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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刀宴·插曲


    “东家,穆将军来了。”


    方仲羽在后厨寻到自家东家的时候,罗守娴正在试做一道新菜。


    上好的青鱼沿着鱼骨取下肉来,去了杂刺,在肉面剞上花刀,在葱姜水里泡过,扑上干粉,再切成长条。


    人声入耳,油温刚好七成热,是炸鱼肉条的好时候。


    罗守娴提起肉条下到锅里,看着鱼肉在翻滚的油花里渐渐被侵染成了金黄色,才抽空问道:“穆将军带了几个人?”


    “七个人,五个是和之前一样军士,另有两人穿着不俗。”


    鱼肉条成了金色的鱼肉圈儿,罗守娴将它们提到净油的篦子上。


    “给军士们带去二楼东角临窗的大桌,引穆将军在一楼落座,说我有事与他说。他不喜欢吃甜的点心,捡几样咸口细点送上去,再上好茶。”


    “是。”


    “让阿平烙上……百来张肉饼,到时候给穆将军和军士们装了带走。”


    “是”


    方仲羽离开了灶房,罗守娴也在另一孔猛火灶上另起了油锅,先下姜蒜炝炒,再下糖、醋、香油,最后调了薄薄一点粉糊入锅勾芡。


    没了残油的鱼肉条已经被孟三勺摆在白瓷盘里。


    琥珀色的汤汁薄薄一层覆在外酥里嫩的鱼肉条上,酸甜香气甚是勾人。


    “东家,这菜看着可真开胃。”


    一旁孟酱缸也说:“酸甜口,正应了六月的时令。”


    “三勺你去端几盘水晶肴肉,再让人切只老鹅,一楼一样送去一盘,余下的都送去二楼,猪头好了,再让你大哥拆个整猪头。”


    “是。”


    嘴上应了,看着东家做的新菜,孟三勺脚下仿佛生了根。


    慢条斯理,如平常一般拿出迎贵客的礼数,罗守娴一边解下身上的罩衣,一边走出了灶房。


    她也没忘了自己刚做的新菜:“师伯,你和几个灶上师傅都尝尝这菜行不行。”


    “好。”孟酱缸已经拿起了筷子,其他厨子也都凑了过来,孟三勺是离得最近的,拈起一根鱼肉条,掰了一截扔嘴里就跑。


    倒显得她这句吩咐都有些多余。


    此时盛香楼还没开张,院子里帮厨和刀上人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院子另一边的玉娘子也在带着嫂子们包点心,谢序行混在里面,卷着袖子揉面团,一折,一揉,再一折,他干得两眼无神,脸上沾了点面都不知道。


    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儿。


    倒也不多。


    罗守娴洗了手,用布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再把卷起的衣袖放下。


    想到穆临安身边还有身份未明之人,原本打算带谢序行的罗守娴转开目光,看向小白老。


    不知被谁偷偷又偷偷地喂了零嘴儿,吃得肚子滚圆的小白老此时正在洗脸。


    罗守娴一弯腰,把它拎了起来。


    “咪——”


    “你比人可省心多了呀,小白老。”


    八仙桌旁,看着白瓷盘里粉嫩诱人的肴肉和鹅腿,穆临安只喝了口茶。


    自从进了盛香楼,他的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着一般,连水都是勉强咽下的。


    此时盛香楼一楼的门板和窗板还没卸下,只有从二楼三楼窗子里投下的光,一团一团,难照亮下面的晦暗。


    “穆将军,要不要给您挂一盏灯?”


    “不必了。”


    上菜的那道布帘子被人掀开,一抹光照了进来。


    “穆将军。”


    “罗东家。”


    怀中抱着一只绒团般的白色小猫,让方仲羽退下守着门,罗守娴大步走向穆临安。


    却见这位寡言但能吃的年轻将军忽然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对她弯下了腰。


    “罗东家,是我穆家对不住罗家,我也无颜再见罗东家。”


    他身边两人也连忙起身,对她行礼。


    手指从小猫的颈间梳过,罗守娴侧了侧身子,语气有些不解:“穆将军快起来,您这是何意啊?”


    “罗东家……”穆临安弯着腰,眼睛看着被洒扫干净的地,心中又愧又涩。


    “当年与令妹定下婚约的虞家,正是我的母家,虞长宁的祖父,就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的大舅。”


    没想到穆临安一来就翻旧账,还翻到了这件事上,罗守娴默不作声,心中倒是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位穆将军会突然出现了。


    穆临安几乎是以将自己腰折成两半的气魄在行礼:“实不相瞒,我家本是穆家旁支,我祖父也不过一个七品的武职,我爹是他第三子,因虞家的嫁妆丰厚,外祖父就做主让我爹娶了我娘。


    “二十四年前,靖安侯世子死在先帝御驾亲征途中,穆家嫡枝无以为继,先帝下旨令靖安侯府从旁支中择嗣过继,侯爷便从族中选了十个男童作备选。


    “恰好我娘生下我那一日是靖安侯世子冥诞,靖安侯夫人就将我抱去京中抚养。十年前,靖安侯请封我为侯府世孙,又怜我自幼离了父母,将我父母一家都接去了京城。


    “我母族虞家也是那时迁去京城,再不提与令妹婚事。”


    十四岁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后又跟着穆家旁支和虞氏一族,自幼得了侯爷教导的穆临安也曾好奇过、憧憬过。


    他亲生父亲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想要占便宜就拱着虞家站在前面,虞家则一心想借着与靖安侯府的牵扯改换门第,母亲被这两边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哭着来寻自己的亲儿子,让他也为难。


    不过一两年光景。父亲和虞家的小动作就把穆临安心中对亲生父母的孺慕之情砸了个稀碎。


    穆临安本以为将父亲拘起来,让母亲跟着侯夫人学管家理事,不让虞家人找上门,事情就能好转,谁曾想虞家竟然打了靖安侯府的招牌疏通关系,想要染指盐引。


    侯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笑着让他不要为难。


    穆临安没说话,出门就去兵部请调西北。


    拿到调令,他又带着侯府的亲卫堵了虞家的门,逼着他们离开京城,随他一起走。


    谁能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自西北征战回来,转调金陵练兵,在维扬城遇到了一个他有心结交的人杰,倒让他知道了虞家还有别的孽业。


    也不只是虞家的孽。


    这何尝不是他出生时就造下的因果?


    “罗东家,虞家背信弃义,不堪为姻亲,令妹被蹉跎多年,实在是因我而起,我已无颜再见罗东家,更受不起罗东家的厚待。”


    “穆将军,虞氏无良,又怎能怪到你头上?”


    罗守娴要去扶穆临安,他却退后了一步。


    “罗东家,虞家行小人事,虞长宁也是攀附富贵之人,不堪为令妹良配,虽然罗虞婚约已解,可说到底,令妹至今未嫁是虞家造下的孽,虞家是我母族,也是因我才去了京城,我又如何能辞其咎?”


    见过几面,罗守娴还是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能说。


    “那,穆将军您是打算如何?”


    “罗东家。”穆临安深吸一口,“这二人是我穆家旁支,皆是身家清白,人品上佳之辈。”


    罗守娴:“……”


    只见那两人又对她行了一礼。


    其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先开了口:“在下穆选英,金陵人士,今年十九,身高五尺一寸,十岁进学,十八岁中举,现在金陵书院精进诗文,家中只有一母,宽和柔善。”


    另一人也道:“罗东家,在下穆谨,海宁人士,今年二十有一,身高五尺二寸,未曾进学,在海宁备倭都司麾下作一小校,家中略有薄产,良田五百亩,父母宽和,已为在下另起宅院一座,以备婚后不与父母同住。”


    引荐了两人的穆临安又补了一句:“罗东家放心,这二人皆未有妻妾,还是童子身。”


    这下,想要后退的人成了罗守娴。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穆临安,竟是带了人来跟她相亲的!


    谁家相亲还要“媒婆”在旁边曝一个“童子身”啊?


    “穆将军,我知道穆家儿郎多英才,只是我妹妹……”


    “罗东家,你若是不喜穆家人,我这还有名册一本,皆是我在金陵请托朋友寻来的好儿郎,您和令妹可尽选之。无论令妹嫁给谁,我穆临安都多陪送两千两作嫁妆。”


    看一眼穆临安从怀里拿出来的名册,罗守娴忽然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之前只知穆临安从军,算得上是战绩彪炳,没想到他做冰人也很有一套。


    “穆将军,您这般兴师动众,可曾将舍妹与虞家婚事作罢一事外传?”


    “自是不曾,罗东家,我已经打算派一队亲卫去晋州押解虞长宁南下,到时让他跪在盛香楼前历数自己过错,定教人不敢在令妹婚嫁事上乱动唇舌。”


    “实在不必!”


    罗守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一个虞长宁跪在盛香楼前那一日。


    她再如何绞尽脑汁,只怕都圆不上话了。


    接过穆临安手上的册子,罗守娴想把它放在桌上,那册子的封底却落在了地上。


    顿时,长长的名册在罗守娴面前铺陈开来,不仅有名有姓有出身,还有人的小像,活脱脱一本“金陵群‘芳’谱”,任她随意采撷。


    霎时间,罗守娴是真心觉得自己今天过得比前一天还艰难。


    “穆将军,不如先请这两位穆家的兄弟去楼上小坐?我有事要和您单独谈谈。”


    看穆临安还不肯起身,罗守娴无奈:“当日有人在盛香楼投毒一事,还得请穆将军相助。”


    听到是这个事儿,穆临安终于直起了腰,只是头还低着。


    罗守娴:“……”


    目送那两位“穆兄弟”上了楼,罗守娴轻叹了声,弯腰将“群‘芳’谱”捡起来放在桌上。


    “罗东家,那日那三人,主犯已经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幕后指使之人罗东家可有了眉目?”


    罗守娴真正要说的又哪是这件事?


    “穆将军可曾听说过一人,自京城来,刻薄无礼,唇齿沁毒,人唤谢九爷?”


    穆临安这下终于把头也抬起来了。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上次在维扬寻他,与他提过罗东家。”


    行了,终于能说正事儿了。


    罗守娴抱着猫坐下。


    “穆将军,如今我这盛香楼后院里,正有一位‘虞长宁’,您这做表叔的,可能将他带走?”


    穆临安沉思片刻,说:“可否让我与他见一面?”


    罗守娴看了一眼楼上:“只你和他两人?”


    穆临安郑重点头。


    这倒也不难。


    罗守娴笑着点头:“交给我。”


    和从前一样不爱说话的穆将军又回来了,罗东家心中甚至有几分欣慰。


    盛香楼后门外,站在老杨树后面,穆临安再次见到了谢序行。


    是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要出来去河边刷洗,脸上还沾着面粉的谢序行。


    “你……”


    “木大头,你要是敢将你此时所见说出去,我定……”


    “你怎胖了?”


    谢序行:“……”


    盛香楼的二楼,罗守娴招呼着穆临安的亲卫和那两位来“相亲”的穆家子弟。


    这些军士们还好说,一盆拆蒸猪头和一筐面饼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让她为难的是那两位穆家的子弟。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花?”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书?”


    “罗东家……”


    两个军士嘴里塞满了肉都没耽误偷偷嚼舌根。


    “这俩人来的路上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


    “这不是看见罗东家了吗?”


    “哥哥都长这样,妹妹岂不是天仙?”


    罗守娴面上带笑与这两位穆家人周旋,满脑子想的都是让谢序行给自己加钱。


    ————————


    第二位“相亲对象”说话的时候是比着前一个来的,包括身高。


    冰人是媒人的意思


    冥诞就是人死后的第一个生日。


    刀刀:工伤!这是工伤!


    存稿箱:对!


    改文改过了时间。


    第52章 刀宴·添戏


    仲夏时节,维扬城是淹没在碧池翠柳中的,南河石桥下,有艄公摇着船橹,以柔波击破了粼粼河水。


    站在河边的穆临安定定地看着谢序行:


    “十六个锦衣卫折损在维扬,我在金陵一点消息未得。”


    蹲在河水边用猪毛刷子刷着木桶的谢序行冷笑了一声:


    “所以,联手贪下梁家几十万两银子的人里就有锦衣卫,还不是寻常的千户百户,甚至不是镇抚使。什么奉旨查案,不过是装模作样派了人来查,再把经手之人全杀光了,最后找两只替罪羊,这事情就过去了。”


    镇抚使再往上,就是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乃至于指挥使。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和指挥同知宋节都是是陛下亲政后委派的,自然也是朝中人尽皆知的“皇党”,与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老臣斗得很是热闹。


    盯着河水看了许久,穆临安才说:


    “你本就不是锦衣卫,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替他们查案,现在退步抽身回京城待几年,没人敢找你麻烦。”


    谢序行将木桶里刷出来的脏水倒进河里,看着那些水汇入南河,他嫌弃地皱着脸。


    嘴上却说:“明知水是脏的,还要装作不知道,装聋作哑忍着恶心溺死在里面,这日子木大头你过得下去吗?”


    “所以我让你将东西给我。”此处离盛香楼的后厨房太近了,炖肉的浓香让穆临安顿了下,才接着说,“此事交给我去做,我不怕水。”


    “木大头我看你真是个木头!我再不济,也是庆国公唯二的儿子,你呢?你折了进去,靖安侯府还能再找十个孩子,从里面选了世孙出来。”


    穆临安转头看向谢序行,只看见了哼哧哼哧刷木桶的背影。


    谢九爷刷得很用力,把木桶当了他的脑袋。


    “你到底在做什么,可曾告诉了罗东家?”


    “她那等聪明人,猜是能猜到的,不过她奸猾得很,活像只黄鳝,怎会让自己沾上这等麻烦?自然要装作不知道。”


    穆临安皱眉:“罗东家通透明澈,至情至性,绝非奸猾之徒,她能在维扬城中保了你这许久的安然,你不谢她也就罢了,怎能这般说她?”


    “哈。”谢序行看了穆临安一眼,“木大头,你眼睛是白长的?那罗东家要真如你说的一般,什么通透,什么至情至性,我这么一个活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若罗东家不是好人,你又怎会长胖?”


    谢序行鼻子出气:“……照你的意思,那养猪的都是好人了?”


    “养猪无需品性,养你而非杀你,可见罗东家厚道。”


    攥着好容易洗干净的木桶,谢序行站起身:


    “穆临安你这被皮相所迷的蠢货!你可知她见我第一日就差点儿把我脸打毁了?偏生我还得谢她!”


    被自己挚友质问的穆临安略歪了歪头,看向他的脸。


    只在那张端秀之中透着清俊可亲的面皮上寻到了一点点残存的痕迹。


    于是他说:


    “能想出这法子,又下得去手,罗东家真是机变之才。”


    “木大头,你看我的脸夸她,我看你是疯了!”


    二楼上的穆临安的亲卫们所坐的八仙桌两面临窗,唯独看不见楼梯下面,方仲羽匆匆忙忙跑上来的时候,这些亲卫还在啃着饼吃着肉,看两个穆家子弟竞相对罗东家献殷勤来下饭。


    “东家,穆将军在河边看见了虞公子,出手把虞公子打了一顿。”


    “什么?!”


    罗守娴自椅子上起身,揣着小白老匆匆向楼下走去,亲卫们纷纷提刀要跟上,她回身抱拳道:


    “各位军爷,穆将军训他表侄乃是家事,也是为了给我罗家讨公道,你们去了反而不谐,仲羽,你留下,再让人端两条鱼上来。”


    “是,东家。”


    河边,孟大铲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好容易把“虞长宁”从“穆将军”手中抢出来护在身后,孟三勺长着两只手拦着穆临安。


    “穆将军,虞少爷在我们这儿没少挨了我们东家的揍,那脸养了好几天勉强能看了,您一下子又给打回染缸里了。”


    穆临安面上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此时添了几分阴沉,看着甚是有些吓人。


    “背信弃义之徒还敢跑到苦主家里叫嚣,这就是虞家教你的处世之道!”


    “哼!虞家教了我什么。跟你这个从小被人抱走的有什么关系?不过仗着是侯府的螟蛉子,也来我面前充长辈?维扬城我爱来就来,与罗姑娘的婚约我愿意守就守,不用你管!”


    听着还真是有些欠揍哈。


    挡在他前面的孟大铲忽然有些后悔。


    谢序行连挨了三四拳头,四五巴掌,整张脸已然肿的人鬼不分,越想他越觉得穆临安是趁机报复他说罗东家的坏话,心里越发不忿。


    三分的故意挑衅,他演出了十分的气人。


    “穆将军,穆将军,唉,今日自见面起我就想告诉你虞公子在盛香楼,只是这话一直未曾说出口。”


    一看见是被穆临安推崇备至的罗东家出来了,谢序行连忙躲在她身后,穆临安抬手要捞他,被罗守娴举起小白老拦了下。


    “大舅哥!我对罗姑娘一心一意,天地可鉴!他穆临安来这儿充哪门子长辈,还要拆散了我和罗姑娘?”


    穆临安见谢序行熟练地攀着罗东家的手臂,脸上的恼恨竟有了几分真:


    “你们虞家一走便无了音讯,害得罗姑娘韶华空付,花信蹉跎,此等卑劣行径,世人不齿,你竟还有脸躲在苦主身后?!”


    谢序行的回答是把自己身子都塞在“大舅哥”的身后,然后对自己的“表叔”做了个鬼脸。


    "就算亏欠,也是我亏欠了罗姑娘和大舅哥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大舅哥都已经打过我了!大舅哥……穆临安他下手好狠!我牙都被松了!"


    谢九!他之前还说罗东家奸诈,转头就去晃罗东家的袖子!好生无耻!


    只见一道流光闪过,穆临安穆将军竟然拔出了自己的剑。


    有心看热闹的罗守娴这下不得不拦住了他。


    “穆将军,有话好说,切莫大动兵戈!”


    到了此时,其他人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位讨饭讨到厨子门上的饭桶穆将军竟然是虞公子的长辈,这是在教训表侄子。


    “罗东家,你对他全力相护,可知他是何等样人?”


    握着剑,穆临安说话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


    他是何等人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更知道他是给我七千两银子的财主。


    罗守娴只是笑:“穆将军,虞公子已然吃过教训了,这些天他在盛香楼的后院拉磨、和面,也有几分诚心悔过之意。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将军要教训他,又何必动刀动枪?”


    穆临安终是收起了剑。


    躲在“大舅哥”的身后,谢序行伸出手指,在他将要触到“大舅哥”后背的瞬间,他的“大舅哥”已经转身看向他。


    “虞公子,你是不是头晕?”


    心中的异样一闪而逝,谢序行的身子从善如流地软了下去。


    罗守娴后退一步,任由他倒在地上。


    用脚轻轻踢了两下,她说:


    “挨了打之后又惊又怒,晕过去了。”


    摸了摸小白老,罗守娴又看向穆临安:“穆将军,盛香楼是吃饭的酒楼,不是让人看我家中热闹的地方,不如您和我一道送虞公子回去?”


    穆临安点点头,扔下了他带来相亲的同族子弟和他的亲卫,骑着马跟着驾车的“罗东家”到了芍药巷。


    “谢九爷,穆将军都已经来了维扬,你们走了就是,怎么又演了起来?”


    “罗东家,我进城之时已经被人盯上了,想要带走谢九,拿到东西,还得找好借口。”


    “这么闹了一场,你是要将他当成真的虞长宁一般带走?”


    穆临安环顾小院,眸光在院中八十斤和一百斤的石锁上停了停,才微微点头,说:“又给罗东家添麻烦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扁小的匣子。


    “谢九说他与罗东家说定,此事若成,就给罗东家一万两银子。这匣子里的三千两原是我为了给罗姑娘赔罪带来的,先给罗东家抵账。”


    接着,他看了谢序行一眼,又从腰间摘了一个锦囊下来,一方小小的金印自锦囊里滑了出来。


    “这是我的私印,在维扬的道库钱局能支取余下的七千两银子。”


    罗守娴看了那私印一眼,没有接,而是看向了谢序行。


    “既然当初说好了是钱货两讫,还是别留了尾巴才好,我一个升斗小民,拿着侯府世孙的私印去维扬的府库钱局取银子……”


    她缓缓摇头,只将那个装了三千两银子的匣子收了。


    “啪。”谢序行将一块碧绿的饕餮玉佩扔在了桌上,“晋万和票号在维扬也有,这是私家的票号,凭信物取钱,也不会问你钱是怎么来的,这个玉佩你拿了去票号找一个姓安的掌柜,让他给你支七千两。”


    说着,他抬眼斜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一眼:


    “这样可是钱货两讫了?大舅哥?”


    罗守娴笑了笑,将那玉佩拿起来端详许久,笑着说:


    “绝好的和田玉,要是取不出钱,把它卖了也值几千两。”


    谢序行冷哼了一声。


    家里有了这么两人和一万两银子,罗守娴便留在了家里,正好她娘也不在。


    兰婶子端着茶进来,一双眼睛忙得很,端详完了左边端详右边,退出去的时候眼前都发昏。


    “穆将军今日还没吃东西吧?幸好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扒肘子,再添些饭菜,您填填肚子?”


    穆临安摸了摸自己早就打鼓的肚子,刚要点头,就听谢序行在一旁阴阳怪气:


    “我每日在后院那么辛苦,你没想着带个肘子,今日带了这块木头回来,你倒想着带肘子了。难怪在人家眼里你是清正机变之辈,敢情儿这体贴照顾从来没用在我身上。”


    罗守娴笑着看他:


    “谢九爷下次来维扬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来,报了自家名号,掏了银钱规规矩矩吃喝,我自然当你是座上宾。”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又去看穆临安: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狡诈这是什么?”


    穆临安端着茶杯,多日来的愧疚难捱渐渐散去,竟有些松快和淡淡欢喜,他端起茶杯,片刻后才说:


    “是进退有度的守礼之举。”


    谢序行差点把茶壶扣他头上。


    回了自家的罗守娴是极少下厨的,兰婶子拦她总是说:“东家在外头忙的是灶上营生,回了家就不该再碰了。”


    所以,这顿饭还是兰婶子做的,炒了几道菜,又闷了一大锅饭,装在桶里,罗守娴去提了过来。


    “罗东家身手利落。”


    穆临安语气中带着赞许。


    “饭后,可否请东家与我过两招?”


    除了长玉师傅之外,罗守娴极少与人比武,每次出手靠的都是奇、快二字,能跟正经武学传家之人交手,于她是极难得的。


    “还请穆将军不吝赐教。”


    谢序行看看她,再看看他。


    然后忍着一脸的疼歪着嘴嚼饭粒。


    第53章 刀宴·火油


    穆临安的弓马功夫都是穆家家传,拳法也走得也是刚猛一道,扩腿展臂,大开大合。


    罗守娴擅长以劲卸力,抱元守缺,与对手争于方寸。


    两人都是长手长脚,一人穿直身袍,一人穿曳撒,打起来连风带影,衣角飘转,煞是好看。


    兰婶子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见自家的东家挥开袭来一拳的,抬脚踢中了穆将军,她立刻欢喜地挥舞起了手,又看见穆将军拧住了自己东家的手臂,她就着急起来,再看见东家脚踩在穆将军的肩膀上像一只鹤一样脱困,她当即啪啪啪拍巴掌。


    一个看打架的,竟比打架的人还忙。


    她这外行人看的是热闹,谢序行可不是外行。


    罗东家学的是道家的正派拳脚,讲究气劲浑圆如行云流水,那双手却在迫近对方的时候突变杀招,带着一股拆人筋骨的强悍。


    “果然是个干禽行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血啊肉啊,有本事你真从木大头身上卸个肘子下来炖了呀。”


    “木大头你别留手啊!拿出你一枪捅穿蛮子的气魄!”


    穆临安想要瞪他,中途又连忙避开了罗东家的一只手,眼前掠过了分明的指节和老茧。


    提起一口气后退两步,他说:“幸好不是在战场上遇到罗东家。”


    罗守娴又近身缠上,在双拳要集中他头边要穴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一个开酒楼的要是上了战场,怕只有这维扬城外贼寇来袭了。”


    两人也算点到即止,每次可能真伤到对方的时候就会留手。


    谢序行越看越气,终于忍不住说:


    “你们能不能换一个咱们三个都能玩儿的?”


    午后闷热,穆临安看见罗东家鬓边滴落的汗水,有些诧异,退后几步收拳道:


    “罗东家若是胸中之气再长几分,光靠这缠斗的本事,就能在军中横行了。”


    抬手拂去脸颊的汗水,罗守娴只笑了笑。


    兰婶子看自家的东家喘得比那穆将军厉害些,立刻迎上去:


    “东家你快歇歇。”


    看兰婶子张着手臂要扶自己,她摇了摇头。


    “那改日我气息完足,再跟穆将军比试,到时候穆将军可别找了借口推脱。”


    “自是不会。”


    穆临安回答得颇认真,罗守娴却仿佛听到了有趣的话,忽然失笑。


    “那就说定了。”


    屋檐下面,歪坐在椅子上的谢序行忍无可忍:


    “你俩不热吗?顶着大太阳打了一个时辰还不歇着?木大头,赶紧把你外头那件曳撒脱了吧!大舅哥,你也是,穿得那么多作甚?”


    穆临安点点头,将自己身上的革带和云水纹曳撒脱了,兰婶子连忙推着自家的东家回屋里:


    “东家试试我新做的衣裳,正好趁着是白天,让我看看长短合身不合身。”


    看见“大舅哥”的房门被关上,谢序行觉得好笑地摇了摇扇子:


    “哪有刚打完架就试穿新衣裳的?”


    穆临安扯了扯身上被汗水打湿的中衣,又解开中衣的带子拽了拽里面的抱腹。


    谢序行看见他肩头被打出来的痕迹,说:“我就说罗东家是心黑手狠的,你看她那杀招。”


    “罗东家不是自童子时习武,又比寻常人短半口气,七八年间能有如此身手,除天赋异禀之外,足见勤学苦练。”


    真是块木头,活该被打,谢序行又想翻白眼儿了。


    换了衣裳的罗守娴打开门出来,就看见敞着中衣露出抱腹的穆临安正跟谢序行猜骰子。


    抬头看一眼越发天上沉沉压下来的云,她说:


    “晚上怕是又得下雨,得早些备上晚饭,二位有什么想吃的?”


    穆临安还没说话,谢序行摇了摇手里的骰盅:


    “扔骰子,谁的点数大,晚饭就谁说了算。”


    说着他双手扣住骰盅一晃,打开就是三个六。


    这还有什么好比的?


    谢序行那张青青紫紫的脸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吃烤肉吃烤肉!”


    吃烤肉?


    罗守娴抱着手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莫名又让人觉得他也想吃的穆临安。


    便点点头:“那我去买些肉回来,兰婶,还得麻烦您将去年冬天打得那个一尺半高的铜炭炉找出来。”


    驾着车从芍药巷出来,罗守娴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买了些孜然、胡椒,又驾车去河边看了看。


    因着过了晌午,又要下雨了,那些撑船来卖菜的菜贩都撤了,只有一个卖瓜菜的老妇人,头上戴着边缘都磨坏的茅草帽子,罗守娴挑了个小点儿的冬瓜,另外又买了七八根黄瓜,两条瓠子。


    “官人要是吃着好,就常来,我都在这儿卖菜的。”


    “好,怕是要下雨,阿婆你早些回去吧。”


    “就是要下雨,才得摆摊呢,旁人都走了,独我没走,我就做了独一份的生意啦。”


    罗守娴将瓜菜放在车上,回身对卖菜的阿婆笑着说:


    “阿婆真是好生意经。”


    被这般俊美的后生夸赞,阿婆又塞了一把豇豆当搭头。


    转到肉铺,正打算挑一块儿上好的羊肉,罗守娴忽然皱起了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儿。


    转身看过去,她看见一辆装了两个木桶的板车正从几丈外的沿河街上缓缓推过去。


    “天这般热,怎么还运火油?”


    火油易燃,都是官府专门建库统管的,这般运送火油的也只会是官府。


    “哪里知道呀?一会儿的功夫过去了两三辆车了,都往城东门走的。”


    店家自然认识这位盛香楼的东家,也乐得交好,将两条细嫩的羊腿提出来,让罗守娴随意挑选。


    “东家发财,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一身火油味儿的役夫捧着个竹筒在茶铺门前讨水。


    茶铺的伙计避在棚子下面,不愿搭理。


    “给这位大哥灌一壶绿豆水,再给我也来碗凉的。”


    几文钱放在桌上,那伙计连忙起身忙活起来。


    嘴唇干裂的役夫连忙道谢:“多谢官人破费,官人是大善人,必有大福报。”


    替他买了水的自然是罗守娴,她接过了自己那碗冰桶里湃过的乌梅饮子,看着茶铺的伙计用竹筒做的大勺往这役夫的竹筒里灌绿豆水。


    竹筒满了,勺里还多了些。


    这伙计看了罗守娴一眼,拿了个粗瓷碗将剩下的倒出来,递给役夫:


    “你都喝了吧。”


    役夫连忙道谢,小半碗的绿豆水喝下去,他人仿佛又活过来了似的。


    “多谢大善人,多谢小善人。”


    大善人说的是罗守娴,小善人说的自然是这位伙计了。


    罗守娴看他几乎要被熬出油来了,便问:“大哥,大热天的,怎么还这般差遣你们?”


    “官家说要把火油运去东北边的湾头。”


    “三四十里路呢,都要下雨了,怎么这时候运东西?”


    役夫苦笑:“就是要下雨的时候运,雨停的时候烧,平常烧了就是烧,有雨水的时候烧了,有水汽,能炸起来。”


    火油车挡在沿河街上,役夫不敢停留,嘴里谢着大善人,又退了出去,推起了车子。


    罗守娴看向维扬城东门的方向,心中实在想不出湾头那片空地上有什么值得烧的。


    又买了几只蟹,罗守娴遇到了寻过来的常永济。


    “嘿嘿,罗东家,我家主子说今天有烤肉吃,打发我来给您搭把手。”


    “再去趟山货店看看有没有野味儿,这些东西也差不多够了。”


    看着那一篓十来只螃蟹,常永济脸上的笑就下不去:


    “罗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说是吃烤肉,怎么还有蟹。”


    “你们都要走了,偏还赶在五月末,就算吃不到六月黄,也不能连维扬蟹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


    听话里意思,这蟹有自己的份儿,常永济更殷勤了十倍,坐在马车前面替罗东家赶车。


    “罗东家您可真是大善人,跟着您,我们九爷都胖了,他自己还不认。”


    “那是你家九爷看不上我家这些粗淡饭菜。”


    “您家的吃食还粗淡啊?我们之前在河滩地里守着的时候,就差生吞泥鳅了。”


    “河滩?”


    巷子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沿河街上火油留下的残存气味儿像是一根针,又像是一片入了水的滚油,让罗守娴的脑海轰然炸开。


    常永济抱着螃蟹,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襟。


    “你们藏东西的地方,是不是在东北边的河滩里?”


    常永济的瞳孔猛然放大。


    对于罗守娴来说,这已经是答案。


    燕子从河面上掠过,她轻声说:


    “我去山货铺子,你把东西带回去,什么也别说。”


    “罗东家,我得赶紧告诉九爷……”


    “你以为那些人让火油车大张旗鼓从城中穿过,是为了什么?”


    低缓的话语声像是冰冷的河水,把常永济瞬息间就淹没了。


    “你家九爷,还有穆将军,你想让他们在湾头死个面目全非,就去说罢。”


    “可九爷他,罗东家,他们一旦知道了,是必去的,那些锦衣卫……”


    螃蟹篓子差点从常永济的手里掉下去,被罗守娴一把捞住了。


    “我不管为了那东西,锦衣卫死了多少人,我只管我看得见的,他俩是全须全尾进了维扬城的,就得活蹦乱跳回去金陵,回去京城。”


    说完,罗守娴解开了马车上的套索。


    “街尾有租骡子的,你让骡子拉车回去。”


    “罗东家,那你?你又要干嘛?”


    绑上马鞍,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沿着河边往城南去了。


    “一个姓谢的,从京城来的公子?”柔水阁门前,鸨母抬手理了理鬓角。


    “倒是听说过,罗东家,你不是要与他寻仇吧?怎么杀气腾腾的?”


    “只是找他有话要说,鸨母放心。”


    高坐在马上的俊美年轻人俯身,声音也低了两分:


    “三桥四巷,没有您不知道的贵人。”


    欢场里打滚几十年的鸨母退了两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他在袖澜阁听了一中午的曲儿,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多谢。”


    罗守娴正欲骑马去袖澜阁,忽见楼上花窗被人推开,一个锦绣荷包擦着柔水阁悬在外面的水蓝色轻纱滑了下来。


    “要找帮手,直接去青衣巷。”


    只说了这几个字,开窗那人又将窗子合上了。


    低头看一眼荷包,上面绣着“鸿音”二字。


    “多谢。”


    她对着那窗摆了摆手,就骑马走了。


    袖澜阁里,谢承寅正枕在一女子的膝头吃她喂的荔枝,耳边传来的琵琶声忽然断了。


    “怎么了?”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被人用酒泼了一头。


    “谁?你……罗……”


    赶走了所有的优伶歌姬,罗守娴把谢承寅从榻上拖到地上。


    “我没空与你闲话,你现在骑马从维扬城的东门闯出去,只当是喝多了酒,必须是硬闯出去,看清楚有几道人把守,出去之后你一直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到三岔道处,若是往北能看见马蹄印,你就当是酒醒了,去找你娘。”


    “什、什么?”


    把脸上的酒液抹掉,谢承寅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回答他是一个耳光。


    “有人要设伏杀了你九叔,要是不想他死就去求你娘出手救人,明日一早拦在东边三岔道上,带着他和穆临安转去寻梅山,寻梅山上有位悯仁真人医术极好,就当你那公主娘是去寻医的,可懂了?!”


    谢承寅听懂了,捂着被打疼的脸,他小心看着面前的罗东家:


    “还、还有么?”


    “还有?”罗守娴拿起一壶酒又倒在他身上,看看他的脸,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也来了一下。


    “若是你九叔和穆将军不肯听,你就说,那罗家姑娘在寻梅山上,穆将军既然带着表侄是要道歉,总该跟正主说一声。”


    说完,罗守娴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九叔的命就在你身上了。”


    “那你呢?”谢承寅反问,“你来抽了我一顿,就算了?”


    “我?我一个开酒楼的,能为他俩做到这一步,仁至义尽了。”


    大步往外走的罗守娴摆了摆手:


    “打你的账你记你九叔头上。”


    第54章 刀宴·行船


    雨遮天蔽日地下。


    砸在芭蕉叶成泣,砸在屋顶檐有泪,砸在伞上,乱人心绪。


    偌大的维扬城像是被老天爷哭怕了,空空荡荡,把街巷河塘都让给了它的泪水。


    孤零零一把伞花开在芍药巷的巷口,站在伞下的谢序行看着四下的水,眼前忽然一晃,便觉那些水都侵进了他的心肺。


    在京城,庆国公府的池塘是会杀人的。


    在维扬,那些绿柳翩跹的湖与河,也能吞了人命。


    昨日还笑着调侃说“谢九爷姓里带了谢,分明就是占了我们便宜”的,第二天就成了水里的浮尸。


    想着赶回京城能给他娘过寿的那人,留了一脸络腮胡,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的头飞出去,挂在了河边的柳树上。


    血顺着柳叶淅淅沥沥,没有一滴能流回到他娘的身前。


    还有他自己的亲卫,嘴里说着是奉了国公爷的命只保主子的安危,他让他们去救人,他们都去了。


    他们都死了。


    手指死死捏着伞柄,千般晦暗生于心底,谢序行忽然有些怀念盛香楼的那个小小后院。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刀落在案板上,铲子划在铁锅里,肉香菜香滚在一团,是能让人察觉自己犹在人间的烟火气。


    那样好的地方,是罗东家的,他不过是个过客。


    进去时候满心不忿,要走了,又觉得不舍起来。


    “想什么呢?谢九爷?”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罗守娴从马上翻下来,从马上卸下来两坛酒,递给了活似傻子一般的谢序行。


    “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就是谢九爷你盯错了道口。”


    罗守娴甩了甩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护着胸前说:


    “赶紧回去生火烤肉,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水汽不知何时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谢九爷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僵的。


    跟在罗东家的身后,他忽然喘了一口气,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能让罗东家冒雨带回来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除了两坛三十年的好酒,还有十来只掏洗干净的鹌鹑和一根去了皮的牛尾巴。


    烤肉的地方选在了在罗家的堂屋里,谢序行抻着脖子看根牛尾巴,很是惊诧:


    “我看外头街上都空了,你是从哪儿弄了这么些玩意儿?”


    摘下斗笠的罗东家笑了:“街上是空了,又不是人死绝了,我一个酒楼东家想要什么东西找不到?”


    留在屋里没出去,穆临安倒也没闲着,用他随身带的短刀削了些竹签出来,罗守娴看了看,挺顺手,正好用竹签把鹌鹑的内腔撑开,在里面抹了点儿腌料。


    “谢九爷,你也别闲着,去帮兰婶子切肉洗菜去,连穆将军都知道给自己找活儿做,你倒好,在大雨地里站着,不知道还以为你有多少文采,对雨憋诗呢。”


    被挖苦的谢序行冷笑一声,说:“大舅哥差遣我这个倒霉妹夫倒是顺手。”


    撸起袖子,他走到了兰婶子身边:


    “有什么难办的活儿,让我来。”


    兰婶子看了一眼这位一看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只能说:“虞少爷要是想帮忙,就帮我将葱扒了吧。”


    谢序行用两根手指拿起一根带着湿土的葱,忽地转头看向在切肉的兰婶子。


    当着这位兰婶子的面,穆临安和罗东家都叫了他好几次真名,唯独这婶子,一直叫他“虞少爷”,也只叫他虞少爷。


    想来,等他走了,这位婶子同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家姑娘的未婚夫虞少爷来过,又走了。


    “永济,这边儿都切肉了,你那火生起来了没?”


    角落里,常永济默默地烧火,放煤如同摆贡品上坟,听见自家主子突然唤他,他连忙站了起来。


    “主子,都好了。”


    “过来和我一起扒葱。”


    罗东家头也不抬,开口道:


    “谢九爷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得喊人帮忙?常兄弟,过来,把螃蟹刷了。”


    谢序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听了罗东家的话去洗螃蟹,立刻看向穆临安:


    “你看看这人!”


    “你不会扒葱吗?”


    “你是瞎了吗?我不是在扒吗?”


    维扬城外东北几里处,一艘船在大雨中缓缓行向前方的河湾。


    “下了这么大的雨,还得让咱们去淮水上接货,望江楼的曲老板怕不是为了个行首,被盛香楼的罗东家逼疯了吧?”


    “也就是雨大,他才不得不找了咱们这大船,一趟一百两银子,不用一天就回来了,这样的好事儿你去哪儿找?”


    “一百两银子?什么好东西啊?一个开酒楼的,是要运龙肝还是凤髓?”


    船主抬手拍了一下船工的脑袋:“银子都收了,哪来那么多闲事儿。”


    收回手,他捏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里面另有几颗金锞子。


    明面上包了他船去淮水的是望江楼,唯他自己知道,指派了这一趟的行船的,另有其人。


    “雨太大了,在岸边靠一靠。”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船主忽然开口。


    芍药巷的小院里,摆在炭炉上的鹌鹑被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大舅哥,你快去看看,这鹌鹑能吃了吗?”


    “我都说了还差点儿火候,吃螃蟹还塞不住你的嘴?”


    穆临安拿起第三只螃蟹,面前的蟹壳都堆成了小山。


    谢序行瞄了一眼,把自己的蟹壳都推到了穆临安的面前:


    “木大头,你怎么把螃蟹都吃了?”


    穆临安还未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罗东家先笑了:


    “总好过你谢九爷,连蟹壳都吃干净了。”


    兰婶子坐在自家东家旁边,忍不住笑了。


    “东家,灶上的牛尾汤也差不多了,我去端来。”


    “兰婶子你别去了,我去就好。”


    罗守娴起身,一只腿已经跨到了条凳后面。


    “等我提了汤回来,这鹌鹑也差不多了。”


    见罗东家打了伞走去前面厨房提汤,谢序行一个箭步窜到了铜炉边上。


    “要我说,这鹌鹑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咱们这就分了,等我那大舅哥回来……”


    脖子上忽然一紧,是穆临安一手捏着半只蟹,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后襟。


    “木大头,我看你是真疯了!”


    穆临安把他往回拖:“你今日才是疯了,偏要惹罗东家生气,跟个孩子似的。”


    “好啊,你说我是孩子,你信不信我往烤鹌鹑上呸口水?”


    这下不止穆临安,连常永济和兰婶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嫌弃的模样。


    热腾腾的牛尾汤熬成了白色,加了足足的胡椒,喝上一口,再配着酒,不一会儿就让人的腹中生出热气来,热气上冲百会,下奔涌泉,真是浑身窍穴皆开,让人只想叹一声“舒坦”。


    谢序行歪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鹌鹑腿,啃得有滋有味儿。


    “没想到罗东家不光会做一手维扬菜,还会烤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夸奖了。


    “我看你烤鹌鹑也就是翻来覆去罢了,怎么就能外面皮是脆的,里面还有肉汁呢?”


    手里的鹌鹑吃完了,他想去抢穆临安的,未遂,于是从常永济手里卸了一根鹌鹑腿。


    “我在山上抓鸟抓兔子烤来吃的时候还没学厨呢。”斜了他一眼,罗守娴自己夹了一口炒瓠子吃了。


    谢序行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下次来盛香楼,可得让罗东家给使出全套本事烤了肉吃。”


    罗守娴只说:


    “谢九爷掏足了钱,没什么不行的。”


    看一眼埋头苦吃的穆临安,又看一眼常永济,谢序行忽然起身,走到了罗东家的身边,双手搭在人家肩上。


    “你用我那玉佩,能支出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多出来的那些你给罗姑娘,随她如何,别用婚事拿捏她。”


    他把脑袋落在自己手背上,轻声说:


    “罗姑娘救过我,我本想着,等着我脱身了,我帮她从那山上也脱身出去,没成想,你虽然心黑又狡诈,却不是会让自己的亲近人吃亏的。”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得了谢九爷一句人话。”


    罗守娴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穆临安看向这显得亲近的两人,腾出一只手去拽谢序行,被他躲了过去。


    手疾眼快,谢序行抓起了罗东家面前那只还没吃的鹌鹑,举着就跑到了角落里。


    穆临安见状,立刻也起身去夺。


    谢序行直接上嘴猛撕了口肉下来,含混着说:“你看我脸上的伤,我多吃只鹌鹑又如何了?”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


    罗守娴对他笑了笑。


    人常说有心人最易醉。


    其实酒酣耳热时候,最清明的人,才是心事最重的。


    他们两人此刻清明地像是外面被浇淋的树。


    “河滩西角有个废码头,码头往东走两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三尺高处是空的。”说这短短几十个字,常永济的每一声都在抖。


    罗守娴低下了头,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人订了桌席面,那是金贵客人,我得去看看,兰婶子,你让他们帮着你一道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穆临安拧着手臂摁在墙上的谢序行转头,只看见一个拿起斗笠的背影。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携妓游船,这帮公子哥儿真是疯了。”


    维扬城南门的守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嘴里是鄙夷的,心里却是羡慕。


    片刻后,那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将马从车上卸下,道谢之后便上马匆匆冲进雨幕。


    “苏娘子的客人走了,咱们继续去保障湖。”


    “这么大的雨真去游船啊?”


    “怎么也得转一圈再回去吧。”


    停在河岸边的那艘大船上,船主算了下时辰,叹了口气说:


    “行了,我看雨小了些,咱们继续走吧,让人都进前舱,后舱留着装货。”


    大船在雨中缓缓离岸,有人抓着船沿悄无声息地攀到了船上,躲进了后舱。


    “雨还是太大了,再靠岸避避风。”


    走出去二十多里,船主忽然说。


    于是,船再次向岸边靠。


    忽然,岸上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灯火汇聚:


    “你们什么人?官差查案,这边不准停靠。”


    隔着雨声,船主喊道:


    “官爷,我们是漕帮的船,去淮水取货,货主催得急,没成想雨太大了,想避避风头。”


    “不许!”


    在距离岸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船只得又缓缓启航。


    蓑衣下面露出了一角青袍,守在河边之人看向自己身侧的同僚:


    “大人这般严防死守,是笃定了那贼人会来此地?”


    “那人这么久都未曾现身,在维扬城里倒像是回了水的鱼一样不露声息,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他钓出来了。”


    “今早金吾卫穆将军来了维扬城,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大人,若是那鱼真如穆将军那般大……那可是侯府的世孙。”


    “无论什么鱼,到了这儿,只能是死鱼。”


    穿着青袍的人得了准话,转头看向河面。


    “大人说的是,这般大的雨,那人想要从河里游过来,都得累成死鱼。”


    河滩上步步泥泞,被称作“大人”之人举着伞看向远处,只看见一些役夫正在运送火油。


    “这些人……”


    “大人,外地来的锦衣卫杀了就杀了,这些役夫在维扬城里有家有业,要是他们的家眷闹起来,让知府大人知道了,平白添了麻烦。”


    “也罢了,路上各处都守好了,凡是往此地来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冒雨推车,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湾头的役夫手软脚软,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泥塘里爬不起来。


    穿着蓑衣的差役盯着这些苦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刚得了一壶酒,要不要喝两口?”


    “哪来的?”


    “白天巡街的时候路过盛香楼,想去讨碗水喝,倒得了筒酒。”


    “来来来,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


    差役们聚在一起分酒喝,跌倒在地上的役夫起身与否也无人在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名“役夫”无声无息摸到了一棵半枯的槐树旁边。


    堆放火油桶的地方,一名役夫力竭了一般,手上忽然一松,一桶火油滚了出去,把提着灯的差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将手上的灯熄了。


    黑暗中,有人叫骂抽打,有人哀嚎躲避。


    知道是虚惊一场,差役们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进了大雨漫天的河水中。


    挨打的役夫不声不响,退去了人群之中。


    “老大,咱们要不要走快些,我看那些官差一直盯着咱们呢。”


    “盯着就盯着,咱们是跑船运货的,维扬城上下谁没吃过咱们孝敬?”


    船主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捏了捏袖袋,吩咐其他人不准妄动,唯独他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船舱。


    “谢天谢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周身漫出了大片水迹的身影,他长出了一口气,将一包糕饼放在地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冯爷的金子可真不好拿啊。”


    三更天的时候,船在淮河口的码头靠岸,船主下船拿了一个袋子就转回了船上。


    “回去维扬。”


    “是。”


    大船再次起锚。


    清晨,谢序行和穆临安从一张床上起来,看见了眼圈乌黑的常永济。


    “罗东家昨天半夜回来,今天早上又匆匆走了,说是南河涨水,污了盛香楼的井。”


    穆临安看向窗外,雨小了。


    “谢九,咱们该上路了。”


    “你那些亲卫你不管了?”


    “留个纸条请罗东家转交吧。”


    “也行,赌命不看人多人少。”谢序行点点头。


    骑马走到维扬城的东门,穆临安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穆将军今日要出城?”


    拦住他的是驻守维扬城的一名校尉,语气恭谨得很,身边却带了几十人,将三人团团围着。


    “出城,与你何干?”


    “近日维扬城里有了贼人,穆将军身份贵重,末将领了上官之令,护送将军。”


    “不必。”


    “将军不必多虑,我们在后头护着就行。”


    说着,这校尉就带人缀在了三人身后,竟是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


    “木大头,你这身份可真是麻烦。”


    出城之后,见每百步都有人守着,谢序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条往河滩去的路,已经成了真正的死路。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证据藏在哪儿,逼着他们要么放弃证据,要么去死。


    “长宁。”


    “表叔。”


    “我想了想,你还是回去维扬。”


    “表叔!我不回去!这婚事我退定了!”


    二人争吵间,奢丽异常的车队缓缓出现在晨间的雨雾之中。


    两人眼中皆有惊诧神色。


    “我这赚得可真是辛苦钱。”


    看着直通向寻梅山顶的密林峭壁,手中拿着油纸包的人叹了口气。


    要是走寻常路上寻梅山,会在那些官差面前露了行迹,怎么看,她也只能走自己十二岁之后再没走过的路了。


    沐着雨雾,她解开身上的衣服,将白色的裹胸布一圈圈绕下来。


    筋肉分明的脊背袒露在天地之间。


    撕了两根布条绑住手心,再用裹胸布把油纸包牢牢绑在身上。


    一切妥当,随意将衣裳拉起来,她快步冲向了一块大石头,脚下借力,腰腹发力,下一刻,她的手抓住了一颗大树粗壮的枝。


    跟着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队上了寻梅山,谢序行的脑子还是乱着的。


    大长公主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竟在路上拦下穆临安,还说知道穆临安要去寻梅山,正好同路。


    至于他这个大长公主的小叔子,在她眼里竟似真成了穆临安不成器的晚辈。


    “璇华观,好名字。”


    地上一圈上好的西域织毯缓缓铺开,嵌着珍珠的绣鞋踩在了上面,正是是当朝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从车上下来。


    “穆小将军,罗家那个可怜姑娘,你去带来给我看看,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蹉跎了这许多年,总得好好劝慰一番。”


    “这位贵客,观内还在做早课,稍等片刻。”


    此时,璇华观的观门打开,一个撑着伞的女子笑着出来对一干人行了个礼。


    越国大长公主见惯了美人,此时都忍不住叹:


    “真是一副好相貌,看姑娘年纪轻轻,不是这观中修士吧?”


    “贵客好眼力,我姓罗,随祖母常驻山顶璇玑守心堂,今天下雨,我来给观主送些点心。”


    说话的女子明眸飞扬,她一说身份,所有人都看向穆临安和假扮“虞长宁”的谢序行。


    璇华观的门前有两棵树。


    一棵叫穆临安。


    一棵叫谢序行。


    第55章 刀宴·主位


    “原来你就是罗娘子。”


    传闻越国大长公主长相极肖其母——那位二嫁入宫,得先帝盛宠十余年的柳太后。


    早年间,有心人在这位公主身上堆叠了无数的传言,什么豢养男宠,什么骄奢淫逸,什么与武将私会整夜。


    后来,那些有心人都死了。


    这位大长公主也渐成朝野间极少被人谈及的禁忌。


    此时站在寻梅山顶,赵明晗用一双柔婉动人的眼睛将眼前年轻的女子缓缓打量。


    “穆将军,这般人品的姑娘,竟被你不争气的表侄耽误了这么多年。”


    穆临安似乎被人打了一巴掌,他连忙弯腰行了个大礼,颌骨动了动,嘴皮子却黏在了一处,竟是一个字都没说得出口。


    站在他身边的谢序行还呆着,差点儿把后面混在公主府侍从里的常永济活活急死。


    罗东家为了保住主子和穆将军的性命不知费了多少周折,主子可别在这时候漏了馅儿啊。


    孰料此时,这位撑着伞的姑娘先开了口:


    “还不知贵客您如何称呼,我也好去同观主说一声,我看贵客的排场不一般,观主山居清简,怕是还得跟我祖母要些好茶来。”


    她说话的声音低柔,偏又字字干净利落,伴着细雨,像是山间一缕清风。


    赵明晗笑看这姑娘,柔声说:


    “我这红尘俗人,到了此间何必再论世俗身份?姑娘你去通报,就说是赵娘子。”


    “好,那请赵娘子稍侯。”


    女子点了点头,又转回了道观里。


    “呼——上山时候便觉着山上比旁处无端多了些灵气,没想到竟应在‘钟灵毓秀’四字上,穆将军,既然你要替你表侄退婚赔罪,不如给这位姑娘另找一份好前程。”


    眸光从被关门声惊醒的谢序行身上划过,赵明晗玩味一笑:


    “这等姑娘嫁入寻常人家倒是明珠蒙尘,入了显贵人家怕是也被拘束,你们不如掏钱在这山上再修个别院,我再给这璇华观赐个匾额,送些冠服,让她索性做个逍遥自在的女冠。”


    “公主殿下!使不得!”谢序行匆匆开口,又匆匆补了个礼,竟拘谨得手忙脚乱,哪还有平日里肆意刻薄的做派?


    穆临安本就在行礼,此时起身,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行礼。


    赵明晗笑出了声。


    璇华观的大门再次打开,就是穿着半旧道袍的年轻知客来迎着人进去了。


    随行的下仆还要往道观里铺锦毯供公主行走,被她抬手拦住了。


    “这观里是难得的干净地方,别让我这毯子给它污了。”


    见了悯仁真人,略寒暄几句,赵明晗便伸出手,请这位在民间颇有盛名的道人给她把脉。


    悯仁指搭她皓腕的寸关尺,片刻后,她提笔写了个方子。


    “赵善信自落地来就不缺吃喝,幼时敏捷好动,身子的底子极好,倒不必吃药,贫道开个方子,入伏之后,赵娘子哪日觉得胸闷,便将此方子喝上两三日。”


    这时,竹帘外闪过一抹裙角,靠墙坐着的穆临安和站在他身旁充小辈的谢序行都立刻抬眼看过去。


    竹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素衣,头上梳矮髻,生了一副雅秀容貌的女子。


    并不是那位罗姑娘。


    见穆临安和谢序行像是被风吹起来又低下头去的大头花,赵明晗只觉得好笑。


    “未曾想在山间竟有这般精细的茶点,可是这位娘子做的?”


    女子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赵明晗感叹一句:“也不知寻梅山是什么神仙造化之地,之前那位罗姑娘灵气逼人,这位娘子也是不俗。”


    悯仁面上带着笑,一副极和气的世外高人模样:“她们恰好是一对姑嫂,在山上陪伴我那老友。”


    姑嫂?


    穆临安霍然起身:“我之前多受罗东家照顾,也该去给嫂夫人见礼。”


    谢序行偷偷踹了他一脚。


    罗东家今年也不过弱冠,你个比人家大了几岁的喊什么嫂夫人!


    好生不要脸的木大头。


    心里这么骂着,穆临安获准出去的时候,他一步也不错地跟着。


    出了净室,两人都迈开大步去寻刚刚那位“嫂夫人”,在璇华观内转了一圈都没寻到人。


    “您问孟娘子和罗姑娘?她们都回去守心堂了。”


    知客见他们俩跑远了,才忍不住笑了。


    “谢九,你说……即使是孪生兄妹,会这般像么?不止长相,连身形都……”


    “你问我我问谁,第一次见我那大舅哥之前我见过罗姑娘两次,一次隔得远,还有雨,另一次也是下雨天,我昏昏沉沉刚捡命回来,人看了个模糊,只闻到檀香气。”


    “不对……”


    迈出璇华观,谢序行没有直奔高处的璇玑守心堂,而是转从等在外面的仆从里,把常永济拎了出来。


    “你给我好好交代!”


    到了此时,常永济也知道没什么好瞒着的,便说:


    “昨日罗东家知道官府在往东北边的湾头送火油,我说漏了嘴,她猜到了证据就在湾头,还说运火油也是故意让人知道的,分明就是给您和穆将军设下的圈套,要引你们去取证据。我要告诉您的,罗东家让我什么都别说,她去安排,怎么也得保了你们的命。”


    “然后呢,你去找了谁?”璇玑守心堂里,身穿薄裙的罗守娴跪在蒲团上“静心”,她祖母沈梅清罕见动了真火,手里拿的不是棋子也不是香丸,而是被尘封多年的藤杖。


    打在人身上极疼的那种。


    “我本想,让他们能从维扬脱身就好,便去寻了公主的儿子谢承寅,让他闯出维扬东门,又让他仔细看维扬东门的布防。他是个心机浅的,又闯得那般刻意,偏偏身份极高,必让那些人生出忌惮,调派更多人手往湾头。到时候,穆临安和谢序行在路上知道是死路,又有公主出面,他们就会先保下自身。”


    双手合十,跪在诸神面前,罗守娴的脸上有些疲累过头的苍白。


    昨天到今日,渡河攀山,沐雨奔波,她只在那艘船上半晕半睡了一个时辰。


    “到此步,你就该停手了。”


    “是。可是祖母,十几条人命,为了一份证据,折在了维扬。”


    这是罗守娴在旁处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在旁处,她是罗东家,一心一意为盛香楼打算,满脑子是生意经,嘴上说的,眼中看的,都得是“好处”。


    “谢九嘴上刻薄,像是喝了砒霜长大的,半夜里说梦话,全是喊人的名字,惊惧惨痛,如同被血海溺毙了千万次一般。”


    “他的那手下,夜夜守在他床边,怎么也不能将他唤醒。”


    “祖母,我没见过一滴血,却在大雨里闻到了血腥气。”


    “他们既然是死在维扬的,我想,维扬城里,也该有个人,尽己所能,给他们个交代。”


    以藤杖杵地,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痛心疾首:


    “那人也不该是你!”


    “那人怎么不能是我呢?”


    将一颗心剖开给从小陪伴她的神,女子睁开眼,是澄澈至极的清明。


    “那人合该是我,唯有我,能让苏娘子的人连夜送我出维扬,唯有我,能让冯黑调派漕帮的船不问缘由,唯有我,能让望江楼的曲老板担上干系在大雨夜包船去淮水,唯有我,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相交,能让一个差役在一艘船出现一刻之后请同僚喝酒,能让一个役夫在差役们喝了酒之后将火油桶打翻……他们无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被牵累。”


    沈梅清怒极反笑:


    “呵,那人合该是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你呢?到头来只有你,从下午奔波到晚上!你去城东南的烟花柳巷,你去城南渡口找冯黑,你又去望江楼找曲方怀,你又要折返芍药巷,给那两个满腔英雄气概的蠢人灌酒,你还得雨夜赶路,你定好的时辰一丝一毫都不差,你以何定下时辰?为了不牵累别人,你得将耗时掐算到毫厘,就是你这身子气力耗尽每一毫每一厘的毫厘!


    “凭什么是你?你有祖母,有挚友,你有好本事好手段,你熬了八年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你都已经想好了要从盛香楼里脱身,你命贵千金,你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合该是你?!”


    和离之后隐居山间,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人,此时,她眼角缓缓流下了泪:


    “十几条人命又如何?谁做了噩梦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不欠任何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你死的。八年前,你把罗家家业把你父母兄长挑在身上,八年后,他们要刮净你血肉把你赶出家门。你想明白了,要从罗家脱身了,你却又犯了这毛病!现下你是将事情做成了,你若没成呢?若是那两人是狠毒之辈,要杀了你灭口?你该如何是好?”


    罗守娴又闭上了眼睛:


    “祖母,我躺在那个船舱里的时候,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只能抱着那个我从老槐树里掏出来的油纸包。


    “那一刻,我怕极了,全是后怕。”


    说着,她竟笑了。


    “我想,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次,我死了,人们看着我的尸身,不会说‘这女子怎么跟罗东家这般像’,而是说,‘这沈家的姑娘,真是疯子。’”


    “祖母,我改姓沈,可好?”


    手里的藤杖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梅清缓缓抬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一直守着的孟小碟死死咬着衣袖。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


    拎着常永济的谢序行和穆临安相对无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他俩为了争那只烤鹌鹑的时候,罗东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去了湾头。


    吃了四成鹌鹑的穆临安说:


    “罗东家孤身去了湾头,以其一人之力是断不可能此时回到寻梅山的。”


    吃了六成鹌鹑还嚼碎了鹌鹑头的谢序行面色煞白。


    “他那等人,何必……”何必去替人赴死?


    两人此时已经忘了那位和罗东家像极了的罗姑娘,一起转身要往山下去。


    “主子,主子,你此时去了,岂不是辜负了罗东家?”


    “那你要我如何?再等一次旁人的死讯?”


    一脚将常永济蹬翻在地,谢序行抢过一匹马就要翻身而去。


    “你们,谁是虞家小儿?”


    别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手握藤杖、满头银丝的但是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谢序行心知这位是罗东家的祖母,心里酸涩难掩,从马上半跳半跌了下来,踉跄跪倒在对方面前。


    “老祖母,我……”


    藤杖高高举起,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想到那黑心狡诈的罗东家此时生死未卜,谢序行都忘了疼了,只跪在地上说:


    “老祖母,您如何打都随意,我会去把罗东家……”


    穆临安一言不发,也在他身旁跪下,用力磕头。


    “拿着你家的聘礼,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来寻梅山!若你再来,我只求诸神开眼,将你活活劈死!”


    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将一个小匣子砸在谢序行的脑袋上,便转身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别院的门又关上了。


    谢序行只在电光火石间看见了一个女子满脸讨好地去扶那老人。


    雨水将他淋得分外狼狈。


    从前那么多天,他或许无一日不狼狈,今日,他只觉得自己连心气都没了,只剩了一个念头——死在湾头罢了。


    拿过那掉在地上的匣子,他转身要去抢马下山。


    忽然,他顿住了。


    刚刚那女子腰间挂着的玉,好生眼熟。


    是不是他给他那个黑心大舅哥抵账的那块?


    心中猛地被塞入一团气,让他头晕脑胀,谢序行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


    穆临安正在和公主府的守卫缠斗,忽然听见自己的好友发出一声嚎叫。


    “祖母!祖母你开门!我不退婚啊祖母!祖母你开门啊!我是你世上最孝顺的孙女婿啊祖母!”


    第56章 刀宴·客至


    “罗姑娘,我错了,我虞长宁大错特错,活该千刀万剐,求您见我一面吧!罗姑娘!罗姑娘!”


    谢序行不仅自己对着院内,还对穆临安嚎:


    “表叔!表叔你来帮我求情啊!我必要再见罗姑娘一面!”


    穆临安看着他那癫狂模样,若不是眼中还清明,只会当他是疯了。


    “虞长宁!你莫要在此发疯!”


    看穆临安大步走过来,谢序行直接往他身上蹦。


    “快快快!叫不开门咱们爬墙!”


    穆临安连忙抓住他腰间的革带把他从自己脖子上往下薅:


    “你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那是!”死死抱着穆临安的脑袋,谢序行低声说,“那是罗东家,罗东家假扮了罗姑娘,就为了把证据送上山来!”


    证据?!罗东家?!


    惊喜这般大,穆临安根本不敢信,连忙问。


    “你如何知道的?”


    “祖母扔我身上的那所谓嫁妆,就是梁家的账本!罗东家活着,罗东家也上了寻梅山,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还乔作女子装扮,刚刚咱们还在猜二人怎会那般相像,真是两头蠢货,什么相像,那分明就是罗东家自个儿扮的!她腰上还有我那块碧玉佩!”


    边说着,谢序行揪着穆临安的耳朵,只当骑马缰绳:


    “我就知道像我大舅哥那等人是决计死不了的!快快快,你把我送到墙头上,让我再看看!”


    “院中还有女眷,你怎能翻墙……”


    “哎呀,你这木头。”


    两人正在墙边纠缠着,谢序行忽然捂着头痛呼了一声。


    他一抬头,看见院墙里,一头银发的老太太手持着一个紫檀包铜的弹弓。


    “若是石子还打不走你这给人添麻烦的登徒子,老身也有铁弹珠。”


    说话时候,沈梅清将手中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弹珠架在弹弓上,对准了谢序行的脑袋,竟有几分沙场老将要夺酋首的气势。


    “祖母你别动气,我立刻就打发了他们。”


    穿着槿花色长裙身上一件翠色大袖衫之人匆匆自正堂里出来,抬手握住了自己祖母的手。


    谢序行扒着墙头,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仿佛细细碎碎的雨水都进了他的眼睛里。


    “罗、罗……罗姑娘!”


    罗东家!大舅哥!


    他死死抱着墙头,身子一垮,是穆临安从他的纠缠里挣脱了出来,下一刻,刚刚还说不要惊扰女眷的穆将军也趴在了墙头上。


    “罗……千恩万谢之言,生死事上都嫌轻薄,待此间种种了结,我定为盛香楼请匾,为罗东家请碑。”


    “不必了。”隔着濛濛细雨,站在廊下之人微微欠身。


    即使穿着广袖罗裙,头上戴着珠翠,依旧是笃定从容模样,果然是罗东家。


    只是比平日里那俊美之外多了许多雅逸飘然,像是生在这寻梅山上的山君。


    “钱货两讫,到此为止,二位他日再来维扬,若还愿作我座上宾,我必扫榻以待,珍馐相迎。”


    说罢,她略一抬手,道:


    “前途漫道,祝二位一路顺风。”


    碧叶洗翠,廊下流珠,凌霄花攀在廊柱上,枝藤蜿蜒,在雨中望着天。


    不是第一次看见罗东家的背影,可唯有这一次,让谢序行捂住了他的心口。


    奸诈狡猾,诡计多端,这般的罗当家……


    穆临安轻叹一声:“当世君子。”


    此时,他听到趴在他身边的谢序行忽然笑了一声:“君子?分明天生狂人耳。”


    “因那罗东家替你二人取了证据还没死,你们就成了这般欢喜模样?”


    心事了却,罗东家又安然,谢序行和穆临安欢喜非常,大长公主带他们一路到了维扬城外的别庄,他们也从善如流地来了。


    大长公主愿意出手救了他们二人,他们也心怀感激,又有心让罗东家在公主面前得些好处,便捡了能说的说了。


    尤其是谢序行,大长公主是他大嫂,虽然他这几年游荡在外,更早的时候,他一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公主府里过的,虽然公主对谢家并不亲近,也让他在公主府的内书房读书练字,让公主府的内卫教他拳脚强身。


    他九岁的时候在宴上被人当众嘲讽少人管教,公主还特意派了府内的教习教他规矩、陪他进出。


    他身子最弱的那两年,谢家都为他准备丧事了,是公主几度找了御医来为他续命。


    真说起来,实在是比他的亲爹还好些。


    当然,谢承寅也是因这般常来常往才挨了他不少的拳脚。


    示意女官将装了瓜子仁儿的金罐移走,坐在纱幔后的赵明晗轻笑了一声。


    “这般一个人才,不过收了你们两人那么点儿银子,就愿意替你们赴汤蹈火,你们俩人是蠢了些,运气倒不错。”


    谢序行抬手摸了摸鼻子:


    “殿下,我们俩确实年轻气盛了些,只凭一腔意气行事,身陷险境,要人来搭救,说是蠢倒也没错。”


    赵明晗摇头:


    “你们可不止蠢在这一处。


    “锦衣卫的事,等闲人都不敢碰,偏偏你俩要管,一个是国公府病秧子,一个是侯府的过继孙,自己都还没有根基呢,倒是敢去刨了那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老树,这便是你二人第一蠢。”


    “那姓罗的酒楼东家,在维扬城中与各方势力交好,你们是自身难保的过江龙,她便是让人看不清底细的地头蛇,不过几面之缘,你们就敢将身家性命相托,这便是第二蠢。”


    隔着幔帐,赵明晗看见了谢序行脸上的不忿,有些嫌弃地转开了目光。


    谢家聪明人不多,谢序行本还算个难得聪明的,对人也有诸多防备,才短短几日,他心中就偏向了那罗东家。


    “至于第三蠢……九郎,拿到了证据,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交给谁?”


    此事,谢序行心中早有打算:“大理寺卿卓青梧在朝中不结朋党,秉性刚直,我打算将这些证据给他。”


    赵明晗“啧”了一声:


    “说你蠢,你还不认,你觉得卓青梧在朝中不曾结党营私,又岂知他不是在待价而沽?眼下朝中,我那皇帝弟弟一门心思在打压我母后留下的老臣,这证据直指锦衣卫指挥使,那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他交了,他就是后党,他不交,他就是帝党,哪里还轮得到他不结朋党?”


    她说话的声音又柔又慢,仿佛在说的不是朝中局势,而是一朵得了她心意的花。


    谢序行与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穆临安心中对大长公主已经隐隐生出些防备。


    “所以呀,没想过将证据交给我,却老老实实跟着我,到了我的别庄,这就是我说的,第三蠢。”


    摇摇头,赵明晗让女官给她端来了装点心的盘子。


    枣泥酥是从寻梅山上带下来的,做的细致精巧,枣香浓,甜味淡,让她很是喜欢。


    “两个蠢货,唯有一句话说对了,维扬,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河湖之间,让心中有事之人平添了些烦闷。


    “一整日,连一个人都没抓到?”


    “大人,下了一日的雨,河滩都要被河水淹了,实在是没有人去。”


    “难不成,暗中帮锦衣卫的那人真的撒手不管了?”摸了摸长须,男人落下了窗子,“穆临安随大长公主走了,他那些亲卫呢?可有异动?”


    “连同他两个族弟,也都被公主府的人接走了。”穿着青色官袍的男人弯着腰,低声说,“靖安侯府与庆国公府一贯亲近,大长公主怎么也算是谢家儿媳,听李校尉来报,大长公主亲临,罗家不敢生事,将聘礼扔出来,就算是两家婚事作罢了。穆临安为了自己母族的是非从金陵赶到维扬,大长公主甚是不快,在马车上训斥了他许久。”


    “难道真是咱们草木皆兵?不可能,定有疏漏。昨日那船,你可查清了?”


    “大人,那船是望江楼曲氏花重金包了去往淮水取东西的。”


    “望江楼?曲氏?他们包船是为了取什么东西,你也得查清楚,我倒要知道望江楼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非得那时候包船出去。”


    “回大人,此事属下早已查清了,是……虎鞭。”


    “虎鞭?那曲方怀他包了漕帮那么大一艘船,就为了虎鞭?”


    青袍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三分:“大人,那是,一尺半长的虎鞭。”


    室内突兀地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年纪稍长的上官又问了一遍:


    “多长?”


    “一尺半长。”


    “哦。”


    室内又静了下来。


    “也难怪趁着大雨的时候去拿了。”


    “一尺半长的虎鞭,罗东家可真是给了我一份大——礼呀。”望江楼的暗室内,曲方怀一双鹰目瞪着这比寻常长出两倍的硕大虎鞭,心中气闷无比,连说话都咬牙切齿,反倒有些想笑了。


    “这下好了,整个维扬都知道我曲方怀废了一个儿子之后就忙着吃虎鞭生崽子了,一尺半!我吃到八十岁我都吃不完啊!”


    望江楼的掌柜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儿了,此时也拢着手打量着那船主送来的大虎鞭。


    “东家,这么可遇不可求的金贵东西,倒是替您圆了包船的场面。”


    “呵,呵!”


    拧断了自己儿子手腕的大手张开又握紧,曲方怀恨声道:


    “场面是圆了,我这一张老脸还剩几分颜面?”


    掌柜想了想,说:


    “东家,不如您把这东西送给二少爷。”


    “嗯?”曲方怀看向他,“送去给他,让他生?”


    曲方怀大手拍在了装虎鞭的盒子上,思量起来:


    “倒也不是不行,我那二儿媳本来是个要强性子,这些年也被他冷落得厉害,两人整日不见面,孩子都没生出来。


    “反正现在那孽种被拘着,把这个给我儿媳送去,跟她说,不管什么手段只要生下一个孩子,不拘男女,我就给她一千两银子做私房,生两个我给两千两,等孩子养到六岁,我就带来望江楼,我还不信我曲家后继无人!”


    说着说着,曲方怀就得意了起来。


    “此般神猛的虎鞭,必是有用的,对了,再跟我那二儿媳妇说,三年内,老二没有孩子,就别怪我就把虎鞭拿回来给他们添弟妹争家业。”


    “这么一想,罗东家还真是为我这老骨头打算了。”


    盛香楼内,罗东家打了个喷嚏。


    有食客听见了,抬头看她:“罗东家,既然着凉了,你就该在家里多歇歇。”


    罗守娴笑着摆手道:


    “我一贯身强力壮,不过略淋了雨,歇了半日怎么也够了。”


    “说的也是,罗东家一副好体魄,可不是那等柔弱之辈,刚刚那喷嚏怕不是是哪家的娇娘子在念着罗东家吧?”


    一时间很多人都笑了起来。


    “家中本就有内掌柜,可不敢随意沾惹娇娘子,各位千万别拿此事取笑。”


    正说着话,罗守娴手边多了一个热碗,里面飘出甜辣气,正是用石蜜和姜同煮出来的。


    看一眼端来了姜汤的方仲羽,罗守娴将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唉,诸多杂事了结大半,咱们也该认认真真搞咱们的宴了。”


    知道那些麻烦人都走了,方仲羽心中只觉得轻快,听着她的话,又有些不懂:


    “东家,怎么是才了结大半?”


    罗守娴笑了笑。


    “我这条鱼既然从天罗地网里脱身,自然也得做一次钓鱼人,岸边撒饵,等别的鱼上钩。”


    见自家东家笑得有几分真,方仲羽心里也欢喜:


    “能让东家这么用心钓的,定是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深夜,盛香楼打烊,三楼往下依次熄灯,罗东家站在南河街上,打着伞,提着灯看伙计们将门板装上。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斜飞的雨丝隐入长长的白色马鬃。


    四匹同色骏马拉着的香车停在了她身前。


    “罗东家,我家主人相请。”


    罗守娴整了整衣袍,将灯交给了方仲羽。


    “后院的井要封好,各处查看好了再回去。”


    吩咐完了,她转身上了马车。


    夜色之中,马车毫无阻拦地驶出了维扬城,停在了一处精巧院落之中。


    罗守娴自马车上下来,随着一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进了内室。


    “草民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深夜将草民带来此处……”


    “我不喜欢蠢人装聪明,也不喜欢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罗娘子,你以偌大维扬为席,梁家赃银亏空一案为题,又将那账本当了一道精心烹制的菜送到我面前,疾风骤雨中无所不知,手段惊人,实在比你当日在流景园那场‘金鳞宴’还让人目眩神迷。”


    织了牡丹花的锦罗裙摆迤逦在地,女人走到灯前,含笑说:


    “罗娘子,罗东家,你的宴,我很喜欢。”


    第57章 刀宴·中场


    “设宴请客,能得了贵客喜欢,是草民的本分。”


    因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这位容颜过于出众的年轻人,在灯下显露少了白日间的明媚,多了许多沉稳内敛。


    目光从她平直的肩线上划过,又徐徐向下,看着她的结实手臂与藏在袍服下的腰,赵明晗忽然一笑。


    “难怪你能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原来是那些女子天生该柔顺贞静的滥调从未进过你的心,看看你的肩臂,谁会以为你是女子?”


    走到罗守娴的身后,她低声问:


    “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为了梁家之事来的?”


    “回公主,草民不知道。”


    谢序行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自有一套观人之法。


    在他眼中都不染凡尘的大长公主,罗守娴又怎会笃定了南下而来所为何事?她只是个开酒楼的,又不是做神仙的。


    “草民只不过是有个兄长。”


    说完,罗守娴自己先勾了嘴唇。


    她只不过是有一个八年后痊愈归来,就要将自己亲生妹妹过往八年所得尽数吞噬的兄长罢了。


    她不甘心。


    所以,她就让自己的兄长名声尽毁,一步步将他逼出了维扬城,把他禁锢在城外那个永远有鸡屎臭味的矮炕上。


    那么,一个公主,一个自幼就看着自己母后替先帝参谋朝政的公主,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在亲政后打压她母亲的亲信,要让偌大朝堂再无她母亲的痕迹,她又会甘心吗?


    梁家一案,牵涉甚广,这位大长公主,她只要有三两分的不甘心,面对梁家的证据,她便不可能不动心。


    这是在赌,也不是赌。


    就像大宴之上,为什么作为压轴大菜的总是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烧肘子、三套鸭?


    因为人就是爱吃肉的,他们的唇齿所好,肠胃所向,就是让牙齿刺穿油润,撕扯丰裕,以求满嘴的肉香,再把它们嚼碎,吞咽下肚。


    或许有人爱吃素。


    又有几人是天生爱吃素的?号称吃素的人为何又要庖厨把素菜乔装成肉?不过哄骗唇舌,欺瞒肠胃罢了。


    食欲如此。


    权欲亦如此。


    出身皇家的公主,慕权,就如人早上起床就想着中午要吃个清汤狮子头配白饭一样自然而然。


    站在她身后的赵明晗静默片刻,又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有个兄长!罗守娴啊罗守娴,你什么都没说,偏是什么都说了。好,你这宴我喜欢,梁家的证据我也喜欢,你说的话我更喜欢,你讨了我的欢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你是女子的。”


    赵明晗身型算不上高挑,罗守娴低着头,与她的身高仿佛。


    “因为你扮的男人,是世间女子最想要的男人。女人最想要的男人,便是如你这‘罗庭晖’一般,年轻貌美,手腕高超之外,最重要的,是自制。不自迷、不贪慕、不纵情、洁身自好,微时不躁,胜时不骄……男人以为这样的人是那些史书上的圣人君子,可那些圣人君子又有谁会对女人也如此呢?


    手指在年轻人的后脊上点了点,赵明晗笑着说:


    “你会,所以你多半不是男人。”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


    “以后再装男人,别装的这么好了,你为你的兄长的名声增光添彩,他哪有这般好的德行来配?到头来,戴不上你做的帽子,他只会恨你。我那皇帝弟弟从前的太傅就极会替他装裱,在我母后面前把他夸得不输尧舜,等皇帝真的亲政,不过三年就让他告老还乡了,前年太傅没了,连个‘文’的谥号都没有。”


    随口嘲讽了两句自己的弟弟,赵明晗将手搭在罗守娴的肩上,绕到了她的正面。


    “你哄得我这般高兴,想要什么?一桩好婚事?


    “穆临安是靖安侯府的过继孙,必是要与高门贵女联姻的,谢序行身子不好,家里也乱,都不算良配,我给你找个中等门第,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他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今年也才二十二,跟谢九一般大小,原本有一门婚事的,可惜那姑娘生得好命不好,有个贪慕富贵的爹,现在成了宫里的娘娘。


    “我认你当干女儿,从公主府里把你发嫁过去,以你的手段,三五年功夫,足够你做上伯夫人,如何?


    “或者你想嫁个武将?季家的老三武功相貌都不输穆临安,还更油滑些……”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罗守娴,无论她说出怎样的门第人品,她一次次提起谢九和穆临安,都没有让这个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脸上生出丝毫波澜。


    “你已经二十岁了,却不想嫁人,你可曾想过,要是你没了这层罗庭晖的身份,你就是被世人嫌弃的老姑娘了?”


    “回公主的话,我家中照顾我起居的婶子,我那在山上用弹弓打鸟的祖母,她们才是老姑娘。”


    “哈哈哈!那我岂不也是个老姑娘?哈哈哈!我要提点你,你倒把这字号回给了我。”


    扶着罗守娴的肩,赵明晗笑得腰上都失了力。


    “既然如此,我知道我该送你这小姑娘什么了。”


    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赵明晗直起身子,她平视面前的年轻姑娘:


    “但是你,得先把这层男人的皮给扒下来。”


    ……


    马车停在芍药巷,端着匣子下来的罗守娴撑开雨伞,回身对着驾车者欠身道:


    “多谢相送。”


    “罗东家客气了。”


    驾车之人也是名女子,斗笠之下的一双长眉黑且直,坐在车上对着罗守娴一抱拳,她一甩缰绳就驾着这四马大车转向踏雨而去了。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怕雨声遮挡了东家归家时候的叫门声,家里的门是掩着的,兰婶子打着哈欠,从廊下匆匆绕着迎了上来。


    “夫人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翻找东西,还想去偏院来着,被我拦下了。”


    罗守娴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谢序行和穆临安,倒也没忘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知道他们一直在筹钱想背着她买下城西那片地。


    只是他们两个多年不在维扬,也没什么人脉,想去钱庄银库拆借都无人作保。


    “东家,虞少爷是真走了吧?”


    “走了。”罗守娴对着兰婶子露出了一个笑,放下手里的匣子,“婶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中一勾,一个精巧非凡的五色兰花香囊就悬在了兰婶子的面前。


    “婶子你看,这上面有兰花,是我今日得的,专门为你挑的。”


    借着手里的灯,王勤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连忙把东西往回推:


    “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有金线呢。”


    “您要是不想戴,拿回去给家里的姐姐做花样子也成。”说着,罗守娴将香囊塞进她手里。


    “这么精巧,我家那丫头哪里学得来。”


    把灯笼挂起来,双手小心捧着香囊,细看着上面的针脚,兰婶子彻底把“虞少爷”抛到了脑后,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给我那外孙女当压箱底的嫁妆还差不多。”


    罗守娴哭笑不得,兰婶子的外孙女她见过,今年才五岁。


    “这个香囊您留着自己戴,六月初九我在盛香楼摆宴,您不是有一套新做的衣裙,穿着那衣裳,戴着这香囊,去尝尝我手艺。”


    “哎哟,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去吧,婶子,我给您专门写张帖子,您带着家里人一道去。”


    兰婶子抬头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东家,看见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真心。


    “那,成,去年你给我的那个包金银簪子,我也戴上!”


    “您不是还有个银镯子么?”


    “东家,您是让我去吃席,还是去摆阔?哪能戴那么多好东西?”


    罗林氏提着裙角撑着伞,有些艰难地走到了正院,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在和家里的雇工说说笑笑。


    “大半夜才回来,还站在门口说笑起来,这是学了哪家的规矩?”


    罗守娴抬头唤了一声“娘”。


    兰婶子立即将新得的好东西收拢进袖里,抱着罗守娴带回来的东西要往侧院里去。


    “兰婶,你先别走,那匣子里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自是装了东家整日奔波的辛苦,装了东家大雨天还得这么晚回来的疲累,在家里闲了大半日的人,没给东家吩咐一口热饭,倒摆起了抄家的款儿。”


    嘴上扔下一连串儿的话,兰婶子抱着匣子竟就这般走了。


    罗林氏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避了这么多天,竟让兰婶在自己亲女儿面前这般落了颜面,她怒瞪自己的女儿:


    “你可听见她说了什么?这等冒犯主家的雇工还不把她赶出去,她这么辱骂你亲娘,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吗?”


    罗守娴的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是极好。


    “娘,晚上动气对身子不好,夜间雨凉,您也早点儿回去歇了。”


    “兰婶她……”


    罗守娴拿起雨伞,只说:“娘,我知道谁是对我好。”


    罗林氏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心虚像是热锅中包了油的水,轰然四溅: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怪为娘我对你不好?我是在哪里犯了什么天条了,竟被自己的女儿这般说?嗯?罗守娴,你告诉为娘,我是哪一步上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把你生出来?当初你哥先从我肚子里出来,然后就是你,我那时候就不该……”


    “娘。”提着灯撑着伞走到了雨地里,罗守娴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今夜累了,只想听点儿自己想听的。如果母亲你要从我出生起开始教训我,另外选个日子吧。”


    撑着伞的母女在雨中看着彼此。


    罗林氏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伞砸到了地上。


    “罗守娴!你把我当了什么!我是你娘!”


    “林明秀,你把我当了什么?是你的女儿,还是跟在你儿子后面出生的累赘?是只要嫁出去就能让你心满意足的摆件儿,还是应该听话,把盛香楼老老实实交出来的应声虫?你说你是我娘,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配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打算,照顾他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把我当成一辈子指望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争为他抢,他做了恶事还替他遮掩的娘吗?我不求比他得到更多,我只想我的娘,不要只在逼着我顺她心意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我娘,也是我不配吗?”


    自己的本名从女儿口中被唤出来的时候,林明秀就呆住了。


    在伞下提着灯的女儿还在质问她。


    “一个跟我只见过一面的人,她都知道我是人,我有腿有手有脑子,我有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娘她知道吗?她知道,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千依百顺的女儿和一个撑起家业的儿子,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把我这个女儿塞进那个框子里,哪怕让我断手断脚断了性命,她也只会说是我命不好。”


    湿腥的雨气包裹着罗守娴。


    她笑了。


    “就像她现在砸了伞,她也是笃定了,我会把自己的伞给她,不忍心她淋雨。”


    弯下腰,她把自己手里的伞放在了地上。


    雨水打在她的背上、她的头上。


    “是,她说的对,我命不好。”


    转身,背对着母亲,她提着灯,走在了无遮无拦的雨中。


    第58章 刀宴·新客


    “娘,东边那个庄子只能抵掉五千两?不能更多了吗”


    “嗯?”


    罗林氏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罗庭晖皱着眉头:“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罗林氏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想要落笔写下什么,只留下一道干痕——是她忘了蘸墨。


    见自己母亲这般,罗庭晖脸上的不悦更深了:


    “娘,你是不是不想买城西的那片地了?”


    “娘没有,娘就是……”罗林氏的目光移向别处,抑止了自己眼中突来的酸涩,“娘就是觉得,要不等你腿好些,先将盛香楼接过来,再说其他的。”


    “等?为什么要等?那般好的地方,等我养好了腿,早就被别人买下了,我让曹栓去问过了,那片地抢手的很,要不是最近维扬城里有些乱,不少有钱的人家都不敢乱动,那地留不到今日。”


    虽然自己躺在床上连如厕都不便,罗庭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让曹栓进城去看那片地,曹栓与那守院子的关系亲近,探问了不少消息回来,什么太湖的假山石,什么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的琼花,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将那地变成了院子住进去。


    因不能久站,地方狭小,还有那些异味让人烦不胜烦,他越发连厨艺都怠惰去练了,每日躺在床上,看得不过是头上的一片帐子,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想得多了,他也越发执拗起来。


    就像此时,他娘不过是稍有迟疑,他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当是母亲故意与他作对了。


    “娘,将那个庄子抵出去,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两,我们还差了两千两,你昨日不是说要回去问妹妹给小碟买院子的钱么?她如何说的?”


    罗林氏看着蘸了墨的笔尖,顿了顿才说:


    “昨日她回来的晚,我也来不及问。”


    “娘!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儿子的指责让罗林氏心头蓦地火起:


    “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雨天去牙行,赶几十里路去东边庄子上,都是小事,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人谈价钱也是小事,你整日躺在床上,可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若是嫌我做的不好,那索性我什么也不做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把地买回来。”


    看自己的母亲真的生气了,罗庭晖双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娘,可是被什么人冲撞了?”


    罗林氏只是冷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姓罗的都是没有心的,我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到头来都成了我的不是,罢了,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搀和了。”


    将笔扔回砚台上,她身子一拧就坐在了椅子上,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罗庭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一点点蹭了下来。


    床边放着文思给他寻来的拐杖,他拄着拐,走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鸡和猪都关了起来,又有雨水冲刷,气味比之前好了许多,罗庭晖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扶住了他娘的肩膀:


    “娘,儿子惹你生气了?儿子错了。”


    要是从前,他这么认了错,罗林氏怎么也原谅了他。


    可今日,罗林氏听着自己儿子的劝慰声,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太奇怪了,怎么这么疼啊?


    把帕子捂在脸上,无论她怎么抽气,心里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似是要把她的泪都填进去了才好。


    这对母子正折腾着,曹栓忽然在外面禀报:


    “夫人,少爷,五老爷来了!”


    “五叔?”


    罗庭晖直起身子,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骤然止哭的母亲。


    他母亲也在看他:“庭晖?你五叔怎么知道你咱们在这庄子上?”


    “自然是我写信与五叔说的。”罗庭晖面上有几分喜意,“自回了维扬,我就与五叔书信往来,他如今在湖州也开了好几间大铺子,颇有家底。娘,咱们在别处借不到钱,同五叔借了就是了。”


    “你五叔?”罗林氏心中直觉不对,“庭晖,你在信里同你五叔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罗庭晖随口敷衍着,又吩咐道,“曹栓,你且给五叔端茶,我和我娘收拾收拾就去见客。”


    门外,曹栓却犯了难:


    “少爷,五老爷他进不来这个庄子。”


    罗庭晖登时怒了:


    “他进不来,得我亲自去迎他不成?”


    “不是,少爷,是这个庄子,这个庄子……按说除了咱们六房,罗家人都是不能来的。”


    庄子外面,一辆颇为精巧的马车停在道上,一个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撑着伞,气恼至极:


    “老爷,这庄头欺人太甚,您怎么也是他们主人家的长辈,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去?这样的风雨天让长辈等在路上,是哪家的道理?”


    “老黄,你别与他们为难,一些下人,都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个穿着绸袍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看在雨中的庄子,叹了一声:


    “说来,这地方还是罗家的起家之地,当年要不是有了这个庄子,还真开不起盛香楼。”


    曹大孝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石子儿路上,竟是让他们马车想往庄子前小道上拐都不成。


    “你是这庄子上的佃户?”


    曹大孝没吭声,他的妻子白灵秀从庄子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这位贵客,我们都是这庄子上听人差遣的,只知道这庄子上除了罗家六房,从来见不得其他罗家人,您也别与我们为难,已经有人去通传夫人和少爷了,您且喝碗热姜汤?”


    她打开一点提盒盖子,里面是两个粗瓷碗装了姜汤。


    不说这穿了绸袍的男人,他管家也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哼了一声,也不肯去接。


    白灵秀撑着伞与自己丈夫站在一处,人家看不上她的东西,她也不恼,只把食盒给了自己丈夫。


    “人家贵人看不上,你喝了吧。”


    “哎。”曹大孝单手端出一碗,先给了自己妻子,“你先喝,别着凉了。”


    白灵秀也不推避,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一对夫妻竟就这样坦坦荡荡把两碗姜汤喝了干净,反倒是这绸袍男人和他的管家有些尴尬,只能看远远近近的树和田。


    “这地里的稻子长得挺好,一亩能收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绸袍男人仿佛随意地问了句话。


    曹大孝看向自己的妻子。


    白灵秀嫌弃地瞪他一眼:“人家是问你话,你看我作甚?贵人就是随口问一句,你还当了真?咱们种地的都是看天吃饭,哪知道能收了多少?”


    到此时,罗家五老爷罗致蕃才终于转头正眼看了看这对年轻的夫妻。


    真是巧妇配了拙夫。


    “你们是这庄子里的下人?还是佃户?签了契么?我记得这庄子的庄头是我那六弟的一个心腹,我六弟没了,他倒是尽心尽力,将这庄子理得不错。”


    曹大孝又看向自己的妻子,妻子没吭声,他也不吭声了。


    人不说话,天地间反而喧闹起来,是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地上,飞溅起稀碎的泥点,落在绸缎袍子上。


    管家老黄连忙扶着罗致蕃上了马车,又说:


    “你们真的派人通报了?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一辆马车自庄子里驶出来,车帘掀开,露出了罗庭晖的脸:


    “五叔!雨这般大,你快快随我进庄子!”


    曹大孝一听就急了,连忙拦在车前:“大少爷,这庄子不能让人随意进!”


    多日的积怨到了此时,就像这雨,带着尴尬和愤怒将罗庭晖从头到脚浸透了。


    “到底你是主家还是我是主家!曹大孝,今日这庄子我五叔进定了,你若是拦着,这庄子你也不必呆了,给我滚!”


    “滚你爷爷个王八头!”


    食盒连着两个瓷碗都砸到了罗庭晖的车前。


    “你个发卖祖产的废物还打起我们庄子的主意了?好大的威风,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打量着你天天跟你娘在后头嘀咕什么,旁人都不知道?这庄子是沈家的,庄子只认一个主家就是东家,看在东家的面上让你们母子住了,你倒真觉得自己能做了主了!”


    白灵秀叉着腰,骂声就像这雨一样停不下来。


    曹栓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鞭子,曹大孝直接拦在他面前。


    “你个逆子你给我让开!”


    “到底谁是逆子?爹!这庄子姓沈!真论起来,要进庄子的只能是姓沈的!改了姓归宗的才是逆子!”


    看自己的丈夫和公爹纠缠在一处,束手束脚的,白灵秀把雨伞一扔,撒腿往庄子里跑:


    “来人呐!罗家的瘸腿小畜生勾结外贼要卖了咱们的庄子!”


    庄户们原本都在屋里躲雨,一听这动静都拿着耙子、锄头奔了出来,脚上连个草鞋都不踩了。


    浑身湿透的白灵秀招呼着他们,将手指向了两辆马车。


    “咱们把他们撵出去!东家要是不乐意,这事儿我担着!”


    看见一群泥腿子真的朝自己跑过来了,罗庭晖连忙招呼曹栓:


    “曹栓!快走!”


    罗致蕃比他更早一步,此时马车都快要拐到官道上了。


    两辆车一直到了维扬城门前一家茶社才停下。


    “庭晖,到底出了何事?我在湖州只听说你将盛香楼经营得极好,连湖州都有人到了维扬专门去了盛香楼,怎么你竟住在庄子上,还是这般狼狈模样?那些刁民说的东家是谁?还有你信里跟我说你遇到了难处,到底是什么难处?”


    “五叔……”被曹栓扶进茶社,费劲才坐下的罗庭晖看着那张与他父亲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心中顿时酸涩起来。


    他罗庭晖,明明是盛香楼唯一的继承人,竟沦落至此,被一群泥腿子从自家的庄子里给赶了出来。


    自从回了维扬,他处处受委屈,日日受磋磨,说到底,不过是罗守娴要牢牢把持着盛香楼对他百般刁难,连骨肉人伦都不顾了。


    要是爹还在,要是祖父还在,要是罗家的族老们知道了罗守娴的所作所为,他们必会为他夺了公道!


    “五叔,是侄儿没用,没守住盛香楼,让我妹妹李代桃僵,以女子之身假冒了我的名号,将家中产业尽数霸占,我念着骨肉之情,却被她欺凌至此,现下,竟是成了无处落脚的丧家之犬了!”


    “别哭别哭!”罗致蕃满脸惊骇,起身走到他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


    “庭晖,叔父替你做主,你只管把事情跟我细细分说清楚。”


    曹栓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刚要说什么,那老黄却拦住了他。


    “曹管家,身上也湿透了,咱俩也去喝杯热茶吧。”


    叔侄二人从白天说到晚上,罗庭晖喝了几壶茶,又喝了酒,脸上的晕红是酒晕也是怒气翻涌。


    “没想到守娴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我这就写信联络族老,定将盛香楼给你讨回来。


    “庭晖,你刚刚说你要卖了东边的庄子,去买城西的地?”


    罗致蕃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侄子,一脸的关怀备至。


    “那庄子怎么能只抵了五千两?倒不如叔父给你八千两,你随便给我写个抵账条子就是了。”


    ……


    六月初九,木火相生,文昌司命,天德月德相合,福星贵人当值。


    宜会友、纳彩、开市、裁衣、祈福、合婚、乔迁,忌动土、安葬、诉讼、远行。


    “罗东家你真是选了个极好的日子,我出门前特意看了眼黄历,正所谓‘天德临轩宴玉堂,福星高照紫霞光。觥筹交错青龙引,诸事亨通岁永昌。’”


    站在盛香楼前,刘冒拙摸着自己特意打理过的胡子,摇头晃脑,给车马相迎的盛香楼又添了些许喜气。


    “承您吉言,今日我们盛香楼之宴,必得宾主皆欢。”


    罗东家抬手将他迎进去,再转身回来,就看见了一辆甚是奢华的马车。


    “袁兄!”


    “罗贤弟!”


    袁峥一脸喜色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迎了过来:


    “罗贤弟,自老崔把帖子送去北边,我是一日不停地往回赶啊!”


    “多谢袁兄盛意!”


    “哎!咱们兄弟,你与我客气什么?对了,我回了维扬就听说你竟有个未嫁人的孪生妹妹?罗贤弟,不如你当我大舅哥,如何?”


    袁峥这话说得竟是极认真的样子。


    “我常年跑北边,少在维扬,你妹妹嫁了我,打理我在维扬的产业,你们兄妹俩正好在守望相助,到时候我给你妹妹个二当家的章子,十万两银子以下,随她支取。”


    听着实在不像是娶妻,更像是拉人入伙。


    罗守娴低声一笑:


    “袁兄,此事,咱们宴后再谈,可好?”


    作者有话说:


    宴后:


    袁峥:我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第59章 刀宴·千里


    “这一整片天,连块儿云都没有,挺大一个太阳孤零零挂在那儿,倒显得可怜。”


    高高的梧桐树上已经有了蝉鸣声,树下躺椅上,一个男人在这等酷热天里还得盖个薄毯。


    “主子,您且再等等,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再过几日,待事情了结个差不多就放您出去了,您要是觉得闷,属下给您搜罗些话本子?。”


    “看那些男人如何歪派一个高门女子给他送钱送人送前程,最后还给他安排个妾?我本就胃口不好,看多了再犯恶心。”


    从常永济的手里把扇子夺了过来,谢序行给自己头上扇了几下,又停了下来,耷拉手脚,像一具尸体般瘫在躺椅上。


    “主子,您还是为那事儿心烦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交给大长公主再好不过了……”


    “哼,我如何不知道?”谢序行闭上眼,慢悠悠地说道,“交给卓青梧那话本就是我用来骗木大头的,一个大理寺卿够干什么的?要不是长公主出面,我现在已经敲完了登闻鼓,滚完了钉板,躺在天牢里等审了。”


    “啊?主子?您可别吓我。”


    “哼,你就当我是吓你吧。”


    自打知道了常永济帮着罗东家骗了他一回又一回,谢序行看他就多了许多的不顺眼。


    常永济这些天里一直在陪着小心,此时缩了缩脖子,做出委屈样子来:


    “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第一道菜,应是‘月下荷塘’,水晶肴肉切成菱形薄片,在荷叶碟子上摆出荷花形状,花心是用了太湖白虾做的虾肉冻。”


    闭着眼,他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道菜似的,二灶章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第二道菜,叫绿影清风,莴笋去了皮,正反切了许多刀,偏偏还是一整根,这叫蓑衣刀法,拉开来,圈成一团,真像是人穿着蓑衣蹲在那儿。焯水过凉,用了酸甜的汁儿浇上去,还有包了糖壳子的琥珀核桃仁儿。”


    这菜做出来,起名字反倒让人为难,罗东家想了一会儿,说这像是保障湖里绿柳环绕的矮山,才定了这个名字。


    嗯,罗东家这么说了,就谁看都也觉得像了。


    他也觉得像。


    “第三道菜是什么,糟香乳鸽,还是炝拌鱼肚?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下呢?”


    男人歪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说:


    “糟香乳鸽的味道更浓些,该是在这时候上的,后头才上炝拌鱼肚才对。唉,也不知道这俩菜会改个什么名字。”


    常永济看着自家主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躺了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些活气儿,还说一点都不惦记呢。”


    当然,主子的热闹是不能看的,所以常永济进屋端了纸笔出来,把主子说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道冷菜是酒醉活虾,这道菜也不知能不能成,罗东家说定了船今日一早从太仓到维扬,要是到了,那就是酒醉活虾,要是没到或是虾不够好,就改个菜,活虾我还真没吃过。”


    谢序行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在他的脑海里,盛香楼的前面八道凉菜已经上完了。


    “对了,前头还有茶点,藕丝酥、云鬓酥是必有的,天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蚕豆,玉娘子做的蚕豆泥糕可真好吃。”


    可惜只吃了半块儿,还是洪嫂子掰给他的。


    “热菜有一道是酸甜口鱼肉条,我记得孟三勺说过,好吃的很。”


    千里之外的维扬城中,穿着一水儿簇新青色短衣,头戴黑色小帽儿的跑堂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翠玉金山,上菜!”


    兰婶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坐在二楼,眼睁睁看着那跑堂的将一盘金灿灿的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这菜看着就极费油,金贵得很。”


    “你刚刚连那金贵的活虾都吃了,这时候想起来费油了?”


    举起戴了银镯子的那只手,王勤兰招呼其他人:“来来来,这菜得趁热吃才香呢!”


    与她们同桌的是孟酱缸的妻子蔡三花,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


    “那自然是当得起!”


    盛香楼的罗东家说她担得起。


    望江楼的曲老爷也说她担得起。


    这两位一个以后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一个如今是行首。


    你说她担不起,你算老几?


    在满桌的争相认同中,青兰瓷坊的掌柜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二道热菜,应该是叫乾坤自在。三套鸭肚子里藏了八种山珍,为了这个菜,那酱缸似的孟灶头还跟罗东家吵了一架,说什么罗家做这道菜一贯是放鱼翅燕窝,怎么就改了。”


    孟酱缸自然是吵不赢的。


    罗东家她输过谁呀?


    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谢序行只觉得此时的天光不是光,而是线,千里万里,借着这光成的线,他与人同席,与人同宴。


    “没吃到嘴里,人是想不出来罗东家做的三套鸭有多好吃的。”


    谢序行有些得意,这个菜他吃过。


    在一旁用笔记下的常永济咽了咽口水。


    “第三道热菜是灌汤黄鱼,这菜怎么做我不知道,也没吃过……”


    只是听罗东家随口提了一句。


    说是她做的这道菜与旁人也不同。


    可恨他当时正为了什么事儿跟罗东家置气,不然现在还能多些滋味来想。


    “前面那三套鸭已经是不凡,这道灌汤黄鱼做的,跟咱们寻常手艺很是不同啊,是不是放了黄鱼肚熬汤?”盛香楼的三楼,曲方怀吃了一口鱼肉,又喝了一口汤,一双鹰眼微阖,很是沉思了一会儿。


    “连着两道菜,盛香楼都完全跳出了旧法,曲老爷,看来这次的行首之位,盛香楼是真要当仁不让了。”


    与曲方怀同坐的都是他请来的自家老客,有盐商有船商,和他多年往来,说话也不客气。


    “诶,年轻人来势汹汹,这是好事。”


    曲方怀哈哈一笑:“罗东家有本事,为人也清正,我在这位上这么多年,可算等来了一个能让我歇歇的。”


    “曲老爷你是要歇?怕不是转头回家就是虎鞭就酒,只为了过些年再让你的老来子把这行首夺回去吧?!”


    “这又有何不可?哈哈哈!”


    正在说笑间,有人瞥见窗外,正好看见十几号人正冲着盛香楼这边来了。


    “曲老板,好像出事了。”


    那些人还没进来盛香楼,楼下就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罗东家!你这是?”


    “今日宴客,一是为了谢各位老客多年来对盛香楼照顾有加,二是谢各位亲朋多年来帮着盛香楼过艰难险阻,三,则是我要与各位打声招呼。”


    曲方怀扶着楼栏杆站着,身边挤着的是同样从包间里奔出来的袁三爷。


    男男女女,从二楼三楼往楼下看,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鸦青色马面,外面是松花色大袖衫的女子。


    见楼上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女子笑着对他们一欠身。


    “圣德十三年,我父亲惨死江心,我兄长晕迷不醒,为了我娘,为了盛香楼的家业,我便从此女扮男装,至今八年有余。”


    盛香楼外,罗庭晖拄着拐棍,看着自己的竟然光明正大穿着裙子现身人前的妹妹。


    “我兄长坠江后头部有淤血,得了寻梅山悯仁真人、岭南名医鲍娘子精心诊治,数月前终于康复,回到维扬。”


    罗家人密密麻麻,堵住了盛香楼的门,也遮住了门外来的天光。


    女子转身望向如罗网般的他们,眸光明澈如镜,自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一一扫了过去。


    只不过是目光而已,就有人忍不住退了半步。


    “八年来,盛香楼从分崩离析难以为继,到如今距离行首只一步之遥,我对得起先父所望,母亲所托。”


    “也是八年来,罗家各房从每年自盛香楼分走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到能分走数百两银子,我也对得起罗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各位族中长辈。”


    “还是这八年来,我先后往岭南寄去了上千两银子,支撑我兄长治愈伤处,也对得起我和兄长这一世孪生兄妹的情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她祖母给她及笄所戴。


    如男子一般的发髻上原本有个小巧的银冠,被她抬手取了下来。


    “无愧父母亲族,无愧兄长,这罗庭晖,我不当了。”


    玉簪插在乌发上,她对着上下宾客故旧行了一礼。


    是女子的全揖礼,她也依旧行得磊落。


    “主子,第四道菜叫什么?”梧桐树下,常永济看向自己闭着眼的主子。


    “第四道菜,叫请君入瓮,到底是什么菜,我实在想不出来呀!”


    谢序行飞快地扇着扇子,急死他了。


    第60章 刀宴·正席


    滚着热气的砂锅被跑堂们步履矫健地端了出来,待送到了各桌上,跑堂的自腰间扯下净白的帕子,垫在手上掀了盖子,乍一看,里面是还在被砂锅的余温煎到滋滋作响的软兜。


    “贵客,菜里加醋吗?”


    “啊?什么醋?”这是被“罗东家是女儿身”震傻了的。


    “加加加!”幸好同桌有人未曾忘了口腹之欢。


    沿着锅边淋上香醋,再用长筷子翻上两下,跑堂们就收起木托盘退了下去。


    有人看了一眼,说:“这就是烧软兜啊,闻着味道略淡些,也有些鲜美,怎么改了个名儿叫请君入瓮?有些唬人的意思了。”


    另一人吃了一口,眼睛瞪了起来说:“不对,这是把甲鱼裙边假作软兜了,酱色一裹,乍一看一样,味道可不同。咱们这些误把裙边当了软兜的,倒像是入了罗东家的瓮了。”


    这人也是盛香楼的常客,从前吃到盛香楼的新菜,觉得好吃,总是要拉着罗东家说笑几句的。


    只是今日,罗东家一下子成了女子,原本是众人该起哄捧场的时候,他的话音儿落了地上,没起回响。


    “齐官人你去我们后厨看一眼就知道了,为了这道菜添了十六个小灶,就是为了同时把几十个砂锅烧到极热,这样将炮制好的裙边放进去,才能在端菜的时候额外烧出一层香气来。”


    穿了罗裙的女子声音如旧日般柔且缓,竟是将落在了地上的话轻轻托了起来。


    齐官人面上有几分尴尬色,放下筷子行了一礼,低头不吭声了。


    “兄长,别在门口站着,今日之后,罗家偌大家业都要交给你,在座的不是多年老客,就是故旧亲朋,我跟你一一介绍。”


    女子说话的声音传进人们的耳朵里。


    罗庭晖自然听了个清楚。


    今日的盛香楼高朋满座,他原本是要来此地,来此地……是了,这是他的盛香楼,这已经是他的盛香楼了。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脚,拄着拐杖迈了进去。


    在他身后,有人伸出手要拽他,被他避过了。


    “这位齐官人是咱们盛香楼常客,只正月间到今日这半年,他光顾十八次盛香楼,每次节气新宴,他都是提前一天订桌的,若是有新得的好酒,要记得给齐官人备一坛。


    “至于口味之好,齐官人爱吃虾蟹鱼鲜,做的时候得放了足足的姜。浓油赤酱的肉菜他吃得少,若有新笋新藕做的狮子头,又或者初春时节有枸杞头、菊花脑、香椿芽,配着做了蒸肉菜、肉丸汤羹,可以请齐官人点来尝尝。秋冬时候的萝卜烧羊肉,若齐官人执意点了,得选嫩的羊腩肉,千万不要带筋。”


    听到这女子介绍自己,齐官人忍不住将头低了低,又觉得失礼,逼着自己抬起头来,脸上的笑也有些勉强,待听她将自己的喜好一点点说出来,齐官人忍不住站起身。


    “罗东家,你竟都记得?”


    “齐官人来了这么多次,我自然记得。”


    鸦青色的裙子松花色的衫子,头上简简单单的玉簪子,女子的面上没有脂粉,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那张脸。


    自然记得?哪有那么容易?


    齐世徽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盛香楼的时候是四五年前,那一年他乡试落榜,年岁已经二十有七,家中的孩子都入了蒙学,他父母年迈,妻子再度有孕,都要他支撑家业。


    看着挂在高处的菜牌子,他只点了一碟青菜,一碗面。


    多日的愁思让他牙根生火,越发没了胃口。


    “今日有极鲜的河虾,后厨我师伯说用虾仁来炒菜是绝好的,客官要不要尝尝?”


    “我正牙疼,这虾仁吃了不上火吧?”


    “官人牙疼?那不妨来个冬瓜汤?”


    “冬瓜汤?这菜牌上没有啊。”


    个头才到他眼睛的少年笑眯着眼,说:“没有也不打紧呀,我亲自给您做。”


    “你?你不是跑堂?还会做菜呢?”


    “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不光是跑堂,我还是这家的东家。”


    少年擦净了桌子,请他落座,又给他添了茶,实在是殷勤,让齐世徽都不好意思闷着不吭声了。


    “你真是这家的东家?”


    “您不信是吧?等会儿看我手艺!”


    转出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盘莴笋炒虾仁,一碗面,和一个冬瓜盅。


    雕了一只鸟的冬瓜盅。


    “这也是你雕的?”


    自称东家的少年随意摆摆手:“喜鹊登枝,您要是觉得不像,就当是老鸡啄米。”


    这雕工真是,唐突了喜鹊,也唐突了鸡。


    冬瓜盅里的汤却是好喝的,他一开始只是用勺子浅尝,后来将面吃干净,腾出面碗,把汤都倒了出来,竟是难得的胃口大开。


    “这汤里只有冬瓜,倒是做得鲜美。”


    自称是东家的少年又出来收桌子,齐世徽主动搭了话。


    少年笑着说:“我们店生意不好,这汤算我请您的,我这个穷酸东家舍不得放什么肉丸子肉排骨,我把虾壳洗的干干净净给您拿来熬了汤。您得了鲜美,我省了钱又装了大方,两全其美便是如此了,客官我说得可对?”


    “你这么会说,我倒信了你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了。”


    笑着离开了盛香楼,齐世徽去书院停了学,回家支撑家业。


    日子么,将就着过,吃不起虾仁了,虾壳加汤里也是鲜的,从“齐学子”成了“齐官人”,他倒也把家业支撑了起来,全心全意供儿子进学。


    他也成了盛香楼的常客,与人谈生意,与旧日同窗往来,他都会来盛香楼,少年经营这酒楼很是艰难,店里没有新客,常见“他”站在酒垆后面皱着眉打算盘。


    “小东家,今日有什么好菜,尽管端上来!”


    “今日有绝好的白鱼,齐官人要不要尝尝?”


    “再来个肉吧,给我做个排骨?”


    “您不是容易牙疼吗?排骨要不是真想吃,不如换个不费牙的。”


    “牙疼?你这小东家还记着呢?”


    我齐世徽牙疼这事儿,您一直记着呢?罗东家?


    一股热意冲上百会穴,齐世徽自嘲一笑,笑自己被人世所迷,竟忘了本心。


    他来盛香楼,何曾图它盛名光耀?又何曾图它有个如何伟岸男子做老板?是有个自少年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东家,将长衣换去短袄,用银冠束起黑发……今日,不过是穿了罗裙,戴了玉簪罢了,他就惶惶然将过往全抛。


    何其可笑?


    “罗东家,咱们认识许多年,我初见你时你还是留头少年,这些年盛香楼在你手中渐成今日模样,我本就佩服非常,今日知你竟是巾帼豪杰,只说佩服倒显得薄淡,这一杯酒,我敬你。”


    他举杯,也有人与他一道举杯。


    “从前我就说罗东家是最会伤人心的,一副天生风流貌,不知伤了多少女子,至今日,我才知道是咱们被伤了心,罗东家,你交了盛香楼出去,可叫我们如何是好呀!”


    三楼也有人端着酒盏扶栏而立,朗声说道:


    “罗东家,当日我年轻气盛,明明家境苦寒囊中羞涩,只因被同窗挤兑几句,就意气上头要在酒楼办谢师宴,险些沦落到典当冬衣的地步,您知道此事,只收了我百文钱就替我办了谢师宴,后面的钱许我慢慢还上。您总与我说是小事,却不知此事于我,实在是莫大恩情。”


    酒楼内,上下所有人都认得这说话之人——去年的两淮秋闱解元柳羡江。


    没想到这位名冠淮水的才俊竟和盛香楼有这么一段过往。


    见女子抬头看自己,柳羡江高举酒杯深深一揖,才将酒饮下。


    “这么说来,我也该谢罗东家。”站在楼梯上的袁峥袁三爷中气十足,“金鳞宴名传天下,让我这个北面来的粗人在维扬也站稳了脚跟,此大恩,非银钱能抵。”


    说罢,他竟然也行了一礼,将手里的酒喝了。


    有这三人做引,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这位八年来守着盛香楼的“罗东家”。


    她是男,是女,穿袍,穿裙,随她去。


    红尘浮世,他们在此间相遇,尝珍馐又不止珍馐,品百味,也非仅百味。


    冬热夏凉,节气常在舌尖。


    春生秋收,喜乐亦有酸甜。


    穿着裙子的女子站在众人目光之中,许久许久,她缓缓俯身:


    “多谢各位为我捧场。”


    “罗东家客气了!”


    “罗东家,过往八年是阴错阳差,天意作弄,偏偏让咱们这些人遇到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与咱们知会一声!”


    有人这般开口,立刻引了许多人附和。


    站在门口的罗家人面面相觑,见罗庭晖竟像个傻子一般陪衬在罗守娴的身边,越发恼恨起来。


    “罗庭晖是个傻的吗?怎么能让十七娘还这般出风头?”


    “被他那个娘给拘傻了,上不得台面!”


    “应该先让十七娘把账本印鉴都交出来,万一她趁机把银钱都拿走了怎么办?”


    “老五,你说怎么办,咱们就看着十七娘这般风光?”


    罗致蕃压住心中郁气说道:“她一贯不是个好对付的,怕是早得了消息抢在咱们说话之前占尽了先机……”


    深吸一口气,罗致蕃大步走向堂中,打算某些转圜机会,谁知通往后厨的门却在此时恰好开了。


    “其人之道,上菜!”


    其人之道?又是一道什么菜?


    罗致蕃看向罗守娴,忽见她竟转身,看向了自己。


    不,她是在看门外。


    门外,有锣声。


    鸣锣开道,来的是官差。


    “大人办案,尔等让开。”


    这些官差进了盛香楼,未曾理会旁人,只问:


    “谁是罗家人?今有沈氏去衙门状告盛香楼罗氏一族强占其家产,背弃婚约,罗氏族人速速出来,等大人亲临问话。”


    沈氏是谁?什么强占家产?


    就在人们不解之时,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身穿青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珠翠冠帽,一步一步,她自盛香楼外走了进来。


    “大人,这些人就是罗氏族人,也是他们,当年伙同罗六安欺我在维扬孤身一人,毁了从前入赘之约,将我生下的儿子沈青河强改罗姓,断了我沈家血脉!还请大人明察,为我讨回公道。”


    “老安人小心身体。”


    老人脚步蹒跚,维扬府的同知连忙上前,生怕她摔倒。


    一头银丝的老夫人没让任何人搀扶,抬头打量着盛香楼内的陈设,她慢悠悠又叹一声,声声凄苦:


    “名震维扬的盛香楼,又有谁还记得,创下盛香楼之人,他本就是我沈家的赘婿?!”


    说罢,陈年旧痛涌上心间,她跺脚怒骂:


    “你们罗家人,分明是贼盗!贼盗!霸占了我家产,抢夺去我血肉的贼盗!”


    没想到今日沈梅清也会出现,罗家的长辈们都乱做了一团。


    被沈梅清拿弓箭逼出一条路来让她扬长而去,其间种种,纵使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记忆犹新。


    “老五!这老不死来了,只怕要坏事!你快想办法!”


    罗致蕃听见有人低声唤他。


    他没去看唤他之人,而是又看向退到了一边的青裙女子。


    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祖母,十成十的温和无害模样。


    “其人之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软兜:鳝鱼,更精细一点儿可以说是鳝鱼的脊背部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因为这个菜做出来是浓汤的,鳝鱼肉收缩之后两边能兜住汤汁,为了防止汤汁滴到到处都是,还得那勺子兜着吃,这也是“软兜”这个叫法的两种来历。


    接下来请欣赏:女子双打巅峰赛。


    鞠躬。《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