上。”
云枝一翻身,躺在了他的双腿上,仰头看他:“没关系。我知道是谁做的就行了。表哥帮了我,此为表哥第三胜了。”
她拉长声音:“表哥和太子比较,五项之中,一平局,一败局,三胜局,还是表哥最好了。”
她直起身子,在顾檀生下颌落下一吻。
顾檀生心里些许的不满,因为云枝这一番举动已经尽数散去。
李雅君听了外面传言,心里竟比云枝还要着急。
她可不是因为和云枝姐妹情深,而是害怕云枝中了许樽月的计谋,不能帮她了。
她看云枝迟迟没有反击的动静,便来府上找她。
她走的风风火火,秋水拦不住,只得高声喊了一句:“李娘子来了。”
云枝从顾檀生怀里起身。
门被推开,李雅君皱眉:“你怎么成了软柿子,什么都不——”
她来的匆忙,顾檀生刚站起身。
李雅君打量他许久,才看向云枝:“我有话同你说。”
云枝示意让顾檀生出去。
李雅君说起外面的流言,询问云枝要怎么应对。
云枝一副坦然处之的态度,看得她生气。
“她都请道士来了,还不是江湖骗子,听说有几分本事。万一,她私底下和那道士弄了什么招,陷害你是狐狸精。哎呀,太子就是再迷恋你,也不可能和一个狐狸精在一起的啊。从来只有昏君才会被狐狸精迷惑的。你竟然还不急,枉费我替你着急——等等,道士……”
李雅君突然想到了,刚才从云枝房里离开的人就是道士打扮。
他为何在云枝房中?
许樽月就是再恨云枝,也不可能让道士直接闯入云枝房里做法吧。
李雅君再看云枝镇定的神色,恍惚明白了一切。
“你,你和那道士……”
她咽了咽口水。
虽然狐狸精的名声不能背,但也不能为此向一个道士用美人计啊。
那道士都多大年纪了。
三十岁?四十岁?
李雅君仔细回忆,发现那道士长得很是俊美,一把长髯,甚是儒雅。
等等!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雅君驱散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勾勾地看着云枝。
云枝这才慢悠悠开口:“你在想什么?”
李雅君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喂,你不会和那道士有了首尾吧。”
云枝轻笑一声。
在李雅君刚要把心放下时。她点头承认了。
“是。”
李雅君尖叫出声:“什么?”
秋水闻声赶来。
云枝只道无事。
李雅君忙降低了声音:“你疯了。太子就是再喜欢你,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子有……安云枝,你不会是被许樽月逼疯了吧。”
云枝轻轻一笑:“没有。李姐姐不觉得,那位道长仙风道骨,甚是迷人吗。”
李雅君确实觉得伪装过后的顾檀生气度不凡,不过,她回道:“仙风道骨又如何,他又不是太子。”
她又道:“你当初答应过我的,让我进太子府。你发疯和道士有了关系,我不管你,我也不去告状。不过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云枝让她放心。
她以身子不适为名,留下李雅君同住。
沈瑜从宫中回来,家里已经翻天覆地了。
听闻太子妃带着一众人等去了云枝的院子,说是云枝是邪祟,会扰乱太子府安稳。
沈瑜忙跟了去。
顾檀生指着不停晃动的罗盘道:“太子身为储君,府上本该龙气旺盛,但此处却有黑气萦绕。”
许樽月忙道:“是府上有邪祟吧。”
顾檀生摇头:“邪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或许是物件摆放不对,或者……”
许樽月就想趁机把云枝这只小蚂蚱彻底按死,才不管什么其他可能。
“定是有邪祟,你好好看看,邪祟是在哪里。”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向云枝,就差指着云枝的鼻子问顾檀生,邪祟是不是云枝了。
李雅君得知云枝和道士的关系,见状并不害怕。
云枝做出一副柔弱可怜模样。
“殿下不在,你们怎么能……”
许樽月冷声道:“殿下不在,府上不安稳,我自然要为殿下分忧,查清原委。”
就在罗盘即将停下,指向影响府上安稳的根源时,沈瑜突然出现了。
“不必查了。”
许樽月轻轻咬唇。
她请道士来,本没有抱希望,却没想到效果竟出乎意料的好。
不仅皇帝处置了安家,百姓们也对云枝的身份议论纷纷。今日,只要罗盘指向云枝,她就能按死了她。
所以,许樽月势必要忤逆太子的吩咐了。
第396章 带发修行表哥(20)……
她语气恭敬,但没有想要听从太子吩咐的意思。
“为了家宅安宁,恕我不能听殿下吩咐。若殿下要怪罪,也请先让道长说罢,我自会去父皇母后那里请罪。”
“你——”
沈瑜神情冷峻,但许樽月不愿退让,而是转身对顾檀生说:“道长莫怕,尽管直言。”
顾檀生略一颔首,只见他低声念了几句,手中的罗盘便停止转动,指向了一处方向。
却不是云枝所在的位置,而是许樽月的方向。
沈瑜神色微动。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李雅君更是惊的瞪大了眼睛,暗道云枝的美人计还真管用。她本以为云枝此计最多让道士不乱指认,没想到竟可以让道士反水,把矛头指向许樽月。
许樽月惊的半天没说话。
她回过神来,斥责道:“道长的罗盘是出了问题?”
顾檀生轻抚长髯,回道:“贫道的罗盘从来不会有问题。”
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他将罗盘交到沈瑜手上,让他检查一番。
众目睽睽之下,沈瑜仔细看过,确定罗盘上面并无手脚。
顾檀生才道:“太子妃既然不信,我就再测一次。”
他口念咒语,罗盘又开始转动。
许樽月已经换了位置,站在了太子身旁。
而罗盘停下时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照旧指向了她。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称难道府上的邪祟不是云枝,而是太子妃……
许樽月变了脸色。
她确信道长已经被云枝收买,但她不明白,云枝用了什么代价让道长背叛她。
她能给道长的是前途、金银,而云枝能给什么?
许樽月想不明白。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想道士背叛的原因,而是如何从这潭自己亲自造的浑水中顺利脱身。
还没等许樽月想出法子,云枝就弱弱开口:“大家莫要议论了。刚才道长说过,罗盘指向的那人不一定就是邪祟,还可能有其他缘故的。”
沈瑜虽不满许樽月,也大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废弃太子妃。但他深知背上“邪祟”的名声,无异于是要太子妃去死。
见云枝为太子妃说话,沈瑜颇为动容,他看向顾檀生,问道:“可有此事?”
顾檀生点头:“我刚才是说过。但太子妃太过心急,没有等我把话说完,就……”
他的话众人都听得明白,分明是许樽月以为罗盘必定指向云枝,便想把她钉死了,才不让顾檀生把话讲完,没想到这射出去的箭,竟然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沈瑜让顾檀生当着众人的面查清楚为何罗盘指向太子妃。
顾檀生绕着许樽月走了一圈,神色郑重。
许樽月的心高高悬起。
只要顾檀生说上一句不好的话,她的名声就毁了。
这等提心吊胆的心情,本来是她为云枝准备的。
云枝以手绢遮面,只看眼睛,觉得她是在为太子妃忧心,众人纷纷感慨云枝真是个良善之人。
这等美貌又善良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狐狸精。
实际上,手绢掩映之下,云枝的唇角微微翘起。
看许樽月这副慌张模样,真是好笑。
若非她打算和表哥离开京城,还得安全脱身,顺势把狐狸精的名头给了许樽月,也算十足解气的法子。
顾檀生缓缓开口,称太子妃并不是邪祟,只是为太子妃者,需要光明磊落,行事大气,而太子妃显然没有做到这些。正因为太子妃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坏事,才会使府上的龙气被污染,沾了黑气。
许樽月不知是该为自己摆脱“邪祟”的名声而欢喜,还是要因顾檀生的后半段话而发怒。
见不得光?
她自从入府以来做过的最大错事就是对付排挤云枝。
道士已经毫不掩饰他和云枝的关系,竟堂而皇之地站在云枝那边了!
顾檀生无视许樽月铁青的脸,继续说道,若想太子府恢复平静,除非一个法子,就是让太子妃“暂时休息”,由他人代管府上。
听罢,许樽月立刻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不管家,让谁来管?让那等没名没分的女子来管吗?”
“住口!”
沈瑜厉声道。
云枝身形一颤,倒在李雅君身上。
“殿下,我有一言,不知能否开口。”
许樽月眼睛通红地瞪着她。
沈瑜却道:“说罢。”
许樽月冷声:“殿下,她定是和道士是一伙儿的,合谋害我,你怎么能让她出主意呢。”
沈瑜冷哼:“道长是你请来的。他的本事我也见了,是有真才实学,不是招摇撞骗之徒。你请来的人,却说他和云枝勾结。太子妃,你今日太失礼了。”
他看向云枝:“你说吧。”
沈瑜觉得很累。
他以为道长说的很有道理。
自从娶了太子妃,府上就乌烟瘴气,没有一日安宁。或许,真的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若云枝开口,说她来管事,虽然于理不合,但沈瑜也会答应。
云枝柔声道:“太子妃误会了。我和殿下清清白白,怎么能替他管家呢。我是想着,李姐姐出身名门,论出身能力,都不逊色于太子妃,倘若她能代为管家,那必定能使府上重归安宁。”
李雅君一愣。
这是……在为她谋取接近太子的机会吗。
许樽月神色怔愣。
沈瑜目光复杂地看着云枝,嘴上却是在问李雅君:“偌大的府宅,你可愿意辛苦一下?”
让一个未曾婚嫁的女子代替管家,无疑是许下承诺,日后会迎她进门。
李雅君心知肚明,忙道愿意。
起身时,她得意地看向脸色苍白的许樽月。
一场闹剧,云枝点到为止,没给了许樽月妖女的骂名,又顺势成全了李雅君的愿望,可谓一箭双雕。
夜里,沈瑜问云枝:“你为何推荐了李雅君?”
云枝将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我当真不会管家。而且,若是我大着口气揽下差事,恐怕以后的日子会十分难过。”
沈瑜知道她的为难。
说到底,还是他辜负了她。
不过再等等,等过了几日,他就可以迎云枝进门了。
沈瑜去了外间休息。
他一走,顾檀生就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他的脸被一把长髯挡住,但云枝还是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因着沈瑜在外面,云枝说话都得压低声音。
“表哥今日像极了世外高人。”
“是吗,难道不是更像江湖骗子?”
云枝轻轻摇头。
“为了表妹撒谎,不算骗子,算仙人大发慈悲。”
顾檀生眉心一动。
他抚上云枝的腰肢,问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太子真的立云枝为侧妃,他们就很难顺利离开京城了。
“我若没有法子,只能嫁给太子再慢慢想办法了……”
“表妹。”
顾檀生止住她的话。
“我说过的,我只当正经夫君,不做情夫。”
云枝将脸颊微鼓:“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云枝作势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只能尽快想办法了。”
顾檀生的眼睛盯着云枝的衣裳看。
云枝问他在看什么。
“衣裳脏了。”
云枝忙站起身,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真的吗,哪里脏了,我怎么看不到。”
顾檀生一口咬定就是脏了。
云枝便把衣裙换了下来。
顾檀生将衣裙随便一团,准备走的时候顺带捎出去扔掉。
云枝仍旧没看出来是哪里脏了,要他先别走,说个明白。
顾檀生把衣裙展开,用手指了。
云枝见那里雪白干净,并无脏污。
不过顾檀生指的地方是衣袖和胸前。
那两处正是她和沈瑜接触的地方。
云枝试探着问出口:“莫不是因为我碰了太子,你才……”
顾檀生和寻常吃醋的男子死不承认的反应不一样,他立刻道:“是。”
他不高兴云枝和太子接触,这无需隐瞒,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
说着,他便把衣裙重新团好,拿在手中,预备扔掉,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云枝带上几件新衣裙。
李雅君接管了太子府后,没有刻意报复许樽月。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再报给太子。万一她给许樽月送去了残羹剩饭,或者有意欺负,让许樽月寻到了借口,将管家权再要回去,她不就亏了吗。
所以李雅君事事按照规矩办事,让上下都十分满意。
为了回报云枝,李雅君大方表示,李家的奴仆,云枝可以继续用下去。
云枝便让这些人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云枝没从“狐狸精”变成“妖女”,反而因为许樽月提前给顾檀生造势,说他道法精深,能辨鬼神,因此众人知道罗盘指向许樽月后,都疑心她真的做了许多亏心事。
此事很快传到了宫里。
皇后得知李雅君表现不错,替太子纳了她进府,又送了两位妾室。
这道圣旨里面没有云枝的名字。
皇后自有说辞。
她称,云枝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自然不能和一众嫔妾放在一起。而且,太子答应过她的事情还未做到。
皇后以为,太子妃虽蠢,算计人都能把自己算计进去,但她毕竟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太子妃,怎么都比一个庶女要好,不能轻易废弃。所以,只有等太子和许樽月圆房以后,她才会专门下一道旨意,将云枝立为太子侧妃。
对于皇后塞人的做法,沈瑜很是不赞同。
不过皇后道:“李雅君为你管家,你不能不迎她进府。这府上既然有了太子妃和太子侧妃,再多两个侍妾也没有区别。你不喜欢她们,养着她们就好,为何要因为两个妾室的位置让我不开心,和我闹一场呢。”
沈瑜沉默许久,终究同意了。
他把自己的为难说给云枝听。
云枝柔声安慰了他许久。
不过,等沈瑜一走,她立刻露出不满的神色。
如今府上已经有了四个女人,以后还会有更多女人。
沈瑜难道能一个都不碰?
不对,他很快就要碰许樽月。
那下一个呢,就是李雅君吧。连借口云枝都替他想好了,无非是李雅君和许樽月地位相当,不能厚此薄彼。
云枝以为要一个男人不近女色,并不是太难的。但若是让一个男子处在女子团团包围的境况下,仍然让他不近女色,却是很难的。
就比如让一条狗不吃肉,只要让它离肉远远的,眼不见心为净,只要忍住馋虫,自然就不吃肉了。可若是狗的旁边都是香喷喷的肉,让它睁大眼睛看着,闻着香味,却要它不许吃,恐怕很少有狗可以忍得住。
云枝有点心烦。
为什么皇后那里毫无反应。
正在她发愁的时候,皇后的旨意到了,说是召她入宫,让顾檀生随行。
云枝和顾檀生登上马车时,低声道:“是找你我兴师问罪来了,害怕吗?”
顾檀生捏了捏她的手心:“我和表妹一样,不怕。”
云枝朝他浅笑。
第397章 带发修行表哥(21)……
云枝以为皇后下旨召见她和表哥,定是单独会见。不曾想他们到时,皇后正在设宴款待,席上有一众贵夫人。
云枝用眼眸一扫,竟看见了表哥的母亲,她的姨妈,顾夫人。
顾夫人对云枝不甚熟悉,但她是顾檀生生母,平日里又最疼爱他,哪怕顾檀生打扮成四十岁的道长,她也能一眼认出。
顾夫人立刻慌了。
但她深知,此刻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便掩住神色,不让旁人察觉异样。
皇后向众人介绍云枝和顾檀生,说起面前这位道士道法精深,她有所耳闻,才特意请来让他展示一番。
云枝默不作声,只和顾檀生四目相对,彼此使了眼色。
按照皇后吩咐,顾檀生先是查看了宫内的风水,发现并无异样。
皇后轻声道:“哦,偌大的宫殿难道一点差错都无吗?”
如果她能证明顾檀生是个江湖骗子,也好为太子妃澄清名声。
但顾檀生怎么会如她的心意,何况他是精通道法的人。
他淡淡道:“风水没异常,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异常。”
满座皆惊,顾夫人更是手心一慌,险些把酒杯都摔了。
“陛下和娘娘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后宫里的娘娘,大病虽然没有,但小毛病却不断。是吧。”
刚才挂起的冷冰冰的笑容僵在皇后脸上。
没想到这道士真的能算出。
不过算得出没什么,能化解才算有真本事。
她便问起如何让几人的身子恢复康健。
顾檀生掐指轻算,回道:“只要娘娘在宫中的泉水处守着,自然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将障碍一除,一切自然会恢复如初。”
皇后一惊,想着莫不是有人在他们食用的泉水中投毒了。
纵然她和陛下身子不适的消息,顾檀生通过买通宫里的人能够知晓,但也不会有人为了配合他,守在泉水旁投毒吧。
难不成这道士有真本事在?
皇后将信将疑,便开口留各位贵夫人在宫中住一夜,明天一起看看这位道长算的准不准。
众人早就听说了太子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事,这会儿皇后显然是为了太子妃出气,纷纷点头答应。
皇后也为云枝和顾檀生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顾夫人一直想着找机会和他们两人说上一句话,但皇后看管的太严,云枝和顾檀生也不过点头示意,并不多言,她就更找不到机会了。
第二日,皇后照旧设宴,邀请众夫人前往。
而她派去的侍卫则是守在泉水处。
不久后,侍卫来报,称是抓住人了。
皇后心里一惊,暗道真的有人下毒?
是谁?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嫔妃的身影。
直到侍卫把罪魁祸首带过来,她才发现对方是六公主身前伺候的宫女。
六公主是皇后所出,不可能会害她。
皇后正凝神思索可是有人背后指使这宫女,六公主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一开口,众人便知道了原委。
原是六公主的爱宠金鱼死了,她将其埋藏后,又无意间看见旁的太监私底下烧纸祭奠家人,便有样学样,想着为小金鱼烧纸。
但贴身宫女担心火会伤着了她,便主动请缨,替她烧纸。
六公主答应了。
她精挑细选了一处地方,风景秀丽,适合为小金鱼祈祷——便是泉水所在的地方。
那烧纸的灰烬顺着风刮进泉水中,又被御膳房抬了水给宫中主子吃,身子当然不适,虽不至于生了大病,但精神不振、心烦意乱总是有的。
皇后仔细盘查一番,查清楚确实如六公主所说,没有旁的阴谋,便狠狠斥责了她胡闹,让人把她关起来严加管束,又训斥了一众宫人,此事才算作罢。
厨房所用的水另换了山间清泉,皇后饮下以后便觉得身子大好了。
她才愿意相信顾檀生是有真本事。
可她如何能承认太子妃就是太子府不安宁的源头。
云枝柔柔开口:“道长当日重新看了一遍。府上不平静,不是太子妃的原因,而是太子妃身旁的小人作祟,挑拨离间,才使太子妃心不静。太子妃的心神都不安稳了,整个府上如何能平稳呢。”
一番话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了莫须有的“小人”身上,总算弥补了太子妃的脸面。
今日过后,各位贵夫人出了宫去,一定会大力为太子妃澄清。
皇后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为难两人。
办了两日的宴会终于散了,各位贵夫人纷纷回府去。
云枝和顾檀生被留下了。
这次,皇后才是单独和他两人见面。
她打量许久,才道:“你们提前就认识?”
云枝怯声道:“道长云游四方,行踪不定,若非太子妃请来,我怎么能结识?”
皇后冷哼:“既不认识,他为何处处为你说话?”
她没有李雅君想的大胆,以为两人有私情在。毕竟在皇后眼里,云枝一直想攀高枝嫁给太子,如何会为了坏太子妃的名声,就去和一个道士有了关系。
她只是觉得,太子妃是被云枝算计了,请来的人是云枝提前设计好的。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云枝面露惶恐,跪下道:“娘娘明鉴。我要是有这般大的本事,当初怎么会离开京城,许久回不来呢?”
皇后看她一副柔弱可怜模样,心道也是。
云枝能依靠的只是安家罢了,安家人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主儿,看云枝没了嫁入高门的可能,纷纷弃了她,如今又被贬谪到千里远的地方去,怎么可能帮得了云枝。
皇后又看向顾檀生。
从始至终,顾檀生都是一副淡然模样。
哪怕皇后质问他,可是和云枝勾结害人时,他的语气和他的模样一样冷。
“娘娘想看贫道的本事,已经看过了,心里自然有主意,知道贫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贫道已经证明过了自己,如果娘娘不信,贫道证明一百次一千次也是枉然。若娘娘认定了我和安娘子有意害人,我不做辩解,任凭娘娘处置吧。”
他如此坦然,竟让皇后纠结不已。
经过泉水一事,皇后对他颇有敬畏。
一番话下来,皇后拿他两人无可奈何。
一个柔弱可怜,话稍微重一些就好似她欺负人一般。一个义正言辞,一副你若想冤枉我,我也无话可说的坦然模样。
皇后觉得额头发痛。
云枝突然道:“娘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瞟了一眼周围的人。
皇后让周围人都退下,包括顾檀生。
临走时,顾檀生目露担忧,云枝嘴唇微动,吐出“放心”二字。
众人一走,云枝立刻道:“娘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愿意让我进太子的后宅。”
皇后唇角挂着讽刺:“但太子很喜欢你。”
所以她拦不住。
云枝轻轻摇头:“只要娘娘能够答应我一些要求,我愿意远离太子,不进他的后宅。”
皇后显然不信。
她知道云枝对富贵权势的渴望,也知道她为了成为太子妃做了多少努力,怎么会轻易放弃。
云枝轻声叹息:“之前我被许给一乞丐,被迫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了许多苦头。一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是做太子妃的料,不应强求。我确实倾慕太子,但知道殿下一旦娶了我,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指责沉迷女色。我既心悦殿下,怎么舍得让他背上如此骂名。”
云枝说的恳切,实际心里想,什么命数?
她一点也不信命数。
她出身低,但应该享用富贵。
她不愿意嫁给太子了,无非是厌倦了沈瑜一次次的妥协。
如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当然愿意去争抢,也深信自己能争得过任何一个人。
不过,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何必自讨苦吃,还留恋太子身旁的位置。
皇后见她说的真心实意,不免信了一半,问道:“你真的愿意不进太子后院?”
云枝郑重点头。
皇后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以圆房为要挟,许诺沈瑜可以娶云枝为侧妃,但她心底是很不情愿沈瑜迎娶云枝的。
皇后了解自己的儿子。沈瑜目前可以妥协,但一旦他做了皇帝,对云枝的宠爱就不再会遮掩,到时候,他会让云枝做最得宠的妃子,甚至可能代替许樽月当上皇后。
而皇后自己,这个曾经阻挠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母亲,势必会被嫌弃冷落。
无论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的以后,皇后都不想让云枝嫁给沈瑜。
云枝愿意主动退出,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后问起云枝的要求。
云枝轻声道:“我能要什么呢。不过是一些金银罢了。”
皇后暗道,果然是贪财的女子。
她说了一个数目,却被云枝拒绝了。
云枝重新报出一个数字,皇后正要责怪她贪心,就听云枝软声道:“殿下的一片真心,我是要不了了,如今只能要一些金银珠宝,让我不必那么难过。娘娘别担心,我走之前会亲自告诉殿下,是我放弃了他,不会让他误会娘娘。到时候,恐怕在殿下眼里,我就是贪财的女子,辜负了他的真心。我的家里人……那更是不能依靠的了,我以后可以仰仗的唯有自己。娘娘,难道我用所有的一切换来的东西,娘娘都吝啬多给我一些吗。”
皇后沉默许久,忽然道:“安云枝,你变了。”
云枝仍然一副柔弱样子:“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猜测大概是和表哥学的,不过面上,她回道:“任何一个女子,跟着乞丐流浪,回来以后都会变得吧。”
皇后声音冰冷:“我可以什么都不给你。”
只要她一声令下,云枝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彻底消失,一样能满足她的愿望——不让云枝嫁给沈瑜。
云枝颔首:“娘娘说得对。娘娘要我的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但是之后呢。殿下正是对我情浓的时候,得知他的母亲,堂堂的皇后,竟然草菅人命,什么理由都没有,只因为不想让儿子娶不喜欢的女子,就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他会怎么想。我了解殿下,他看着冷淡,却很是重情,他大概会恨娘娘的吧。这怨恨会延续多久呢,我猜不到,娘娘如此聪慧,一定能猜到的吧。”
皇后脸色难看。
云枝的威胁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得不承认,云枝说的是对的,假如她动了手,云枝将会死在沈瑜最爱她的那一刻。
他会恨她,这份仇恨会持续一辈子的。
权衡之下,金银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皇后颔首答应。
“请娘娘尽快准备好,我也会尽快离开。”
皇后咬牙:“两日之内,我会给你的。你记得信守承诺。”
“我是不敢欺骗娘娘的。”
和云枝说罢后,皇后下令,放她和顾檀生出宫。
两人刚出了宫殿,就听得有人轻声呼唤。
“云枝,快来姨妈这里,还有那位道长,你也一并来吧。”
第398章 带发修行表哥(22)……
二人朝着顾夫人走去。
顾夫人拉起云枝的手,语带关切,眼睛却落在顾檀生身上。
云枝知道姨妈有话同表哥说,便提议坐上马车。
顾夫人连忙应好,带着两人往马车上去。
她吩咐车夫缓缓赶路,不必着急。
一坐下,顾夫人立刻红了眼睛,瞪了顾檀生一眼:“你几时回京城来,为何不告诉我?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敢在皇后面前……”
云枝好奇:“姨妈什么时候认出来表哥的?”
顾夫人嗔道:“他是我生的,无论他装扮成何等模样,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
闻言,云枝连声称奇。
顾夫人问起顾檀生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在宫内可得罪了皇后。
得知一切都好,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云枝和顾檀生中间来回移动,终究问出了口:“你和云枝什么时候这般亲近的?”
自从顾檀生进了青云观,顾夫人就不耐烦招待带孩子来家中的亲戚了。
她自己的孩子不在眼前,看别人的孩子不会解了思念,只会越加心烦。
因此,安夫人也不再带云枝来了。
不过顾夫人对云枝印象深刻,还记得在云枝及笄礼时,自己问她想要什么,这小娘子回了一句翡翠。顾夫人当时只觉得她坦荡纯粹,不像某些人一样,想要什么不直说,偏偏让人去猜,猜中了还要推辞一二,仿佛她不想要似的,实际心里想要的紧。
顾夫人没想到儿子离开道观,竟是因为云枝,牵扯的还是事关太子和皇后的大事。
她看向云枝的眼神中难免有了责怪。
见状,顾檀生将云枝挡在身后,淡声道:“母亲,我和表妹两情相悦,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你不必多管。”
顾夫人愣住了。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顾檀生说的话。
两情……相悦?
她儿子不是要当道士,断情绝爱,不成亲不生子吗?怎么突然就……
不过无论他是因为何等缘故改变了心意,于顾夫人而言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情。
她立刻改了对云枝的态度,笑容满面。
“哎呀,你早说我不就不多想了嘛。云枝,过来,坐在姨妈身边来。”
云枝柔声应是,乖巧地坐在顾夫人身旁。
顾夫人越看越喜欢。
在她眼中,云枝是将顾檀生从断情绝爱的漩涡里拯救出来的仙人。
她对云枝没有半分挑剔的心思,有的只有满意。
何况云枝生得美丽,性子又温温柔柔的,让她看了很是舒心。
顾夫人顿时忘记了顾檀生为了云枝冒险,稍有不慎,计谋被戳破,就会杀头没命的。
顾夫人自己说服自己:她儿子是天生适合修道的,要让他从道法的路上转到红尘俗世的路上,非得吃上一些苦头,所以他今日所为都是应该做的。
她越看云枝越觉得满意,问起两人准备何时成亲。
她已经想好了,要把自己旁边的院子再扩大一倍,给云枝和顾檀生住下。
云枝羞怯道:“我都听表哥的。”
顾檀生说出两人的打算。
他二人不准备在京城长住,而是要先回太子府,等一切都解决了,再回青云观,之后去哪里,全凭心意,并无定数。
顾夫人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云枝握紧她的手,柔声道:“表哥不在家中,姨妈一定十分想念。这样吧,我们有了空闲,在家里小住几天,我再陪伴表哥云游四方,勤修道法,可好?”
顾夫人听罢,就知道顾檀生还没放弃修道,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修。
但她不敢多言语。因为顾檀生的脾气她是很清楚的,当初多少人在劝,顾檀生一句话都没听,还是入了青云观。
如今顾檀生却听了云枝的话,微微颔首,答应了她的提议,已经让顾夫人喜出望外了。
她看向云枝的目光里尽是热切。
顾夫人如何不知道云枝和太子沈瑜的种种绯闻轶事,不过在她看来,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顾檀生倾慕她,心悦她,那云枝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
因为她儿子的眼光绝不会差的。
顾夫人开始畅想:“我先送你们回太子府,我再回家去。到了家里,我就把隔壁院子拆开,再重新扩大,给你们建的又大又舒服。云枝,你喜欢翡翠对吧。”
云枝轻声应是。
“正好。我的私库里有许多翡翠料子,给你打成摆件,做成首饰,保准让你见了高兴。”
云枝一想到顾夫人描述的景象,也忍不住心中澎湃,脸颊微热。
顾檀生见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讨论起,该如何布置院子和房间,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息。
他唇角微扬,只是掩藏在一把美长髯底下,两人瞧不见。
顾夫人把云枝和顾檀生送至太子府门口。
她不怕太子察觉异样,毕竟她是云枝的姨妈。而姨妈送外甥女回来,是一件极其符合常理的事情。
许樽月自从被夺了管家权后,在府上清闲至极。
一开始,她还能嗤笑李雅君无名无份,但后来,李雅君被封为太子侧妃,府上又多了两位侍妾。
不同于许樽月为太子挑选的女子被他断然拒绝,这次是皇后赐下,太子没有拒绝。
所以,目前李雅君是有了名分又有了权势,在府上好不得意。
而许樽月这个太子妃,院子里却冷冷清清。
她得知皇后召见云枝和顾檀生,便知道两人此行前去定然要被责罚。
许樽月心底升起一抹欢喜,但很快又被担忧淹没。
每次她觉得云枝要完蛋了,或者云枝要被惩罚了,结果都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云枝非但一点事没有,还会得到更多东西。
次数一久,许樽月竟有些害怕了。
她命人时刻关注府门外的动静。
得知云枝回来了,她忙问:“神情如何,是怎么回来的,是被抬回来的,还是被架着回来的?”
侍女摇头:“安娘子是走回来的,气色……挺好的。”
许樽月神色黯淡,嘴里嘟囔着:“又是这样。我早就该猜到了,不应该抱有幻想,以为她这次会被惩戒。我总是不长记性……”
她忽地拿起身旁的玉摆件,朝着一旁砸去。
顷刻间,碎片落了一地。
侍女忙着收拾一地狼藉,抬头偷偷看许樽月,见她眼角通红,嘴里还在嘟哝:“早就该想到的……”
云枝在回来的第二日就收到了皇后送来的东西。
她同顾檀生玩笑:“娘娘当真是厌极了我,才赶紧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好让我离开太子。”
她要的不仅有银票,还有若干金银珠宝,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但皇后却能在一天之内集齐了送来给她,足以可见她的急切。
急着让云枝走。
顾檀生淡淡道:“我的心思却和皇后一样,期盼你早一点走。”
让他看着云枝和太子亲昵,虽然明知是在做戏,但他饱受煎熬。
顾檀生想,倘若把他扔进去炼制丹药的炉子里,想来承受的疼痛也不会有此刻深吧。
云枝把手里的翡翠放进匣子,塞进顾檀生怀里,要他把东西收拾好,而她呢,则是要和沈瑜“坦白”了。
沈瑜见了云枝的面,忙打量她上上下下,待看完一遍才松了一口气:“母后没有为难你,太好了。”
云枝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无比的男子,心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总是这样,在她遭遇危险的时候不知在哪儿,等到她解决问题了,他突然冒出来,用怜香惜玉的口吻感慨还好她没事。
那副口吻,唔,好像是她能安然无恙都是他的功劳。
实际上呢,全都是云枝一个人的功劳。若是她不尽力为自己筹谋,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而太子呢,恐怕只会在看到她的尸身后,感慨一句“母后竟真的责罚了你”。那句话有何用处,能让她死而复生吗?
云枝已经不耐烦和沈瑜周旋了。
她知道,或许沈瑜对她有真心,他也不是有心做出一副虚伪模样,只不过因为他过得太顺利了,一直都高高在上,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一个柔弱女子。
但云枝没有耐心去教他。
沈瑜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平常云枝见了他,总是笑盈盈的,这会儿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沈瑜慌了:“母后惩戒你了?”
云枝摇头。
“殿下,我要走了。”
沈瑜不解:“走,走到哪里去?”
“我已经答应了娘娘,从此远离你,不再回来。”
云枝虽然答应过皇后,得了金银,就离开太子,而且坦白一切,不让太子迁怒她。不过云枝谨记皇后曾经对她做过什么,那些事情怎么是一些金银就可以了断的。
所以她会践行一半的承诺。
至于剩下一半,她就要添油加醋了。
得知是皇后逼迫云枝离开,沈瑜自然不允,要找皇后说了明白。
云枝不去阻拦,只是轻声啜泣。
“殿下去吧,等殿下回来以后看见的就是我的尸身了。”
沈瑜停下脚步。
“云枝,你要我如何做?”
“我要殿下放我离开。”
“殿下应该知道的,娘娘不喜欢我,她更喜欢太子妃和李姐姐。我之前以为这些不重要,只要殿下爱我,我也爱殿下,一切都可以解决的。但是不行。我进了太子府,不仅太子妃不高兴,李姐姐也不会高兴,而皇后娘娘,她定会不让我安稳。城中的百姓们更会被误导,说我是红颜祸水。我可以为了和殿下在一起,忍受府里、宫里的欺负,但我不愿意看着殿下被我连累,说是贪恋美色,毁了名声。我要离开,不仅是娘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云枝想着自己即将走了,可得抓紧时间给皇后、太子妃,以及李雅君上眼药。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李雅君是怎么羞辱她的。之前的合作不过是暂时的,云枝要在沈瑜面前肆意抹黑她,让李雅君知道嫁给太子也可以过得水深火热。
看见沈瑜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云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沈瑜不肯:“我不在意虚名。”
云枝眼中萦泪:“但我在乎。我在乎殿下的名声。我知道殿下是一个多好的人,正是因为此,我更不愿意看见别人误会殿下。离开殿下之后,我会去很远的地方,殿下不必找我,只有这样,殿下的名声才可以保住。”
云枝的眼泪让沈瑜心乱如麻:“让我想想。”
素来娇滴滴的云枝,这次却十分坚决:“殿下和我一样,没有选择的。若殿下不愿意,我只好自尽在你的面前。”
说着,她便要拿起簪子寻死,被沈瑜夺下。
沈瑜搂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后,他语气艰涩:“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