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刀宴·五味
细如丝缕的浓碧色菜丝飘在青瓷大碗之中,随着大勺倾倒,白色的浓汤渐渐注入,竟和原本的汤泾渭分明,在碗中竟渐成了阴阳太极之形。
“一阴一阳之谓道,化于日用,显于仁智,其不远人,是谓‘其人之道’。”
孟三勺穿着一身跑堂的衣裳,嘴里振振有词。
“一阴一阳……”
将一排六个大碗的“太极”装好,孟酱缸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你搁那嘀咕什么呢?”
孟三勺端起托盘,说:“这个菜名这么怪,万一人家客人问我这菜为啥叫这个名儿,我得能说得出来呀。”
有他带头,好几个跑堂也跟着“一阴一阳”地背了起来,听得孟酱缸心乱。
“别光磨你们那嘴皮子,小心手上的活儿,别洒了。”
“知道知道!”这个语气里敷衍劲儿,一听就是亲儿子。
连着几道功夫菜,接下来的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倒显出了容易。
狮子头团好了,汤是早就齐备的,螃蟹也洗干净了只要上锅就好。
孟酱缸拿起自己的粗瓷小碗,喝了一小口酒。
跑堂们整整齐齐端着菜,由方仲羽带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急匆匆地都回来了。
“爹!东家的奶奶来了!”
孟三勺趴在灶房的门口大声喊。
孟酱缸差点儿把自己手里的酒碗扔出去。
自灶房里大步走出来,他就看见通往酒楼的小门是关着的,一群帮厨挤在那儿听楼里的动静。
刚刚也是这帮小猴儿似的玩意儿一句一句传着各位老客是如何夸赞东家的。
现下他们也在传着楼里的话。
“老夫人家里从前就是开酒楼的,老太爷是去她家酒楼做的帮厨。”
“嚯!老夫人是和离了之后才跟老太爷在了一处的?”
“老夫人爹娘都去了,唯一的姐姐的也去了,老夫人的夫家谋夺家产,老夫人就闯家和离。后来老太爷说自己愿意入赘沈家,生下的孩子都跟老夫人姓,老夫人才答应成婚的。”
趴在门板上,孟三勺的眼睛越瞪越大,活似条瞪眼鱼。
“当年老太爷能御前献菜,也是老夫人求来的!老夫人也太厉害了吧,难怪东家也这么厉害!”
他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亲爹。
“爹,御前献菜之前你就已经被老太爷救了吧?”
霎时间,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他的粗瓷小酒碗,转身要回灶房。
“赶紧把狮子头上锅。”
“爹,你跟我说说呀爹!”
有啥好说的?
站在灶边,孟酱缸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碗的酒。
灶下的火是离不得人的,其他帮厨都去听热闹,唯有生火的几个不敢动。
大热天守着火,几个帮厨都只穿了件小褂,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发红熏得发黑。
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孟酱缸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抬手将碗里的酒饮尽了。
被师娘买下的时候,他不到七岁,师父嫌他小,还长得瘦,师娘笑着说买都买了,就当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那时候,师父和师娘成婚不久,俩人带着许多行李从兖州离开,在徐州要上船的时候买下了他。
在船上,他第一次吃到了饱饭,圆胖胖的馒头,他一顿吃了六个,差点儿把自己噎死。
师父嫌他上不得台面,师娘倒是对他好,还拿师父的旧衣给他改了件能穿的。
师娘针线活不好,衣裳做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又哭了。
他没积下福气。
快下船的时候,师娘小产了。
几个月后,他在灶下学着烧火,师娘又有孕了。
师父第一次夸他舌头还挺灵的时候,师娘在坐小月子。
第二年开春,他个头长了,原来的衣裳不能穿了,师娘歪在床上笑着说:“我现在没力气,去外头给你买两件现成的吧。”
那是师娘又有孕了。
一直到他十三岁正式拜师,师娘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给他起名沈青河。
师娘抱着孩子,手腕细细窄窄,是把人都熬干了,才熬出了一个孩子。
他用自己攒下的工钱买了个拨浪鼓,逗他玩儿,师父进来了,他恭喜师父喜得贵子。
师父问他:“喜什么?”
他嘴笨,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父挥挥手,让他以后少进后院儿。
靠着师父做菜的好手艺和师娘的聪明,开在亳州的“棠溪食肆”生意很红火,师娘不会做饭,可她说的总是对的。
味道调重点儿偏向本地人是对的,用当地盛产的药材做药膳也是对的。
只是师父不高兴,他说他快要把维扬菜的正宗手艺都丢了,深夜里食肆打了烊,师父就在厨房里琢磨维扬菜,越做越精细,越做越贵重。
做出一桌珍馐,师父很得意,想去大官面前献菜,被抱着孩子的师娘拦下了,问他:
“以他们的俸禄,你这一桌菜他们一个月能吃几次?你还想天天请他们吃白食不成?得了一个虚名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师父不高兴了,半夜里跑了出去。
孟酱缸提着灯去寻,看见师父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门打开,一个小男孩儿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那个小孩儿喊师父“爹”。
“你寻着你师父了吗?”
他回去,师娘问他,他摇头,回去他自己住的小屋,他用被子蒙着头,给了自己十几个耳刮子。
“孟、孟灶头?您怎么突然抽自己嘴巴子?”
一巴掌把自己扇醒,孟酱缸背着手,在灶房里走了两圈儿,手掌在他自己的肚皮上拍了又拍。
“偏偏这时候将旧事闹出来,盛香楼的名声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往灶房外走去。
“爹,你干啥?”
“我……”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让开,我去前头一趟。”
孟大铲摇头:“爹,东家说了,您把盛香楼看得比她重,她不怨您。”
孟酱缸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孟大铲一脸憨厚,回忆东家叮嘱的话。
“东家让您想想,盛香楼是不是比您自个儿的前程,比我和三勺的以后,比小碟的性命,都更重。”
孟酱缸一巴掌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这是盛香楼,要不盛香楼,我能娶了你娘生了你?你能娶了媳妇?你能有一身的手艺?为人不能忘本!”
孟大铲挡着道,挨着亲爹的揍也不吭声。
孟三勺听见动静,冲进灶房,想去拦他爹,却也被自己亲哥给挡着了。
“爹你干啥呀!”
“你们是早就知道东家的打算了?是不是!”
从亲哥的肩膀上探头看自己亲爹,孟三勺嘿嘿一笑:“爹,东家说了,你要是愿意自立门户,她出银子出店面你出手艺,她只占七成的股,等咱们赚了钱了可以把股一点点兑出来。爹,东家对咱家仁至义尽了。”
孟酱缸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盛香楼里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意图狡辩的罗家族老,被刚刚还颤颤巍巍的沈梅清抬手抽倒在了地上。
“我五年流了四个孩子,才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生他育他教他养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他得承了我沈家血脉!
“先帝在太清宫的时候为什么能刚好想吃维扬菜,为什么他罗六平一个在亳州城里的厨子就能刚好在鹿邑?
“是我!是我踩了我自己人的骨血性命去攀人情给他谋来的前程!你如今跟我说要记着与他的情分?什么情分?嗯?我与他一个贼有什么情分?”
沈梅清手中的拐杖此时仿佛一件凶器,她将它举起来,指着罗家的每一个人。
“你们罗家从前是什么德性?三亩薄田,儿子都养不起了,四处送出去学艺,要不是罗六平拿着我的钱接济你们,你们早就是一堆饿死鬼了!我随他回来维扬,还真是信了他说的那些屁话。什么骨肉至亲,什么守望相助,你们是骨肉至亲,你们是守望相助,上个月建起盛香楼,下个月开祠堂把我的儿子写进了你们罗家的族谱!”
“三……沈夫人,此事也是不得已,老三爷他只有六爷一个儿子,他是罗家的指望,总不能真让他断了根脉。”
说话的是大房的儿子,罗庭晖得称他一声二哥。
他比之前被打断腿的罗庭昂年纪还大一截,脸上蓄了胡子。
“再说了,老三爷不是说过您要是再生一个……”
“凭什么让我再生一个?”沈梅清冷笑一声,“我生的孩子都归我,他的入赘文书里写的清楚明白,要不是他殷勤,要不是他豁得出去,我为何与他成婚?嗯?你们后来吃尽了好处,油嘴一抹回过头来挑我的不是,你也配?”
“沈夫人……”
“二哥,今年前五个月盛香楼的分成,你们大房拿了七百三十两银子。”
清冽的声音从老太太的背后响起。
“除了六百两的分红,还有一百两是专门支给你儿子成婚的。
“几十年来,罗家各房婚丧嫁娶、日常开销、买房置地,一应开销都是从盛香楼出的,究其根由,不过是盛香楼姓罗。盛香楼姓罗,你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拿分红,拿银钱,能带着三五好友来盛香楼摆出主人家的阔气,能在去钱庄银号支银子的时候拿盛香楼当保人。”
女子说话慢条斯理,手伸进袖袋,她拿出了薄薄的一张纸。
“我本打算交账,这一张正好是罗家各房从盛香楼支取的钱财总计,从我祖父去世,我爹接过盛香楼,到我掌盛香楼八年,罗家一共从盛香楼拿了多少钱,这些钱是不是我爹改姓之后的好处?是不是你们撺掇我祖父给我爹‘归宗’的根由,又是不是你们蓄意占我祖母家产的证据,今日当了同知大人的面,您自可分辨。”
见自己的堂兄被一连串的质问羞臊到哑口无言,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出来斥道:
“十七娘,话不能这么说,盛香楼能建起来,那也是靠了老三爷的手艺,考了陛下的恩典,你也是罗家人怎么能这般背宗忘祖!”
沈梅清挡住了自己的孙女,瞪着那人:“哈,既然你罗家靠着那张御笔亲题的‘盛世有香’就能建起来,那你们拿着那张御笔再去建一个就是了,为什么这些年还要租着我的庄子?占着我的家业?嗯?是偷来抢来吃着更香些,尤其是吃我这个无后的老孤寡!”
罗庭晖站在场中,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祖母,竟是这种难堪情境。
察觉到有人时不时看向他,他的心中越发羞愤气恼。
这就是他的祖母?当众跟罗家撕破脸面,把罗家告上公堂,还极尽抹黑他祖父?!
分明是个疯妇人。
“罗守娴,你到底在胡闹什么,还不把祖母劝回去!”
他妹妹将目光转向他,轻声问:
“敢问兄长,祖母说的哪个字是胡闹?”
她的语气清淡柔缓,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一般。
热血冲顶,罗庭晖大吼道:
“盛香楼本就是罗家的产业,祖父回来维扬,要不是咱们自家人守望相助……”
“你是说,在父亲去后就上门抢钱的守望相助?还是欺我年幼,连着五六日都来盛香楼白吃白喝的守望相助?又或者是在盛香楼最难的时候强行要把干股兑成钱,还自称是‘退股’的守望相助?”
手中的薄纸轻轻一抖,女子垂眸一笑:
“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五两,要是有人能在二十几年间给我这么多钱,我倒是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守望相助。”
满楼宾客边吃边看着此间纠葛撕扯,一时觉得畅快,一时觉得气愤,五味夹了七情,真是别有滋味。
维扬府同知见罗家人满脸不忿,又看向沈梅清。
“老安人,你想如何?是让罗家赔钱,还是……按律,赘婿毁约,也是两厢情愿之事。”
“我知道,当年回来维扬,我见这些罗家人不是正经做派,心中也有疑虑。罗六平要我出钱给他,我就让他写下文书又亲笔画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向我借三千两银子建盛香楼,永做我沈家赘婿,若他背约毁誓,家产便悉数归我。他以为他哄骗了我,我就拿他没了办法,不成想风水轮流转,当年做见证之人,如今还活着,且步步高升在金陵为官。
“此事,我儿子当年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厚着脸皮上门,想让我孙女姓了沈。哼,一个孙女就想打发了我,那是万万不能的。盛香楼,我必要拿回来,你们各房拿的一万多两银子,也得还我!”
罗家人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的沈梅清像是一只睡了多年的虎,此时她醒了,她要吃人了。
“祖母,几万两银子,他们如何拿得出来?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这般赶尽杀绝。”
双方僵持之时,女子轻提裙角,跪在地上。
“罗家不义,到底是我祖父家,有我半身血脉,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人们看向她,见她低着头姿态虔诚,越发觉得她浑身写满了“孝悌仁义”。
“孙女愿改沈姓,承继沈家血脉,从此与罗家一刀两断,婚葬无干,生死陌路。”
第62章 刀宴·交接
身为维扬府正五品同知,凌明哲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盛香楼,按照规矩,这案子在升堂之前得先让差役圈了人询问,再搜证据,由吏员整理成卷,最后将所有人带去公堂,再让知府审案。
只是,数日之前,扬州知府齐大人被圣旨急召回京,有“断案实权”的扬州府通判被金陵来的金吾卫带走。
两淮动荡如簸箕筛米,颠来筛去,一时间维扬城里的父母官就剩了他和另一位同知,那位还是专司盐政实务的。
齐大人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了知府大印,让他暂代知府一职,还给他留了两句话。
一句是:“防汛当如防火,日夜不歇。”
另一句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
今日沈氏击鼓鸣冤,他无来由地就想起了后一句。
“畏人如畏虎”他是懂的,能让齐大人火速入京,必是又出大事,风起云涌之时他自然要小心谨慎,谁也不敢得罪。
“尊卑少论”他半懂不懂,齐大人难道是怕他得罪了什么看起来“卑贱”之人。
比如,一位满头白发的蹒跚老妪?
又或是,一位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
凌明哲拈起碟中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这茶点自然是盛香楼的跑堂送上的,还搬来了宽椅矮几,除了要看着上下整整三层楼的人大啖珍馐,余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盛香楼的点心他也不是第一次吃了,齐大人对盛香楼很是推崇,虽然很少亲来,也经常让仆役去盛香楼买了肉提回衙署加菜,一道老鹅,或者是一道蒸鸡、一条鱼,偶尔公务繁忙,还会唤了他和其他同僚一起用饭。
他本以为盛香楼是靠巴结了齐大人才在维扬城中有了这等盛名,少不得奉上山珍海味,不成想不仅盛香楼送来的饭菜简单,齐大人还会跟仆役核账,一顿饭花了多少铜钱他都算得清楚。
上个月,齐大人留饭之后就拿出了两包点心,分了他半包。
“盛香楼新出的点心,旁处学了也不是这味道。”
难道盛香楼今日的家业之争,齐大人早就知道?
又如何能与维扬防汛相提并论?值得齐大人临走的时候与他专门叮嘱?
沈氏那张契书上的见证之人当年不过是维扬城的推官,如今已是是金陵通判,旁人看来或许是位高权重,可一个四十多岁的通判,还不至于被他这三十多岁进士出身的维扬府同知放在眼里。
听闻盛香楼的东家手腕儿高超,上至府官下至九流他都有往来,莫非他还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诶?
捏着第六块点心的手顿了下,凌明哲看向面前的这些人。
盛香楼那位传闻中貌比潘安的东家在哪里?
“哈,哈,你莫非是金雕玉琢?一个人就能值了数万两白银?能让我放过了罗家?你们父亲本就姓沈,你和你兄长自来也是我沈家人,怎么,你认祖归宗,还想与我讨价还价?”
对哀求自己的孙女冷笑一声,做足了无情长辈姿态,沈梅清走向罗庭晖:
“你妹妹要改姓,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罗庭晖拄着拐后退了两步,慌张地看向了那些簇拥自己来的族中长辈。
那些长辈有的对他摇头摆手,也有的低着头不做声。
与他最亲近的五叔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只是不敢说,一个劲儿对他点头。
什么意思?这是让他罗庭晖去给一个和离的老疯妇当孙子,不当罗家的子孙了?
罗致蕃就是这个意思,此时他已经看明白了,十七娘她与沈梅清早就串通好了,为的就是从罗家脱身,再把盛香楼从罗家扒下来,现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罗庭晖也改宗入了沈家,这样在盛香楼一事上,还有转圜的可能。
大不了熬死了沈梅清,罗庭晖再归宗就是了,总归有他在,十七娘就只是个听凭父兄处置的。
可惜,罗庭晖并不这么想。
他是罗家六房唯一的男丁,不管几十年前如何纠葛,现下的盛香楼就是他的,而他,就是罗家儿郎。
“祖母,祖父已经走了几十年了,这些旧事何必计较?大不了我将您接回芍药巷罗家奉养……”
沈梅清笑了笑,侧身站在他面前,转身一记耳光,抽在了罗庭晖的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说是大不了?什么大不了?孩子被夺走的不是你,家业被骗走的也不是你,你是什么种的畜生还敢来做了我的主?
“把我接回芍药巷?哈,哈哈,我与罗六平早就和离,你竟要我再认了是什么罗门沈氏不成?好一个贼种,好一个畜生!与你那祖父、父亲一般德性!”
见罗庭晖倒在地上,因失了拐杖站不起来,沈梅清拿起自己的拐杖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过是生了根孽根,一个无知小儿就敢这般对你祖母,你还有脸唤我祖母?
“你瞎了眼,我求了悯仁给你诊治,你瞎之前未曾拜见过我,治好了眼睛之后也未曾来拜谢过我,此乃不孝!
“你妹妹八年来支撑家业,挣了银子给你治病,你回来至今可曾谢过她多年辛苦?此乃不悌!
“你娶妻孟氏,是图她爹能继续当了盛香楼的灶头给你当牛做马,数年来她替你孝敬长辈,按时祭扫,你呢?回了维扬还要偷带一个大了肚子的妾!此乃不义!
“不孝不悌不义!好一个贼种!”
沈梅清的拐杖是花梨木所制,甚是结实,打在罗庭晖身上一下下都是实打,不过两三下就让罗庭晖哀嚎着连滚带爬。
罗家几个年轻人连忙要拦住沈氏,却见十七娘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们。
虽然换了女装,这个“罗庭晖”多年来整治他们的手段可不是虚的,一时间,这几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夫人!沈老夫人,有话好好说,庭晖如今重病初愈又腿脚不便,您怎能对他下此狠手!”
罗致蕃见小辈们都不敢上前,只能自己再次站出来去拦沈氏。
沈梅清停下了手里的拐杖,转头看向他。
“你是?”
“老夫人,晚辈是罗家五房,罗致蕃。”
“晚辈?”沈梅清忽然一笑,笑中有些玩味,“我记得你,罗六平对你甚是喜爱,不管旁人如何求他,都不愿意教罗家其他子弟厨艺,唯有你,他一直想着能教你、带你,还跟我说让你和我那贼种儿子共同撑起罗家。你是他二哥的儿子?还是他大哥的儿子?”
罗致蕃心中立时有些惊惶,甚至忘了去扶罗庭晖。
沈梅清却不再看他:“管你是谁的儿子,总不是罗六平的,既不曾给罗六平摔盆,也不能喊他爹,盛香楼更是与你无干。”
字字轻飘,字字重锤,砸得罗致蕃呆立当场。
重新把拐杖举起来,她一步步走到了凌明哲的面前。
“大人,我手中有人证也有物证,您也都看过了,盛香楼自来就该是我的,我这孙女也本就该随我姓,她现在愿意改姓沈,与罗家一刀两断,我姑且认了。
“我那孙子是个贼种,我如今是断不肯认的,可就算我不认他,他也是我的血脉,我年事已高,他理应奉养我,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实在是大不孝之徒,我不要他的人,却不会放过他,以后他每年给要我二百两奉养银子,先补我过去三年的,就是六百两。”
她又看向了罗家的一干人。
“一万七千两,这还是不算罗六平分给你们的,也不算罗六平从我的家财中拿来接济你们的,姑且算两万两银子,尔等速速还了我!”
再看看盛香楼,她冷哼了一声:
“当年罗六平坑蒙拐骗,用我的银子建起了盛香楼,盛香楼自然是我的,这些年里盛香楼赚的钱也都全是我的。”
说话时候,她再次转头看向罗庭晖。
罗庭晖在地上滚得发髻散乱,浑身狼狈,此时连忙向后缩身子,他身后就是在吃饭的宾客,此时正在啃着六月黄的蟹,见他靠过来,连忙捏着蟹往后退。
“你这贼种,吃穿治病花的钱,自然也都是我的,看你那替我做主的模样还以为你是个能当了家的,实则也如你祖父一般,都是吃着我骨血的豺狼罢了。”
最后,她看向了那个站在一旁的女子。
“自今日起,你就恢复沈姓了,也别急着嫁人,替我好好操持我这酒楼,什么时候给我赚够了养老银子,你再提婚事。”
“是。”
女子从善如流,跪下给沈梅清磕了三个头。
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给罗家求情:
“祖母,罗家根本掏不出几万两银子还您,还请您高抬贵手……还有我兄长,他如今腿还断着,也不知何时痊愈,让他每年掏二百两银子奉养您,实在是为难。”
“是啊,老安人,今日是沈姑娘认祖归宗的好日子,何必大动肝火。”
吃完了第二碟点心也看足了热闹的凌明哲开始打圆场。
“盛香楼说到底也就是个酒楼,就算日赚斗金,也得减去其中的开销花费,老安人你一开口就是几万两银子,着实骇人了些,不如各退几步,如何?”
刚刚还气势惊人的沈梅清,此时又尽显老迈凄怆模样,她伛偻着脊背,低着头说:
“大人,此事于我,实在是几十年的冤屈,原本是我想着,我一个形单影只的老妇,何必去争抢这些俗物?可是,可是罗庭晖,他偷盗妇人的肚兜,被人打断了腿,又被拖在街上任人打骂,还从苦主的裆下钻了过去。我沈梅清半生颠沛,总还有个清白体面名声,如何能看着我的家产落在这等人手中?不孝不悌不义,为非作歹、贪淫好色……”
越说越痛,沈梅清身子轻晃几下,被她的孙女急忙忙地扶住了。
“竟有此事?”凌明哲看向一旁的差役,那差役想了想,说,“大人之前确实有此事,闹得颇大。”
“好一个贼子!”凌明哲看向罗庭晖的目光中有些鄙夷,齐大人如此抬举盛香楼,他怎能坐视盛香楼落到此人手里?
“这酒楼以后就是老安人的了,罗家上下拿不出两万两银子,一万两总是有的,限期归还。先帝的御笔亲题既然是给罗六平的,那罗家也可拿走。至于这罗庭晖……老安人,他确实该奉养于你,不如就让他每年给你二百两银子。”
“哼,他拿银子的手都不知道摸过什么,我如何敢要?大人,罗庭晖之妻孟氏是个懂事的,索性将她留在我那伺候我抵债吧。”
“也可。”凌明哲点头,还叹了一句,“到底是亲孙,老安人还是心软啊。”
盛香楼的二楼,吴举人挠了挠头,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刘冒拙。
“刘兄,我怎么听不懂了?罗东家不是今日要把盛香楼交出去吗?”
“是啊,罗东家把酒楼交出去了,沈东家接手了嘛。”
刘冒拙叼着螃蟹腿,啃得有滋有味。
第63章 刀宴·送客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盛香楼的归属,听到罗家人的哀嚎申辩和哭求,维扬府同知凌大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们罗家满门当年如何趁人之危、如何谋夺家产,本官早已分辨清楚,真要分说起来,这先帝的御笔亲题也有沈老安人一份儿,本官不还是断给了你们吗?待酒宴之后,你们就带了人将匾额拿走就是了,既然有家传手艺,只消好好经营,自然能再起一座酒楼。”
听到“家传手艺”几个字,罗致蕃眼前忽然一亮,连忙上前道:
“大人,罗十七娘女扮男装经营盛香楼八年,所用皆是罗家手艺,既然她已经改投沈氏,自然也不能用了罗家的手艺……”
食客们正在用跑堂端上来的醋蒸热帕子除去手上的蟹腥气,此时也都伸长了耳朵。
“争来争去,手艺才是一个酒楼的根基呀,我记得盛香楼如今的灶头就是罗六平的弟子?这下罗……沈东家怕是要被断了臂膀了。”
“说话这人看着眼生,你们可知他是谁?”
“听见有人喊他五叔的,应该罗家五房,在湖州有几间铺子,算是罗家人里难得上进的了。”
“我前几个月去湖州,听闻有个放贷的罗五爷,逼得那欠债的全家生吞河泥,差点儿闹出人命。这罗五的上进,不会是这种上进吧?”
“嘶——”
听见又一道名叫“万事皆圆”菜上来了,坐在三楼的曲方怀忽然乐了一声。
“曲老爷,有什么好笑的?也是,盛香楼改名易主,今年是争不了行首了,至于以后,这沈娘子毕竟是女子,只怕这改了名的盛香楼也不如从前啊,出来吃顿饭,倒得了个大礼,也难怪你开怀了。”
双手揉搓在有醋味的帕子上,曲方怀笑着摇头。
“今天这顿席面,我吃到现在才吃明白,为什么从头到尾,每道菜都换了样式。”
“万事皆圆”是一道清炖狮子头,撤去桌上的蟹壳残盘,用碗盏装的狮子头放在桌子正中,偏白的淡粉色上带着些许碎金色。
用筷子夹一块儿放在碗中,舌尖一抿就是充盈一嘴的荤香,却不会让人生腻。
那些装点在狮子头上的金碎竟是碾碎的咸蛋黄,嵌在这荤香气中,仿佛将舌头作纸,肉汁作水,它就成了墨,晕染开一点,又一点。
曲方怀闭着眼细品,可急煞了与他同桌的。
“曲老爷,话不能说一半啊,你还没说呢,这菜为何都换了样式?”
“哈哈哈,各位,罗东家不是已经将她的话摆在这儿了吗?整场宴上没有一道罗家菜,以后没了罗家菜,她的酒楼也依旧是酒香菜美,这便是万事皆圆。哎呀,我说错了话,该称她一声沈东家才对,哈哈哈哈。”
楼下,被称作“沈东家”的女子垂袖行了一礼,才说:
“大人,所谓罗家菜,是当年罗六平御前献菜的十二道菜,虽然草民乔装成自己兄长支撑家业,可因草民是女儿身,到底不得承继罗家手艺,这十二道菜,草民也从未学过。
“如今整个酒楼后厨,唯有罗六平亲传弟子孟酱缸能做了罗家菜,后厨灶房中有一独灶暗间,独他一人可进,就是为罗家菜准备的。
“既然要跟罗家了断,草民愿从罗家赔来的钱中拿出两千两,置办铺面,帮孟酱缸离开酒楼自立门户,两千两银子算入股,只是这分红,草民也不要。
“罗家三房如今只剩孤寡老弱,孟酱缸自立门户后,草民所得分红便给罗家三房做养家之用,待孟酱缸自己赚了钱,大可将我这两千两兑出来,也当是全了我与他这八年来同舟共济的情分。”
凌明哲仔细打量了这穿着青色马面裙的女子,到了这时候,他也弄清楚这容色非凡的女子就是名震维扬的“罗东家”了。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目精琢,妙有天成,言行举止皆有度。
“圆了同舟共济的情分,也圆了孟厨与罗家的情分,这事儿做的有章法,那就这般定了。”
罗致蕃眼见算盘落空,连忙大声道:
“大人,此女刁滑,万不可全信,这盛香楼的切工调味灶下火候都承自罗家……”
“天下哪个禽行没有切工调味灶下火候?有心要学,从何处学不到,岂能被你罗家独占?你要是再把本官当你逼迫旁人活不下去的刀斧手,本官可就要让你长长皮肉见识了。”
凌明哲深恶罗庭晖偷盗的下贱之举,对罗家人也有迁怒,转向沈梅清,他声音缓了两分:
“老安人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今日又大动肝火,也不必再为了杂事奔波,酒楼交割一事,派个人带着你的印鉴去衙门,自有吏目为你办妥当。”
沈梅清拄杖深躬,声音悲切:
“大人今日为我这孤老婆子主持公道,实在是青天再世,老身五内酸楚,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至于酒楼交割,老身还是亲办才好,老身要亲眼看着罗家将酒楼归还!”
“也好。来人,带上罗家人回衙门办交割,在供词文书上签字画押。”
“啪!啪!啪!”楼上传来了拍掌声,是穿着锦罗的袁峥倚栏叫好,“大人明断!”
有他领着头,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罗家欺人太甚,幸好遇到了大人!”
“你们倒是吃了顿热闹的。”摇头笑了笑,凌明哲扇子一晃,摆足了雅正清明姿态,与来时一样不让人与他见礼,抬脚离开了盛香楼。
心中则是暗想:“今日我所为,怎么也算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知府大人回来,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千里外,顶着烈日骑马的维扬知府忽然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维扬城内如何了。”
与他并骑之人原本在专心赶路,听见“维扬”二字转头看向他。
“维扬有事?”
“大概是无事的。”齐知府掏出帕子擦了擦身上熬出来的油。
“只是不知何人那般神通广大,竟将梁家的证据送给了太后娘娘,能在宋通判那些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无声得手,又不是穆将军你这般军中人物,我只能猜是维扬城中有隐于市井的义士。
“所以我出来时候,特意吩咐了凌明哲,让他遇事别只看人身份,少论尊卑,免得得罪了什么人。”
被晒得头晕眼花的齐知府没看见他说到“义士”二字的时候,一贯不喜言笑的穆将军轻轻勾了下唇角。
穆临安抬头向远处的高天,笑着说:“市井能人,心怀大义,维扬之幸也。”
说完,他竟一拍马屁股就冲了出去。
齐知府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被甩到不知道哪里去的马车,双眼满是不舍。
马车里固然闷热,可骑马真的是要把他烤化了呀!
“最后两道菜,一道名叫‘各展宏图’,另一道叫‘前程似锦’。”
梧桐树下,谢序行犹在喃喃。
“各展宏图自然是扒烧整猪头,只是换了做法,用红曲米和花瓣碾出来的酱替掉了大半酱色,带着清香气,让人在这般烦热时候吃起来也不觉得油腻。
“碾花瓣儿是细致活儿,不能用死力气,不然那花瓣儿就会从碾子里被推出去,东家给猪头拆骨的时候真是利落,不过想想她打人也利落,倒是一脉相承。”
金乌微斜,梧桐叶间最后一缕光缠绕在他的指尖。
“前程似锦是最后的那道汤,鸡、鸭、大骨配着鱼骨、火腿熬汤,熬完了还得用鸡蛋的蛋清给澄去杂色,把白汤变成茶汤一般,再放上各色山珍菜蔬做成汤。唉,这道菜我也没吃着,倒是看见了罗东家在小灶边上给汤里下蛋清,一锅好汤里突然加鸡蛋,我还当她是疯了。”
自嘲地笑了两声,谢序行接着说:
“东家当日说汤浓不在色,而在味,净去了那些浮浊,才能放进其他好东西,我还以为她是在讲什么无趣的大道理,嘴上说的菜,手上则另有道理,罗东家这人心眼子可真多。”
他叹了一声。
“至此,宴也终了,酒足饭饱。”
那一缕光散了,他睁开眼,大声喊:
“永济,弄些吃的,我饿了!”
常永济把笔放下,认命地去让人端来饭菜。
“我还当您光想罗东家就想饱了呢!”
谢序行是不肯认的:
“我想的哪里是人了?我那分明是馋了!”
宴毕送客,来时满心欢喜的食客们,走的时候,肚子里不光装满了珍馐佳肴,还装了够他们说三年的热闹。
什么女扮男装,妹妹顶替兄长整八年。
什么赘婿背信,一朝发迹就夺子归宗。
什么鸠占鹊巢,所谓家产不过吃绝户。
什么卧薪尝胆,白发老妪公堂战群狼。
什么完璧归赵,孙女改姓归宗承家业。
什么淫贼无耻,罗家子钻了寡妇裤裆。
好好好,这顿饭吃得值,吃得太值了!这等翻来覆去的热闹,只消几日就会传遍全城,没听过的,在维扬城里都不必寻人说话了!他们这些来赴宴的,可都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以后人堆里一站,清清嗓子一开口,怕是天上的鸟都得围上来听!
身为宴主,沈东家站在门前送客,少不得被人恭喜几声。
“有这般兄长,沈东家改姓倒是好事,就不知以后该如何称呼沈东家的酒楼呀。”
“酒楼自然要大改一番另换新名,齐官人放心,半个月后重新迎客,我亲写了帖子给您送去。”
“好好好!”
“沈贤妹今日得偿所愿了,为兄佩服!”说着,袁峥自己叹了口气,吃了顿饭,贤弟没了,成了贤妹,偏偏他刚刚还说要娶了人家,这话可真是不好圆。
“酒楼易主,也得重新扬名,贤妹有什么用得上为兄的,只管招呼就是。”
“多谢袁兄。”
“天下间男子虚狂傲慢,看不起女子,沈东家今日成事,实在是一段了不得的佳话,我回去也得说给我的妹妹,让她也上进。”
刘冒拙摸了摸自己胡子,对着沈东家一拱手,笑着走了。
也有不愿与女子逢迎招呼的,径自走了,沈东家也不放在心上。
脱宗、改姓、夺酒楼,她今日都能一蹴而就,天下间再难的事,此时都不被她放在心里。
送完了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柳羡江,她转身,看见方仲羽带着帮厨们开始打扫。
厨子们的家眷也都没走,此时也都在帮忙做事。
“各位婶子、各位嫂子,你们今日是来作客的,怎么能让你们动手?”
“东家,我们知道你今日事多,你快去后面忙吧,前头交给我们。”兰婶子摆手让她去后厨。
女子对她们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去了。
衙门里,胥吏做好了过继文书和籍册,让沈梅清落名。
“沈老安人,你给你孙女起个名字吧。”
“沈……”
沈梅清表情忽然有些无奈。
她精心给自家孙女起了个名字叫“端月”,沈端月,听着就端庄大气。
可孙女给自己起了名字。
她觉得那名字不伦不类,不似女子名,她孙女反倒笑了。
“不像女子,偏我就是女子,天地人间谁看得不顺眼,也只能包涵。”
罢了,提笔,她还是写下了孙女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通往酒楼的门被人大开,穿着大衫青裙的女子亮相在了酒楼的后院里。
“在下是酒楼的新任东家,姓沈,名揣刀,各位有礼。”
第64章 木兰
刷锅的、洗案台的、清炉灶的、清点碗盘的、把没用到的柴火堆回了柴火堆的……
后院里的众人看着那窄门前面站着的女子,手上都停了活计。
“噗——”
有人笑出了声:
“东家,你昨天说你是女的,又说你要交了盛香楼,给我们一人发了二十两银子,我还以为我真得另外找差事了,回去请我老娘来吃饭,她高兴了半宿,我哭了半宿,我这不白哭了。”
“是呀,东家,你昨天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都凉透了。”
“昨天是谁哭着说不要银子要东家的!东家没走,你银子呢?赶紧拿出来给咱们分了。”
“我是真打算今天这宴办完就走的,谁成想,东家是换了,是东家换了个名儿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刀工和帮厨们说说笑笑,几个厨子也从灶房内挤了出来。
“东家,您不走了吧?”
沈揣刀抬头,只笑着看他们。
二灶头章逢安长叹一声:“波折不断,终得善果,阿弥陀佛,东家,我可是连辞工的话都想好了。”
最欢喜的当属洪嫂子了,捏着荷包里的护身符就四面拜了起来。
不光自己拜,还拉着玉娘子一起拜。
柳琢玉素来不信神佛,如今却两眼含着泪,笑着和她一道拜着神。
乱乱糟糟,热热闹闹,终于,小小的后院儿里安静了下来。
“白案柳琢玉。”
“刀头方七财。”
“二灶章逢安。”
“二刀李桥墩”
“三灶张保”
“白案洪九霞”
……
“跑堂方仲羽”
……
“帮厨钱小宝。”
一个接着一个报出自己的身份,厨子们拉齐了自己的衣角,掸掉了袖子上的灰痕,脱下了脏污的罩衣,整整齐齐地弯腰行礼。
“见过东家!”
斜阳倾照在南河的河面上,粼粼金光如同将金乌揉碎,映在盛香楼的后墙上。
沈揣刀再次抬手还礼:
“今日有幸得诸位相助,承下这桩酒食生意,惟愿与诸位同心同道,以珍馐之味、醇酒之香,谋八方财路,赚开门银钱。”
“我等愿与东家同心同道!”
灶房内,孟三勺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紧闭的暗室小门。
他们爹要出去自立门户,他们肯定是得跟着走的。
“哥,我不想走。”
“咱们留这儿也是给东家添麻烦。”孟大铲闷声闷气,他更不想走。
“添啥麻烦呀?不做罗家菜不就是了?你本来也就刚学了个开头,咱爹教你的还不一定有东家教你的多呢。要我说就让咱爹自己出去呗,把钱赔光了再回来卖身抵债。”
孟三勺出馊主意,在头上挨了他哥一下。
躲在灶房里的不止他们父子兄弟三个,还有知道了东家是女子之后就不愿意再留在盛香楼的,此时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有两个昨天之后就索性没再来的,孟三勺还惦记着得空把那两人揍一顿。
一道墙,就此隔了两路人。
另一道墙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
他把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酱料和料油、料酒都倒进了那口锅里混熬到了一处,各种酒瓶坛子被他都砸在了地上。
不管谁在外面敲门,他都没开,从白天到深夜,锅里的东西熬干了,搬来一块儿石头,把锅也砸了。
把砸烂的锅用绳子捆了,孟酱缸把它背出了小厨房,背出了盛香楼的后门。
后门外,一辆骡子拉着的木板车停在那,倚着马车,一个女子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抱着手臂看他。
“师伯,我送你一程。”
孟酱缸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闷不做声,把烂锅放在了板车上。
骡子踢踢踏踏往前走,身后板车两边各坐了一个人。
在一辆车上,他俩却是背对着彼此的。
“师伯,绕去正门看一眼吧,明天盛香楼的牌匾我就送去给罗家了。”
“不、不用了。”
“师伯,去看看吧,为了盛香楼,你耗了大半辈子。”
孟酱缸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嗯”了一声。
绕到盛香楼的正门,屋檐下的灯笼也是熄灭的。
“我找了工匠,把酒楼上下再修理一番,换几样东西,半个月后新酒楼开张。”
初九,月亮只有大半个,孤零零挂在屋顶上。
孟酱缸仰头看着“盛香楼”三个字,忽然说:
“东家,你还记得吗?那年,是我驾着骡车,把你带来了这儿,我说‘二姑娘,你先当着小东家,等小东家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记得。”女子笑了笑,“只是,谁也没想到,等我哥好了,我就没有家了。”
她转头看向孟酱缸:“其实,我是一直没有家,对吧,师伯?爹活着的时候,我把芍药巷当成家,其实爹娘哥哥都知道,我十几岁就会嫁人,成了别人家的。爹没了,我把盛香楼当成家,你和我娘、我哥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芍药巷,小碟嫁进来和我作伴,我仿佛觉得那是我的家了,其实也是错的,那是一个笼子。
“只不过,对于小碟来说,那是个关着的笼子,于我,那是个开着的笼子,我好像每天都能飞出来到盛香楼待一圈再回去,可那笼子的钥匙在我哥手里,只要他愿意,就能把我锁起来。
“您不想我被锁起来,只是因为盛香楼,也不是为了我,您更想盛香楼是一个笼子,我每天晚上飞回芍药巷,白天再飞回来,您也想着,盛香楼这个笼子有把钥匙就好了,锁上,我就飞不走了。”
孟酱缸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盛香楼的牌匾。
沈揣刀轻轻抽了下骡子的屁股,让它小跑起来。
月色里,盛香楼渐渐远去了。
“小时候在学堂读书,我最讨厌的一篇是花木兰,父亲年迈,弟弟年幼,她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归来之后呢?木兰不用尚书郎,还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夫子说她至孝至忠,为人称颂,我问夫子,‘若,木兰要做尚书郎呢?是不是就成了不忠不孝了?’”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女子的尖细,过往八年,沈揣刀说话总是慢的。
此时,她的声音也是柔慢稳妥的:
“夫子说,不做尚书郎,是女子的本分。”
沈揣刀笑了:“国有难,家有难,要她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危难一过,别人是按功行赏,到她就成了要守女子的本分,师伯,这何其荒谬?”
孟酱缸闭口难言。
“难道尚书郎,不是木兰应得的?难道她十年征战归,就只配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
“我的娘亲兄长,要我当下即刻就做这样的花木兰,乖乖巧巧回去笼里,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无需征战了。
“师伯,你也是把我当了花木兰,只不过是还在燕山激战的花木兰,我娘觉得我应该把盛香楼交给我兄长,你与我相伴八年,知道我聪明,知道我灵巧,知道得我比我兄长更好,所以在你心里,我应该一直替兄长撑着家业,直到交给他的儿孙。”
仰头观月,看着残缺不圆的月亮,沈揣刀发出了一声长叹。
像是把一股气从胸中直接压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缓如故,眼的热意在她眨眼的时候隐入发鬓,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我母亲兄长,他们自私短视,不曾将我当作了人,只当我是个顶替兄长的傀儡物件儿。师伯,你呢?我竭尽所能的八年,也不过让你当成了盛香楼的一扇门。”
骡子蹄声阵阵,有更夫提着锣转入巷道。
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孟酱缸的喉头翻滚了片刻,才终于说了一句:
“东家,是我对不住你。”
沈揣刀笑了,夜风拂动她的衣袖,还有额角的碎发。
“师伯,趁着旧日的情分没散,咱俩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骡车停在了孟家门前,一直守着门的孟大铲和孟三勺开门迎出来,就看见自己的爹脚边放着用麻绳捆着的破锅。
东家驾着骡车已经走出去一截了。
“东家!东家你别回头东家!咱们不当花木兰!咱们当沈揣刀!东家!东家!东家你别回头!”
孟酱缸粗胖的身子瘫在地上,嗓子里迸出的嚎叫声像是一只失了家的老狗。
“东家!你别回头!”
沈揣刀没有回头,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汇聚,又被月光一点点地亲落。
“师伯,我要赚了银钱给兄长治眼睛!”
“师伯,就凭我现在的手艺,等哥哥回来,我把盛香楼还给他,我也饿不死自己。”
“师伯,咱们去争行首吧?盛香楼成了行首,等我哥回来,我也吓他一跳。”
“师伯……”
双眼模糊,一脸冰凉,至此刻,她终于送别了自己过往二十年里一切的旧梦。
街上还有些在游荡的帮闲,看见一个女子乘着夜色驾着骡车,对她指指点点,沈揣刀一抬左手将一马鞭凌空甩出了一声炸响,那些帮闲立刻躲进了巷子里。
过了桥,她没有拐进芍药巷,而是继续往东北角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宅子的后门。
“你可算回来了。”
孟小碟打开门,笑着迎她进去。
“祖母睡了吗?”
“你不回来谁敢睡?老夫人已经跟我讲了三遍她是如何骂罗家人的了,你回来了,她怕不是得讲第四遍。”
将骡子从车上卸下来,牵去了槽边吃草,沈揣刀和孟小碟一起走进了正房。
这个精巧的园子是当初朱家的太夫人柳氏赠予的三处房产之一,沈揣刀转给了孟小碟。
沈梅清要下山的时候孟小碟就极力邀请老夫人来这儿暂住,还提前赶来把正房都收拾了出来。
维扬城里比寻梅山上热多了,沈梅清身上穿了件纱袍,手上摇着扇子,还是热得不行,见孙女进来,她没急着说话,倒是将一个轻飘飘的包袱扔了出来。
“看看!你的新户册!酒楼的契书!沈揣刀,沈大东家!”
沈揣刀坐在自己祖母旁边,将包袱打开,先看见的是一沓银票。
“祖母,罗家人这么痛快就给了钱?”
“哈,哪有这般容易?是那凌大人将罗家的男丁都关了起来,让家里人拿了钱来赎,不算三房,五房之前又撤了股,余下四房刚好每一房掏两千五百两……凌大人也是个有趣人物,说罗致蕃当年撤股也是强占家财,不光抢了我的,还抢了他叔父的,硬是让他连本带利掏一千两银子出来。”
罗家人是如何的做派,沈揣刀是再清楚不过的,别说一家两千五百两,只怕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也就她娘手里大概还有银子。
罗致蕃手里也有钱,可他未必会在这个时候露富。
“没钱就拿自家屋舍田庄跟府库钱局拆借,大房就是这般做的,二房和五房在维扬没有产业,四房没来人,你娘也没来,罗庭晖是个蠢的,让罗致蕃先掏了钱把他们赎出去,还说罗致蕃之前一下就借给他八千两,是个不差钱的,我看着,罗致蕃挺想唾他一口血的。”
就像孟小碟说的那般,沈梅清兴致勃勃,将那些人如何在府衙内互相撕咬说得绘声绘色。
“最后还是罗致蕃让他们每个人写了欠条,二、四、六三房一并赎了出去,我给了胥吏一百两银子的茶水钱,就赶紧回来了,要是今天拿不着钱,以后他们再还钱,没有凌大人盯着,这钱咱们也未必拿回来多少,能一次办妥当,自然是最好的。”
沈梅清手里摇着扇子:
“这钱有两千两你说了要给孟酱缸自立门户,那余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花了,一下子全花了,也省得被人惦记。”沈揣刀拨弄开那些银票,看着自己的户册,面上浮出了笑。
“八千两银子你怎么花?在维扬城里买个宅子?”
孟小碟一听,连忙从腰间解了荷包:“你要买宅子就把这些钱都拿去。”
荷包里是沈揣刀给她的那两千多两银子。
沈揣刀侧身给她把荷包挂了回去。
“宅子是得买,却不必用这些钱,悄悄买下,只说是我租来住的就好,三千两我捐作防汛银,剩下五千两,我想在寻梅山继续买地。”
沈梅清摇着扇子眉头轻皱:
“你买那么大一片山地,以后得往里面再砸多少银子下去?”
“旁人都这么想,咱们的银子也就不显眼了。”
有钱的男人和有钱的女人,遇到的麻烦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罢了,这样也好。”沈梅清想了想,又点点头。
“你忙了这么久,趁着酒楼休整,你也歇歇,陪我去逛逛,买些时兴料子给你做裙子……”
沈揣刀连忙说:“祖母,明天我得出城一趟,买料子让小碟陪您去。”
“出城?去哪儿?”
“那自然是,赴佳人之约。”
今天刚改名的沈揣刀对着自己祖母眨眨眼,一脸的淘气。
遂被祖母扇柄敲头。
第65章 蹴鞠
昨夜睡得晚,孟小碟醒时已进了辰时,她匆匆梳洗一番,穿过安安静静的正房院子到了前院,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衣在扎马步拎石锁的身影。
那人还跟笑着她打招呼:
“小碟,你昨晚说要包馄饨,肉馅我剁了,馄饨皮也切好了。”
孟小碟一个恍惚,还以为之前种种都是梦。
却见那人衣裳穿得松散,胸前略有起伏。
她笑了,只说:
“怎么这石锁又大了一圈儿?”
“气力长了嘛。”没有裹胸的女子将石锁换了只手,脚下马步也向另一边歪过去,劲瘦的腰线在薄薄的衣衫下面忽隐忽现。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孟小碟才笑着转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她端着肉馅儿和馄饨皮出来,一边包馄饨一边说起杂事来。
“兰婶子真是个痛快人,帮你搬家,不光家当细软、被褥床帐、锅碗瓢盆,连石锁都没落下。”
沈揣刀换了口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失了力气:
“我跟兰婶子说了,十天半个月,等我置办好了住处再让她上工,这么多年,她也就年节的时候歇歇。”
“这边离着酒楼也不远,干脆住在这吧,不然我随着老夫人回山上,这里还空着,租出去给旁人还可惜了。”
沈梅清在山上住惯了,根本不想搬下来,孟小碟如今在山上和罗守淑一起做的斋点营生也正红火,不想丢下。
“还是得置办个园子。”将手臂伸直,石锁提到与肩齐平,沈揣刀笑着说,“在园子门口挂上‘沈宅’的牌子,祖母必是高兴的。”
孟小碟觉得有道理,也不再劝了,又说:
“兰婶子年纪也大了,你不在家她就得一个人守院子,不如多雇个人。”
“好。”
“新酒楼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祖母从前的开的食肆叫棠溪食肆,我想改叫棠溪楼,祖母说不好,你说端月楼怎么样?祖母喜欢这名字,我没要,给酒楼也好。”
“端月本就是正月的意思,老夫人给你起名端月,一则是因为沈家男儿按说该序端字辈,二则你也是正月里生的,三来是为了端庄好听,你偏把端月改了揣刀,给了酒楼反倒少了些味道。”
“你也觉得揣刀不如端月啊?”
孟小碟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包了二十几个馄饨出来,嘴上也是同样利落的:
“没有啊,这名字我喜欢的很,我从小就想叫孟二锅。”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将石锁放下,摸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
两人一个坐在廊下,一个立在庭中,说着些琐碎,手上各忙各的。
旁边一棵高高的银杏摇着千万个碧绿的小扇子瞧着她俩,借着一阵风又去招呼院角的紫薇,两棵紫薇树瞅了一眼,憋着劲儿开着一片片粉紫的花儿,各自招摇起来。
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汤馄饨,沈揣刀换了身衣裳就骑马走了。
沈梅清也换了身利落体面的衣裳,银丝盘起的发髻还簪了一对金簪,招呼孟小碟和臻云:
“走,她不跟咱们玩儿,咱们自己玩儿去。”
单手叉着腰,倒像是对自己孙女抛下自己有了不得的怨气。
臻云连忙过去,扶住她的一只手,孟小碟也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哄着说:
“我陪老夫人去看布料制衣裳,她不在才好,也不用她选,咱们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就得穿什么。”
沈梅清哼了一声:
“什么大红大紫,她不爱穿,我偏给她做十套八套,让她穿都穿不完。”
孟小碟自然全应了,拿上帷帽各自戴上,又叮嘱了跟下山来的丫鬟守好门户,这才出去了。
越国大长公主的别庄唤作“天镜园”,虽然是在维扬城外,倒有北地园子的开阔气魄,沈揣刀跟着一位穿着圆领青袍的女官一路往里走,与从正堂里出来的谢承寅正好打了个照面儿。
女官给他行礼,沈揣刀也照做。
谢承寅原本点了点头都走过去了,忽然停住脚步“蹭蹭”退了回来,仔细打量她:
“你竟真是女子?”
沈揣刀笑着一抬手:“谢公子。”
“你别这般笑!”谢承寅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一个女子,做男子打扮横行霸道,你,你……哼,你若是男子,你打本公子的两巴掌我必是要百倍还你的。”
“草民当日救人心切,冒犯谢公子,并非本意。”
谢承寅双手捂住了自己挨过耳光的两边脸:“本公子都说了,你别笑。”
眼睛从上到下再看一遍,谢承寅忽然笑了:“谢老九知道你是女的吗?他被送回京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大舅哥’地唤你,多半是不知道,我要是告诉他……不对,我才不要告诉他,等哪日他见了你这般打扮,必是要吓死的!”
说着,这位纨绔少爷就得意了起来,放下捂着脸的手,得意洋洋地走了。
随着女官往前走了几步,沈揣刀忍不住道:
“听闻公主殿下只谢公子一个孩子,真是养得极好。”
“小侯爷出生后殿下就帮着太后娘娘处置军政,驸马出使西蛮前将小侯爷送去了谢家教养,后来察觉谢家内有不谐,公主才把小侯爷接回公主府,还让谢九郎给小侯爷做了伴读。”
走到拐角处,那位青袍女官转头对身后的女子微微一笑:
“以后都为殿下效力,沈姑娘对京中诸事也得多听多闻才好。”
“多谢大人提点。”
“沈姑娘不必客气,我叫黎霄霄,算不得什么大人,不过一个小小的公主府录事。”
录事是公主府的在册属官,九品衔,虽然看着官小,可公主府家令也不过七品。
沈揣刀又行了一礼:“黎大人!”
黎霄霄笑着回礼,继续引着她绕过正房往后面去了。
一路走过假山清溪,到了一片开阔地上,沈揣刀先看见身穿红蓝二色衣裳的十几名女子正在以头、脚争抢着小小的蹴鞠。
场中立着一高大的柱子,柱顶立了木板,木板中间有个洞。
有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抢得蹴鞠,飞快踢飞出去,另一个红衣女子抢上去接球踢向圆洞,那球自洞中穿了过去。
场中立刻响起欢呼声,沈揣刀看向那进球的女子,忽觉有些眼熟。
那女子也看向她,抬手将额间的红绸扯了下来:
“沈东家,会玩蹴鞠么?连替我进三次风流眼。”
竟是越国大长公主本人。
场中十几个人立刻都停下来看向新来的女子。
她脸上未擦脂粉,穿着一条淡青色双斓马面,上身一件斜襟短衫,双手搭在身前看着,倒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气派。
蹴鞠,沈揣刀上次玩儿的时候还是在学堂里。
京中贵人好蹴鞠,女学中自然要教的,说是让她们学了蹴鞠,也就是夫子拿了蹴鞠给她们看看,再讲讲如何玩儿,最后在花园里让她们踢两下,就算是学过了。
“我这儿本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你若是进了一次,我就给你,若是进了两次,我就给你添一份,若是能连进三次,第三份礼,我由着你来提。”
当朝唯一的大长公主殿下头发只盘成圆髻,扎着红绸,身上穿着红色的短衫裈裤,衫子半透,露出了里面的鹅黄抹胸,甚是清凉利落。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长裙,和被长裙遮住的靴子,沈揣刀叹了一声:
“就算不会,草民也得尽力为之了。”
“哈哈哈,你倒是个爽快的。”将手搭在沈揣刀身上,一把将她推向场中,赵明晗大声说,“这位沈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只怕你们九个加起来都不如她,半个时辰为限,你们要是能让她一个风流眼都不进,本宫每人赏你们一个月的月钱。”
眼睛猛地瞪大,沈揣刀猛地回头看向这位大长公主,就见她笑趴在了女官的身上。
“沈东家,让本宫亲眼看看你从天罗地网里脱困的本事。”
这、这如何能比?
摇摇头,沈揣刀看向一众对着自己目露杀气的年轻女子,无奈地俯身将裙角掀起,扎在腰间。
“各位姑娘,蹴鞠的规矩我忘了大半了,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是我粗陋莽撞不懂礼数,千万别放在心上。”
“听你这话,倒是笃定了要得罪咱们了。”
一个穿着蓝色衣裤的女子手中拿着蹴鞠,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倒是高壮,咱们多用巧劲儿,别让她近身横抢。”
其他人都应了。
一声锣响,那女子转身要将蹴鞠踢出去,有人却比她快,直接长腿一勾将蹴鞠劫了下来。
“抢球!”
随着她一声令下,其余八个人都向抢走了蹴鞠的沈揣刀挤了过来,沈揣刀用膝盖将蹴鞠挑高,瞄了风流眼一眼,抬脚抽射,蹴鞠撞在了风流眼旁边,又弹了回来。
眼见木柱晃了两下,场上九人都看向了这个明显不懂技巧的女子。
真是好大的力气!
场下,赵明晗乐不可支:“好一副壮身子莽力气,我都有些怕她直接把风流眼踢下来了。”
一击不中,沈揣刀连忙疾奔去追蹴鞠,有人来拦她,被她一把推倒了出去,眼见那姑娘要跌落在地上,沈揣刀反手抓着她的衣襟把人又拽了回来。
那姑娘反倒也薅住了她的衣裳:
“快快快,将去抢!”
挑了下眉,沈揣刀脚下一横,臂肘发力,把那姑娘直接撂倒在了地上。
再去抢球,蹴鞠已经被人层层护住了。
“沈揣刀,你当了八年的男人,知道如何跟男人争抢,可知道该如何跟女子争抢?”
场外,越国大长公主大声对她喊道:
“你以为女人是什么?摔一下就会哭的娇花不成?怜香惜玉是男人凭气力、凭法理、凭财货权势而生的骄狂,你一个女人,你骄狂什么?”
回头看向赵明晗,沈揣刀轻轻点了点头。
再转回来,她把自己身上衣襟散乱的短衣也脱下扔在了地上。
中衣的袖子撸到肩上,露出一对精壮的臂膀,她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就直接上前,将最前面拦她的两人撂倒在地。
那两人要拽她裙角,她索性直接跃起,扑在后面两人身上。
黎霄霄给自家公主倒上了一杯温热茶水,见场中那女子煞神似的将挂在她身上的女子用力甩出去,忍不住摇头说:
“公主殿下,您要试她本事,还是该让亲卫来。”
“男人,男人在她手里根本撑不到现在。”赵明晗轻轻摇头,“当了八年男人,她最知道男人的凶残可怖,你看她对罗家人的手段,连她的亲生兄长也被她弄得名声尽毁。”
“可她终究是女子,她得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那是辛景儿吧?怎么还上牙咬啊?”
把自己的手从别人嘴边猛地拽回来,沈揣刀手臂一震,反手成刃击在对方的颈间。
终于抢到了蹴鞠,她又是膝盖一顶,反身抽射。
这次,蹴鞠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风流眼。
就在她要冲到风流眼对面的时候,刚刚被她各种撂倒的女子们已经再次站了起来,扑向她。
此时,她的脸上再没有一开始的无奈神色,眼眸微眯,双手抬起,双脚一摆一叩,空胸拔背,蓄劲五指,已经是她对敌的姿势。
“啧,没想到她们竟如此悍勇,怎么跟我打蹴鞠的时候就没这个劲头儿呢?”
赵明晗问黎霄霄,黎霄霄闭口不言。
大长公主殿下知道如何对男人,如何做女人,终究是不知道如何做下人的。
第三次将蹴鞠踢过风流眼的时候,沈揣刀垮着双肩吐出一口浊气。
在她身旁,那九个女子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要不,你们哪日得闲,去维扬城,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吧。”
沈东家揉了揉自己被狠踹过的腰。
“你说话算话?”一个女子撑起头看她:“维扬有个盛香楼,据说饭菜极好,你知道吗?”
“盛香楼昨天关张了,我给你们做,比那家还好吃。”
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儿又躺回地上不动了。
第66章 选路
“你宽肩窄腰,穿这青绿色的圆领袍倒是极好,要是身前再有个补子,就更好了。”
圆领袍前面加了补子,就是官服的服制了。
越国大长公主的这话绝非无的放矢,沈揣刀只是面上带着淡笑,没有说话。
居上位者总想着自己摘一片叶子,别人就能悟出千万里外的风云道理,从叶子到风云,都在其指掌——这就是权力。
可若下位者真的因为一片叶子想到了风云道理,正中上位者的所想,居上位者又会觉得自己被窥伺。
赵明晗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裙,半靠在榻上,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轻轻笑了笑:
“罢了,先跟你说说前头的事儿罢,你挖出来的账本里记了梁家抄家时候少的三十万两银子,背后牵扯的却是锦衣卫与各家盐商、盐场勾结,倒公为私。
“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在太后娘娘连夜召陛下去西苑的时候自尽于官署,留下遗书,自陈是自己贪婪无度。可惜了,副指挥使宋节不是他这等识趣儿的,在三司会审之时攀扯了无数人下来,恨不能把满京城皇亲国戚、内阁六部都塞进天牢里。
“他这般豪放,倒让刑部和大理寺束手束脚,生怕把什么不该牵扯的人都牵扯进来,什么皇党后党,现在已是人人自危,在路上遇见了,都比从前客气几分。”
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赵明晗忽然转了话头:
“你那嫂子做的点心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带几包。”
“蒙殿下夸奖,小碟手巧得很,下次我来的时候给殿下多带些她新做的点心。”
赵明晗看着她,哼笑了一声:“我与你说因你而起的风云激荡,你没事儿人似的,我说你嫂子,你倒是活了。”
沈揣刀又只是笑。
“不过几日功夫,我那弟弟就觉得朝堂里人心散乱,只能去求助我母后,母后从行宫还朝,把各处都敲打了一通,什么后党皇党,之前跳得厉害的都被发配了出去,如此一来,党争一事刚起了个苗头,就被压下去了。
“至于这案子本身,两淮盐政前几年就淘洗过了,如今刚刚安稳,这次定不会大动,最后把锦衣卫里拆拆洗洗一番,也就算是有了交代,六部之中,牵扯个从盐政升上去的侍郎也就到头了。
“穆临安被安排了在维扬拿人和送齐知府入京的差事,也算是积了功劳,靖安侯府不想他再去西北卖命,说不得会替他运作一番,得个长久差事留在金陵。谢序行我有心让他进锦衣卫,从前他是不肯的,如今看着倒比以前上进了。
“至于你,我让人在齐知府耳边递了话,让他知道了那证据是维扬城里的市井奇人送去皇城的,他去京城之前特意叮嘱了维扬府同知凌明哲,如何,一个能主持公道的父母官,用着可顺手?”
“草民多谢公主殿下为草民周全。”
赵明晗轻轻摇摇手的扇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比喝茶还简单的事儿,倒也不必谢,不管怎么说,我是谢家的长媳,谢序行是我夫婿的堂弟,只你报信让我拦住他去送死这一条,帮你从罗家脱身,就是我该做的。”
她自榻上起身,走到了年轻的女子面前。
“你依约脱了那层男人的皮,我答应你的前程就该给你,你今日跟我那些宫女们蹴鞠,觉得她们如何?”
想想自己之前的狼狈,还有身上腿上的淤青,沈揣刀实话实说:
“各位姑娘甚是悍勇无畏,蹴鞠技艺也精妙非凡。”
打她的时候很悍勇,踹她的时候也很精妙。
“三个月后,我母后大寿,我要让她们在我母后寿诞上蹴鞠,你可以身在其中,以你的身手,被我母后看中并不难,到时候你就可以入宫做个女官。你是经了我的手被选入宫的,我母后身边没人敢为难你。
“这是我给你选的第一条路。”
长长的裙摆地上划过,几乎要把青色的圆领袍圈在里面。
站在年轻女子的身侧,赵明晗笑着说:
“当然了,有我做你的靠山,到了我母后身边,你也得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喉舌。”
见她没说话,赵明晗抬手用手里的扇子,用扇边自她的眉目间一直滑到她的鼻尖。
沈揣刀神色不动,只是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轻轻动了动。
“这条路你不喜欢,那另一条路如何?我听闻你的厨艺也不错,我不出面,让穆家举荐你入宫,在尚食局做个不入流的女吏,两三年内,能让你升为正八品典膳,到时我会让你去皇后宫里,没人知道你是我的人,我也不会管你在宫里做什么,只一条,你要帮皇后得了陛下的宠爱,至少生下个孩子。”
用力捏了下沈揣刀的脸,赵明晗皱了皱眉:
“你还真是个倔强的,这条路也不喜欢?”
“公主殿下,草民出身市井,最大的本事也就是领着酒楼里几十号人讨生活,您给的这些前途都是些精细活计,草民怕是……”
赵明晗打断她,语气有些严厉:“你别在我面前装傻。”
沈揣刀面上并无惶恐,只是接着说:“草民怕是一不小心就弄成了大场面。”
手执团扇的长公主极难得地愣了下:“……你说什么?”
“草民从贵客处接了活儿,只会想着如何做得体面漂亮,设下宴席,场面要大,菜要精致,带汤的与干炒的谁先谁后,荤的与素的如何轮换,每到贵客家中,我连小厮上菜时候走多少步都得算过才好。
“至于菜色上,单一道狮子头,时令不同,做法不同,菜序不同,做法也得改,至于席间哪位贵客有什么忌讳,更是得提前打听清楚的。
“此外,碗盘器具也得讲究,冬用梅花夏用竹,春使兰花碟,秋捧菊花盏。”
说起如何置办一场宴席,沈揣刀一改刚刚的笑而无言,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她将腰弯下几分,缓声反问:
“殿下,草民的行事一贯如此,怕是也改不了了,您让我当您的耳目喉舌,又或者帮着皇后娘娘有孕,可是想要这样的精打细算处处周全的大场面?”
看着这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越国大长公主轻轻后退了半步。
片刻后,她笑了:
“我倒是忘了,你这沈东家有你自己的底气,也自知你自己的长处,不是那等只要看见一条通天梯就连命都能舍了的。罢了,那最后一条路,我觉得繁琐,说不定倒是最合你心意的。”
抬头,从雕花窗楹间望见了外面的云天,赵明晗轻声说:
“我那皇帝弟弟请了我母后还朝,我母后定是不肯的,她实在是怕极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弄权的名头,皇帝也深知这一点,只会越发求她,明着是请她还朝,暗着就是逼她在群臣面前放权。如此一来,我上书请她到金陵行宫修养,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低着头,听见她说:
“我会在江淮一带选最好的三家酒楼,让他们到金陵为我母后办宴,半年内,你的新酒楼得在两淮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更胜过你从前的盛香楼。到时候,我会留你在金陵行宫做掌膳供奉,我母后在金陵最多呆一年,也就是说,你只要在行宫里待上一年,就能得了你同行经营一辈子都得不来的身份。”
用扇子点了点女子的下巴,赵明晗眉目间带着笑:
“这份前程,沈东家你觉得如何?”
她得到的回答是女子退后半步对她深深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定不负公主殿下厚望。”
“好,只是这条路难走,我也要对你时时考校才好,后日你来,我告诉你考校什么。”
嘴上仿佛是在替她打算,赵明晗心里想的却是一定要让这个小姑娘多吃点儿苦头才好。
年纪轻轻就这般气定神闲模样,让她很是看不顺眼。
此时,黎霄霄带着三个手上捧着东西的宫女走了进来。
“沈姑娘,你蹴鞠进了三次风流眼,殿下答应了要多给你两个赏赐,最后一个赏赐要你自己提的,你要回去好好想想才好,另一个赏赐,是殿下昨日听闻你改了名字,就吩咐我去库中寻来的。”
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一把短刀。
“十数年前驸马从蛮人处得来了一块天外铁,公主殿下喜它乌金之色,命人铸成了宝刀,不仅看着光彩夺目,用起来也是锋利至极,只是不够轻巧,你臂力远胜寻常女子,用着该是正好。”
说着,黎霄霄拿起宝刀,将它自宝石刀鞘中拔出来,把一张轻薄的宣纸往刀刃上一弹,那纸竟在触刃瞬间被劈成了两条。
“既然叫了沈揣刀这么个名字,怎么也得揣把宝刀,谢九那把精钢匕首杀人还行,真说起来,配不上你的气派。”
斜坐在榻上,赵明晗的语气懒洋洋的。
“这刀我喜欢得很,送你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它在我手里也就是在库里收着、在架上摆着的命,倒不如随你出去闯闯”
“草民谢公主殿下!”
沈揣刀自然是喜欢刀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带着谢序行的那把匕首,小心将刀拿起来,打量着它亮蓝色的锋刃和乌黑闪着金光的刀面,要不是顾忌着场合,她真想挥一刀试试。
毕竟年纪小,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不止赵明晗看出来了,黎霄霄也看出来了。
她笑着打开了另一个匣子。
“这一套六把的菜刀,出自宫里内造所,上面的铭文已经被磨掉了,公主说这把刀是贺沈东家得了自己的酒楼,以后用这一套刀,可得做些最好的珍馐出来。”
顶顶好的菜刀沈揣刀当然是极喜欢的,手里拿着那一把乌金蓝刃宝刀,眼睛则看着那六把金柄菜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剁完骨头剁肉筋,片了鸭子片豆干,一口气做了一桌菜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再次向赵明晗道谢。
“最后这个是一套维扬城里的园子……”
看着第三个木匣子里的契书,沈揣刀想起了上一次送她房子的柳老太君。
果然,又一套园子。
“算起来,这个才是你今天踢蹴鞠赚来的,是个清净地方,搬进去住了就是,旁人也不知道与我的干系。”
说完,赵明晗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敢拿我给你的房子去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换了地方,我就把你的脑袋也换个地方摆着。”
“草民怎会做这等事?公主赏的园子,草民必爱惜至极。”
出来一趟就得了一套园子,省下了买房置地的钱,沈东家已经在想怎么跟自己的祖母显摆了。
与此同时,在维扬城的芍药巷,罗林氏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她的家,没了。
第67章 黑心
点着历书上的日子往回倒,一直倒到了维扬城连着下几天大雨的时候,罗林氏听说白灵秀和曹大孝两口子竟然把自己儿子从庄子里赶出去了,骇得自凳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反了天了!一群奴才把主家往外赶!”
“哼。”白灵秀浑身湿透,袖子裤腿都挽着,手里拿着不知哪来的擀面杖子,仿佛山上下来的悍匪:
“咱们不是奴才,你也不是真主家,这庄子自来姓沈不姓罗,你要是认了你是东家的娘,老夫人的儿媳,咱们权且将你当半个主家,由得你吃喝住下,也愿意替你张罗。”
手里的擀面杖子敲在门框上,白灵秀单手叉腰:
“你若自认是罗家人,要强占了咱们庄子去,你就是丧天良的贼,又算哪家主家?那罗家的什么爷,浑似摊粘鞋底的烂泥,转着圈儿打听咱们庄子的消息,蹬脚都甩不脱,心里那点儿龌龊打量咱们这些庄户人看不出来?
“你那儿子非要将这等黑心烂肠子的贼迎进来,还摆起了主子的款儿要把咱们都撵出去,让咱们忍了他?忍了那牛屁猪屎都忍不了他!你要出去寻他,只管寻去,要是不想去,就在这屋里老实待着。”
罗林氏眼见面前分明又一个兰婶,手里攥着帕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白灵秀见她这般不顶用,冷笑一声,甩着膀子走了。
庄子上只一辆有棚的马车,还被罗庭晖用了,外头又下着雨,罗林氏在屋里哭了半日,也想不出去寻儿子的办法,一时心焦儿子腿伤未愈,别着了凉,一时又心焦那罗致蕃会不会对自己儿子使了奸计。
罗家六房是她夫婿罗致鸿一辈的六个堂兄弟序起来的。
罗致鸿生前对自己的同族兄长们都亲厚,唯独对五房的罗致蕃甚是防备,她刚嫁进罗家的时候罗致蕃还在维扬,她公爹一度想把盛香楼的采买交给他,罗致鸿狠狠大闹了一场,差点儿从盛香楼三层跳下去,才拦住了她公爹的打算。
罗致蕃他娘,说是罗致鸿他二伯在外面偷娶的,可她细品着,总觉得不像,那位深居简出的“伯娘”跟罗家其他人都不来往,唯独跟她公爹亲近,就算当着小辈的面有所遮掩,那眉眼举止总能漏几分出来。
罗林氏心中有了猜测,再看那位伯娘话里话外总替罗致蕃从六房谋好处,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摆出婆婆款儿来,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本想着嫁进罗家头上没有婆婆压着,自个儿就能当了家,总是一层好处,不成想,正经婆婆在山上,倒有个野婆婆堵着门,暗自气了两场,罗林氏就跟自己的夫君同声共气,铁了心要把五房从自己的公爹面前赶出去。
罗致鸿在盛香楼里摆出平易近人模样,哄自己的师兄弟们和自己一条心。
她就在家里抱怨地方窄小住不开。
恰好芍药巷有人要出一个院子,他们夫妻俩一合计,撺掇了她公爹买下来,也把盛香楼能拿出来的银钱都填在了里面。
罗致蕃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见自己母亲失了颜色越发不被待见了,竟从姑苏买了两个小姑娘回来养在他母亲面前,勾得罗林氏的公爹每隔一两日就要去“探望”。
那时罗林氏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看见自己公爹,想起他的做派就犯恶心,又是呕又是吐,好在都能推给自己的肚子。
她劝自己丈夫,让他去劝劝公爹,她丈夫反倒不像从前那般置气了,语气神色都淡淡的,只说得把盛香楼好好拿捏在手里,余下的都不重要。
也是老天开眼,这般的脏臭日子只过了几个月,罗林氏的公爹就死在了那“伯娘”院子里,死得极不体面。
罗致鸿趁机大闹,说是罗致蕃谋害亲生叔父,要把他送去官府。
最后是罗家其他四房和族老出面,遮掩住了这桩丑事,将两个小丫头都发卖了,又将罗致蕃连同他母亲打发去了湖州。
自个儿丈夫彻底掌握了盛香楼,自己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罗林氏当起了安闲度日的“罗家林夫人”,也觉得旧事都过去了,那些脏的臭的、如乌眼鸡一般斤斤计较的日子就成了湖底的淤泥,没人去翻出来看了。
谁知,不过几年光景,罗家其他几房的儿孙渐渐大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多了起来。
要么是让六房掏钱出来供去读书科举,要么就是想替儿孙在盛香楼里谋个差事——既然姓罗,自然不能是灶房里的苦活计,跑堂的活儿低头伺候人也不体面,账房倒是不错。
气得罗致鸿半夜里做梦都骂罗家人是黑心的贼吃人的狼。
远香近臭,等到罗庭晖六岁的时候,罗林氏就察觉自己丈夫跟五房竟然重新亲近了起来,一封接一封地往湖州送信过去。
那年中秋,罗致蕃甚至还提着节礼来了芍药巷,被她丈夫留着住了好几日,兄弟俩热热闹闹,竟仿佛是真认了同一个爹似的。
罗林氏冷眼瞧着,心里着急。她觉得罗致蕃连给自己亲爹买丫头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是个心黑的,不愿罗致鸿与他多往来,偏偏此时的罗致鸿在外面逢迎往来多了,与她之间少年夫妻的情分也淡了,听她说了半日道理,也只是让她在家好好教养儿女,语气很是不耐烦。
罗家六房和五房重新亲近起来,竟然有抱团的架势,也不知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其他几房又消停了下来,她那些妯娌们带着自家儿女登门,都带了些讨好。
罗致鸿说自己的五哥能干,可以当个臂膀,他越是夸奖,罗林氏心里的防备就越发深重,等罗致鸿骤然去世,三房联合二房和四房谋夺盛香楼,罗致蕃登门问她可有什么难处,罗林氏也咬紧了牙关,没说自己儿子也出了事。
女儿每日去女学早出晚归,儿子在家中学艺少见客,两个孩子身量仿佛,面上有七八分相像,只要不让人知道罗庭晖也在那倾覆的船上,那些两三个月登门一次的妯娌和罗家亲族也未必能想到她李代桃僵的计策。
她赌赢了。
只可惜,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罗庭晖的眼睛刚好,刚刚从岭南回了维扬,就跟罗致蕃有了书信往来。
想到罗致蕃连罗致鸿都能哄好的种种手段,罗林氏看向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包袱。
那包袱里装了她的大半家当,除了给儿子说的三千两之外,还有一千多两的散银票和三十两金子,只是她因女儿不孝的事儿自打进门起就心不在焉,倒是忘了拿给儿子。
要是儿子也被罗致蕃哄住了,她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才好。
雨停了,儿子也一直没回来,罗林氏在庄子上留了一夜,第二天才带着文思和平桥雇了车进城寻人。
“娘,五伯父给了我八千两银子,你赶紧拿钱出来,咱们把、把那地速速买了。”
人是在一处民宅里寻到的,说是寻,其实是罗致蕃派了管家守在城门处引了她来的。
“十六少爷有伤在身,又下着雨,偏还不肯回芍药巷去,说是怕十七姑娘杀了他。我们老爷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寻了地方让十六少爷安置。”
宅院里桌椅齐备,还有一个倚门轻笑的年轻女子。
罗林氏的眼前登时一黑,人差点儿往后栽过去。
他儿子在暗门子里过了一夜,还让罗致蕃给笼络了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收你五伯父的银子?赶紧还了!”
“娘,我要买西面的那片地,建起一个顶好的园子,盖一座酒楼,比盛香楼大,比望江楼都大,到时候……嗝,到时候,我,我才是罗东家!”
罗庭晖步履踉跄,文思和平桥两个人都扶不住,罗林氏倒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从自己儿子的身上摸出了几张银票子。
“这钱我们断不能收的……”
“六夫人,您别让小的为难,十六少爷签了契,用东边的庄子从我们老爷手里抵来了这八千两的银子,我们老爷也说了,本是骨肉至亲,不该这么生分,只是罗家是体面人家,有这么一份东西在,两边也心安,也省得让人说十六少爷是占了自己伯父的便宜。”
手中攥着银票,罗林氏的手都在抖,到底没有再递出去。
见曹栓也被灌了个烂醉,缩在墙角人事不省,她直接让文思接了马尿给他灌下去,痛骂他没有护住了自己儿子。
待罗庭晖醒了酒,罗林氏生平第一次狠狠抽了自己儿子耳光。
“五房的钱岂是那么好拿的?你连东边的庄子都抵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的祖产!你祖父和亲爹花了多少心思给你置办的产业?!”
罗庭晖捂着半边脸,斜睨着自己的母亲:
“是我想跟五叔借钱吗?不是被娘你逼的吗?不是被我那个亲生妹妹逼的吗?”
他瘫在客栈的床上,看看左右的幔帐,忽然冷冷一笑:
“我是不是连那个鸡屎味儿的庄子都回不去了?哈,我妹妹真是好手段,难怪是维扬城里被人人称颂的罗东家,先是把我逼得有家回不得,又把我逼出了维扬城,现在又是一群泥腿子庄户把我从庄子里赶出来!娘,不买那片地,你告诉我,我去哪儿住?去东边庄子上?离维扬城几十里的地方?那儿要是也住不得了呢?我是不是得回去岭南,把自己眼睛扎瞎了,罗守娴她才能放过我?”
罗林氏怒瞪他:“你怎么就认定了是你妹妹害你?罗庭晖,你瞎了八年,是你妹妹操持得盛香楼,她给你寄银钱寄衣物,生怕你在岭南过得不舒坦……”
一阵怒火攻心,罗庭晖大骂道:
“她就想我在岭南舒坦了,然后一辈子不回来!
“我不回来,盛香楼是她的,芍药巷的房子也是她的,我祖母的庄子也是她的,你还给她留了嫁妆银子!罗庭晖的名字是她的,罗东家的名号也是她的,我呢?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从岭南回来,我还得看她的脸色,她多大的威风啊,她说要争行首,争完了再把盛香楼还给我,还说让我别着急!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她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嗯?
“盛香楼的后厨房,所有人都只听她的,她高兴了,我能凑上前去跟那些厨子一样说说菜的样式,她一个不高兴,我在那后厨房里就只有一把椅子,连个跑堂的都能给我使脸色!我不买那片地!我在维扬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见自己母亲跌坐在椅子上,罗庭晖又是一阵冷笑:
“你自然不想我买那地了,毕竟那是你亲女儿,总得供养着你,你自己留着银子傍身,外头是一个顶立门户的能干女儿,家里还有个对你摇尾乞怜小心伺候的孝顺儿子,什么好处都是你的,你会真的为我打算吗?啊?娘?!”
“原来你是这般看我的。”
外头雨停了,蒸腾着热气,让人发昏。
罗林氏嘴唇轻抖,想要站起来却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大喊了一声“桂花”,于桂花冲进来扶住了她。
“好,以后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问……你……”
“六弟妹,庭晖他不过是一时意气上头,你何必这般动怒。”
门外,罗致蕃抬脚进来,笑着劝她。
罗林氏死死瞪着他,心中认定了他是包藏祸心。
“那庄子上的人太过粗野,我在城里给庭晖侄儿租了个院子,弟妹陪着庭晖好好养伤,其余外头的事情交给我这个做伯父的就好。”
自那日起,罗林氏就被软禁在了那个陌生院子里。
浑身上下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几十两碎银都被罗庭晖强要了去。
罗庭晖问她余下的钱在哪儿,她只说都在芍药巷的宅子里,又过了两三日,罗庭晖将一张崭新的地契拿给她看。
城西的十几亩地,他花了一万一千两,终究是买了下来。
“还差的三千两,你是回了芍药巷?”
“文思回去了两趟没找到钱,我先去拆借了些。”说话时候,罗庭晖有些得意。
每日被罗致蕃带出去暗门子厮混,他眼下发乌,嘴唇暗褐,还瘸着腿,瞧着越发不成样子。
罗林氏心灰意冷,都不愿看他,只说:
“你哪有什么能抵出去拆借的,房契都没有。”
“我是没有房契,可我有妹妹呀。”罗庭晖靠在门槛上,笑着说,“要不是五伯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对付个女人那般容易,捂了嘴往轿子里一塞,以后就不必再管了。五伯父出面替我打点了罗家上下,等到六月初九,我们就去盛香楼,当众揭穿了罗守娴的女儿身,她在维扬城里坏了名声,旁人问起来,我只说她远嫁了,又有谁会追究?”
“罗庭晖!你真是不遮不掩你那坏心肝,那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才好,亲妹妹卖起来才容易,我还得谢谢娘你给我生了个这么值钱的亲妹妹!”
罗庭晖大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留下罗林氏在屋子里把泪都流干了。
一直到了六月初十,一夜间,看守罗林氏的四五个人都没了,她披头散发冲回芍药巷,就看见一群人在从自家的宅门里往外搬东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贼盗上门了没人管吗?!”
“什么贼盗!老六家的,你儿子说你女儿抢了他家业,让我们上门给他主持公道,结果现在盛香楼也没了,我们从前的分成也都得退回去,要不是你们六房,我们哪来这般祸事?现在我们每家都欠着一屁股债,自然得跟你们六房来讨了!”
罗林氏茫然无措地看着说话那人,耳中只有轰鸣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罗家六房,完了!”
那人抱着一个嵌着螺钿的匣子往车上塞,罗林氏回过神来,立刻上去抢:
“那是我的嫁妆!嫁妆!”
“嫁妆个屁,你人都成了罗家的,钱自然也是罗家的!”
那人把她推倒在地上,看见另一伙人在争抢一个西洋玩意儿,也连忙撕扯了进去。
罗林氏趁机去抱着自己的匣子,看见被人争抢的东西,她大声喊:
“那是我女儿给我的!我女儿给我买的!”
争夺混乱之中,那东西落了地,铜柱子里迸出了碎玻璃,眼见是坏了。
“东西都坏了,你们给我吧!”
“黄铜也值钱!别跟我抢!”
罗林氏抱着她的螺钿匣子,绝望地看着又有人扯着撕碎的绫罗从门里奔出来。
那也是她的!她买的上等湖绸,只舍得给儿子做了件衣裳!那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关于“罗林氏”这个名字,你们可以看出现的已婚女性里,很多人都是有名字的,比如这一章的白灵秀,兰婶子王勤兰,小碟的娘蔡三花,甚至前面几章章逢安的娘也是直接出名字叫何翘莲。
区别在哪里呢?区别在“认知”,就是这个角色的自我认知是谁,我就选择如何称呼她。
刀刀在内心描写出来之前一直是用罗庭晖称呼的,内心描写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是罗守娴,现在是沈揣刀。
罗林氏一直是罗家核心利益的捍卫者,我就称呼她罗林氏。
关于中国古代到底有没有从夫姓这个问题,争论起来很复杂,一方面是没法律明文规定,一方面是女人们在各种文字记录里寂寂无名,有的地方志会有名字的记录,但是也得看地方,这个地域区分太割裂了。事实上的从夫姓广泛存在,从宏大的历史叙事里去寻找一个一刀切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
第68章 豺狼
虽然又热又晒,因今日是书院学子们和府衙官吏的旬休,南河街上热热闹闹的,推着木车卖冰的,立在街旁摆了桶卖饮子的,挎着篮子卖桃纸、桃干、盐梅子。
卖卤豆干的借了卖老鹅的铺子檐下乘凉,手搭凉棚看向另一边儿。
“今日盛香楼还真关门了?”
“以后可就没有盛香楼了。”
将剁鹅的刀定在案上,老鹅铺子的老板用陶碗端了凉茶出来,一碗分给了卖卤豆干的。
“罗东家也没了,成了沈东家,昨儿晚上我跟我家闺女说了,真是哭了半宿。”
“我家也是,没看今日剁鹅的人都换了我么?唉,就算人家真生得好,从前扮男人也是有妻房的,也不知道这些小丫头哪来许多傻念头。”
捧着半空的茶碗,两人忽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世上哪有罗东家这般好男子?”
“只有撑家立业处处周全的沈姑娘。”
在她们所看的方向,高高大大立在路口的酒楼门户紧闭,有四五人正踩着木梯、吊着绳索,将上面“盛香楼”三个字的大匾取下来。
马车上已经装了一块匾额,上书“盛世有香”四个字。
随着匾额落地,围观人中有人发出叹息:
“‘扬水一摆罗家菜,千里河岸无上席。’自今日起,也成这维扬城中一缕旧梦了。”
又有人道:“盛香楼没了,罗东家变成了沈东家还是在的,又怎知新梦不如旧梦?”
“沈东家?唉,从前她假充男子,有一副好相貌,被人赞是潘安宋玉,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都知道她是女子,可没了那些便宜。我倒要劝她早些嫁人才好,省得惹出是非,败了咱们城中的风气。”
说话之人穿着件淡青道袍,一看就是书院里的夫子。
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热闹的布坊掌柜啐了一口,笑着道:
“看来夫子也知道自己样貌上生得差了些意思,怕是夜夜都哭自己爹娘没让自己有便宜能占吧?”
一时间,人们都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道:
“觉得生得好看就是占便宜,那必是丑到人嫌鬼憎了,说话那位夫子,让我们看看长相?”
羞臊得那人匆匆隐入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布坊掌柜招呼了卖药的过来,说是要买一盒樟脑丸,讨价还价,硬是让人家倒了颗新制的冰梅丸子做添头,才掏了一把钱出去,将冰梅丸子直接放进嘴里,被热气蒸走的津水进了嘴,他才整了整衣襟回去了。
布坊里不知何时进来了几位戴着帷帽的客人,已经挑挑拣拣了四五匹绫罗,都是颜色雅淡的顶好料子。
掌柜瞄了眼几人的穿着,再看看她们在看的那浓紫色的罗,笑着说:
“夏天穿这般重的颜色还是沉了些,几位客官不如看看这几匹绢?”
“无妨,刚刚听掌柜的说话爽气,老身我听着也高兴,这些挑出来的料子我全要了,再来两匹吴江细绫,要素的,三匹三林塘来的大布,要鸦青色的,要是有象眼、云纹的番布,或是高丽布,选择颜色雅正也给我看看。”
帷帽撩起一半,露出了老人的满头银丝,她一边如点菜似的点着布,眼睛还在柜后的木架上扫着。
“若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货,你也拿出来给老身看看。”
昨日挤在人堆里看了半日热闹的布坊掌柜认出了这老太太是谁,连忙亲自去搬了把交椅放在了能吹着风的地方,又去拎了两个凳子。
“老安人您坐,您慢慢挑!”
自己去库房里清点了好料子抱出来,掌柜殷勤备至地守在老太太身边:
“老安人,这料子好,极正的天水碧,正宗吴绫,三月间我亲自去进的货,拢共得了三匹,一匹让容家买去了,一匹被通判老爷买了去,余下这匹,您拿了,我给你算便宜些,这料子定能把沈东家衬得好看……我从前就想沈东家怎么就能生得这般好看,跟她一比,那罗家人都像是锉刀砸出来的,不成想竟是承了老安人您的好相貌。”
沈梅清被他哄得眉目间都带了笑:
“掌柜的真会做生意。”
“哎呀,生意倒在其次,我这铺子开在这儿,什么南来北往的热闹都能看着,这才是最要紧的。”
嘴里的冰梅丸子化得差不多了,被他直接吞下肚,又从柜上抓了一把桃仁,蹲在了沈梅清的身边。
“老安人可知道今日那芍药巷罗家的热闹?”
沈梅清将帷帽摘了,又将衣袖叠了叠,然后冲布坊掌柜伸手,掌柜愣了愣,起身把余下的桃仁连着纸包收了,双手递给了老太太,又蹲下。
“什么热闹?你细细说。”搓去桃仁皮放进嘴里嚼着,沈梅清小声道。
“嘿嘿,昨天夜里,罗家那些人都放了出来,据说是罗家五房替他们将银子都交了,每人都写了借据,独剩了个罗庭晖,听说因着之前的事儿惹了官老爷生气,得枷号示众几天。
“从衙门里一出来,罗家这些人就反悔了,说是罗家五房引了他们来,倒害了他们,就把那罗家老五臭打了一顿。罗五竟是个狠货色,转头带着人去了芍药巷抄家,罗家其他人哪肯让他把好处都捞了去?就都去了,今天早上罗家六房的林娘子回去见着了,也发了疯癫,拿了把砍刀见人就砍,硬是把人都走了大半。”
说着说着,布坊掌柜的语气有些唏嘘。
“那罗五不肯走,说是芍药巷的房子得归他抵债,林娘子提刀就砍自己,又要放火烧了宅子,硬是靠着不要命把人给吓走了。本来体体面面的罗家六夫人,从前提起来,多少人都夸的,没想到今日也被逼成了这模样。她儿子那般不孝不悌,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那般好的女儿又离了家。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听掌柜这么叹,沈梅清笑着摇头:
“掌柜的这话可偏了,罗家自罗六平以来三代男丁,只怕是没有一个知孝悌的好东西,只不过从前盛香楼繁花似锦,人人都能分到口肉,才没闹到外人眼前罢了。罗庭晖若是肯听他娘的,倒未必到了今日的地步。”
布庄掌柜看向身边的老太太,又探了探头:
“老安人您细说说?”
“该说的我昨日不是都说了?掌柜的且看着吧,如今罗家整个落败,这帮人就像是冬天里寻不着肉的豺狼,定是得互相撕咬攀扯,到时候少不了热闹。”
一口气选了十几匹布,自然不能让这样的大主顾自己抱了布回去。
布坊掌柜细细记下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收了一两银子的定银,约好了明日一早就把布送去,把她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没想到夫人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
走出几十步,一直没吭声的孟小碟轻叹了一声。
大步走在南河街上,沈梅清冷笑:
“哼,林氏一贯是个豁得出去的,只不过是到了今日被逼到绝境才使出了自己八分的狠。我为何厌她恨她,她这骨子里的狠能为她儿子使五分,却不肯为刀刀使出半分来,还反过来逼着刀刀为她发狠,又为她退让。
“慈母多败儿,她可不是慈母,她是一匹豺狼,你看着吧,罗致蕃机关算尽,以为自己能将罗家拿捏在手,到头来未必能在她手里讨得好处。”
孟小碟跟在沈梅清的身边,替她挡住了举着冰碗跑过的稚童。
“老夫人,她说到底是刀刀的生母,我只怕她现在做事凶狠,闹出事来会连累刀刀。”
“回去跟刀刀商量看看吧,按说她过继成了我的孙女,我也得给她另外指了爹娘才对……这也不难,在罗致鸿后头我生过一个孩子,落地一个时辰就没了,是个小姑娘,我给她起了名叫沈青湖,从罗家搬去山上的时候,我把她的骨殖也带去了,埋在后山的石头边上,索性就在沈家的家谱上把她记成刀刀的母亲。
“刀刀另外有了母亲,法理认了,沈家的祖宗也认了,林氏就算把天捅破了,也跟她没了干系。”
一老一小一口一个刀刀竟还叫得挺顺口。
金乌西斜,三人雇了轿子回了住处,还没打开大门就看见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的沈揣刀骑着马回来了。
“轿子别走,另外去个地方。”坐在马上的女子顾盼飞扬,霞光自天边遥遥赶来,铺在她身上都多了些生气。
“祖母,走走走,咱们去新家看看。”
翻身下马,她把自己祖母扶进轿子里,又对孟小碟眨了眨眼,看向臻云也没忘了点头。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欢喜。
越国大长公主给的园子沈揣刀刚刚粗粗看了一圈儿,喜欢得很,引着自己祖母往里走的时候她难得有些聒噪。
“说是三进半,其实正房后面是一圈儿房子,围着一个活水小池子,池子里有荷花,有亭子,又雅致又凉爽,东边那片假山里面有个凿出来的小屋子,凉爽得很,有壁龛桌椅,还有个石头榻,祖母,你不用急着回山上,热了就在那儿乘凉。”
沈揣刀又给孟小碟看一面墙上的蔷薇。
“这个屋子给你住最好,一开门全是花,后面有一片竹林,我看了是小佛肚,笋能吃!明年春天咱们一起挖笋!”
园中铺的水纹青石上薄薄一层藓,犹如一层绿色的纱,越发显得整个院子幽静了。
沈梅清看着一应齐备的窗纱、新刷了漆的游廊和没有丝毫杂草碎瓦的屋顶,又看向自己孙女:
“这院子你又是当了几回山大王,从谁手里抢来的?”
“我与人蹴鞠赢来的!”
沈揣刀得意的很,虽然狼狈了些,她今日也打得很痛快,大长公主真大方,她真得请那些跟她蹴鞠的姑娘们好好吃顿大席面才好。
“奴婢流羽。”
“奴婢垂环。”
“见过主子。”
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对婢女,沈梅清和孟小碟一起转头看向她。
“这也是你蹴鞠赢来的?”
“你是去跟九天玄女蹴鞠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吴绫非常贵
天水碧也是非常昂贵的颜色。
三林塘是松江产大布最好的地方,番布也是松江布的大品种,上面有各式织出来的花纹,象眼云纹都是花纹种类,高丽布是番布的一种。
冰梅丸子是用梅子制的药丸,生津去燥,可以内服可以外用。
小佛肚是竹子的种类
第69章 刁难
新家里忽然冒出了一对大活人,沈揣刀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她从来不是怕人的,问了两人对这园中陈设可清楚,流羽垂环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她们也今日刚被送来的,沈揣刀就没再管她们,自己扶着祖母继续看园子。
西边是蔷薇花墙配着小佛肚的翠竹,中间是池子后面建在高处的雅轩,从外头看像一艘船,从轩内往外看,则湖水映天色,被绿榕红枫装点得极好,向东绕过假山就是一棵足有四丈高的丹桂,丹桂树下一道洞门进去,又是一个端正的院子,玉兰芍药垂丝海棠都过了花期,趴在矮墙上的凌霄花和墙边的垂丝茉莉倒是正好。
从这个院子往北转深处走,又是一溜儿齐整屋舍,有库房,有停车马的院子,还有下人住处,其中一间摆了两个包袱,想来是这两个人的细软。
“这个园子,少说也得有十来个下人才够用。”
回到正房坐下,捏了捏簇新的引枕,沈梅清看向自己亲自动手点灯的孙女。
“不然光是点这屋里的灯,你那兰婶子一个人爬上爬下就得忙活半天。”
从梯子上直接跳下来的沈揣刀当即笑着说:“那祖母您帮我选好了人,把规矩教好了,您再回山上去?”
横了她一眼,沈梅清长叹一声:“唉,今日真是累了。”
沈揣刀立刻凑上去,抬着两只爪子给自己祖母揉肩。
“轻些轻些,哎呀你这手真是钳子一般,嗯……这还差不多。”
孟小碟笑看这祖孙二人一个装腔一个捧势,也走过去给老夫人捶腿。
受用了好一会儿,沈梅清才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多留几日。”
此时暮色四合,晚饭的时候都快过了,沈揣刀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带了六七样吃食回来,一道老鹅,一道蒸肉,余下都清淡素菜,还有十来个三丁包。
流羽垂环两人一直站在正房外面,没有主家发话,她们动也不敢动。
沈揣刀提着吃的大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捏着装了三丁包的油纸包出来了。
“一人两个,先吃着。”
两人断没想到新主子给自己买了吃食,竟连伸手去接都不敢。
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身上穿得也单薄,沈揣刀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指了指旁边说:
“那边偏厅背风,你们去坐着吃完了,烧上水,再回来。”
说完,她把包子放在流羽怀里就要回屋。
“主子,奴婢们已经将水烧好了。”
沈揣刀回头,看向说话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声量立刻收敛了两分:
“主子今夜要是在园子里住,奴婢立刻去熏屋子。”
“你叫流羽是么?”
“是,奴婢叫流羽,她叫垂环。”
“我们明日才能搬过来,吃过饭就回去了,你们俩今晚跟着我们走吧,明日再一道过来。”
“是!”
第二日搬家倒也没什么难的,都不用去找力工,沈揣刀与方七财打了声招呼,呼啦啦来了十多个帮厨和刀工,还有孟大铲和孟三勺混在里头。
“东家,你这园子可真是顶顶好了。”
孟三勺拿着出门时候他娘塞给他的干净抹布,把几张桌子擦得光可鉴人,又趴在地上研究了半晌石砖是怎么磨的。
“运气好,这家主人进京了,我就把房子租了下来,总得让我祖母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是那是,山上啥都不方便,老夫人能下山来住才好。”
“你们怎么也跟过来了?不该去寻店面起酒楼?”
孟三勺摇头:“我娘跟我一样,都觉得我爹开酒楼一准得亏钱的,再说了,我爹学的是罗家手艺,留在维扬城里少不得被罗家人盯上,我娘就劝我爹去外头闯闯,也长长见识,别天天只抱着罗家当了好东西。有您之前给盛香楼闯下的招牌,我爹去金陵都能找到极好的差事。”
听到蔡三花的主意,沈揣刀笑了:“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可我答应了要帮你家把酒楼开起来,钱都备好了。”
“那钱您留着呗,我娘说了那钱在您手里是钱生钱,在我们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孟三勺“嘿嘿”一笑,在清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滚:“要是我爹走了,我就继续跟着东家您混,还有我哥,我嫂子快生了,他也走不了,哎呀,我爹也到了该出去闯荡的年纪了,这维扬城里的清静日子就让我这当儿子的替他受了吧!”
“你爹走了还有你哥,别在里头躲懒。”扛着一个矮柜的孟大铲从门外经过,斥了他一句。
孟三勺撇了撇嘴,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他哥走远了,他又说:
“东家,昨儿下午那两块匾送去了罗家门口,我爹就把那口破锅也背了过去,放在了罗家门口,说他带着所有的罗家秘方和手艺已经从您这儿走了。我娘不放心,跟着过去了,林夫人开门出来求我爹,被我娘给拦下了。
“我娘让我跟您说一声,林夫人看着有些癫,您小心些。我寻思我娘让我爹离开维扬,也是有避着林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替我谢你娘。”眼眸微垂,沈揣刀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十几号人来帮了大半日的忙,沈揣刀买了三十斤的卤肉给他们每人分了,又额外给了孟家兄弟两块布。
“东家说了,我爹要是出远门,也该有件新衣裳,这块红的棉布是给嫂子的。”
蔡三花将给孟酱缸的那块布料展开,从里面轻飘飘飞出来了两张银票。
孟三勺手疾眼快捡起来:“宝盛号的百两票子,娘,这钱庄就是从金陵开过来的,我爹拿着这银票在金陵能取银子出来。”
“东家这个为人……”蔡三花叹了一声,看向站在里屋门口的孟酱缸,忍不住骂了句:“真恩义假恩义分不清楚,天大的福分你都接不住。”
孟酱缸低着头,又转回了里屋。
片刻后,他闷声说:
“我去金陵。”
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祖母,隔天一早,沈揣刀穿着件八成新的曳撒又往越国大长公主的天镜园去了。
见她又做了男子打扮,只是没裹胸,赵明晗想说她这装扮不男不女不伦不类,可她这张脸实在是好看,让公主殿下把话又憋了回去。
“殿下,您送我宅子,怎么还带了两个人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花儿成了精,吓我一跳。”
“哼,她们要是真能吓着你,我反倒舍不得给你了,那两个小丫头是谢家给我那儿子的,我让教了她们两个月规矩,俩人就不想给我儿子当妾了,正好给你,别看她们年纪小,什么调香弄花抚琴吹箫都会些,正好让你居移气养移体,清清身上的市侩。”
听着流羽垂环二人身后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沈揣刀索性道谢,干干脆脆地将两人收了。
“你的酒楼还有几天重新开张?”
“回公主殿下,还有十二日,只是得各种修葺、翻新,得有人看着。”
“这些让我的人去做。”
赵明晗坐在榻上,又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今日又让你蹴鞠,你才穿了男装?”
沈揣刀笑着行礼:“公主明察秋毫。”
赵明晗用手撑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那九人今日还起不来呢,再让她们跟你蹴鞠,你还没如何,我怕是要先给她们发了抚恤银。”
看一眼沈揣刀带来的点心,赵明晗笑着说:
“说起来,我还没尝过沈东家你的手艺,黎录事,你带沈东家去厨下,给我做两个菜,不要那等油腻的,你们维扬人的席面顿顿都是猪头鱼头狮子头,我看着就烦。”
做菜对沈揣刀来说实在容易得很。
天镜园的厨房里各色食材琳琅满目,器具也比她去过的所有灶房都齐全,有许多她见都未曾见过的。
“殿下喜欢吃虾,这金剪是专门剪虾须的。”
“这个玉臼专用来捣碧粳米。”
“这是给鸭子嘴里吹气的。”
天镜园的灶上人们都是识趣的,见她是被殿下身边女官带来的,言语间很是殷勤。
黎霄霄看沈揣刀在琢磨给鸭子吹气的竹管,笑着说:
“殿下喜欢吃桃花虾和海中的对虾,要极新鲜的才好,如今天热,桃花虾不当季,对虾运来也不够新鲜,长大了的河虾倒是有,公主吃了几次,觉得不如海虾,天镜园的厨子擅长的维扬菜殿下也已经吃腻了。”
那就是不能做维扬菜的意思了。
沈揣刀点点头,对着食材看了一圈儿,目光停在了绿豆粉皮上。
“这粉皮你们原本要如何做?”
灶头陪着笑说:“是想用甲鱼炖的。”
甲鱼炖粉皮是赣州名菜,可见这些灶上人们也在想办法不做维扬滋味了。
“我得用粉皮、鳜鱼、河中青虾、一年内的公鸡、精面粉、泡好的干蕨菜和干笋,劳烦抽调两刀上人为我打下手,再借一个力气大的白案师傅。”
“沈姑娘客气了!”
灶头看了看,找了两个年轻利落的刀上人给她。
“鸡只取鸡胸肉,斩成泥。把这一半的青虾剥出来,虾头里的汁水要单独装碗里,虾肉用臼捣成泥,虾壳虾头别扔,留着煮汤。”
吩咐完了刀上的活儿,沈揣刀自己去挑了一条活鳜鱼出来,手中掂量了下菜刀,只见她一刀劈下去,那鱼的头就被斩落了下来。
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她却只做寻常,反刀用刀背刮去鱼鳞,掏出鱼内脏,刀在她手里又转回来,极利落地片了两边鱼肉下来,切成了鱼肉丁。
公主府的刀上人剥虾壳都仔细,像雕花,她看了两眼,从盆里抓了两只活虾,也是直接提刀去头去尾。
接着,这把厚重的菜刀在她手里又轻飘起来,自虾背上虚虚划过,不仅划开了虾壳,把虾线也直接带了出来,再直接伸手入虾壳一淘,就把虾肉剥了出来。
其他刀上人看着她这般举重若轻模样,目光都直了。
“看着年纪轻轻,活儿真是老到。”
虾肉切成丁,与鳜鱼肉丁一起添了热水上锅略蒸,她在锅里起了薄油,下虾壳虾头煸出油来。
“沈姑娘,您要是要用虾油,我们有现成的,不必这么麻烦。”
“我这般惯了。”沈揣刀眼也不抬,在锅里下了滚水熬汤,又在里面下了一片鸡肉泥和鲜虾、姜片。
“沈姑娘,鸡肉泥和虾泥都齐备了,再做什么?”
“白案师傅,把虾的汁和虾泥一起揉进面里,不用另外加水,可以放半个蛋清。我是要做切面条,面条煮好了要过水,所以劳烦您将面擀得劲道些。”
虾泥和面?白案师傅不懂,但是沈姑娘吩咐得仔细,他也明白该怎么做,照着来倒也不难。
待面擀好切出来,虾壳熬的汤也出了味道,将汤料全数捞出来,她又下了鸡肉泥进去将汤飞得澄净。
“面下锅煮好,过凉水。”
“是。”
她自己将蕨菜取了最嫩的,笋也只要笋尖,全数切成小丁与蒸好的鱼虾肉丁一起在碗里调味,最后用绿豆粉皮包起来上锅再蒸。
待她这边将菜蒸好,另一边的面也煮好了。
虾肉和出来的面煮好后是粉色的,放在鲜亮的汤里再撒些青蒜碎,看着分外诱人。
一道蒸菜隔着剔透的粉皮能看见里面的翠绿淡粉和白色的鱼肉,瞧着也是清爽非常。
赵明晗打量了片刻,先吃了口面,满口都浓浓的虾肉香气,让她着实惊了下。
再夹起了一个粉皮兜子蘸了蘸旁边的醋,咬了一口,鳜鱼的鲜美、虾肉的脆甜、蕨菜的鲜嫩、笋的鲜脆都被绿豆粉皮裹了,闯进来,也闹起来,真正是山海至味汇于唇齿方寸。
黎霄霄站在一旁小心看着,自家的公主殿下吃了三四口的面,连着三个粉皮兜子才抬起头说话,她心知这饭菜是得了公主的喜欢,也替沈姑娘松了口气。
“她可曾说了这两个菜叫什么名?”
“沈姑娘说一道是红丝馎饦,一道是山海兜,都是她从外地客商那听来的菜色。”
“红丝馎饦?山海兜?名字也好,这两道菜确实不错,回头让那些厨子都仿着做做,天这么热,还给我做什么甲鱼,真是死脑筋……她人呢?”
赵明晗一边问,一边又喝了口鲜亮醇香的汤,品了品,再喝一口。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沈姑娘正在刷锅,说她用了人家的刀和灶就得给人清出来,这是外禽行到了旁人家里的本分。”
夹起最后一块山海兜,赵明晗又笑了:
“到了我这大长公主的天镜园里还想着她禽行的本分……罢了,你让她过来,跟她说,我想好怎么折腾,不,我给她找了个绝好的差事。”
“你的酒楼不是还有十二日开张吗。
“我在维扬城郊新买了个织场,里面有七八十个女工,原是有两个厨子,一个以为手里握着饭勺就能对人生杀予夺了,不想当厨子想当皇帝,强逼着一个做工的寡妇跟他,另一个是厨娘,连同那织场的管事都被厨子用贪墨的饭菜钱喂饱了,由得他为非作歹,现在三个人都已经被我处置了,新厨子十天后才来,你且去给那些织工们做十天的饭。”
听到公主的吩咐,沈揣刀不觉得为难,抬手就要应下。
赵明晗话头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这七八十人里,有一个人也是你的同行,我原本是要扶植她给我母后献菜的,现下她算是被你抢了前程。我不会告诉你这人是谁,十日后,你得从她嘴里得一个‘服’字,我就算你过关了。”
看着年轻姑娘抬起的手顿了下,公主殿下终于得意起来。
“沈东家,要是她不服你……我也就当是你手艺不够,之前许你的前程,咱们就得再议了。”
被这般刁难,沈揣刀却笑了。
“这个局有意思,草民应下了。”
赵明晗看着她,本是想看她为难、愤懑、不平,可她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像之前看见了那些刀一般,是一样的亮。
作者有话说:
对于赵明晗来说,刀刀这种时刻记得自己身份,以“本我”为第一需求的人是非常稀罕的,就像是看见了一棵很好看的树,她当然不会想摧毁它。
但是她手欠,总想薅个叶子→_→
红丝馎饦出自《事林广记》
山海兜出自《山家清供》
红丝馎饦算是老朋友了,我在《卫家女》里写过。
上一章的桃纸出自《农圃便览 便民图纂》就是桃子蒸熟了之后拧去汁水铺开晾晒成纸一样,作为夏天的零食。
第70章 织场
“给七八十人做上十日的饭?听着可是个大活计,明日一早就走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天亮着,只是金乌歪了七分。
孟小碟坐在廊下,一边在手里揉捏着一块生胚,一边看着脱了曳撒,只穿着中衣替她劈柴的女子。
斧头被沈揣刀粗壮结实的臂膀衬得有些小巧,轻易就把木柴劈成了两半,沈揣刀将地上散落的十几块柴火都捡起来,笑着说:
“那织场在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我去了直接待上十天就不回来了,你自己还得回去山上帮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操持长生大帝寿诞,哪能这般陪我去耗着?
“我回来时候去寻了玉娘子,正巧洪嫂子和张嫂子也在,本是说好了让她们歇几天,我把工钱开得高些,她们都乐意同我一道去,洪嫂子还想带着她两个女儿,张嫂子要带她娘家侄女,我都答应了,一下子有六个人帮我,怎么也应付来了。”
转头看了孟小碟一眼,见她的眉头还蹙着,沈揣刀笑着说:
“虽说是七八十张嘴,每顿最多也就四五道菜,既然说之前两个厨子就能忙过来,那自然是有人来帮厨的,要是真忙不过来,我有嘴又有钱,找人帮忙不是难事。”
孟小碟点点头,低下头将手里的包了豆沙的生胚放在了蒸笼上,又拿起一个放在手里继续团。
沈揣刀看见白生生的小桃子,问她:
“今日谁过寿啊,你怎么在包寿桃?”
孟小碟笑着说:“今天是彭祖诞,按说禽行都该拜彭祖的,昨日忙着搬家收拾,今天又陪着老夫人去了牙行,刚刚才想起来。”
彭祖篯铿,善调雉羹,奉于帝尧,乃得封彭城,算是上古传说中最早因厨而得封之人,与后来商之伊尹、春秋之易牙同被封为“厨祖”。
伊尹在中,易牙在东,彭祖的封地彭城距离维扬稍近些,维扬城中自然也有禽行拜彭祖,比如望江楼就会在这一日请了鼓乐班子在守德桥上热闹一番。
沈揣刀笑了声,一斧头将一块长柴劈成了两半,随她动作,中衣之下劲瘦结实的腰线分外明晰,像是这园中最有生机的一段藤。
“我若拜禽行先祖,也是拜卢娘子和膳祖,既然从前没拜过他,今日也不必凑热闹。”
孟小碟又看她,说:
“膳祖我知道,你自幼背的《食经》五十篇就是段氏记下的膳祖做菜之法,那卢娘子又是谁?”
沈揣刀将六块长柴依次摆好,一边劈一边说:
“比膳祖更早些,北魏时候的崔浩也写了九卷《食经》,所记的就是他母亲卢娘子和他的叔母、姑母如何整治家宴,调配饮食,全书都是卢娘子口述而成,虽然原书散佚难寻,但是贾思勰写《齐民要术》多引其法,可谓泽被后世。
“这卢娘子和膳祖一样能将自己治膳之法传世,虽然未必能尽数留存,也是禽行一道的传承根基,不比传说中的男人更值得我一拜?”*
说着说着,她忽然直起腰来,转头看向孟小碟:
“悯仁道长擅画,小碟你下次回山上的时候求她替我画两幅画吧,一副是穿唐时衣裙年过四旬的膳祖,一副是穿着北朝衣裳梳着高髻的卢娘子,我要将她们请了,挂去酒楼的后院。”
“你真是一时一个主意。”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点了点头,“明天我去丹青坊买些彩墨之类,再挑两根上好的狼毫,悯仁真人一定喜欢。”
“一会儿我给你银子过去,你多买些金箔,跟真人说,务必得描画得金光四射才好。”
“好好好,金光四射的膳祖和卢娘子,等你从那织场回来,定就得了。”
沈揣刀笑着把劈好的柴送进灶房,锅里添水,灶下添柴,她当起了烧火的灶工。
“既然不拜彭祖了,这寿桃咱们晚上自己吃了吧?”
“还是拜吧。”孟小碟说,“彭祖长寿,咱们替老夫人拜一拜他也好。”
“行行行,听你的。”
沈灶工连连点头,哄得孟小碟又是一笑。
听闻孙女要出去十天,沈梅清也没觉得什么,只说让她多带点驱蚊避暑的药。
“我今天在牙行看人,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竟然要二十两银子,能挑能扛的壮汉子也才十两银子。”
想起苏娘子说过现在暗门子盛行,在各处抬价哄抢少女,沈揣刀便又掏了一张银票出来说:
“不拘什么价,您有看上的只管买,咱们这宅子大,哪怕是塞不下了,我找人来教她们白案厨艺,也好过让她们被卖去暗门子。”
沈梅清看看自己孙女,把银票收下了,又说:
“太平年景,卖儿卖女的多是家里欠了债的,也更会抬价,咱们是正经人家,又不是把人买来做通房的,又好伺候,比起暗门子那是绝好去处,要是非要咱们家里跟着暗门子比着出价,这样的人倒也不必纵着,不然以后又是一层麻烦。”
沈揣刀点头如啄米:
“嗯,祖母您见多识广,也最通世故的老神仙,如何决断,您斟酌着来就是了。”
沈梅清看她又在淘气,没忍住,在她脑门上重重点了两下。
“这园子里带来的那两个丫头,我把她们拘在屋里,让臻云看着做衣裳,也是看看她们的品性,若是好的就罢了,不好我也得罚。”
“我今日问了,她们俩背后也都是清白的,您只当一般丫鬟教导就好。”
从祖母的房内出来,沈揣刀忽然停下脚打量着院子里没有被灯照着的地方,又回转了身子。
“祖母,您明日不妨去镖局看看,要是有女镖师,您也雇上几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头看自己祖母,正好看见祖母嘴里念叨着“我岂用一个修房中术的男人佑我长寿”,抬手从彭祖画像前捏起了一枚寿桃。
沈揣刀咧嘴一笑,连忙又把头缩了回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沈揣刀驾着马车接上了人直接出了维扬城的北门。
织场临河而建,是个砌了马头墙的大院落,梧桐树下的黑油大门紧紧关着,门上悬着“东桥织造”四个字。
沈揣刀跳下马车去敲门,不一会儿,有个穿着青色短袄的中年女人将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沈揣刀。
“我们玉娘子奉了殿下的旨,来暂当十日的厨子。”说话时,沈揣刀将手里的帖子递了进去。
“玉娘子?没听过这等人啊。”女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沈揣刀和她身后年纪不等的女子。
“你们是维扬城里的外禽行?”
沈揣刀点头:“是是是,我们家玉娘子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白案,这些都是来给她打下手的。”
“那你呢?”
“我也是来帮忙的,就是没什么白案功夫,只能在粗活儿上帮衬些。”
“进来吧。”女人让开门,“人从前门进,马车去后头,灶房用的家伙事儿不用卸,后门绕进去离灶房更近些。”
“好,不知道这位嫂子您怎么称呼?”
“我未曾成过婚,唤我一声陆大姑就是了,你呢?”
“晚辈姓沈,陆大姑唤我沈帮厨就是。”
维扬的绢纱、丝绸、刺绣闻名于世,自江上码头装船,沿运河北上则从西北出关去往帕剌、月即别,南下则在泉州一带换海船,远赴弗朗机。
维扬城中巨富赚的是盐引,大富、中富靠的就是织场和桑田了。
七八十人的织场在维扬实在算不了什么,东桥织场却建得很大,沈揣刀从后面走到前面来,只觉这场中足够装下五六百织机,上千的织工。
“场中有四十台织机,旁边那两间屋子是蚕房,后面那排是缫丝纺线的,你们没事儿别乱走,也别跟这儿的织工多话。”
陆大姑生得高挑,只比沈揣刀略矮两指,圆脸盘,高鼻梁,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一看就是公主府里出来的。
“织工她们在东边住通铺,你们住西边这四间房,离着灶房也近。她们每日卯时六刻(6:30)用早饭,午时正(11:00)用午饭,你们要出门采买就下午出去,戌时(19:00)前回来,到了戌时,织工们不得到处走动,你们也一样。”
“这些织工有二十几人是当地招揽的贫苦妇人,每月回家一天,余下的则是家中获罪的犯官家眷,按律她们应该没入教坊,或是做发配做苦役,是公主求了太后娘娘,才让她们到了此地做活。”
用眼角看着这些提着行李的女子,陆大姑淡淡一笑:
“你们也不必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公主殿下定下了她们每人每天饭钱六文,加起来凑整不过正好四百五十文,一顿饭加上米面柴一共才能花两百多文,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沈揣刀替玉娘子扛着她的铺盖,笑着问:
“陆大姑,您吃喝上可有什么喜好?”
“我的饭食每日都有外面一家农户送来,无需你们操心,你们若是自己想吃什么,倒也尽可以买,公主殿下一贯是大方的,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一行人也到了住处,陆大姑将灶房钥匙留下,转身便走了。
打开房门,柳琢玉先松了口气:
“屋舍里倒是干净。”
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着说:
“东家,光我一人你一日就要花上三百文,洪嫂子她们每日一百文,连青杏、粉桃和小婵每日都得五十文,一日支出六百五十文的工钱,不曾想竟是要做一顿只能花二百文的饭食。”
沈揣刀将身上行李放下,打开窗看向外头空旷的院落。
“玉娘子,越是这等时候,就越能显出咱们的手艺不是?”
四间屋舍有两间是通铺,洪嫂子、张嫂子和带来的三个小姑娘都想挤在一处,大概也是觉得这巨大的织场有些缺人气儿,沈揣刀让柳琢玉住了床上有帐子能防蚊的正房,自己住了厢房。
分好了房子,也到了巳时(9:00),沈揣刀刚打开灶房在的院子,几个小姑娘先跑了进去。
“东家,这桌子下面有两袋米,一袋面。”
“东家,这里有一条腊肉,一只风鸡。”
“东家,墙角连柴火都有了。”
“东家东家,这里有好些瓜菜。”
“东家,水缸里有水。”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将器具查看了一遍,对着沈揣刀点点头:
“各色器具都是干净的,应是刚被人整理过。”
“行,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中午能用的东西了,把风鸡的肉取了和腊肉米饭一道蒸出来,鸡架和冬瓜做汤,再烧个丝瓜,我带了点儿虾干,和丝瓜一起烧了就好。”
其他人点头应下,立刻开始分活儿,有人生火,有人拆鸡,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切肉。
灶院的门半掩着,陆大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看见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在利落地洗丝瓜,她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走了。
做几十人的菜跟做小炒不同,各种食材都是成盆、成簸箕地往锅里倒,翻炒就成了力气活儿。
好在沈揣刀力气足,用一个大长铲将菜在锅里翻炒匀了。
午时正,青杏粉桃姐妹俩推开灶院另一边的门,被吓了一大跳。
酷烈的日头下面,几十名穿着黑色短袄的女子已经拿着碗筷排起了长队。
安安静静,如同晒死的焦尸一般。
连柳琢玉和洪嫂子都被这诡异的寂静骇住了,唯独沈揣刀提着满桶的饭摆在了大案上。
“我们是被人从外头聘来,给你们暂时管十天灶房的,今日中午吃的是风鸡腊肉焖饭、鸡汤煨冬瓜,虾干烧的丝瓜,在我这装饭,旁边这位嫂子这儿装菜。”
说完,她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
“您把碗给我吧。”
女子生得瘦削,头发整整齐齐贴着头顶梳着,身上衣裳也干净,将碗递过来,她手指一松,忽然抬起来就要摸上沈揣刀的脸。
“哪有这么好看的厨娘?你怕不是勾引了驸马,被公主发配来的吧?”
微微后仰身子避开了这一摸,沈揣刀垂眸笑了笑,朗声说:
“我是勾引公主被驸马知道了,公主怕驸马吃醋,让我来暂时躲躲风头。”
像是一阵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她面前这言语放诞的女子仿佛被冻住了。
女子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这个给她端饭的俊美少女,竟渐渐有了光彩。
“洪嫂子,给她添菜。”说着,沈揣刀将她的饭碗递到了另一边。
“哦。”洪嫂子回过神,接过碗来,一边添了一种菜。
似乎是被沈揣刀的话吓到了,一直到分完了饭,也再没有人出言调戏她。
收拾了装饭的盆和桶,擦干净了桌案,沈揣刀回到灶房,发现几个小姑娘都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
青杏连连摇头,转回去小小声对她妹妹粉桃说:
“咱们东家肯定没勾引公主。”
粉桃点头:
“对,是公主看上了咱们东家。”
作者有话说:
膳祖:唐代的《食经》是邹平郡公段文昌所做,记得是他家中大厨膳祖如何治膳,这个书的传承后面也不完整了,不过段文昌有个儿子段成式,他写的《酉阳杂俎》是咱们研究唐代及以前饮食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重要参考资料。《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