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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茉莉


    睡了两觉,中间被人又喂了次药,虞长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壮汉正把他抱上马车。


    “哎?”


    那壮汉被他吓了一跳,直接将他扔进了车里,伤口正撞在车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晕过去。


    “大铲,东家说了,不能给他弄折骨头!你听他那声叫的,是不是又断骨头了?”


    “不能吧?我也没用力啊。”


    瘫在车里,虞长宁生无可恋,心中恨极了罗庭晖这奸猾狠人,


    罗守娴驾着马车回家,一路上马蹄轻缓,带着车轮碌碌碾过青石,她心情极好,过了桥看见有人在卖麻油绿豆糕,她勒停马车,径直跳了下来。


    “阿婆,还剩几块绿豆糕呀?”


    头上包着巾帼的阿婆将帕子压在衣领上,手上摇着扇子,不为了纳凉,而是怕渐起的飞虫污了她的点心。


    “还剩十块,旁人我都卖五文一块,官人你都拿走,给我三十文就好。”


    不需掀开上面的帘子,罗守娴就知道这绿豆糕做的好,绿豆好,兑进去的油也好,用的糖不够多,香甜味道是有的。


    “那我就全要了,您早些回去歇了。”


    说着,她数出一小串钱递了过去。


    阿婆用纸包小心翼翼拖着绿豆糕递过来,笑着说:


    “这桥边支摊子的都说有个极漂亮的官人经常在晚上包了摊子上最后的点心,今天也让老太婆我遇到了。”


    她又拿出一串茉莉花捧给罗守娴:


    “这是老婆子晚上穿着玩儿的,送给官人了。”


    “多谢阿婆。”


    罗守娴接过花,挂在自己衣襟上,才拿起绿豆糕转向马车。


    正好有两个巡差提着灯笼也从桥上下来,罗守娴笑着道:


    “几位差爷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看着可是疲累得狠了。”


    府衙的衙役都认识这位“罗当家”,当即笑着行了一礼:


    “咱们不像罗当家,日进斗金,忙得再晚都欢喜,唉,城里城外都遭了贼,城外且罢了,那些盐商宅子,哪有贼不惦记的?城里是贼人闯进去抢了东西,上官让咱们到处找人,咱们就只能这般熬着。”


    “来,几位差爷吃块绿豆糕。”


    “哎呀,多谢多谢。”


    两个巡差连忙迎上来,从罗守娴手里各拿了两块儿,嘴里连连道谢。


    “与我客气什么?”罗守娴直接将纸包一卷,放在其中一人手上,“二位披星戴月,为保维扬一方平安,该是我谢你们才对。”


    “不敢不敢。”


    能被名满维扬的罗东家这般看重,两个巡差都有些喜出望外,没话也要找话来多说几句。


    “罗东家,您的盛香楼客从八方来,这两日可遇着什么怪人,比如身上有伤的,或是身上带着刀兵?”


    “怪人?我今日焦头烂额,看谁都是怪人。”


    “罗东家何出此言呐?”


    “说来惭愧。先父自我妹妹小时就定下了一门亲事,十来年都没消息,忽然就寻了来,唉,将那人一顿臭打,也难消我心中火气。要不是我娘是个守礼重诺的,非让我将人带回去给她看看,我真想把人扔江里随他生死去。


    “唉,若是我娘真要将我妹妹嫁给这么一户人家,以后我怕是都要成了怪人,怪恼人的。”


    她说得有趣儿,两个巡差哈哈大笑,其中一人是真的饿了,啃着香甜的绿豆糕,说:“罗东家要是不放心令妹,又拗不过令堂,不如就让那人入赘算了,维扬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替您看着他,保他不敢作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见罗东家双手一拍,笑着说:


    “这主意好,我回去与我娘商议商议。”


    与两位巡差作别,罗守娴赶车继续往家里走,车轮慢慢悠悠从巡差们身边错了过去。


    马车里,手握匕首的虞长宁轻呼一口气,斜靠在车里,一阵晚风拂动车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他抬起手,捏住了自己鼻子。


    一对兄妹,妹妹是身带檀香的女中君子,哥哥却是好脂粉美色的奸诈之徒,偏偏长得相像至极,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这么好的容貌,给罗姑娘一人就够了,何必再拓印个一模一样的。


    马车从侧院的后门进了罗家,罗守娴将后门重新锁上,才将虞长宁从车上拖了下来,


    听见响动的兰婶子匆匆忙忙赶过来,看见自家东家搀着个满脸青红的男鬼,骇了一跳。


    “东家,这是……”


    “这是虞长宁,跟我妹妹订婚的那个虞家二郎。”


    “啊?”兰婶子自觉也见多识广了,这下真有些不知所措。


    东、东家把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未婚夫带回来了?


    那、那她该怎么称呼?


    东家女婿?


    兰婶子脑袋里还没倒腾明白呢,就听东家说:


    “这是照顾我们兄妹长大的兰婶子,你也称呼她一声‘兰婶’。”


    虞长宁只当她又有奸计,不想理会,肋下重重挨了一记肘击。


    “嘶——”


    他怒瞪了“罗庭晖”一眼,心下又记上一笔,才说了一声:


    “兰婶,有礼了。”


    兰婶子已然明白了东家如今还是“男儿身”,双手叠在身前,矜持一笑:“虞公子不必多礼。”


    再看向东家:“东家,虞公子今晚上如何安置?”


    “我先带他去见过我娘,今晚上就住在偏院厢房吧。”


    兰婶子看了这俊俏的“男鬼”一眼,声音轻了一分,小声道:


    “夫人回了娘家,今晚上不回来了,东家,那您今晚上如何安置啊?”


    罗守娴愣了下,嘴角泛起一抹笑。


    “我也住偏院。”


    被她拽着手臂踉跄往前走的虞长宁扭头看向她。


    “大舅哥,咱俩不必住一处吧?”


    “咱们两家十多年没有来往,我总得与你多亲近些,才知道你是何等样人,能否让我将妹妹托付。”


    嘴上胡编些亲热话,罗守娴看向面露担心神色的兰婶子。


    “婶子找了被褥给我就早些回去歇了吧,被子要厚些的。”


    兰婶子又看了那“男鬼”一眼,说:


    “要不今晚我在外院儿……”


    “婶子不必担心,他脸上的伤都是我打的。”


    目光停了停,缓缓落在自家东家的臂膀上,兰婶子将心放下了一半。


    “这是厢房钥匙,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他锁在厢房里,早上再把他放出来就是了。”


    因为罗守娴睡在偏院,兰婶里外都打扫过的,厢房也很干净,铺了被褥就能睡人了。


    将铜锁的钥匙交给了自己东家,兰婶子悬了一半的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你今晚就在这儿歇了罢,若要擦洗,铜壶里有水,衣裳是新的。”


    让人往床上一推,罗守娴转身向外走去。


    “好一个罗东家,明知道我这虞长宁是假的,也敢把我带到自己家里来,竟不怕引狼入室?”


    在罗守娴停下脚步的瞬间,一把短匕首擦着她的脸扎在了门上。


    斜倚在被子上,“虞长宁”看着“罗庭晖”,手里还把玩着匕首的皮鞘。


    罗守娴转身,看着这个假冒的未婚夫。


    “你身上可带了银子?”


    “虞长宁”不防竟来了这么一句,嗤笑了一声,“没想到罗东家还做打家劫舍的买卖?莫不是盛香楼这偌大家业竟是个贼窝?”


    “当过贼的人才把别人都当是贼,你连虞长宁的牙牌都能假冒出来,总不至于连我家修门的钱都掏不出吧?”


    将匕首从门上拔下,罗守娴仔细看了看,道:


    “精钢短匕,别说扬州卫所,金陵也未必打得出这么好的东西。刀身和刀柄上都没有铭刻,倒是好出手,能卖个十几两银子,算上药钱和饭钱,够你在我家住几日,我先收了。”


    见“罗庭晖”自顾自收走了自己的匕首,“虞长宁”气笑了。


    “你这人是算盘精托生?还算起账来了?永济,把他给我拿了!”


    罗守娴只觉身后一阵劲风传来,她略一侧身,拿匕首的那只手轻抬身后袭来的手掌,另一只手化掌为拳,重重轰在了那人的腋下处。


    那人被打得倒退几步,还没等站定,房门被一脚踹过来,他下盘不稳,竟直接退到了房间之外。


    等他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主子双手被捆,还被人用匕首比在了颈间,那人蹲坐在他主人身后冷冷逼视着他,犹如凶狮恶豹。


    “把你自己右臂关节拉脱。”


    说话间,那把精钢所制造的匕首已经在他家主子的刺出了血痕。


    “永济你不必……啊!你这人都用刀挟持我了,怎么还对我伤口下黑手?!”


    “没我的金疮药你现在就是个半死人,既然你不惜福,我就让你伤口全崩开算了。”


    说着,空着的手拽着虞长宁的发髻,她又用膝盖狠狠碾在“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虞长宁”发出一声惨叫,几乎半晕过去。


    看着自家主子受折磨,常永济略一闭眼,抓住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拽。


    关节被拉脱的声音,在这静夜之中分外清晰。


    “你们可还有同伙?”


    常永济看向自家主子,就见主子脑袋都快被人揪掉了,根本无法与他对视。


    “没了。”


    罗守娴下手极狠,目光却是冷静的,她缓缓问道:


    “是在我家附近没了,还是在维扬城内没了,还是没有活着的了?”


    常永济听着自己主子的惨叫声,连忙说:


    “出了内奸走漏了消息,不知还有没有活着的,维扬城内应是只我和主子了。罗东家,我们本意是求援,绝无生事之心……我们并非恶人,乃是……”


    罗守娴摇摇头,手中匕首端得像菜刀一样稳,越发让虞长宁看着像是待宰羔羊。


    “我对你们究竟是谁,要做什么,并无兴趣,为国为民也罢,铲奸除恶也好,你们自有你们的前程。


    “你这主子在我盛香楼前撒泼打滚,想要将我拖下水,不管他是哪路的豪杰,此番就是要对我为恶。


    “我虽然揍了他一顿小出了一口气,也给了他药和饭,保了他一条命,还给他住处。他呢?变本加厉对我出手,却又落到我手里,说他是个恩将仇报的蠢货也不为过。”


    常永济心头暗恨,恨的是他自己,他在维扬城内某寻合适之人做退路的时候,只打听了这“罗庭晖”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是个长袖善舞之人。


    可没人说她长袖善武啊!


    主子说他是个重利善谋的奸猾之徒,只要给足了好处就能让她想办法给穆将军传信,也没猜到她重利之外还有重力,善谋略之外还有善谋杀呀!


    “罗东家,您想如何咱们可以慢慢商议,我家主子的脖子快断了!”


    “一千两银子,是今晚的账,求我帮忙,另付三千两,若是我帮忙的时候得奔波,再付三千两。”


    “好。”


    “你们事成离开前一日给我,不然我就用匕首在你家主子脸皮上雕上‘欠债’二字。”


    罗守娴淡淡一笑,在常永济眼里像个恶鬼。


    “我是厨子,最会用刀,一定能把字雕得又匀又深,不辜负他这张好面皮。”


    “是是是!”


    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搜遍全身,常永济把一包碎银和两张银票恭敬放在桌上。


    “这大概是二百三十两,请罗东家笑纳。”


    轻轻松开手,罗守娴将半死不活的虞长宁推倒在床上,抬脚迈过他的腿,轻飘飘自床上跳了下来。


    常永济让开两步,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把你主子收拾体面些,他既然是我妹夫,以后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


    “是是是!罗东家放心。”


    刚恢复了些许神志,虞长宁就看见自己的心腹对着罗庭晖点头哈腰,眼前不由又是一黑。


    一串茉莉不知何时落在他揪散了的发上,幽幽散着香。


    第42章 雨天


    新一日,盛香楼里鼎沸如故,外面下个没完的雨都没挡了食客们的热情。


    有客商自北地运来了一批黄牛,其中一只在木笼中被同类的角扎穿了牛颈,那客商无法,只能在码头将牛宰杀后就地分割卖掉。


    买牛的地方正在南河渡口,盛香楼早早得信儿,买了两条牛腿,一大块牛肚腩,牛头也扛了回来。


    中午开门的时候,就挂出了难得的鲜菜——三鲜黄牛肉锅子、卤黄牛肉。


    在梅雨时节当窗吃个牛肉锅子,其中妙处岂是用枯言竭语能描摹的?有些常客闻风而动,家里的灶下都烧上火了,还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木屐来盛香楼等着吃牛肉。


    有不爱吃锅子的,酱卤的黄牛肉配上一道青菜、一碗热汤面,也是“满腔凉寒走,摸肚叹极乐”。


    “林官人,今日下雨,我们东家说了,您要是单为了吃饭,能不让其他客官搭个座儿?您若是愿意,我们额外送您一壶温好的烧酒,正配这北边来的牛肉。”


    “这有什么不成的?”


    一听有酒,林官人大喜过望,支棱着脖颈看着在屋檐下站着等桌的,忽然惊喜地挥了挥手:


    “孙年兄!张年兄!咱们也是许久未见,若不嫌弃,就与我同坐吧!”


    被他招呼的二人放下伞和斗笠,提着裤腿大步走了过来。


    “咱们三人共桌,正好能点个牛肉锅子,又有罗东家送来的一壶酒,甚是美事啊!”


    “今日得了林年兄关照,干脆我也再点两壶酒,咱们伴着梅雨喝酒吃肉,岂不畅快?”


    这么一番“拼座”之后,楼外没有等桌的,楼内倒比往日还热闹些,方仲羽领着一干头戴小帽的跑堂楼上楼下地穿梭,还把被客人踩脏的地也擦了个干净。


    后厨房里灶眼全开,浓浓的牛肉香气在雨幕中飘摇,被风吹散在南河之上。


    “这黄牛肉就是比水牛肉更细嫩些,这牛头肉扒出来,定好吃。”


    “牛头这么大,下雨天到底没有多少订大席的,做整扒牛头不如把牛头肉卤熟了剔下来做凉切或者锅子都能卖掉。”


    “行,都听东家的。”


    孟酱缸拍了拍肚子。


    “下雨天肉菜都贵,我跟曹大孝说了,让他明日进城的时候额外多带些黄瓜、蚕豆、嫩丝瓜,还有嫩姜,您想想还有什么缺的,我明早去河边一起采买。要是明天寒气比今日重了,您就让人早点熬些姜茶备着。”


    “好好好。”


    看着帮厨在码好了牛肉和配菜的砂锅里浇上热汤端走,孟酱缸又补了句:


    “东家您放心。”


    孟三勺听其他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小灶上瞟。


    牛的一对膝骨连着好大一截脊骨都在里面炖着呢,用了红烧的法子,浓油赤酱地煨着,等下午歇了,他们一人抱着一个新烙的饼,里面卷上牛筋牛肉的,往嘴里满满塞一大口……


    “口水都滴脚面上了!”


    孟三勺连忙抬手擦嘴,回过神儿才知道是东家在取笑他。


    “还不赶紧把切好的肉给灶上送过去?”


    “好嘞!”少年立刻踮着脚忙了起来。


    因为下雨,点心做得就比平日少了,烤点心的炉子没开火,玉娘子带着两个帮厨的嫂子包起了馄饨。


    “东家,一会儿你尝尝我们包的牛肉馄饨?”


    “好。”


    罗守娴自然乐意得很,看一眼后厨,她说:


    “今天的牛骨汤里放了极多的胡椒,不如就用这个做馄饨的汤头?再放些葱花香菜就够了。”


    玉娘子听着也觉得甚是诱人,点了点头:


    “那我便这般做了,刚才问过有些不吃馄饨只想吃饼的,下二十碗馄饨就够了。”


    “多下两碗。”


    “好。”


    掀开门帘子进到盛香楼里面,穿着一身蟹壳青对襟衫子的罗东家就像是一勺热油,让原本就沸腾的盛香楼里更添了十分热闹。


    “罗东家,今日这牛肉真是极好!也幸好是下雨,要是平日,盛香楼外头不知道得围多少人呢!”


    “热烫的牛肉,温热的好酒,外头淫雨霏霏,倒显得咱们格外安闲起来。”


    “各位下着雨都不忘了照顾我们盛香楼生意,盛香楼自然得让各位尽兴。”


    团团打过招呼,罗守娴走到酒垆后面站定。


    小白老正趴在几本账册上睡得四仰八叉,活像一个偷懒的小账房。


    揉了揉它的肚子,罗守娴粗略看了一眼今天的收账,又把账册放下。


    “眼见是没什么新来的客人了,一会儿客人走了,你们将桌椅收好,先去吃了饭,再拿艾草把各处熏一下,省得有虫子爬进来。”


    “是。”


    罗守娴正要回后院,忽然看一人匆匆自外面进来。


    “刘官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罗东家呀罗东家!我有要紧事要问你。”


    见刘冒拙急匆匆的,罗守娴拍了一下方仲羽的肩膀:“去偏院看看,问问要不要吃牛肉馄饨。”


    方仲羽愣了下,应下了,走到后门,拿起被罗守娴放在门角的斗笠就走了出去。


    盛香楼停马的偏院有两道门,一道与盛香楼并排,是供客人的车马进出的,另一道则与后院相连,平时用马车拉回来的菜蔬肉类也都是在这门前卸下再搬进后院的。


    除了马厩之外,贴着盛香楼有一排棚子,棚子有一处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下面的泥地上。


    方仲羽自后院的门进来偏院,就见一人穿着件厚实的袍子缩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外头的雨。


    他脸上的伤过了一夜,越发肿胀起来,像个青青紫紫的猪头。


    “东家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死?哪有那般容易。”虞长宁斜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这世上人该过的日子。”


    正年少气盛的方仲羽最腻烦这样的晦气言语,哼了一声就要回去。


    “我说,你既然喜欢罗家姑娘,就该帮她从罗庭晖手里挣出来,不然,心里念着什么情情爱爱,做的却是为虎作伥,岂不是你自个儿害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你在胡说什么!”


    方仲羽看向身后的木门,庆幸此时下着雨,旁人听不见这人的疯话。


    虞长宁冷哼一声:“我也不曾说错呀,昨日我说我是罗家姑娘的未婚夫婿,你脸上那对招子恨不能直接把我捅死,也就你旁边那个不开窍憨货看不出来。”


    少年情思被人一语戳破,方仲羽在心里压了又压,耳朵上的热意还是直冲脖颈,都成了红的。


    “我就不该与你这孟浪之人啰嗦!待我东家查明了你是假冒的,定会把你扭送衙门,到时候你去与杀威棒聒噪吧!”


    “呵呵。”虞长宁从袍子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将凳子上的一滴水弹飞了。


    “你一口一个东家,是不是还在心里想着念着,只要你勤恳做事,为你东家好好效命,你东家就能把他妹妹嫁给你?真是痴心妄想。你东家若真是个好哥哥,早该杀去晋州,让虞家给个说法,而不是任由他妹妹在山上蹉跎至今。”


    弹水珠也能让人玩上了瘾,虞长宁将手伸到棚外,被雨水凉了个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


    “其实虞家一直无声无息,蹉跎着罗姑娘的年华岁月,正中了你们那东家的下怀,他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不然也不会在几年间将盛香楼开得这般大,等他坐上了行首之位,正好就能把罗姑娘送给权贵家里做妾,为这鲜花着锦般的盛香楼寻个靠山。”


    戴着斗笠的方仲羽没有吭声。


    虞长宁长长叹息一声,悠悠然道:


    “你昨日恨我大庭广众下提起罗姑娘,坏了她名声,这话真是天真可笑,这世上名声好的女子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我当众闹上一场,自然就让人知道了盛香楼除了罗东家,还有位罗姑娘,又有我这负心薄幸的未婚夫杵在这儿,人们自然是同情罗姑娘的。无论以后与我之间这婚事如何,维扬城里也就有人就盯住了罗庭晖,看他如何应对罗姑娘的婚事,让罗姑娘不至于无声无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哪家高门里。”


    他看向方仲羽:


    “我若是你,回去就当着盛香楼里那些宾客的面表明心迹,以后能不能成事且看机缘,先把罗姑娘保下才是最要紧的。”


    方仲羽之前半低着头,虞长宁此时才发现他用手捂着嘴。


    “怎么了?被你那东家的手段吓着了?”


    “不是。”方仲羽将手放下,“就是觉得你大概被雨淋坏了脑子。”


    说罢,他就转身回了盛香楼的后院儿。


    看着他的背影,虞长宁翻了个白眼儿:


    “冥顽不灵的蠢物。”


    后院里,孟三勺问方仲羽:


    “二毛,你是不是偷偷去把那人揍了一顿?不然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揍他干嘛?”方仲羽脱了斗笠,说,“他就是个傻的。”


    少年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罗守娴正在送刘冒拙。


    “罗东家,你务必要听在下的,十几年未曾有只言片语,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让贵府上的姑娘嫁过去,只看您言行举止,就知贵府上姑娘定然品貌出众,维扬城里人才济济,什么样的好儿郎找不到?要是拘泥什么先父遗命,那真是将人往火坑里推。”


    “多谢刘兄,此事我定会和家母好好商量。”


    “你是长兄,长兄为父!连盛香楼你都担当了,那家里自然也是你说的算!明知事有不谐却拘泥于父命勉强为之,此非为兄之道也!”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刘冒拙冒雨而来,急出了一头的汗。


    罗守娴看在眼里,心中像是被人填了一勺热汤。


    “多谢多谢!”站在屋檐下,她对着频频回头看自己的迂腐书生深深一揖,长臂伸直,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手和衣袖。


    刘冒拙也是做兄长的,穷困潦倒时候,几文钱的酒,他顶着别人的嗤笑配着咸菜下肚,省下钱粮把妹妹弟弟都送去读书。


    日子宽裕了,他每次来盛香楼都会带点心卤肉回去。


    世上不是没有好的兄长。


    只是她罗守娴缺了几分运气。


    连着下了四五日的雨,有人说在南河下游发现了两具尸体,都被官差带走了。


    罗守娴将消息告诉她假未婚夫,倒让他越发沉默了。


    常永济和第一天一样神出鬼没,罗守娴在第三天才知道他的腿上被箭矢射了个窟窿。


    “难怪被我一拳就打出去了。”


    听“罗东家”这么说,给自己主子换药的常永济想起那晚挨的重拳,轻轻打了个哆嗦。


    “罗东家势大力沉,实在是小的我难以力敌。”


    趴在床上仿佛死人一样的“虞长宁”开口说:“永济本就不是武卫,你要是真遇上我那些甲卫,一招就被打翻了。”


    屏风另一边,罗守娴在剥枇杷吃,随口问:


    “就如我打翻你那般?”


    虞长宁气哼哼地又闭上了嘴。


    第六天,雨停了,晚上回家,罗守娴看见兰婶子匆匆迎上来。


    “东家,夫人回来了。”


    罗守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那个修养几天后勉强不像鬼的男人:


    “妹夫,来了维扬这么多天,你也该去拜见家母了。”


    第43章 哭诉


    坐在几日未曾住过的内室,刚赶回家的罗林氏的脸色还有些难看。


    她的儿子对城西那片地动了心,派了文思和曹栓都去打听过。


    两人去过之后都说是十几家民宅连着一个车马店都被拆成一片,很大的一片地方,用墙围了起来,能看见里面的宅子和花木。


    曹栓做事老练些,请人吃了顿茶,让人把他领进去看了一圈儿。


    “别的不说,我进去的那院子光是没拆掉的房子就有六七间,两进都是青砖灰瓦,墙是新刷的,门窗也都在,地也是平整的,有水井有花草,若是买下来,立时就能住进去。里面有些院墙还没拆,要是少爷一时还不想重建,租出去也能换了钱回来,侧边就贴着北货巷,热闹的很。”


    这番话拿出来,不说罗庭晖,连罗林氏都心动了。


    可心动是一回事,没银子是另一回事。


    “娘,您同我说实话,您手中还有多少家底?”


    罗庭晖知道他娘手里一定是有钱的,这些年他娘花钱从来不避着他,在岭南,他们虽然看着是孤儿寡母千里求医,要在外人面前装可怜模样,吃穿上一贯不差的,可见他娘手里一开始就有钱,那钱多半是他爹生前的积蓄。


    自维扬寄过来的钱,最初一两年是几十两银子,后来就是一百两、二百两,到了去年,就寄来了三次,三次都是三百两。


    鲍娘子用艾灸针刺的法子治病,极少用名贵药材,诊金收的也低,有时靠近年节,反而是鲍娘子在上门诊治的时候给他们带节礼。


    岭南一带的赚了钱回乡置地的船东们放贷成风,各城中也有给人兑钱的当行,他娘在岭南呆了三年,手里的钱可不是老老实实攥在手里不动的。


    面对儿子殷切的目光,罗林氏踌躇一番,说了个数:


    “原本是有四千两的,你妹妹说了要掏给小碟两千两银子买个宅子,咱们到底得让孟酱缸宽心不是?这钱也不能你妹妹一个人出,我就掏了七百两,你之前又从我这要去了二百两银子……要是知道你是与人出去喝酒消遣,我是绝不会给你的。”


    “娘,你手里至少还有四千两,光是赚的那些利钱……”


    “这话别让人听见,我哪来那么多利钱?再说了,这些钱小半是我的嫁妆,大半是你爹留下的,说是三千两,至少一半是给你妹妹的嫁妆银子。”


    “罗守娴她手握盛香楼这么多年,不知道私下赚了多少银子,给小碟买院子,两千两轻飘飘就说出口了,娘你倒是还惦记着她,她可未必把这些钱看在眼里。”


    “管她看不看的,为爹娘的给女儿嫁妆那是应该的。当年盛香楼快撑不下去了,这钱我都没动过,如今更不会动,你妹妹给自己留私房倒是没错,她在盛香楼八年,还不能拿个工钱了?”


    罗庭晖却不甘心,又说:


    “娘,您就当这钱是借我的,过一两年我就还您。”


    罗林氏还是不肯:


    “你要是真想买城西的宅子,我能给你一千五百两,以后你也别跟我要钱了。”


    哪怕亲儿子被鸡屎味儿呛的泪流满面,罗林氏都没有松口。


    罗庭晖没了办法,又开始合计能与谁借钱,罗林氏说让他干脆跟妹妹去说,罗庭晖不肯,又想跟罗氏族里和罗林氏的娘家借钱。


    当年自己丈夫死了,那些仰着自家鼻息的族亲竟想要吃绝户,罗林氏是宁死也不愿和他们开口借钱的。


    最后仅剩的一条路就是去找她自己的娘家开口。


    罗林氏的娘家在珠湖,距离维扬城百多里路,她让曹栓夫妇陪着,又带了些细软和从岭南捎回来的土产,走了两天才回了娘家。


    走到一半就下起了雨,赶到珠湖林家的时候,她不像是省亲的,更像是逃难的。


    罗林氏的娘十多年前就去了,他爹后娶了一个妻子,又生了两个孩子,看着比罗林氏自己的孩子还小。


    多年未见,父女俩也不甚亲密,他爹坐在交椅上嚼着鸡舌香,让罗林氏跪在地上。


    “你养的好儿子,亲舅舅的面子都不给,鸭子都赶到门上了,他就是不收!既然你们罗家的规矩这么大,你这罗家的太太回来干什么?我们这小门户可受不起您这贵人的大礼。”


    在地上跪了足足一刻,还是她继母和没见过面的小妹扶了她起来。


    罗林氏又羞又恼,在娘家怎么待不下去了,偏偏外面雨下得大,路泥泞难走,让她又在家里生吃了两天父兄的脸色。


    想到自己面对儿子苦求都要给女儿留下嫁妆,自己的女儿却这般对她的亲舅舅和亲外公,罗林氏心中的气恼就怎么也忍不下去。


    “夫人,少爷带着虞家公子在正堂等着见您呢。”


    “虞家公子?谁?”还想让女儿来认罪的罗林氏愣了下,忽然瞪大了眼睛。


    正堂里,罗守娴与“虞长宁”一左一右坐着。


    虞长宁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从成衣铺子里买的绸袍,撇撇嘴说道:


    “大舅哥,岳母没有你这等好气力吧?要是她打我骂我,你看在我还欠你银子的份上,千万保了我的命啊。”


    罗守娴一手笼在袖口,原本低着头在想事情,闻言略抬了抬眼看他:


    “我娘最是温良和善,妹夫你好好哄她,她看你可怜样子,大概能给你五两银子,只当返程路资。”


    虞长宁抬起头,看对面那人连坐着都别有气派,自己也把手臂都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罗守娴忽然一笑:“要是不想功败垂成,大半夜被赶出去流离失所,妹夫你最好想办法让我娘认了你和舍妹的婚事。”


    罗林氏提着裙角匆匆赶来正堂,刚进去就见一人朝自己扑了过来。


    “岳母大人!小婿我终于见着您了!岳母大人!这些年小婿我日日都想着写信回维扬呀岳母大人!”


    坐在原处的罗守娴抬头看看房梁,又看看门外,最后选择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你是虞家的……”惊慌的罗林氏看向女儿,就看见女儿捂着眼睛,她越发无措起来。


    十多年没有了音信的,怎么忽然就冒了出来?


    女儿是哭了?


    “你、你是来?”


    “岳母大人!小婿是来求娶罗姑娘的,岳母大人,子不言父母之过,小婿千里迢迢,历尽周折来到维扬,只为了能践行婚约!”


    “娘,这位自称是与小妹有婚约的虞家公子,已经来了几日了,我小妹订婚的时候,您可曾与他见过?”


    “我只见过虞家的夫人,这位公子你先让我……”


    好一张花里胡哨的脸,除了一个鼻子两只眼还周全,也看不出什么和虞夫人相像的地方。


    本就模糊的记忆像是被人拿棍子搅混了水似的,越想越想不清楚了。


    “虞公子,你这脸是……”下意识的,罗林氏看向自己那个每天早上拿五十石锁抛着玩儿的女儿。


    “来维扬的路上遇到了匪盗,带来的金银盘缠全被抢了。”趴在地上,虞长宁哭得一脸凄然,“要不是家仆舍命相护,岳母大人,您就见不到小婿了!呜呜呜呜!”


    罗林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这虞公子的惨状,而是想到这么一个人落到自己家姑娘手里会不会比现在还惨几倍。


    这嗓门哭得呀,她都嫌烦。


    再次看向稳坐不动的罗守娴,罗林氏心中有了主意。


    这门婚事,她绝不能认下。


    守娴是该嫁人,却决不能嫁给这般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性子这么软弱的男人只会被守娴拿捏着,到时候若守娴还要插手盛香楼,他根本拦不住。


    要么,就让守娴嫁给一个武将,做了官夫人不能抛头露面且在其次,武将几年就要换防调任,守娴跟着丈夫到处走,也就顾不上盛香楼了。


    要么,就让守娴嫁到一个规矩大些的宅门里,重重规矩把她拘紧了,也不会放任她回来抢娘家的家业。


    “哎呀,我怎么这么没用!”帕子往脸上一捂,罗林氏跌坐在了椅子上,“虞公子啊,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夫君走了,就留下两个孩子,我伤心太过,脑子都不似从前那般清明了,你说你与我家女儿有婚事,我怎么就记不起来呢!”


    虞长宁的身子微微僵了下。


    这就是罗庭晖说的温良和善?!


    歪在椅子上,罗林氏已经哀哀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虞公子,你可别怪我,我守寡这么多年,每天就是哀悼亡夫,他一走啊,是把我的魂儿都带走了,脑袋里都是空的,心里头也是空的。”


    泪水浸湿了帕子,任谁看着都是个悲伤可怜的寡妇,倒比地上趴着的虞长宁还可怜十倍。


    哭着哭着,罗林氏偷偷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只坐在那儿连眼睛都不抬,换了一边儿又哭了起来。


    “我的命啊,好苦啊!失了丈夫,又哭坏了脑子,有人上门说要娶我女儿,我都记不起了呀!”


    她都哭成这样,虞长宁索性也哭了起来:


    “我的泰山大人!您走的太早了!若是您还在,我和您女儿早就喜结连理,鸾凤和鸣,又哪来这许多波折!我的岳母大人也不会如此凄苦啊!泰山大人!”


    一时间,正堂哭得仿若个灵堂。


    只有罗守娴单手撑着头,看着这两人一坐一跪,哭得一个比一个凄惨。


    正堂门外,兰婶子听着嚎哭声连忙赶过来,见这情景,把自己死鬼丈夫半辈子干过的糟心事在心里想了三圈儿才没笑出声,只送上了一壶热茶又匆匆忙忙躲外院去了。


    风吹疏云,星月同天,仿佛无数眼睛都在瞅着这热闹。


    “娘,虞公子,你们要不要先喝点儿水?”


    提着温了的茶壶,罗守娴给茶杯里都添了水。


    罗林氏用帕子捂着脸,猛吸了一口气,泪水就止住了。


    再看已经哭得不像样的虞公子,她缓声说:


    “虞公子,你说你和我家女儿有婚约,可有婚书?可有信物?”


    这自然是没有的。


    虞长宁没想到这罗林氏真是高手,被他歪缠之后又哭了这么久,脑子还是清楚的。


    “岳母大人,我……”


    “娘,信物和婚书,虞公子已经给我了。”


    站在堂中一直不吭声的罗守娴却在这时开口了。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内里装了两张泛黄的婚书,和一对双鱼佩。


    罗林氏接过来,打开婚书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轻轻颤抖起来。


    “这、这确实是你爹的字迹。”


    有见证,有婚书,有信物,这婚事不是她一个寡妇哭哭闹闹就能不认的。


    两张一模一样的旧日婚书,一对严丝合缝能对上的双鱼佩。


    虞长宁猛然转头看向“罗庭晖”,就见这位凶狠狡诈的盛香楼东家对自己微微颔首一笑。


    “难怪你一见面就知道我是假的。”


    回去偏院的路上,看着被罗庭晖提在手中的灯笼,虞长宁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凉意。


    “其实你早就给你妹妹退婚了。”


    “虞家不告而别,本就是无意继续婚事之举,后面我父亲去世,他们还是不闻不问,我索性写信退婚,又有什么错?”


    提着灯的罗守娴神色怡然,今天她可真是看足了热闹,回去能睡个好觉。


    虞长宁只觉得胸腔内杀性翻涌,咬着牙说道:


    “你要是早拿出这些东西,我也不必和你娘对着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看你们为了把彼此哭晕,哭得一个比一个热闹,我就忘了这茬,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听着毫无真心可言的“致歉”,虞长宁怒火更炽:


    “罗庭晖!你分明是耍我!”


    他一拳挥出,正冲着身旁之人的脸颊,罗守娴不知何时换了手提灯,空出来的左手先格后挡,接着,她猱身而上,将虞长宁的力道卸去了另一边。


    虞长宁又要出拳,罗守娴撤脚让开,执灯的臂肘重重撞在了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踉跄两步,扶着伤处,虞长宁半跪在地上。


    灯火映在他脸上。


    他抬头,只看见了对手那一点沾着光的下巴和颈项。


    罗守娴俯视着这位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的男人,轻声说:


    “你在盛香楼前闹事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戏耍我和我妹妹,戏耍半个维扬城?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将我当成了能威逼利诱之人,便将我多年经营当做脱身的儿戏,将一女子的终身大事视为逃生之阶。”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宽袖,吹不去她脸上的无遮无拦的漠然。


    “谁又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呢?京城来的,谢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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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悔婚没那么容易的,因为三书六礼已经走了大半了,聘礼都给了,肯定有证婚人啥的。


    所以罗林氏那一套也就是唬一下外地来的年轻人,拿出婚书她就傻眼了。


    婚事真的退了,但是真虞长宁也挨了他表叔的揍……


    第44章 弯腰


    维扬的雨后,若是趴在地上,是能闻到苔藓的腥气的。


    此时的谢序行就闻到了,浅浅淡淡,湿的、滑的,被碾过之后像是有一棵高大的树死了一样。


    趴地而生的苔藓,在黑暗中,在这窄巷中,无处不在。


    仿佛高大静默的树,密密实实围绕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开酒楼的,笑迎八方客,自然得有十六双眼,三十二双耳朵,不然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灯笼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下。


    罗守娴微微俯身:“谢九爷,可要我扶你起来?”


    其实她也是趁着这骄矜高傲的高门子弟心神不定,才出言诈他,还诈成了。


    端午前,她冒雨从祖母处下来,见到过一个失温晕厥之人,正是眼前这个“假妹夫”。


    待见到常永济,她心中更是笃定了。


    当时,常永济就唤他是“九爷”。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很了,写一封信夹在肉干里让人送到山上去,第二日就有了回信。


    信是孟小碟写的,她一贯是个极仔细的人,又是罗守娴请托她做事,从清明前到端午前,璇华观去过的男客都让她从璇华观的知客那儿问了来,长长的写了十几列。


    大多是维扬城附近护送自己妻母上山祈福的,唯有一列与众不同


    ——京城,谢氏,从人称九爷,高头大马,锦袍貂裘,请观主往京城为贵人看诊,言及宫中贵人甚熟稔。


    随手将信扔进灶膛里,罗守娴又去和朱家的孙管事闲聊起来。


    自那次提不得的惨事之后,孙管事被提成了朱家的二管家,他似乎将“盛香楼罗东家”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一有闲暇就来盛香楼,说是买些卤肉、点心之类,屁股往盛香楼的后院一坐就至少拉着罗东家聊上一刻,每次走的时候都心满意足,似乎是能从罗东家随口说出的话里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指点似的。


    听到罗东家主动提起京城,孙管事连忙说道:


    “老太爷在京的时候,我还是个门子呢,迎来送往的跑腿活计可干了不少,罗东家要问哪家呀?”


    罗守娴笑着给孙管事倒了杯茶,缓声说:


    “倒不是问哪家,只是听闻最近的药材商人说京城里有姓谢的大户人家在各地寻医书和药方……”


    “姓谢的大户人家……京城中姓谢,还能称得上高门大户的,除了谢阁老家里,也就是庆国公府上了,他家老夫人早就仙去了,莫不是如今这位国公夫人又病了?”孙管事缩着脖子,捧着茶杯叹了句,“谢家这代的国公爷,什么都好,就是克妻。”


    克妻不克妻的,反正克不到她罗守娴头上。


    盛香楼马棚里杵着的那位“谢九爷”刻薄狠毒,自矜自傲,没有清贵门第的书香气,更像豪门中纵情任性的放荡子,罗守娴就捏着庆国公这条线询问那些与京城有往来的行商。


    才知道这一代的国公爷娶了四任妻子,只得了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次子小时候掉进了冰湖里,伤了身子,长子是国公府世子,在同辈中行七。


    身子羸弱的公府子弟,有一副骄纵刻薄的性情,满天下寻医问药,到了维扬城,知道了锦衣卫在做什么隐秘差事,就带着自己的私卫搀和了一脚,到头来自己身陷其中,偌大的维扬城成了困他的瓮。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着伸到自己身前的手,谢序行眸光上抬,看见“罗庭晖”眼中微光流转,似乎早将他的一切都洞悉干净。


    “哼,你以为我会怕了你,连你的手都不敢碰?”


    他一把拉住那只手,任由面前的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手托着他的人手是很稳,嘴也没闲着。


    “伤口裂开了?谢九爷?”


    “还能走么?谢九爷?”


    “谢九爷,这院门上有道门槛,您可小心些。”


    “罗庭晖!”想要一拳砸烂罗家的门,谢序行想起“罗庭晖”跟自己讨要修门钱的嘴脸,把攥紧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里。


    “此番是我行差踏错,活该被你羞辱至此,欠了你盛香楼的,欠了罗家姑娘的,事成之日,我必百倍偿还。”明明是恨急了,气急了,此时的谢序行说话却又渐渐沉稳下来。


    “只是我手中如今有极要紧的东西,必要无声无息交到穆临安的手里,偌大维扬城中,唯有你盛香楼处于市井消息通达,又能与穆临安联络而不令人生疑,且能为我的身份做遮掩。应承了你的好处,我必分毫不少地给你。”


    缓缓站直身子,谢序行抬起手。


    “事关重大,我不能说那东西到底多么要紧,只能说锦衣卫十几位兄弟被坑死在南河岸边,我得了他们的嘱托,得让他们尸骨还乡。”


    他忍着痛楚弯下腰。


    “请罗东家助我一臂之力。”


    院门外,常永济刚刚从院墙上翻下来,想要给自己主子上药,就看见此景。


    凉凉的月色铺洒在屋檐角、砖石上,他家主子和罗东家各自站在房门前,身侧就有摇曳灯火照亮的窗棂。


    提着灯笼的罗东家站着。


    他家的主子弯着腰行大礼。


    想了想,常永济又转身从墙头上翻了回去。


    消息可以探,主子的热闹不能看,快走快走。


    “谢九爷,您愿意掏钱,就是主顾,我是开店做生意的,主顾知情识趣不折腾,老老实实等着上菜,我自然也是笑着迎客的好店家。”


    说罢,罗守娴将灯笼吹灭,挂在檐下,转身进了房内。


    “嗵”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别爬了,回来给我上药。”


    “是。”趴在墙头探头看热闹的常永济又翻了回来。


    “主子,您背后的伤又渗血了,您又挨了罗东家的打?”


    趴在床上的谢序行没说话。


    “主子,您也别一味把罗东家当坏人,我倒觉得他人挺好的。”


    “主子,今天您又怎么惹了罗东家?”


    回答他的是他家主子扔过来的竹枕:“闭嘴!”


    第二日一早,谢序行坐在马车上,和之前一样同罗守娴一起去往盛香楼。


    “雨一停,路上的人就比从前多了。”


    “罗庭晖”的说话声从外面传进来,谢序行愣了下,突然明白她在说的是什么。


    不是行人多了,是在维扬城里“找人”的人多了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谢序行掀开侧边的车帘往外看,看见“罗庭晖”站在一摞热腾腾的蒸笼前面。


    片刻后,前面车帘被挑开一条缝,一个油纸包被扔了进来,很是烫手。


    “雨后的菌子鲜美,和油菜混在一起做素包馅儿,吃着应该不错。”


    传进车里的说话声有些含混,应该是说话的人已经吃上了包子。


    谢序行嫌弃地看着油纸包,嫌弃地掀开油纸,还没到盛香楼,他很嫌弃地把四个素包子都吃完了。


    “今日你就别在马棚呆着了,下雨的时候骑马来的客人少,雨停了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都有一双富贵眼,也得小心他们。”


    谢序行都已经熟门熟路在棚子下面坐下了,闻言又站了起来。


    “那我做什么?”


    罗守娴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除了拳脚功夫,你会些什么?”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行。”罗守娴点点头,“去跟着玉娘子做白案吧。”


    难得的晴天,盛香楼的厨子和帮工们忙忙碌碌把一些竹编的帘子、蒸笼都拿到院子里晒。


    一些豆子、花生之类都被放在笸箩里,由灵巧的帮厨们送上了房顶。


    “还是得小心些,要是午后起了风就赶紧收起来。”


    罗守娴吩咐了几句,看向已经忙碌起来的白案们。


    玉娘子在调制馅料,一个嫂子在揉昨晚发的面团,洪嫂子则是在教谢序行怎么用小石磨磨芝麻。


    “就算有力气,也不能磨快了,得慢着来,芝麻才能出油,包了点心才香,你要是磨得快了,油就磨出来了,馅儿就不香了。”


    站在石磨前的谢序行盯了会儿石磨,又看向自己面前这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妇人。


    磨得慢了是出油。


    磨得快了是油出来了。


    所以只能慢不能快……这是人话?


    “虞小哥,你听懂了吗?”


    “原本还懂三分,嫂子你说完了,我是一点都不懂了。”


    洪嫂子气得叉腰:“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脖子上头插的是个呆瓜?”


    有帮厨扶着梯子笑出了声。


    “洪嫂子的意思是在说,石磨慢慢转出来的芝麻,磨出来的油能留在芝麻上,让芝麻内外都是香的,若是转得快了,芝麻的油就会流出来,芝麻馅儿反而干了。”


    谢序行听懂了,他转头想要道谢,就见那位被称作是“玉娘子”的白案师傅手上还调着馅儿,看也不曾看他。


    盛香楼的人都不喜欢谢序行。


    似玉娘子这般愿意为他解惑的,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谢序行在院子里转了一天的磨,觉得自己还不如隔壁院子里那头骡子招人待见。


    幸好,今天气闷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昨天才从珠湖匆匆赶回来,罗林氏也顾不得身上的疲累,一大早就让留在外院住了一宿的曹栓赶车,让于桂花陪着她一起赶回了庄子上。


    “庭晖,虞家那小子带着当年的婚书和订婚信物寻来了,说是要娶了你妹妹!”


    惊诧太过,罗庭晖一时没有言语,看他娘坐在自己床边,没有掏出什么银票之类的,才开口道:


    “娘,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会不会是来了个假的?”


    拿起一把腰扇给自己扇风,罗林氏蹙着眉头说:


    “信物和婚书都是真的,哪能做了假?那虞家小子说是路上东西都被贼寇抢了,怎么没把信物和婚书抢了?也没把那条命给抢了去!”


    罗庭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若他是虞家人,攀上了京城里的贵人,那是绝不会再让自家儿子回头来娶维扬城里一个商户女的。


    还是一个丧父的商户女。


    怎么就在他想要将罗守娴嫁出去的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个人来?


    “此事一会儿再说,娘,你从外祖家可曾借到了钱?”


    罗林氏摇扇子的手顿了下,才柔声说:


    “你妹妹是个倔强脾气,不知为了何事惹恼了你外祖和舅舅,你外祖气她将你舅舅拒之门外,倒把这账也算在了你头上。”


    “夫人,您说的那事儿,小的倒是知道些,也不止小的知道,这事儿热闹得很,说起来,半个维扬城的人怕是都知道。”


    说话的人是曹大孝的媳妇,罗林氏称呼她是大孝家的。


    其实她是农户女儿,也不是罗家奴仆。


    曹栓夫妻陪着罗林氏东奔西跑求医问药,留下当时才十六岁的曹大孝在庄子里做活,为了安他们夫妻的心,罗林氏就把曹大孝放了籍。


    罗守娴看曹大孝是个踏实肯干口风紧的,也虑着他的爹娘随着自己母亲山上山下地跑,就让他跟着之前的庄头学如何管庄子,后来那庄头以次充好,私底下把持庄子里的财货,罗守娴就将那庄头一家子都赶走了,提拔了当时才二十岁的曹大孝做庄头。


    因着当了庄头,曹大孝的婚事也顺遂起来,娶的隔壁村子农户白家的女儿,白家有十亩地,一半是上好的水田,算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数得上的富户,白氏带了十两银子嫁过来,几年间就给曹大孝生了一儿一女。


    他们成婚的时候罗东家亲自来送贺礼,不止有鹅、有鱼、有猪头,还给了一套银包金的头面,比正经婆家还体面,白氏一直记挂着东家的好处,曹大孝进城送货,她还经常让他捎带些鞋袜之类的给东家。


    前年有人盯上了她娘家那几亩上好的水田,让闲汉滋事,引着她弟弟动手打人,他们两口子慌得直跺脚,去求助东家,也是东家找人请托,将事情摁下的。


    本就有亲近之情,又多了这一层恩德,平日里白氏都容不得别人说东家的不好。


    这次突然来了个“少爷”、“夫人”,她丈夫关着门跟她说了其中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东家竟是女儿身,她心中又多了怜意。


    “夫人您娘家的舅老爷在维扬吃酒吃多了,被人哄着买了二百只鸭子,那鸭子走在路上屎都翻了白泡,根本带不回珠湖去。舅老爷就找到了东家门上,还假称是上等珠湖鸭,要东家一百文一只收下呢!”


    门外,曹栓听白氏对夫人娘家不恭敬,当即变了脸色,他要进去教训白氏,被于桂花拦腰拖住了。


    “媳妇儿,你快来看看,咱们家老大怎么哭了?”


    曹大孝嘴里念叨着,匆匆冲进来拖走了自己的媳妇。


    留下房内一对母子,脸色比鸭子拉稀的屎还难看。


    第45章 庄子


    “娘,要不咱们把这个庄子去当铺抵了?应该就能兑出一万两银子,足够买那块地了。”


    罗庭晖这话一说出口,吓得罗林氏连忙从床边起身,连着后退了两步。


    “庭晖你疯了?祖传的家业你去抵了?就为了那么一片地?你可别犯了糊涂,这庄子比多少地都要紧!你想想,它离维扬不过十几里路,又是能送菜菜、又能送鸡鸭,还有酿酒做酱的地方,给咱们盛香楼省下了多少银钱和麻烦?你竟说要抵了?要是没这个庄子,你祖父都开不起盛香楼!”


    罗林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的她真是惊骇的。


    一个男人,要卖妹妹求富贵,也能说是有几分枭雄争胜之心。


    要拿自家的基业去换了钱,那就是痰迷心窍,得了失心疯了!


    “娘,城西那片地我也不是为了自己住的,待我养好了腿,就找了人来细细谋划,把那儿修成一个极精巧的园子,到时候不光在里面摆盛香楼的酒宴,还有优伶歌舞……”


    “我看你是整日里躺在床上躺出了癔症!要盖园子,钱从哪儿出?莫不是要把盛香楼卖了?要置办优伶歌舞,你又从哪儿找?正经的酒楼行当你不做,还要开暗门子不成?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眼前这人不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多年的儿子,罗林氏都想把自己手里的腰扇砸到他脸上去。


    转眼看到罗庭晖断了的那条腿,她恨声道:


    “不对,你不是躺出来的癔症,你是被那些酒肉之徒带去了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不然你怎么知道的?”


    罗庭晖觉得自己的母亲真是无事生非,明明在说自家的庄子,偏要拐到从前。


    “娘,我说过的,我只是去听了听曲儿,见见世面,保障湖边上的茶社都有卖唱的,也没人觉得那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娘,这儿是维扬,不是岭南,我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连出门都要听你安排!”


    抬手用手掌的掌心擦去泪水,罗林氏忽觉心灰意冷。


    “呵,你眼睛是好了,心却坏了,前面要卖妹妹,后面要卖庄子,早知你这般,我干嘛要千里迢迢带你去岭南?”


    “嘭”的一声响,是罗庭晖把自己床边矮几上的茶碗砸到了地上。


    “娘,你是后悔给我治眼了是不是?没有了我这个累赘,你只当了那罗守娴一个人的娘,守着她那个威风八面的罗当家,你也能在维扬城里享福!不必去岭南受那些苦!你还是怨我拖累了你!”


    一句话把罗林氏的心都扎穿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沾湿了帕子,哀哀哭了起来:


    “让我死了罢!”


    后院里母子相争,前面的院子里也有人在争吵。


    是曹栓要教训白氏,教教她“曹家的规矩”,只是他还没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就被自己的儿子给拦住了。


    “爹,灵秀她没做过家仆,不知道许多做奴仆的规矩,您也别为难她。”


    曹栓差点儿被自己儿子一句话噎死。


    “你什么意思?”


    曹大孝把自己的妻子连同孩子塞进屋里,自己拿身子挡着门。


    “爹,我又没说错了话,说到底,灵秀嫁我是嫁了这庄子的庄头,不是嫁了林家的陪房,家生的奴才。”


    “你!你这是忘本!要不是我和你娘陪着夫人到处奔波,夫人能放了你的籍?要不是有我和你娘,姑娘她能让你当了庄头?”


    “是,您说的都是。”两只手抓着门框子,曹大孝低着头,“可这跟灵秀说不着啊,夫人这恩情,是给您的,是给我娘的,是给我的,那也不是给灵秀的呀。我若不是庄头,灵秀自有别的人能嫁了,也不必对着夫人和少爷点头哈腰。”


    “她嫁进了咱们家!她就得认!”


    “凭着什么要认啊?”曹大孝抬头看他爹,“我这些年为东家尽心尽力,东家也待我一家子和善,前头还说要把我俩孩子送去学堂呢。儿子我也是实在想不通,怎么我辛辛苦苦八年,爹娘你们一回来,我娶回来的老婆,生下来的孩子,又都成了人家的奴才了?”


    屋里,白灵秀给小女儿喂了奶,扬声道:


    “大孝说的是这个道理,我走到外头去,任谁都得说我一声庄头娘子,自我定下亲事我还没想过自己要对着谁当奴才的!我喊一声夫人、少爷,那是看大孝对我好,我给了爹娘脸面,可不是真把人当了夫人少爷。”


    自床上下来,倚在内门上,她单手叉着腰:


    “你们要是看不顺眼,把我休了,去找个愿意给人当奴才的来做你家的媳妇。”


    “娘子娘子,这话可说不得!”


    曹栓还没被吓到,曹大孝先吓个不轻,连忙转头哄自己的妻子。


    外头,于桂花轻轻拽自己丈夫的衣袖:


    “你与儿子吵什么?净让人看了笑话。”


    “这还不是笑话?咱们一家子被这么个外头来的拿捏了!你看看你生的儿子!”


    曹栓也想一甩手就进了哪个屋里不出来,可这院子里唯有一间屋子能住了人,正是他儿子堵了门的那间,余下的,都是酒缸酱缸,还有一条在烘粮食的火炕。


    看来看去,他只能蹲坐在酱缸旁边的石头上。


    心中越发憋气,曹栓直接去了外头的马棚。


    留下于桂花走到自己儿子面前,柔声说:


    “大孝,你也别恼你爹,他是忠心了一辈子……”


    “他哪是忠心?他是看他儿子脱了奴籍,就看不顺眼。”白灵秀推开自己丈夫,从屋里出来,“娘,您也别怪儿媳妇我说话难听,有些话大孝他碍着你们的面子不好说,既然爹当我是外头来的,那我就说些外道话。”


    她给自己丈夫使了个眼色,她丈夫立刻拿了两个小凳过来,一个给了妻子,一个给了母亲。


    “这庄子的主家是东家,大孝让那劳什子夫人、少爷的住进来,是给您二老面子,按说少爷天天骂东家,早该乱棍子打出去了。大孝没这么做,也是给了您二老面子。


    “这面子又是哪来的?是您二老给人当奴仆换来的?还是大孝天天起早贪黑,带着庄户们种粮种菜、酿酒做酱、养鸡养鸭换来的?”


    双手抱在胸前,白灵秀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说:


    “当日我嫁进来,您和爹都没来,是东家来的,大孝拉着我要给东家磕头,东家拦住了他,说的就是大孝刚刚跟爹说的话。她说我白家女儿嫁给他,是嫁了勤恳踏实的曹庄头,图的以后安稳度日,自个儿当家自个儿做主,不是嫁了哪家的奴才。”


    那时候的东家多大?十五?还是十六?长得跟画上仙童一般,唯有双手都抹了药膏,说是被滚油烫伤的。


    “东家还跟大孝说,他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他父母的身家性命,罗家担了大半,他自己一家子以后如何,全看他要如何。娘,东家从没把我们一家子当了罗家的奴才,也不让我们当罗家的奴才。”


    白灵秀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一笑:


    “我倒忘了,这庄子本也不是罗家的。”


    后院,罗庭晖撑着自己的身子看向自己母亲。


    “娘,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这庄子不是罗家的?”


    母子二人争吵一番,最后还是罗林氏服了软,想要劝儿子打消用庄子换钱的心思,实在劝不动,她就说了实话。


    “罗家在维扬城里才呆了几年?哪能买到这么好的庄子?这庄子是你祖母的。”


    罗庭晖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下来:


    “就算是祖母的嫁妆,说到底也是给爹的,也是罗家的。”


    “不是嫁妆。”罗林氏连连摆手,“你祖母又不曾嫁进罗家,哪来的嫁妆?这是她的产业,以后给谁,也跟罗家没干系。”


    这话让罗庭晖眉头紧皱:


    “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我祖母怎么没有嫁妆?”


    “你祖母是招赘的你祖父。”罗林氏叹了口气,“后来你祖父得了皇上赐字,建起盛香楼,让你爹归了宗,还把罗家从你爹这一辈起重新序了一遍,你祖母就跟你祖父和离,搬到山上去。”


    罗林氏又叹一口气:“我也只能说个大概,这还是你爹去了之后,我没找到这庄子的地契,去问了大房你大伯娘,这才知道的。”


    知道这偌大的庄子并不是罗家的产业,罗庭晖跌回床上,脸上露出几分颓意。


    “难怪我小时候,我爹总是送罗守娴到山上去。娘,你说,祖母会把这庄子留给她么?”


    “断不会的。”罗林氏说,“只要你妹妹还姓罗,你祖母断不会把家产给她。”


    见儿子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罗林氏安慰他:


    “东边那个庄子是罗家的,也是几十亩上好的田地,还有荷塘种了藕,等你身子好了,好好经营那庄子,也不比这边差!”


    不差么?那庄子离维扬三十多里路,地方是大些,可要论起来,这个庄子的出产当日就能送进维扬城,是盛香楼的根基所在,那个庄子呢,半个月才送一次东西,年节时候给罗家几房送来些供各房用度的产出,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子并无多少不同。


    想到盛香楼的命脉一直被别人不声不响地捏在手中,罗庭晖心中一阵烦乱。


    “就算当初和离了,祖母也不能……她是女子,怎能拿住一个庄子?没有男丁,田税徭赋怎么算?”


    这些罗林氏就不知道了,摇了摇手里的腰扇,她第一次觉得这庄子不在自己手里也好,也省得儿子惦记。


    “娘,那东边庄子的契书,可是被你收着的?”


    听到儿子的话,罗林氏摇扇子的手又停住了。


    天越来越热,各种凉切的卤货大受食客们追捧,盛香楼的菜牌上减了些热炖的大菜,换上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凉盘。


    街上也有了推着车子卖冰的,有小孩儿贪图冰车打开盖子那瞬间的凉意,追着冰车跑,让维扬城里的街巷更拥挤吵闹了些。


    “盛香楼一红火起来,其他酒楼也坐不住了,听说四合楼已经摆上了冰盆?宋兄你前几日去,可曾见到?”


    “那得是二十两银子的大席面,才让人捧着冰盆楼上楼下转一圈儿再送进去,我见是见了,也只是眼睛凉快了下。”


    “端午时候那些酒楼把黄鱼炒上了天价,到头来生意最好的还是盛香楼,真是让人看了好大的一场笑话!”


    “这水晶肴肉做的真是极好,宋兄你快尝尝!”


    粉色的肘肉外面是白色的肉皮,再外面就是透明的肉冻,蘸了旁边的姜丝香醋入口,真是让人瞬间胃口大开,在这湿热天气里的烦闷也瞬间散了。


    连吃了两三块儿,几位食客满意地回味一番,才接着聊天:


    “那些酒楼真想学盛香楼,就不能学学这份用心?依着时令设宴,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们是不想学?我看他们是学不来。听闻望江楼要请了歌姬去弹唱,我看他们这是真的慌了。”


    “还请宋兄解惑!这‘慌了’二字何解?”


    “年中时候,咱们这维扬城里的酒楼茶肆就得推选新的行首了,眼看也不到一月光景了,盛香楼来势汹汹,望江楼自然慌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提前贺罗东家做了行首?”


    “再让罗东家请咱们喝酒!”


    食客们兴致勃勃争论起了喝什么酒,好像盛香楼已经拿了行首似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后厨房里罗守娴正看着从卤水里提出来的乳鸽。


    “东家,这乳鸽八百文钱才得一只,可不能放在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上。”


    “放心,我也不会做赔本买卖。”罗守娴尝了一口盐水乳鸽,满意地点点头,“肉紧而不散,肉皮也没有咸过了头,香气也足。”


    将这道菜记在册子上,旁边写下的是蟹粉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


    “年中各家都使出了全套本事,咱们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听到东家的话,想到今年行首之争,所有的厨子都挺起胸脯,郑重点了点头。


    罗守娴眸光流转,笑着说:“设一桌大席面,把能请的贵客都请来,请帖到处送一送,不拘维扬城内的,什么珠湖、金陵,都送去请帖,让照顾过咱们生意的贵客们尝尝咱们盛香楼的全套本事。”


    听见这句话,正在让自己手指头学会包馄饨的谢序行抬起头,便见到了在众人簇拥之下神采飞扬的罗东家。


    一时间,他只觉得维扬城的太阳着实火辣,晒得人眼睛疼。


    第46章 错韵


    盐水鸽子撕成小块儿,小翅、小腿都细细的,各位厨子们品着味儿就分光了,


    孟三勺从他亲哥那抢得了一节鸽脖子,偏不肯好好吃,去逗弄在晒太阳的小白老。


    头顶一撮灰色的长毛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唯独粉色的小鼻子抽啊抽啊,眼看着就要被勾醒了。


    “嘿嘿,你赶紧醒了看我吃肉。”


    罗守娴路过,随手把他拎了起来:


    “真闲就去帮着劈柴。”


    “知道了东家!”


    把那一截鸽子脖子扔进自己嘴里,孟三勺一溜烟儿跑了。


    小白老还是被折腾醒了,伸了个懒腰,用眼睛看着罗守娴,长长地“咪”了一声,仿佛在问刚刚的肉去哪儿了。


    罗守娴只能把小猫端在手臂上,带它去找吃的。


    “还是吃虾干可好?”


    小白老乖乖趴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转圈儿看热闹。


    取了几枚专给小猫做的虾干,罗守娴避过在忙碌的帮厨们,将小白老放在空地上。


    太阳极晒,偶尔有人路过,那影子投下来,连眉睫都能看的清楚。


    “准妹夫。”


    罗东家突然开口,有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大舅哥,你有事吩咐?”


    将吃完了虾干的小白包抄在怀里,罗守娴起身,看向谢序行。


    “我无事,倒是你,已经在我身后走了十几趟了,可是有事?”


    “我自然是……大舅哥张罗宴席着实辛苦。”


    “自来都是如此,做惯了的事说不上辛苦。”


    谢序行“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猫:


    “这猫……生得甚是白皙可爱,尤其这一撮灰毛,竟有几分神仙座下灵兽气象,正与‘小白老’名字相配,大舅兄猫养的好,名字起得也好,正所谓‘绒绒轻雪竟生灵,躲进梨花分不清,额前一抹灵慧印,也学神仙来念经。’”


    孟三勺一边劈柴一边探头看自家东家和那个糟心的“虞公子”说话: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念上诗了?比醋还酸。”


    方仲羽正帮忙摆劈好的柴火,突然停下来问他:


    “你说什么酸?”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你酸!”


    那边,谢序行从猫又看回了人:


    “大舅兄,我这专为小白老做的诗如何呀?”


    “挺好。”


    谢序行立刻得了莫大鼓励似的:“我也觉得这诗不错,大舅哥,虽然常有人说我不学无术,但是我这人聪明的很,只要我肯用心,这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一旁洪嫂子轻轻哼了声,憋笑憋得身子都在乱抖。


    玉娘子看向她,她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几个歪七扭八的馄饨:


    “这几个馄饨他就没办成啊。”


    “噗呲。”玉娘子连忙咬紧牙关,把头转了回去。


    “大舅哥,我说真的,您要安排宴席,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定会竭尽所能。”


    抱着小白老,罗守娴拿过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大舅哥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不是这句,是上面那句。”


    “哦,我是说我那诗……”


    “韵错了。”罗守娴抱着猫走了。


    半个后院儿的人都恨不得将耳朵竖着听两人说话,现下实在是怎么也憋不住,像漏气似的笑声连成了一片。


    罗守娴搓着小白老身上的一缕长毛慢慢悠悠地转圈儿,嘴角带着笑。


    别别扭扭的道谢,遮遮掩掩的示好,可配不上她为了请来穆临安所花的气力、所用的心思。


    外面的笑声传进灶房的隔间里,两个对坐的中年汉子都耷拉着眉眼。


    “罗家的菜,说到底,还是姓罗,少爷不发话,你就教给东家……这事要不还是问问夫人?”


    方七财摩挲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满脸写着老实人遇到了难题的愁苦。


    “还问夫人干什么?夫人能做了盛香楼的主?”


    孟酱缸最不耐烦夏日里的虚热,在脖颈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布巾,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今到底是盛香楼离不了东家,还是东家离不了盛香楼,你可别犯了糊涂。”


    方七财又不吭声了,他自来不是个聪明人,耳根子又软,此时听着他师兄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却又犹豫:


    “可说到底,东家是个姑娘家,总得嫁人吧?”


    “我看东家没有嫁人的心思,当盛香楼的东家,不比她嫁人舒服?”


    “师兄,你的意思是让东家一辈子守着盛香楼不嫁人?那、那以后这盛香楼再传给谁?”


    孟酱缸将自己的衣襟解了,露出的满是汗水的肥壮肚皮,他用布巾一边擦一边说:


    “传给少爷的儿子就是了。”


    “传给少爷的儿子?”方七财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东家忙了一辈子,最后这家业还是落回了少爷儿子手里?”


    “反正也是罗家的血脉,盛香楼也没落到外姓人手里。”


    孟酱缸在自己的肚皮上拍了下,趁着内室里没外人,他索性敞着怀坐着。


    “可照你这样说,东家岂不是替侄子守了一辈子家业?”方七财拧着眉看自己的师兄,“没自己的血脉,没成了自己的家,操劳一辈子,也是把家业交回给少爷一脉,那东家落了个什么?”


    “你这话怎说得这般怪?东家落了什么?落了侄子孝敬啊,等少爷有了儿子,稍大些就让东家带着,东家把他养大了,他自然孝敬东家。”


    方七财连连摇头:


    “师兄你这话不对,你这意思是让东家不婚不嫁,守着盛香楼,还得给少爷养大了儿子,等到老了,她再把盛香楼交到少爷儿子手里,再指望着人家来孝敬……哪有人亲爹妈还在去孝敬姑姑的?东家操劳一辈子,最后不还得看少爷脸色?”


    孟酱缸看着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有些不耐烦地问: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少爷接管盛香楼?”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七财双手交握,精壮健硕的汉子,被他师兄一吼,肩膀都缩了起来,“我是说,师兄你这主意——不对劲。”


    憋了好久,只憋了这三个字儿出来,方七财两只手握得更紧了。


    孟酱缸气得用鼻孔大出气:


    “想要盛香楼更好,就得让东家安心留在盛香楼,就得把罗家十二道菜传给东家,还得堂堂正正地传,这是火烧眉毛的事儿了,你跟我在这儿说什么‘不对劲’?怎么不对劲?罗庭晖但凡有东家一半本事,一半担当,我也不说什么,他有么?盛香楼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这憨货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方七财这下连脖子都缩起来了。


    窄小的内室没有窗子,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罗家不往外传的秘制调料,许多年前名满江淮的罗家十二道菜,就是用最上等的食材加这些调料做出来的。


    过去八年里,这个小小的内室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他一个人炒料,一个人下酱,一个人滤酒,有时候夜深人静,整个盛香楼都打烊了,只有他点着灯,在这儿忙活着不为人知的琐碎。


    方七财偶尔进来帮他,帮的都是些粗简活计。


    走出去,盛香楼有东家,有他儿子,有章逢安那个脑子活泛的二灶,有一堆簇拥他的厨子和帮工。


    走进来,这盛香楼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了。


    “大师哥,我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方七财站起身,“你说来说去,都是为盛香楼打算。”


    “这有……”


    “你只为盛香楼打算,这不对劲。”


    憨厚老实的方刀头生怕再挨了自己师哥的骂,一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到院子里,一干人已经为晚市忙活了起来。


    罗守娴对他招了下手:“方刀头,先准备四十份干丝备着。”


    “好。”


    拿起刀,方七财就把师兄之前和自己说的全忘了。


    傍晚,盛香楼繁忙如故,除了水晶肴肉之外,玉娘子做的翡翠烧麦和应季的冷淘面都卖得极好。


    尤其是冷淘面。


    古时有槐叶冷淘,是用鲜嫩的槐树叶榨取汁水和面做的,切出来薄薄的面片煮熟过水,拌了蒜汁、醋和麻油,吃的鲜爽酸辣味道,能冲去天灵盖里的暑气。


    玉娘子做的冷淘面用的则是甘菊苗,过了冷水的面用酱汁、醋汁、糖,少许蒜汁拌了,还添了点芥辣。


    白瓷大碗里除了淡绿色的面条之外还放了四五种焯水后湃凉的菜蔬,配上酸香开胃的水晶肴肉,让不少食客直呼过瘾,吃得头也不抬。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这么大的一个酒楼,偏要欺负我这死了儿子的!把我的儿媳关在里面为你们这些贼人赚银子!”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全身披麻戴孝,手里拄着木拐,哭着倒在了盛香楼的门前。


    “你们盛香楼仗势欺人啊!欺负了我这死了儿子的老骨头!”


    罗守娴走出门外,这老汉立刻向她扑了过来:


    “你这黑心的贼!你还我儿媳!”


    方仲羽快他一步,挡在了自家东家的身前,大声道:


    “你这老人家可别凭空污人清白!我们盛香楼与巡街的差爷们都是相熟的,你胡乱生事可是要进去吃牢饭?”


    罗守娴细细打量这老人,大热天里,他脚踩草鞋,身上是破衣烂衫,可露出来的腿脚并不是常在田间耕作的粗褐。


    脸上比身上颜色深些,也是晒黑的,不是穷苦人的潦倒黯淡。


    这一套打扮,是有备而来呀。


    “我姓贺!我儿媳贺柳氏就在你们盛香楼后厨!你们把人交出来!”


    后厨房里,洪嫂子拦着柳琢玉:


    “玉娘子,东家不让你出去,你就在后面待着罢,你那公公是什么腌臜物,东家那般厉害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柳琢玉却还是坐立难安,手都在轻颤:


    “说到底是我给东家惹了麻烦。”


    “你这话就说错了。”


    谢序行总算找到了自己能干好的活计——用擀面杖将面擀成薄片。


    此时,他一边推着擀面杖,一边说:


    “我那大舅哥用你,自然得受了你的好,也得摆平你的麻烦,哪有捡了金元宝,却连弯腰都嫌麻烦的?”


    这话大概是在宽慰玉娘子的,听着却还是阴阳怪气。


    柳琢玉的神色略缓了些。


    “哎哟,外头那老头儿真不是东西,要把玉娘子卖给咱们东家做妾。”


    孟三勺匆匆走进后院,眼睛在墙边寻了圈儿,挑了一根趁手的扁担。


    僵在原地的柳琢玉脸色涨红,一时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经了这一遭,我还如何留在盛香楼?”


    擀面杖一撂,谢序行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干面,大步走了出去。


    “让我来会会这老畜生。”


    ————————


    槐叶冷淘,杜甫写过,很有名。


    其实冷淘有非常非常多做法,就类似现在的拌面。


    第47章 清白


    傍晚时分,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盛香楼就在道口上,团团围了几圈儿的人,手里摇着团扇、腰扇、折扇、衣摆,一边挤得浑身是汗,一边看热闹。


    “我们贺家清清白白几代人,怎么能有这么个抛头露脸的寡妇,什么白案,分明是和一群男人混了在一处做龌龊事!你们不把她买了去,岂不是让我那苦命的儿子在地底下都遭人唾骂?”


    被晒到烫脚的地,难得这老汉能躺得下去,看他那龇牙咧嘴模样,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为他儿子心疼,还是在受着石板烫肉皮的酷刑。


    罗守娴心知这人有备而来,人堆里必然有人与他同党,让方仲羽和几个跑堂的暗中看着,好将人拿下,她自己只抱着手臂等着这人还有什么招数。


    “哎呀呀,这大热天的,怎么这位老人家竟躺在地上?快起来快起来,你有什么冤屈且站起来好好说,何必做这等可怜无助之态?倒让些为富不仁之徒越发猖狂了!”


    说话之人身上穿着件不甚合体的袍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沾了许多白灰,脚面上头短了一截,头上戴着一顶略大的青皮小帽,脸上灰灰白白抹了一层,手里拿了把蒲扇,遮着半边的脸。


    一口当地话说得很利落,就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落魄人。


    老人又跪又趴,又热又疼,趁机就攀在了这人的手臂上。


    “这位官人,你替我评评理啊!我儿子是个清白人,命不好,早早去了,留下一个儿媳,竟做起了这等营生……”


    “老人家,别哭别哭,这事儿咱们细细讲道理,定让这盛香楼给个说法!”


    “好!官人你是个善心人啊!我儿是个清白人!”


    “对对对,你儿子是个清白人。”这人连连点头,“他是怎么个清白人,你也给大家伙儿说说。”


    怎么个清白?


    老人连忙说:“我儿他就是个清白人啊!”


    “对呀,你儿是个清白人,他怎么清白了?来,我来帮您想想,你儿子娶了几个妻?”


    “一个。”


    “纳了几个妾?”


    “我儿他没纳过妾呀!”


    “去过几次妓馆?”


    “他、他哪里去过那等地界。”


    “去过几次暗门子?”


    “他、他也没去过。”


    “老人家,您可得照实说。”手拿蒲扇的男人双手扳着老人的肩膀,“你照实说了,大伙儿才信呀。”


    “我照实说的,我儿他就没去过这些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日日跟我儿在一处。”


    “吃喝拉撒,都在一处?”


    “对呀,我最是知道我儿的,他就是个清白……”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正要继续哭诉,突觉两臂上一松,原本扶着他的人竟然连退了几步,动作迅疾非常,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老人家?你整日里跟你儿呆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你们是作甚啊?”


    “啊?”老人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就见刚刚还要说要帮他那人把手往袍子上使劲儿擦,龇牙咧嘴,好似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儿。


    “好你个老刁毛,竟是个和亲儿子鬼混的禽兽货色,难怪刚刚我来搀你,你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贴呢!”


    此人态度遽然大变,倒弄得这老头不上不下,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这人一脸嫌恶模样瞪着自己。


    “我好心要帮你,谁料你竟是这等畜生!”


    “嚯!”两人对着撕扯,可比刚刚这老汉一人哭哭闹闹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一时间原本都想走了的人又围了过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刚刚我一拉你,你就整个人攀我身上,各位刚刚可都看见了!”


    有看见的人回忆了一番,道:“确实是他立刻就攀着这书生。”


    “我也看见了。”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哎呀呀!我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如此对我呀!”用蒲扇遮着脸,仿佛羞惭悲愤至极的男人怒骂起来,“你儿子在时你和你那儿子整日形影不离做些腌臜事,你儿子没了,你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连我这无辜路人都下得了手!”


    此言一出,有些围观的男人自忖自己比这落魄书生还多几分姿色,腿脚就忍不住往后收了收。


    “你、你污人清白天打雷劈!”贺老汉要与这人分说清楚,可他一上前,那人就后退,他上前一步,那人就连退三步。


    嘴里还叫嚣:“我污谁清白了?我分明被你污了清白!哎呀呀,我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不过是想仗义执言几句,怎么竟遇到了这么个老畜生!”


    说着,这人竟嚎哭起来,听着好不悲惨。


    “你这老畜生啊,我道是你为何要卖了你那儿媳,原来是记恨她与你儿是正道夫妻,就要把她发卖磋磨啊,你得了这笔钱再做什么?买些少年儿郎回去再做那禽兽?还是去那澡堂子里盯人家的裆兜子?”


    站在最里圈看热闹的几位男子,无论老少,都默默夹腿,往后收了收屁股。


    维扬城中泡澡成风,要是真有这等人混在澡堂子里……


    这……这也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盛香楼的二楼,有人原本一边听热闹一边喝酒,“噗”的把酒喷了出来。


    “咳咳,这人可真是刻薄狠毒得紧,真要把这老头儿变成过街的耗子。”


    他对桌也笑:“反正以后我去澡堂子,见了似这般形容的老汉,是得避一避的。”


    “我何时盯过人的裆兜子!你这人……”老汉心知遇到了棘手的对手,眼睛就去寻人堆里的同伙儿。


    他飘出去的目光却被那人逮个正着,连忙大叫起来:“你看你看,你现在就往人裆兜子上盯着呢!好生不要脸的老畜生!各位可看清了这人的脸!这姓贺的老畜生,跟他儿子厮混一处,儿子死了就每日盯旁人裆兜子!”


    人堆里传出了说话声:“你这人分明是盛香楼找来的同伙儿,来污人清白。”


    “哎呀呀!”手上蒲扇遮着半边脸,哭诉之人露出的那只眼睛极准地盯住了说话那人,“你喜欢被他盯裆兜子?还是喜欢被他攀身上?来来来你过来!”


    说话间,他径直走过去,将人从人堆里往外拖。


    “你既然喜欢,你来受用就是了!你来!裆兜子呢,衣摆掀开,让他看就是了!看不够,你再摸两把呀!黑心的下作老畜生!”


    随着他动作,人堆里忽然躁动了起来。


    “东家,看准了,有五个人。”方仲羽轻声说,“我去唤大铲他们,把人拿了。”


    “再等等。”罗守娴眼睛微垂,“这帮人搭了这么个架子唱戏,未必只有喽啰。”


    能看热闹的地方,除了大街上,还有盛香楼里面。


    方仲羽“嗯”了一声,拿眼去看将贺老汉折腾到几欲昏死过去的那人。


    “东家,虞公子这胡搅蛮缠的本事,可真是……”


    “狠毒,要让人遗臭万年的狠毒。”罗守娴的轻声说完,勾了下唇角,“可看他对这等人用狠手,倒觉得痛快。”


    瞥见东家脸上隐隐的笑意,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看见那“虞公子”作诗夸小白老时候的烦闷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他书读得少,算账的本事都是东家教的,连错韵的诗也凑不出两句,更没有这样的智谋手段,能让东家觉得痛快。


    “你!你欺人太甚!”贺老汉又不是瞎的,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如针如刺,他如何不知?


    “我的儿啊……”他还想哭诉。


    那人接话:“怎就让你爹早早守了寡。”


    “我、我这苍天!”他换了个调。


    “竟不能让我好好盯裆兜子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声,逼得他又看向了“盛香楼东家”。


    “你要是不将我儿媳买下……”


    “可叫我如何再与我新情郎双宿双飞呀~!”


    一手拿着蒲扇的“落魄书生”手里还拽着那个曾在人堆里帮他说话之人,竟直接将人推到了他身上。


    “老人家,我这就帮你俩凑作对儿了!”


    “哈哈哈!”捂嘴捂鼻子,有人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得半分好处,贺老汉终是捂着脸往外跑去,众人看他,真如得了病的耗子般避让不及。


    那“书生”也不停留,无声无息也隐在人堆里,没了踪影。


    “罗东家。”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一个穿着二绿色亮纹绸袍的男人手里摇着折扇从楼上踱步下来结了账。


    “要我说,这请了寡妇做白案就是麻烦,今日有这一遭,明日说不定又来一遭,东家你不如干脆就将那玉娘子收了做妾,索性过了明路,也省得这般招惹是非。”


    罗守娴眸光从这人面上滑过,只笑着说:“吕掌柜有心了,玉娘子是贵重人,靠手艺养活自己,堂堂正正,我这盛香楼既然敢请了她来,自然是要护着她的名声和人品。”


    “呵。”吕掌柜笑了声,摇着扇子走了。


    “这个月,这吕掌柜来了有五六次了吧?”她看向身侧的方仲羽。


    “来了五次,每次都点了各式点心。”


    罗守娴点点头。


    方仲羽又说:“东家,我记得吕掌柜的妹妹嫁给了曲家的老二。”


    曲家,就是,望江楼的东家。


    过去许多年里,稳坐维扬城内酒楼茶肆的行首。


    “东家,这吕掌柜应该和刚刚那些人是一伙儿的,甚至曲家都……”方仲羽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骂道,“怕咱们抢走了行首,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了。”


    “无妨。”


    罗守娴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两个嫂子守着柳琢玉,这位在过去一个多月间得了无数人赞许的“玉娘子”此时脸色颓败,将脸都埋在了帕子里。


    “越是有人不想你好好活,你才越该活得好才是!人生在世,当不了顶天立地的豪杰,索性将头磨尖了,做别人心里一根刺那也是好的。”


    擦干净脸,摘了小帽的谢九爷叉着腰,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宽慰玉娘子。


    “虞公子,你是不知道,玉娘子她也是真的为难,从小被卖进了那大户人家当丫鬟,待她年岁到了,正要赎身出来,她娘老子去人家府上闹了一场,省了一笔赎身银子将她接出来,又卖给了贺家。贺勇他本就有痨病,不是个长命的,成婚两三年就去了,贺家说她克夫,又把她赶回了娘家。”


    洪嫂子轻轻摩挲着柳琢玉的脊背,仿佛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为了不让爹娘再把自己卖了,玉娘子就做了三丁包每日推去街上卖,赚了钱大半都给了她家里。


    “她家里却还嫌不足,见生意好了,就逼着她把摊子交给了她弟弟,又张罗要把玉娘子卖给外地的货商。正好章二灶举荐了玉娘子来盛香楼,玉娘子就跟自己亲爹娘签了契,一年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作孝敬,这才被放了出来。”


    说着说着,洪嫂子自己先叹了口气。


    “玉娘子教了她弟弟如何做三丁包,她弟弟是个偷奸耍滑的,只贪图能多赚点小钱,那摊子到底没撑下来,现在她家里每日闹着让她将她弟弟和爹都带来盛香楼做活。”


    谢序行听着只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要我说,你就该一把火把你那破家烧了!说不定等火熄烟散了,你还能看见三只烤焦的豺狼。”


    他话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摸着头,他转身,看见了罗东家。


    “少出这等歪主意,你想让盛香楼去哪儿再找这么一位举世无双的玉娘子?”


    挥开谢序行,罗守娴对洪嫂子说:“嫂子,我怕今晚还有人去寻玉娘子生事,还劳烦你带着玉娘子去最好的客栈住上一晚,银钱我掏。”


    “……好,东家。”


    柳琢玉微微抬起头,不知多少泪水都藏在了心里,只说:“东家,你不必替我费心……”


    “为玉娘子你,如何费心都是应该的。”


    说话时候,罗守娴轻轻拿起旁边看热闹的小白老,放在了玉娘子的膝头。


    这一天,盛香楼难得的提前打烊了。


    “大舅兄,今日妹夫我这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您看我做得可还好?”


    “狠毒刻薄,遗祸十年,把人名声毁透了,甚是不错。”


    不知为何,谢序行竟觉得十分得意,他在马车里翘脚晃了两下,看看车帘外面,才发现马车没有像从前一样直奔芍药巷,而是往城南走了。


    “大舅兄,咱们去哪儿?”


    “望江楼。”


    罗守娴笑着说。


    “他们要逼我自断臂膀,这等同行情谊,我又岂能不回报一二?”


    ————————


    存稿箱开始加紧学习踢踏舞,等着给刀刀加油助威


    第48章 刀宴·开席


    能在维扬城内做了酒楼茶肆十多年的行首,望江楼的气派远非其他酒楼能比,三层高的酒楼,看着比寻常的三层楼要高一截,仿佛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三坊四桥”之一的“守德桥”旁。


    桥这边是酒池肉林美佳肴,桥那边是软玉温香红袖招,香车宝马迤逦在青条石路上,入得此间,就是扑入了名为“酒色财气”的浮世红尘之中。


    “都说维扬好,可没说维扬竟有这般好,难怪来了维扬的宁肯死在这儿都不肯回去。”


    当窗而坐,身上穿着轻薄的直身袍,手上摇的折扇坠了一枚玉麒麟,男人举着酒杯,任由维扬城的软风与旁边的琵琶曲混在一处,扑入他的怀中。


    “锦德,我容易从你娘手里把你挖出来,又带你吃酒,你怎么还是一副丧气模样?这望江楼可是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什么鱼翅拆鱼头、什么芙蓉狮子头,我吃着倒是新奇,怎么你一点儿兴致都没有?被你娘关傻了?”


    坐在男人对面的那人年纪略小些,看着一桌的菜肴,说:“我还是觉得盛香楼的菜更好吃。”


    “盛香楼,盛香楼,小爷我好心请你出来吃饭,你满嘴都是盛香楼!那盛香楼也有这么好的姐妹花儿给你弹琵琶?”


    “那倒没有。”杨锦德突然乐了下,“但是盛香楼的东家会变戏法,拳也打得可好了。”


    “我看你是被你娘拘傻了,什么戏法儿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在座的第三人一直只将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此时笑着说道:“若说盛香楼,我也知道些,那小东家年纪轻,做事也莽撞,正是该吃些苦头的时候。”


    他这么说,反倒让摇扇子的那纨绔有了兴致:“小东家?多小?”


    陪笑那人却自觉失言,不肯再说了,连忙举起了酒杯:“寅公子,您这等贵客今日登门,真是让我们望江楼蓬荜生辉,我再敬您一杯!”


    正推杯换盏时候,一辆青皮马车停在了望江楼门前,望江楼的跑堂连忙迎了上去:“客官来得巧,我们店里还剩两张空桌,您是要点十两银子一桌的‘姹紫嫣红’,还是二十两银子一桌的‘千娇百媚’?”


    赶车之人穿了一身紫云色滚花纱袍,头上没有戴帽,只一小巧银冠,身上也并无多余饰物,唯有一张脸,在檐下悬灯映出的红光中灼灼逼人。


    “还请通禀,我家与贵店东家曲老爷是世交,近日我发现一件旧物,约是先父留给曲老爷的旧礼,便带了过来,请曲老爷认上一认。”


    望江楼的跑堂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底子,按说是该要些好处,再把东西拿进去送给自家老爷的,可这年轻人容色温文,气势却极盛,让他踟蹰片刻,就转身进了店里。


    先通禀掌柜,掌柜循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门外,腰板儿都直了,本想上二楼寻二少爷,想起二少爷在陪客,他一溜儿小跑进了后厨。


    望江楼的后厨没有灶房,只两排棚子,一溜儿是烟气滚沸的大灶小灶,一溜儿是刀案面案和洗菜择菜的帮厨,看着不像盛香楼那般齐整,有种另外的繁忙气势。


    曲老爷子今年五十多岁,端着一壶老君眉坐在太师椅上,一双眼睛似鹰眼,巡视全场,让人不敢有丝毫偷奸耍滑的心思。


    “老爷,盛香楼的罗东家忽然来了,说是有老东家留下的东西要交给您。”


    “盛香楼?罗庭晖那小子?”


    曲方怀放下手里的茶壶,丢了两片鸡舌香进嘴里。


    “他来干什么?罗致洪跟我也没什么交情,能给我留什么东西?我看啊,为了个行首,这小后生是跟我这儿下战书来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振了振袖子。


    “从小我就跟姓罗的打交道,死了老的来了小的,死了小的来了个更小的,这最小的倒最厉害。”


    冲着手心哈了一口,闻到了丁香气,曲方怀满意地向望江楼里走去。


    “请罗东家到二楼坐了,再上一壶最好的望江行春,厨房里出几道精细的功夫菜,不能在小儿辈面前丢了面子。”


    一气吩咐完,他甩着两只手已经走到了灯火辉煌之处,遥遥就看见一个穿着纱袍的少年人。


    “罗东家。”


    “曲老爷。”


    一老一少,遥遥给对方行了个礼。


    “叫什么老爷,咱有盛香楼,我有望江楼,咱俩都是东家,叫我曲东家就是了。”


    “您在维扬城经营这许多年,德高望重,就算不称老爷,我也得唤一声前辈。曲前辈,这位是虞长宁,与舍妹有婚约,今日我特意带他来给您看看。”


    “好相貌好相貌。”曲方怀细细端详了罗东家身后的年轻人一番,连连点头,“天庭满阔,颌骨圆润,眉目清正,是天生的好人才,就是口鼻略显薄相,怕是小时候受了些亏待,无妨,耳朵上有肉,是有后福的。这样的人配你那妹妹,勉强配了。”


    曲方怀走在前面,引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上楼。


    “当年一见你妹妹我就喜欢得很,真想让她做了我家儿媳,可惜了,晚了一步,便宜了这虞家的小子,哈哈哈哈。”


    “舍妹一直感念曲前辈的照顾,也记得曲前辈叮嘱过来日要请您来相看她的夫婿,今日我便将人一道带来了。”


    “哈哈哈!”曲方怀笑着落座,一抬手,立刻有人端茶送点心。


    “前几天就有人说你妹妹的未婚夫婿寻来了,难为她还想着我,特意让你带来。你说你爹有东西要给我?”


    “是。”


    罗守娴的手中端着一个黄杨木小匣子,她一抬手,送到了曲方怀的面前。


    曲方怀接过来,却没立即打开,只拿一双甚是有神的眼看她。


    “罗东家,你要是还有别的事,一并说了,省得耽误咱们喝酒吃菜。”


    “好。”罗守娴垂眸一笑,缓声说,“曲前辈,上个月,有人在我盛香楼里下毒。”


    曲方怀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腔的惊骇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没说话,只听对面的年轻人还有什么后话。


    “下毒的手段老套得很,就是一人提前吃了有毒的,说是在盛香楼吃的,闹着要讹钱,偏偏那人吃的是真毒,要是我只当他是来讹诈的,不管是给钱,还是打一顿扔出去,那人到了我盛香楼的门外,必死无疑,幸好我警醒,将那人的性命救了回来。”


    罗守娴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曲方怀的眼下之处,语气平和柔缓。


    她说完了,好一会儿,曲方怀才说:“好毒的手段,罗东家可找到了主使之人?”


    “也是凑巧,那日金陵来的穆将军正在盛香楼用饭,便让麾下军士替我去衙门陈情,倒让各位差爷未曾为难了我,据那两人交代,是一个操湖州口音,穿着皂靴的人寻了他们,用一条人命来陷害我盛香楼。”


    “听着不太像同行手段。”曲方怀斟酌片刻,把嘴里的鸡舌香吐了,喝了两口茶,“维扬人做买卖,可不做害人命的勾当。”


    谢序行坐在一旁,觉得这两人的一来一往也挺有意思。


    他本以为“罗庭晖”会直接纵马冲进来,挥双刀杀个七进七出,再将曲家父子臭打一顿,比他当日凄惨百倍,没想到罗庭晖还真找了地方换了身齐整衣服,又揣着个匣子像模像样来送礼。


    罗守娴勾起唇角,像是笑了下。


    “是,维扬城内可以争生意,争人脉,再怎么争,也都是图自家买卖长久,不能撅根刨坟将事做绝。说起来,这道理还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听曲前辈您在行会上讲的。”


    “哈哈哈!”曲方怀大笑两声,抬手让人上菜,“罗东家年纪小,规矩却守得牢,有这样的心性,难怪能把盛香楼撑起来,若我有个你这般的后人,埋坟堆里都得笑两声。”


    除了酒菜,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抱着古琴的女子。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正经手艺不学,就会搞这些花头,不过这家业早晚得给他们,我也由着他们折腾。罗东家,你遇着的那事儿我记着了,若是哪日得了消息,我定告诉你,虽说这行首我不知还能做几日,维扬城上下,愿意给我曲某人几分薄面的人还是有的。”


    说话时候,他起身亲自给年轻的罗东家斟了酒。


    “那,我还有一事要问问曲前辈。”


    双手捧着酒杯,罗守娴微微抬眸,看向了曲方怀的眼睛。


    “罗东家请讲。”


    “盛香楼一直缺一位上好的白案师傅,上个月我终于请了一位手艺极好的师傅,唤她是玉娘子。”


    “哦,女师傅……怕是哪家大户人家内禽行转出来的吧?”


    “确实,她是个命苦的,五岁被爹娘卖了,二十多岁得了主家恩典放了出来,又被自己父母卖给了一个有痨病的,没几年,便守了寡。”


    曲方怀听着,也叹了口气。


    “这般周折,还能有一手绝好的白案功夫,这玉娘子也是敏慧能干,轻易不肯认命的,能遇到罗东家这般的好东家,她也算是熬出来了。”


    “下次行会,我带她请您相上一相,您替我看看玉娘子是不是也如我这妹夫一般,是个年少时受苦,却有后福的。”


    “好好好!这般人物,你是该带出来让人都看看。”


    “翡翠鲜虾饺。”


    “八珍蟹斗。”


    “豆腐皮鲍鱼包子”


    “白什拌菜。”


    “核桃鳝片。”


    “翅汤河豚。”


    “蟹粉鱼肚。”


    “酒蒸黄鱼。”


    八道菜流水般被端上来,道道精彩绝伦,曲方怀的眉目间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罗东家,端午时候我们各家争抢黄鱼,唯独你提前用了蟹,倒把我们都比了下去,尝尝我这蟹粉鱼肚,比起你那蟹黄豆腐又如何?”


    “曲前辈说笑了,我那蟹粉豆腐摆的宴不过一两银子一桌,赚得些许手艺钱,哪里比得您这儿材料考究,样样精妙。”


    曲方怀又大笑两声,借着灯光看着对座年轻人,心中只剩感怀。


    行首这位置,他舍不得。


    再舍不得也是他技不如人。


    维扬城中文风日渐兴盛,三坊四桥却因朝廷屡次禁止百官嫖妓而不如从前,如今和望江楼抢生意的是那些飘摇于保障湖上的船娘、隐匿在巷子深处的“暗门子”。


    罗庭晖年纪轻轻,已经将维扬菜中的“文人菜”一系拿捏在手,受多位父母官褒奖,又与新贵盐商、仕宦人家亲近,汇多方之力,俨然已成了“势”。


    望江楼此时不退一步,难道真要死撑着等人赶下去么?


    倒不如他自己也趁机将生意交给了儿子,让他们在这年轻人手下受些委屈,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望江楼外亦有楼。


    “老二又在哪桌胡混,让他过来,敬罗东家一杯酒。”他对站在身后的掌柜吩咐道。


    “从前都说望江楼的河豚做的极好,今日吃过,才知道何谓‘百闻不如一吃’。”


    略吃了几口,余光瞥见有人跟着那位掌柜上了楼来,罗守娴端起酒杯,说道:“曲前辈,说起来,玉娘子最近也是犯了小人,有人收买了她那公爹,要卖了她。”


    曲方怀又是双眼一瞪:“卖给谁?”


    罗守娴无奈一叹:“说是要卖给我,玉娘子是个刚烈的,若要给人做妾,早就做了,拼着一手手艺养活自己,好容易站住了脚,那人使出这般手段,分明是要我为了盛香楼的名声避嫌,将她赶出去,盛香喽也好,我也好,不过失了个白案师傅。她呢?这是要把她活活逼死。”


    “确实,确实。”曲方怀开了几十年酒楼,什么事儿没见过?“对一个无依靠的寡妇行这等事,成与不成,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说着,他摇了摇头。


    “爹。”


    曲方怀见自己的二儿子曲靖业身后还带了两个穿锦带玉的公子哥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还不给罗东家见礼。”


    “不必不必!”


    罗守娴起身,先拱手行礼:“曲世兄。”


    曲靖业碍于父威,敷衍地一抬手,就算是回礼了。


    曲方怀还挂念着玉娘子,忙追问:“罗东家,你可查出来那害人之人是谁?”


    “自然是查出来了,曲前辈,若是不查出来,是得折了人命进去的。”


    罗守娴声音放得低,她侧身看向曲方怀,似乎要低声告诉他什么,手却拽了下谢序行的衣角。


    “是该如此。”曲方怀叹了一声。


    忽见银光一闪,伴着一声爆响,有人被凳子砸倒在地,颈间多了一把银刃。


    自来了望江楼就温和守礼的年轻人此时仍是有礼模样。


    紫色的衣袖微垂,落在曲靖业被砸惨痛的脸上,也仍是雅致的。


    她说:“曲前辈,维扬城中同行不能撅根刨坟将事做绝,若有人这般做了,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断根毁坟,拿命来偿。”


    手里抄着凳子的谢序行见罗东家脚踩被自己打倒的曲靖业,手中握着自己那把开刃的精钢匕首。


    刀光凛凛,有夺命之势。


    心中顿起一个念头:“一起来砸场子,你揣了刀来竟然不告诉我?”


    那刀还是我的!


    ————————


    明天是有双更哒,明天过节嘛,作者说了这个双更不用换。


    存稿箱扶着扭到的腰缓慢路过。


    第49章 刀宴·上菜


    天色已晚,守德桥对面的靡靡之音仿佛伸出了手一般,抓走了桥这边一颗又一颗的心。


    在望江楼吃饱喝足的男人们此时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在饭桌上是如何的的经天纬地,只想走进香粉堆里,用银子砸出一个笼子,将活色生香的美人困在他的指掌之间。


    只剩了寥寥十几桌客人的望江楼此时极安静。


    人们或起身仰着脖子,或弯腰探着头,想看二楼到底砸了什么东西,弄出这般惊人响动。


    跑堂的也顾不上客人了,慌慌忙忙来堵上了楼梯口,仿佛那位“罗东家”会忽然抹了他家少东家的脖子,再杀出望江楼。


    唯有他们自个儿的老东家,此时还稳稳坐在桌前,守着一桌仍有热意的珍馐。


    片刻前还与自己对坐谈笑的同行晚辈忽然之间就拿刀对着自己的儿子。


    曲方怀开酒楼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算这场面是真没见过的,他也能稳若见过许多次一般。


    就如此时,他也稳当得像是自己有十个八个儿子曾当着自己的面被砸到一头血,还被人用刀比着脖子。


    “罗东家,你说犬子设计陷害于你,手中可有证据?”


    一脚踩着曲靖业的肩背,俯着身的罗守娴笑着说:“曲前辈,方才咱们不是正在说‘害人性命’?怎又忽然成了‘设计陷害于我’?”


    到了这个时候,曲方怀再回想眼前少年人走进望江楼之后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才知道其中竟字字是埋人坑,句句是杀人索,将他圈牢其中,丝毫不得动弹,说不出一句为他儿子辩白脱罪的话。


    忆及自己方才的义愤,曲方怀自胸中徐徐吐出一股浊气。


    “靖业,你实话告诉爹,你是不是让人去寻了盛香楼玉娘子的家人,让他们去盛香楼生事?”


    曲靖业被人用椅子敲了头,此时还在天旋地转,他挣扎了两下,仿佛一只垂死的王八。


    “爹,你救我啊爹!爹,快让人救我啊爹!”


    “你且告诉你爹我,你是不是让人……”


    “我没有,爹,我没有!”


    神智清明了几分,曲靖业自然是不肯认的。


    用手上的精钢匕首轻轻拍了拍曲靖业的脸,罗守娴说道:“吉福布庄吕掌柜,望江楼一位姓李的跑堂,曲世兄你自己的奶兄弟。今晚曲世兄忙着招待贵客,还没见过这三人吧?”


    听到“吕掌柜”三个字的时候,曲靖业的心就凉了大半,怕自己爹知道自己暗中的龌龊,他急忙大骂出口:“罗庭晖!你这奸贼,竟然当着我爹的面陷害我!爹,你别信他,他为了当行首使尽奸计……”


    “我若想陷害你,又何必为了此事登门?你寻来的这些弹琴的、弹琵琶的,真是从苏州找来的弹唱班子?还是你从暗门子里包下的姑娘?”


    凉凉精钢刃贴在曲靖业的脸上,他的心比这刀还凉。


    刚才他还看向他爹,求他爹救他,现在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己爹的脸色了。


    罗守娴还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她又说:“我若真想让你望江楼从此一蹶不振,只要守住了你家的采买路子,不就够了?”


    “罗当家!你是什么意思。”一直稳稳坐在那的曲方怀霍然起身,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直勾勾地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罗守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上上下下这些看热闹的。


    最后,她看回了那一桌的菜。


    曲方怀也看向方才还让自己甚是得意的满桌珍馐。


    采买?采买出了事?是哪道菜?是哪个材料?


    他拿起筷子,将一颗翡翠鲜虾饺放进嘴里。


    是好的,虾是鲜的。


    再吃一个八珍蟹斗,蟹肉鲜香,没有松散,更无怪味,也是好蟹。


    难道是豆腐皮鲍鱼包子?还是核桃鳝片?


    他在酒楼后厨镇守几十年,鲍鱼也好,鳝鱼也罢,隔着几丈远只消瞄上一眼,他都能分辨出好坏。


    难道是河豚?还是鱼翅?鱼肚?


    不对,这些东西的采买都是他亲自盯着的。


    最后,他的眼睛停在了那道酒蒸黄鱼上。


    是酒!他儿子今年从绍兴弄来了一大批酒!


    刹那间,曲方怀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挤在一处的咯吱声。


    看着那架在自己儿子颈间的刀,他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不捅下去,送这孽畜重入轮回!下辈子做鸡做狗,别来祸害他的望江楼!”


    曲靖业此时已经彻底慌了,他张嘴想要向自己的爹求饶,却被人堵住了嘴。


    把曲靖业的荷包塞进他自己嘴里,罗守娴对曲方怀轻轻一笑。


    是一个酒楼的东家对同行老前辈的笑。


    曲方怀看懂了。


    望江楼的酒出了事,若让人知道了,这几十年的老招牌就算是落了地。


    罗东家,是真的做正经生意,不刨根掘坟,不害人性命,此时此地,还给他望江楼留了后路,没让这个孽障为了求饶就将不该说的说出来!


    罗致鸿那早死鬼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有个好娘替他罗家疏通关系赚来为先帝献菜的机会,又有个好儿子为他守住家业,再让罗家兴盛几十年,福气这么大,他受不住早早去了也是应该!


    “罗东家,是我教子不严,让这孽障生出许多邪门歪道心思,为了一个行首,连害人性命之事都做了出来。”


    说罢,他躬身,对着比自己小了足足三轮的年轻人行了一个大礼。


    罗守娴直起身子,手握着刀,欠身回道:“曲前辈,令郎若真是来害我性命,也就罢了,我也敬他是为了商场之争就敢下狠手的狠人。


    “偏偏,他要害的是玉娘子。


    “盛香楼里几十号人,人人有家有业有牵挂,唯独玉娘子,父母不慈、遇人不淑,在这女子难为的世道里,拼死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唯她孤苦,唯她苦里作甜。


    “唯她轻而易举会死在世人唇舌之下,也唯她担着那些庸碌之人的轻薄眉眼,做着咱们都知道辛苦的禽行。


    “令郎偏要用世人唇舌杀她,用世人眼光杀她,还自以为是用了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对悬丝一勾,对苦命人下狠手。


    “今日,我揣刀来此,一则是问罪,二来,我也借令郎让维扬城里见我盛香楼不顺眼的知道。


    “玉娘子的命,不在于谁的唇舌,谁的眉眼,是在我,我臂膀不碎,手腕不折,我一条命还在,我便能勾着玉娘子,让她活,活得风光,活得光明正大,维扬城里头一份的白案师傅有什么体面,她就有什么体面,不是我要给她,这是她该得的。”


    “嘭”的一声。


    精钢匕首洞穿了瓷盘,牢牢扎在了望江楼的红木桌上。


    “小心!”


    “住手!”


    在她身后,有人扶起了曲靖业,一个望江楼的跑堂的举起托盘要砸她,却被她身侧站着的谢序行抡起椅子砸了出去。


    围栏断开成了几节,那人滚落到了一楼,好悬没砸到看热闹的客人。


    刚刚同时出言提醒的曲方怀长出了一口气,让人将那个跑堂绑了,又对罗守娴说:“好,罗东家你的意思,我懂了。”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把他也绑了。”


    跑堂们常年受曲靖业差遣,哪里敢动手绑人?


    曲方怀见支使不动这些人,干脆自己上手,踹开了两个上前阻拦的,一巴掌将他儿子扇在地上。


    “爹,我没有!”


    曲靖业抱着自己的脑袋,战战兢兢看着自己的父亲。


    曲方怀略闭了闭眼睛,面容松缓了几分。


    “将手伸出来。”


    “爹!”


    “将手伸出来!”


    曲靖业还是不肯,曲方怀伸出大手抓住自己儿子的手臂,如同拆猪肘骨一般,拧断了他的手腕。


    凄厉的痛嚎声立刻回荡在已经空荡的望江楼里。


    搀进桥对面传来的琴声、箫声、琵琶声里,像是不为人知的鬼哭。


    谢序行第一次见有人竟能拆人骨如拆猪,看得甚是有滋有味,还没忘了抬手把自己的精钢匕首从桌上拔下来。


    看见上面略有汤汁留下的痕迹,他用袖子擦了擦。


    “多谢。”罗守娴将干干净净的匕首从他手里拿走,收了起来。


    谢序行:“……”


    “罗东家,自今日起,这望江楼内外还是我这一把老骨头担起来,十年内,我不会再让这孽障再回维扬。明日,我会备上厚礼,亲自给玉娘子上门赔罪。”


    罗守娴面上带着浅淡又恰到好处的笑,一如刚来时候。


    被她搅合得天翻地覆的望江楼,此时显出了些人走菜凉的颓败,就像她面前这位老者一样。


    “曲前辈行事果断,晚辈还要好好向您学才是。”


    “哈。”亲自将自己儿子手腕拧脱,曲方怀心里比面上难受千百倍,他强撑着说:“罗东家行事坦荡,真正是后浪滚滚,将我等老朽都要拍在了干沙地上。”


    “曲前辈,天色不早,晚辈也要告辞了。”


    曲方怀连忙道:“请!今日招待不周,罗东家有空再来,我定要让你尝尝望江楼几代人传下来的真功夫。”


    罗守娴也笑着说:“那也该是晚辈请曲前辈去盛香楼,尝尝我那儿的粗淡手艺。”


    “哈哈哈。”


    二人说说笑笑,仿佛没事儿人一般走到门口,又依依惜别,似是忘年相交的好友。


    脸厚心黑如谢序行,在爬上马车之后都忍不住叹道:“你们维扬的生意人真是深藏不露,一个砸店的,一个拧断了自己儿子手腕的,竟然都能笑着出来。”


    “我不是说了,维扬人做生意,彼此都是留后路的,谁手下没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呢?我给他留了后路,他也给我留了后路,同行相争各出手段是一回事,撕破脸皮是万万不能的。”


    “嘶——”谢序行隐约觉得自己也悟到了什么。


    “那你觉得这次这事儿是真跟曲方怀没关系?”


    罗守娴笑了笑:“大半吧,他或许有所察觉,又乐得纵儿子施展拳脚,若是他儿子计成了,我又未报复,这事也就过去了,反正只要不撕破脸,里面有多少人命,也都遮着掩着罢了。”


    “哈哈哈,对,也就是碰上了大舅哥你,不然,今晚玉娘子怕是就得一根白绫自己了断了,又有谁会在乎?”


    说着,坐在车里的谢序行面上又有了之前的那种矜贵冷淡模样。


    “望江楼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把那曲老头儿吓成那样?”


    “我哪知道?不过是诈那曲靖业罢了,他那等贪婪卑劣人品,少不了做些断不能让他爹知道的坏事,酒楼里最来钱的,就是在采买上下手。”


    “你不知道?你还那么笃定?”


    驾着马车的罗守娴享受着夜间的凉风,说道:“你以为我是神仙?随随便便就知道了望江楼里连曲方怀都不知道的秘事?”


    谢序行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他这“大舅哥”狡诈狠毒,若真是神仙可还得了?怕是要骗得玉帝把帝位都让出来了。


    “对了,今日我在望江楼看见了杨德妃的堂弟,他见过你吗?”


    “他没见过我,不过他那同伴……”


    深夜空荡的街上,一匹疾驰而来的奔马猛地停在了青皮马车前面。


    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勒着缰绳笑着说:“谢九,半年没见,只当你死在了哪个山脚荒野,没想到你竟在维扬给人当起了抄凳子砸人的恶犬。”


    罗守娴看着此人,轻轻敲了下马车的车壁。


    “找你的。”


    车帘子掀开,谢序行探头看向来人。


    “没大没小,叫九叔。”


    哟,辈分这么大?


    谢序行生了张带稚气的脸,二十多岁了也仿佛十六七岁样子,坐在马上的那人看着比他可要大一截。


    “九叔。”


    不服不忿不情不愿,那人还是叫了。


    罗守娴挑了下眉头,就听谢序行又说:“这位是你九婶的亲哥,你就叫一声……”


    “罗东家!”一匹矮马踢踢踏踏跑过来,杨锦德欢欢喜喜跟她打招呼。


    “谢承寅,这就是我说过的罗东家,她刚刚打人是不是极好看?罗东家,刚刚那人要砸你,我可是提醒你小心了!”


    望江楼里,面对一地狼藉,曲方怀揉了揉胸口,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爷,这是罗东家带来的礼……”


    看着掌柜手里拿的匣子,曲方怀顿了顿,还是接过来打开。


    “这、这都是请帖?”


    十张请帖,有九张上面要请的人都空着,只写了一场宴,六月初九,设在盛香楼。


    唯一一张写了名字的请帖,是给他曲方怀的。


    “这算什么礼?”曲方怀笑了笑,“罢了,事已至此,我也是他罗东家坐上行首的一看客罢了。”


    “恭请莅临……想想咱们家那些经年的老主顾,选着人品宽厚的,写上名字给他们送去罢。”


    说完,曲方怀闭上眼,他是真的老了,可是望江楼,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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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突然推翻了几千字重写!来晚了来晚了!


    都怪存稿箱扭了腰,今天只能我自己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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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刀宴·开胃


    比起谢序行,谢承寅更像罗守娴见惯的那等高门公子哥儿,他不必阴阳怪气冷言冷语,掸一下袖子抬一下眼,都能让你知道他实在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就像此刻,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吩咐了一声:“我们有话要说。”


    就是要她这个闲杂人等滚远一点不要碍了他眼的意思。


    要是在盛香楼里遇到这么一位贵客就罢了,深更半夜,距离芍药巷还有两座桥三条街的地方,她能避去哪儿?


    她笑了笑,还没开口说话,一只手就摁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承寅,你放尊重些,这位是盛香楼的东家,你九叔我将来入赘盛香楼,这位是我的大舅哥。”


    谢承寅翻了个白眼儿,完全不信:“你说你要入赘一个商户?谢九,你信不信,我明天将这信儿传出去,后天这罗家就没了?都不用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也不必让我娘知道,从京城到金陵,你的仇家可不少,要收了你不容易,要收拾个商户可太简单了。”


    他越是这么说,谢序行越发来劲了,将两只手都攀在了自己“大舅哥”结实的右边肩头上:“这简单,你往外别说就是了,从今天起,盛香楼门前落下一根马毛,我都算在你谢承寅身上。”


    谢承寅冷哼一声:“谢九,我看你是不把自己折腾死了不罢休!自己站在泥潭子里出不来,便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他又看向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罗东家”,月辉遍洒,车前照灯,两处光混在一处,让这位刚刚在望江楼里突下狠手的俊美年轻人越发有了几分高深莫测。


    此等容色,别人或许会欣赏几分,他谢承寅是什么出身?什么见识?那些自小地方走出来,仗着些许天资就自诩风流人物的他见得多了,到头来这些人也不过是想方设法,只为了要攀住他家的门槛——他一抬脚就迈过去的地方。


    “罗东家,我敬你今日揣刀去闯望江楼,算是一条市井好汉,也劝你一句,别把谢九许你的当了真,你妹妹就算是个天仙,也摸不到庆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你家想借了他的身份一步登天,那是断不可能的。”


    谢序行装腔作势越发上了瘾:“大舅哥,你别听他的,我对罗姑娘痴心一片,天地可鉴,若是负了她,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罗东家,你还有个妹妹?多大年纪了?”突然插话的是杨锦德。


    天上流云飘转,遮了半天星月,怕是月亮都觉得此时有些聒噪了。


    “杨少爷。”


    听见罗东家唤自己,杨锦德很是欢喜,从小马上翻下来,大有要挤到马车上的意思。


    “罗东家,我让我娘替我找武师傅,可找了好几个,都没有挥拳过去还袖子不动的本事。”


    “习武强身之人各有师承,他们和我不是一派,才不会这手本事。”罗守娴淡淡一笑,声音轻缓,“杨少爷这么晚出来,杨夫人怕是会担心。”


    杨锦德摆摆手说:“无妨的,我娘不知道,谢承寅骗她说是要带我去维扬城里的文会,我们把下人都留在了城外的园子里,只我俩来望江楼喝酒。那个姓曲的认识谢承寅,还说要带我们去逛暗门子。”


    “只你们两个人?”


    罗守娴转头看向谢序行,发现这人就差把脑袋也挂在她肩膀上,抬手一弹,正中他的下巴。


    谢序行往后一仰,脑袋差点儿磕在了车板上。


    “大舅哥,你下手可轻些。”


    说话的时候,他对罗守娴轻轻摇了摇头。


    罗守娴垂下了眼。


    不过带着谢序行出来一趟,就遇到了认出他来的,偏还不能下狠手收拾一番,让他们老实闭上嘴,罗守娴觉出了几分麻烦。


    距离六月还有十日,距离大宴还有十九日,此时维扬城中还有人在寻找谢序行的踪迹,断不能前功尽弃。


    毕竟事关几千两银子,也事关她精心筹措的一席盛宴。


    “大舅哥,你把我这大侄子交给我就好。”谢序行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大舅哥”的衣袖上飘了过去。


    要不是两只手摁着他这位“大舅哥”的右手,他还真怕那句话惹了大舅哥的不痛快,直接一刀飞出去。


    旁人未必干得出来,他这位“大舅哥”可不一样,他谁都敢打!


    只看别人出身,不看别人为人行事,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谢承寅真是个十足蠢货。


    罗守娴点了点头,说来也怪她贪便宜,看见谢序行这张嘴好用,就想带来望江楼给别人添堵,不成想不仅没用上,还添了麻烦。


    “你且去吧。”


    她往旁边一让,任由谢序行从马车上爬下去了。


    “罗东家,你什么时候再开宴?定了哪户人家?”杨锦德扬了扬下巴,“不拘是哪家,你只管告诉我,我拿了我家的名帖去了,他们都得让我上桌吃顿好的。”


    陛下盛宠的贵妃,有这么个骄纵的堂弟,偏偏只知道拿着自家名帖去登门吃顿饭,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是该叹他竟只会这般仗势欺人。


    “原本在六月末定了一场,是去保障湖边上的‘璃园’临水摆宴,只是粟大人忽然谋得了西北道的实缺,这个月底就得去赴任了,盛香楼就送了一份升官礼,顺便退了那一单的银子。贵人要是想吃盛香楼的大宴,不如六月初九来盛香楼,我请你吃一顿,如何?”


    “那自然好。”杨锦德连连点头,又说,“到时候我把谢承寅也带上,谢承寅今天说她娘劝了太后娘娘来金陵,要是太后娘娘真来了金陵,让谢承寅她娘将你举荐去给太后献菜。”


    真是一如既往,天真又颐指气使的口气。


    拿他当个孩子,倒是不难哄。


    另一边谢序行拽着谢承寅说话说了约有一刻。


    谢序行脸生得嫩,个头倒比谢承寅还略高,谢承寅满脸不情不愿,谢序行拽他,他倒也乖乖跟着去了。


    罗守娴远远看着,借着模糊月色,总觉得谢承寅有好几次都攥紧了拳头,想要砸在谢序行的脸上。


    竟然没真砸。


    罗东家有些失望地暗中叹气。


    “成了成了,大舅哥,我这侄子是个懂事的,不会拦着我和罗姑娘双宿双飞了。”


    谢序行一溜儿小跑回来,直接钻上了马车。


    罗守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谢承寅,只觉得那不太像个人,像是一团极深重的怨气。


    “你是怎么同他说的?真让他信了你是要入赘盛香楼?”


    马车快要拐进芍药巷的时候,罗守娴问谢序行。


    “大舅哥,我想了一路,那曲老爷子把一桌菜都尝遍了,看脸色也没吃出不对来,怎么就信了曲靖业在采买上动手脚呢?”


    谢序行反问她。


    “是我先问了你吧?”


    “哎呀,大舅哥,看在我今天抡那椅子抡得恰到好处的份儿上,你就让让妹夫我吧。”


    说话的时候,谢序行还揉着车帘子拧着身子。


    罗守娴眉头轻轻一挑,疑心刚刚谢承寅就是这般被谢序行给恶心着了,才不得不答应他。


    “他是想到了,出问题的是酒。酒楼里最赚钱,也是最容易掺假的就是酒,就像盛香楼的金斗香一壶就要半两银子,玉露春也差不多,再贵些,望江楼上的那壶望江行春,一壶要三两银子。那些名酒,像是袁三爷从北方运过来的秋露白、羊羔酒,一坛酒也不过倒出两壶来,就得上百两银子,前几年梁家号称有御窖里出的秋露白,一坛酒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


    “从别的地方运来本地人没喝过的便宜酒,正趁着客人酒酣耳热之时送上来,要是客人问了,就说是新起的好酒,又有几人会追究?又或者干脆买了北面的烈酒,掺水卖,一坛酒变成十坛酒,几两银子变成了几十上百两银子。”


    正好马车到了后门前,罗守娴跳下车,打开门。


    她回身,谢序行已经自觉地牵着马往里走了。


    “大舅哥,你知道的这般清楚,就没想过也这般捞些钱?”


    罗守娴将灯从马车上拿起来,笑了笑:“我今晚上说了许多次,做生意得图长久,几十号人身后就是几十家子,人家是得过日子的。”


    类似的话,谢序行之前不是没有听她说过,今晚亲耳见了她为玉娘子揣刀进望江楼,亲耳听见她怒斥曲家父子,这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冠冕堂皇”,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转头,他看见罗守娴提着灯锁上了后门。


    莹莹一团光笼着一身紫色衣袍的雅俊身影,不似凡间人物。


    “我同谢承寅说罗家姑娘救过我一命,如今她遇到恶人逼婚,我就隐姓埋名,自称要入赘,帮罗姑娘度过此劫,他答应了我,不会将见过我的事告诉他娘,也会看着杨锦德,让他也别说。”


    不等“大舅哥”问第二遍,谢序行就把自己同谢承寅的话都交代了。


    “大舅哥你放心,谢承寅这人毛病不少,倒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时候被我揍过许多次,都没跟他娘告状。”


    “谢承寅的娘似乎身份极高?”罗守娴想起杨锦德也一口一个“谢承寅他娘”。


    谢序行的脚下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大舅哥,你都知道我是庆国公府的人,竟不知道庆国公府和谁有姻亲?谢承寅他娘就是当今太后的长女——越国长公主赵明晗。”


    当今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生下四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太后和先帝的长女,一落地就被封永安公主,后来又被加封越国长公主。


    另一个就是少年登基,至今不过刚刚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


    “既然谢承寅是长公主之子,你混在他的人里去往金陵,不是轻而易举?”


    谢序行这下真的笑了。


    “大舅哥,要是我只想活命,让谢承寅帮我自然是最好,可我若借力于他,那些东西就真的永不见天日了。裙摆都不沾凡尘的长公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独子跟这些腌臜龌龊事有牵扯?”


    这话语道理简单,只是太过简单,又显出了刻薄来。


    罗守娴点点头,只说:“所以你还得等穆将军。”


    “是,只能等他。”


    “好吧。”


    走到自己房门前的罗守娴对他摆了下手。


    “好吧,那咱们就接着等。”


    说完,她吹灭了手中的灯笼,走进了屋里。


    第二日一早,曲方怀就如他说的那般,带着六抬厚礼到了盛香楼门前。


    “望江楼曲方怀,来给盛香楼大师傅玉娘子赔罪了!”


    南河街上人来人往,此时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盛香楼紧闭的门板被人一块块拆下来,一位身穿浅青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抬脚走了出来。


    头发斑白、双眸锐利的望江楼曲老爷弯下自己硕大爽阔的身躯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玉娘子,我教子无方,污您清白,给您添了麻烦。”


    柳琢玉站在盛香楼的门前,无数人正看着她,她心中是有怯的。


    可想到这“礼”是东家如何为她争来的。


    她还是不闪不让,让自己挺直身板,受了全礼。


    一堆厨子帮厨都趴在后门上看热闹,脸上带着笑。


    孟大铲和孟三勺笑得格外得意些,昨晚东家让洪嫂子陪着玉娘子住了出去,他们俩带着人去了贺家和柳家,连人带东西,都好好“收拾”了一番。


    在这样的热闹中,罗守娴自己站在盛香楼,静静看着柳琢玉站在光下的背影。


    谁也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只是抱着小白老,抬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呆了八年的盛香楼。


    一个时辰之后,几匹快马进了维扬城,直奔盛香楼。


    罗守娴和谢序行以为十几天后才会到维扬的穆临安,他来了。


    ————————


    当我发现我忘了让赵明晗身份出场的时候,真的是爆发出激烈惨叫……


    更新了更新了!


    哦对,为了辟谣(bushi),我在小红书搞了个作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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