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争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菜要上了,穆将军你倒是来了。”
谢承寅好热闹,不爱进厢房,只在三楼当窗的桌旁立了个屏风,他和两个伴当独踞一桌,桌边摆着青瓷鲜荷,桌下还有冰盆,倒显得分外逍遥。
穆临安在与他对坐,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一旁,低声问:
“小侯爷如何会在此?”
“自然是我娘让我来的,沈揣刀如今是我娘的心头宝,我娘生怕她受了委屈,连我这亲儿都当了牌坊用。”
见穆临安又转头去看与人说话的沈东家,谢承寅扇子半开,悄悄挡住了半边的脸。
“穆将军,你这下从金吾卫的两淮镇守直领扬州卫指挥使,老侯爷没再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穆临安看了他一眼:
“未曾。”
谢承寅嗤笑了一声:
“老侯爷是铁了心要从高家给你找个妻子不成?我记得高家现在最大的才十三,年纪才是你的一半大小。”
穆临安没说话。
他是被老侯爷从庶枝选定的世孙,他的婚事自然也关系到了靖安侯府的承继,前几年他在外打仗,老侯爷一门心思想给他找个高门贵女,去年他靠军功得封将军,老侯爷又改了主意,想从老侯夫人的娘家高氏为他寻一个妻子。
他知道老侯爷是怕他得势之后反过来让穆氏庶枝夺嫡,想要靠姻亲让他的孩子跟侯府嫡枝更亲近。
自知自己能有今日,是受恩于靖安侯府,穆临安对老侯爷的打算只当不知,由他安排。
看他又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样子,谢承寅觉得还是刚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穆临安更好玩儿。
正好端上来一道“三珍鲍片”,是将鲍鱼切了极薄的片,加了笋干、盐渍的菜苔芯炒出来的,看着简单,味道鲜嫩爽脆,谢承寅连着吃了几口,又喝了口酒,长出了一口气道:
“之前那杨家的呆子跟我说这沈东家的手艺胜过望江楼,我还不信,今日吃着倒真是不错,之前的凉碟里有道芥末、鸡汁拌的海参丝,也是吃着舒服,下酒极好。”
穆临安没吭声,谢承寅说了两句话,一低头,那盘“三珍鲍片”竟然已经空了八成。
“穆将军,你是饿死鬼托生了呀?”
正好此时有个跑堂的又端了托盘上来,直奔这桌。
“穆将军,我们东家说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坏了,这是单给您烙的饼,用的馅料是烤好的猪头肉和嫩葱。
“这一罐是绿豆百合粥,开餐前给贵客们开胃的。”
每一张面饼都有一尺之径,烙到了焦黄色的面皮子上泛着热烫的油花。
谢承寅看看那装粥的陶罐,再看看饼,伸手要去拿,那饼居然跑了。
不是饼跑了,是穆临安把饼端走了。
谢承寅:“?”
“这是单给我的。”
只说了这一句,穆临安卷起一张饼,直接填进了嘴里。
谢承寅的少爷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就要去抢饼,就见穆临安忽然拿起佩剑放在了桌上。
谢承寅:“……为了一盘饼,你堂堂三品将军这般吓唬人,有意思吗?”
嘴里哼哼唧唧,他的屁股倒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他自小被谢序行揍大的。
谢序行打不过穆临安。
穆临安在长辈嘴里是个老实孩子,那是长辈们没看见穆临安把谢序行吊在树上。
谢承寅见过,所以该他认怂的时候,他从不硬撑着。
“你这次回京城,有什么热闹吗?”
趁着穆临安吃饼的时候谢承寅把剩下的“三珍鲍片”一股脑都吃了,才想起来问京城里的乐子。
“谢九进了锦衣卫。”穆临安在吃饼的间隙说。
“我离京那日,他带人把谢家四房、五房都抄了。”
“啊?”谢承寅吓了一跳,眼都瞪圆了,“谢九他不就是在锦衣卫里当了个百户,怎么就能去抄了我四叔公、五叔公的家?”
穆临安咽下嘴里的饼,拿起了第四张。
“他进的是北镇抚司,你该称他九叔。”
谢承寅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
锦衣卫是陛下亲卫,顾名思义,最初是为御驾做仪仗的,许多世家子弟都是先在锦衣卫里领个虚职,再谋仕途。
唯有“专理诏狱”的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中最为恶名昭著之处,因其能绕开三法司抓人,甚至用刑乃至处决,哪怕是谢承寅这样的公主之子,说起来也是面带嫌恶:
“谢九他怎么能去那么个地方?国公爷不得气死?”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
“早知这样,谢九还不如一直闲着呢,他本来就不是个长命相,再在镇抚司折福又折寿……今天回去我就去找我娘,得给谢九换个地方。”
穆临安拿起了第七张肉饼: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才对。”
谢承寅瞪着穆临安。
“穆将军你就不能换句话吗?”
穆临安吃饼不说话。
谢序行和他自幼相识,一个是托庇于隔房大嫂才能活命的国公府病秧子,一个是过继到侯府的螟蛉子,处境不同,偏同是畸零之人。
所以,谢序行主动去了北镇抚司,他只会替他高兴。
人活一世,总不能真的只如惊鸿一影,去留无声。
凶名恶名,自要留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声,接着是香气飘飘摇摇传了过来。
“这是今日的镇场大菜,琥珀乳猪,是我得前辈教导,以先烤后蒸之法所做,楼宇半旧,招牌崭新,各位尝尝这道新菜可能撑起‘月归楼’的招牌?”
“乳猪?我闻着怎么跟平常吃的不一样啊?”谢承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已经吃了八张饼了……”
穆临安已经拿起了第九张饼。
碧玉大盘周围一圈儿是炸过之后又浇上汁儿的鸽子蛋,最外头是一层碧玉般的菜心,正中间,热腾腾的乳猪肉被人切成了小指粗的厚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乳猪怎么有股酸香果香味儿?”
“回贵客的话,为了不让人吃着生腻,这乳猪上面浇的汁儿是用梅子熬出来的。”
“哦,梅子啊。”谢承寅看似在问话,实则声东击西,筷子直奔盘子正中,一下子挑走了三块猪肉。
猪肉进嘴的瞬间,先是酸甜的滋味浸润着舌头,接着是油润的肉片滑进来,味道最初是淡的,甚至觉得不如外面那层梅子炖出来的浇汁更厚重,略嚼一下却有肉香气直接在嘴里迸开。
一块肉能有多少种香?
蒸出来的,烤出来的,藏在肉皮下的。
一块肉又能有多少种口感?
留着三分脆的皮,充着七分汁的润,乳猪肉特有的嫩。
被酸甜的汁挑着勾着,在唇齿间跳着舞着。
直到这一口肉下了肚,谢承寅才惊觉自己竟然闭着眼还闭着气,只为了能好好受用了这一口。
得再来一口!
手被心牵着去夹肉,却夹了个空。
谢承寅看着连鸽子蛋都只剩了几个的盘子,几乎要大骂出口。
“穆临安!你欺人太甚!”
穆临安还在回味着猪肉的甘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能让人看出了些许心满意足。
“堂堂一个三品将军,这等做派跟个抢食的恶狗有什么区别?”
穆临安长出一口气,也不用碗,端起装了绿豆百合粥的瓮,直接往腹中灌了下去。
他不说话,别人都能看出他现在舒坦极了。
一辈子顺风顺水只是偶尔挨打的谢承寅快被气哭了。
“跑堂的,再来两只烤乳猪!”
两锭金子被他甩在桌上。
闻讯而来的跑堂瞪着那金锭子,顿了顿才说:
“回贵客的话,这烤乳猪做得很是繁琐,要是现在开始做,您怕是得半夜才能吃着了。”
谢承寅似一头牛一般喘着粗气离开座席转了一圈儿。
“这乳猪是谁做的?跟你们东家说,把人让给我……”
“回贵客的话,乳猪是我们东家自个儿做的。”
谢承寅:“……”
穆临安已经把粥和肉饼都吃完了,也对跑堂的说:
“劳烦你去灶下问问,剩下的烤猪肉还有没有,如这般做成饼,我全数买了。”
“好。”
大长公主独子,落地便被封侯爵,谢承寅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因为一口乳猪就哭了。
“我不管,你去跟你东家说,乳猪都被这只饿狗抢了,我没吃饱!”
不过片刻,有人手中拿着扇子,不紧不慢地上来了。
“小侯爷竟没吃饱?不如再给您上些点心?还是给您来一碗冷淘?”
其实他们一桌在穆临安来之前只三个人,前面吃了十几道菜,早就饱了。
谢承寅捏着扇子,看看这个月归楼的东家,又看看穆临安。
自沈东家上来,这穆临安就一直在看她。
“沈东家,你这顿饭做的极好,本侯该赏你,正好你的酒楼新开张,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这儿有些俊俏儿郎,你看中了哪个,只管挑回去。”
手中扇子捂着半张脸,穆临安猛地转过来瞪自己,脸上几分惊怒,谢承寅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随手指了自己一个伴当,谢承寅笑着说:
“你看他如何,肩宽腰细,长得也好。”
又指向另一个:
“你再看他,长得更俊俏些,他不光会写诗做文章,还会吹箫。”
“多谢小侯爷。”
沈揣刀弯腰行了一礼:
“月归楼暂时不缺人,侯爷盛情,草民铭记于心,过几日去拜见公主殿下定会与公主殿下如实回禀。说您身边两人,一个被您赞是肩宽腰细,另一个被您赞俊俏会吹箫。”
她话音未落,两个伴当已经直落落跪在了地上。
“侯爷饶命,我们还没活够呢。”
谢承寅还想做怪,又用扇子指向穆临安:
“那沈东家你看穆将军如何?也是宽肩窄腰好相貌。”
沈揣刀直起身,看了穆临安一眼,眼角带了几分的笑意。
“世人见穆将军,年少才高,沙场驰骋,卫国保家,小侯爷看穆将军,宽肩窄腰好相貌,小侯爷的口味,草民记下了。”
谢承寅:“……”
他正想再说两句话,忽见那沈东家将扇子收在了琵琶袖中,又理了理袖口。
比起谢承寅见惯的女子,她的指节粗宽,腕骨也更粗些,自手背到手臂,青筋分明,甚是有力。
脸上忽然一僵,谢承寅猛地想起这女子也是个敢扇他脸的。
扇子遮住整张脸,他不吭声了。
料理了一个小侯爷,对沈揣刀来说不过是个插曲,这一日盛宴赢得交口称赞,于她才是最要紧的。
金乌西斜,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她看着帮厨们洗碗擦灶,随手帮着玉娘子将笼屉搬到了井边。
月归楼外,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站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月归楼的招牌。
许久,她还是没有迈进去。
在她身边,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想劝她:“夫人,今日姑娘太忙了……”
“回去吧。”
女人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就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自己。
可她一次一次停下回头,那酒楼门前人来人往,空空荡荡。
第92章 买猪
月归楼开张之后生意更胜从前,开业当日那一道镇场大菜“琥珀乳猪”着实惊艳,哪怕一只琥珀乳猪定了三十八两银子的高价,还得提前两日预订,每日也最少有七八人来订乳猪。
沈揣刀在仔细算过之后,将每日能做的乳猪定死在了两只。
一天两只看着不多,一月却是六十只小猪。
刚忙完了酒楼开张的沈揣刀又要操心猪的来源。
她本想通过刘屠户去寻了专门养母猪的养户,与他们定下乳猪的定产定供。
看似双赢的事情却并不顺利。
因为“琥珀乳猪”美名远扬,养猪户都把手里的两月内小猪当了宝,有那等自恃乳猪难得的养户,竟整个村子里的同姓人都联合起来,哄抬猪价,要以十两银子一头的价钱把小猪卖给月归楼,还要月归楼以后都从他们村子里买猪肉。
沈揣刀又不是冤大头,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拿捏,找来了白灵秀,让她和曹大孝去梅山等地买猪苗和揣崽的母猪。
听见要在年前要有三十只能下崽的母猪,白灵秀的眼睛都瞪直了。
“东家,那是不是得建个极大的圈出来?还得找许多长工?”
沈揣刀摇头,将方仲羽提来的温热蜜水给白灵秀倒在碗里:
“我不想把猪都养在庄子里,大猪小猪算在一起几百张嘴,再找多少长工短工能养得过来?只用泔水也喂不过来,咱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总不能用粮食喂了猪。”
白灵秀在心里算了算,觉得东家说的有道理,又问:
“那东家您的意思是?”
祖母回山上参加法事,小白老被沈揣刀带来了店里,长大了些的小毛团儿越发淘气,用两只前腿扒拉着沈揣刀的裙带。
将小猫从地上捞起来,一边用手指逗它,沈揣刀一边说:
“你回去与你娘家商量下,咱们买来猪苗和母猪,请村里农户替我们养,生出小猪咱们就收,种地养猪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养母猪下崽是个劳累活儿,若是能寻来愿意教人如何养猪的师傅是最好的,这些咱们都能想办法,只是一个月得给我四十只小猪,多了更好。”
白灵秀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咱们庄子附近三个村子,加起来有四百户人家,若按东家的意思,十家人里就得有一家养了下崽母猪,每个月得给母猪接生好几回……东家,怕是得专门寻个能给猪接生、看病的猪倌儿才好。”
宋七娘原本在偷摸看小白老,听见这话,她一下子直起了脖子。
“东家,我知道有人能给猪接生、给猪看病!”
沈揣刀看向她。
和在织场的时候一样,宋七娘将自己一头乌发用篦子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黑色短衣换成了松江青布做的短衫裈裤,外头套了件褙子,脸上的刻薄也少了许多。
开业那天东家给她们每人都发了赏钱,宋七娘和张小婵拿的是一档的三两银子,因为她舌头好用帮忙改进了琥珀乳猪做法,又额外多得了一两银子。
一下得了这么多银子,宋七娘当即给自己买了两瓶上好的桂花头油,有了头油的润泽,她的头发都能被称一句光可鉴人了,发髻上还插了做成嫩黄色玉兰形状的通草花。
两样加起来,足花了她三两银子,刚有了些份量的荷包立时就空了。
就为她大手大脚买这些“不当用的”,连一床新褥子都没给自己换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和她生了好几日的气。
连一贯和气的玉娘子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两眼。
见东家看自己,宋七娘抬手扶了扶鬓角,显摆了下头上的花儿,才说道:
“东家还记得织场里有个高高壮壮的陈大蛾吧?她爹从前就是地主老爷家的猪倌儿,她自个儿也会养猪,要不是那年发大水,他爹弄丢了老爷家的五头猪,得赔五十两银子,就凭她的手段力气,也不至于沦落到织场里赚钱。”
沈揣刀自然还记得陈大蛾,看着是个憨厚人,不声不响的,在织场里可是能一呼百应的人物。
这般的人身上还有额外的本事,沈揣刀自然是乐意把她挖来的:
“她身上的欠债倒不算什么,若是能把她爹找来就更好了。”
“噗呲”宋七娘笑了一声:
“东家呀,这人间的苦您还是见得少了。她那爹为了找猪,掉洪水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自个儿倒成了猪似的圆滚肚子。陈大蛾还有两个弟弟,大的那个一看猪丢了就跑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三年都没有消息,小的那个才十一。
“要不是顾念着老娘和弟弟,陈大蛾一个早就成婚的也不用背了这债,还闹得被她那丈夫休了。她那丈夫也委实不是个好东西,知道她在织场里是能赚了钱的,就与她说要是她想见自己孩子一面,得掏上十文钱才成。”
张嫂子在旁边听着,眉头都皱了起来:“维扬城里一头猪才四两银子。”
地主老爷家里的五头猪,怎得就抵了五十两银子加一条人命?
宋七娘摇了摇手,面上带着笑,说的话又刻薄起来:
“所以呀,似嫂子你这般能做了维扬城里人的,生来就比陈大蛾那等佃户人家命贵些,再有个不黑心不烂肺的爹娘,那就又贵几分。”
看见张小婵将新制好的点心端了出来,宋七娘轻轻叹了一声:
“像几个小丫头这样,能遇着东家,还能有机会学了读书识字的,真真是十里地里挑不出一个的好命人儿了。”
沈揣刀掌握了盛香楼之后就一直让一众厨子、帮厨和跑堂的都学了读书写字。
方仲羽教他们一天三个字,五个字,学满了一年心里也就有了千来个字,看菜谱足够了。
张小婵和青杏粉桃姐妹俩年纪比寻常的跑堂还小,沈揣刀索性让她们每三天去她家里,跟着流羽垂环她们正经学两个时辰。
听见宋七娘说自己命好,张小婵转身看她:
“宋姨你把你那些银子攒着别乱花,我就把我学了的字教你。”
宋七娘翻了个白眼: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有些女儿家不像你们这般好命,那命薄得就像是一张纸,读书识字反倒成了祸患,不刷点儿头油带点儿花压一压,风一吹,人就没了。”
沈揣刀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那过两日你回去织场一趟,替我去游说陈大蛾,她要是愿意来做猪倌儿,我在我庄子里给她单独一间屋子,吃喝和庄子里一样,每个月一两银子,给母猪接生一次,我额外给她二百文。”
宋七娘想了想,也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才说:“我跑这一趟,东家给我好处吗?”
“给。”沈揣刀说德很爽快,“织场里大半是犯官家眷,这些人带不出来,我是知道的。像陈大蛾这般能带出来的,若是有长处的,你都可以与我说说,我出面跟公主要人,这也得她们愿意跟我走才行。要是你能把人劝了带出来,我按照人头儿给你好处。”
惦记着给自己打一根银簪子的宋七娘立刻点头:“好!东家说话我是信的。”
猪倌儿有了些眉目,买猪还是难事儿,梅山猪在太仓一带,来回都要坐船,带多少的人手过去,包多大的船,都是得算准了的。
“无妨,事情一步一步做了就是,你回去跟家里人村里人商量,记下来多少人愿意养猪,多少人能养母猪下崽。”
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对白灵秀说道。
白灵秀点头答应了。
午饭时候那爱吃乳猪的吴举人正好又来了。
“下月去海陵当了教谕,想来月归楼吃饭也难了。”结账的时候,吴举人目光流连在月归楼的雕栏桌椅上,满含不舍。
他给自己定了七月初三的一桌酒席,既是庆贺谋得了实缺,也是跟同窗们话别一番。
“吴教谕想我们月归楼,休沐的时候来吃就是了。”
“唉,一入官场,身不由己。”
长叹一声,吴举人语气中竟有几分参透世事的凄凉,若不是身在月归楼,任谁也听不出他的“出世之叹”是为了自己要被压抑的口腹之欲。
“沈东家,你们就不能每日多做些乳猪吗?”
这话沈揣刀已经听了无数次,只能笑着说:
“小猪难得,我也正想办法从太仓买些梅山猪回来自己接生自己养。”
“买猪?”站在吴举人身后的一人突然开口,“沈东家要去太仓买猪,可是缺了船只和人手?”
沈揣刀抬眼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矮瘦的窄脸男子,年纪在三四十岁上下,脸上的胡须有些疏落,看人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生了一副可亲相貌,
“苗老爷您有法子?”
“沈东家,我是贩木材的,在太仓港有库房,有人手还有船,您要买猪,只管派两个人过去,余下的交给我的人去办便是了。”
苗老爷笑呵呵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至于开销,几十头猪比起我一船的木头也算不得什么,给我的伙计们一点茶钱就好。”
这可真是极大的人情了,省下来的银子就不是一笔小数。
沈揣刀看着这位在短短五六日间来了三四次的新客,只知道他是维扬城中有名的木材商,手里有大船,在几个大港也都有库。
面上带着笑,她语气和缓地说:
“苗老爷这般豪爽,倒让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好意思了,能愿意借我库房和人手,已经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该如何花销,咱们还是得按着行价来,不然您以后来吃饭,我都不敢收您菜钱了。”
苗老爷笑了笑,温声说道:
“沈东家,我这般上赶着要帮你,也是有所图的。下月乞巧节正好我夫人过五十的寿辰,她身子不好,不便出门,我想请您去我家里设宴,可您这月归楼重新开张,忙得连设宴的活儿都不接了……”
沈揣刀明白了,她当即拿出一本册子:
“苗老爷帮了我大忙,不过是一顿宴席的事儿,月归楼自然会替您尽力操持,不知道苗老爷想设宴几桌?”
“一桌,一桌就行,就我和我夫人两个人。”
苗老爷笑着竖起两根手指头。
“也不必沈东家如何兴师动众,她没吃过什么新奇菜色,您做了什么,她都会说好吃。”
定下了席面的苗老爷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举人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这般妥帖人,偏生运气不好。”
有人笑着说:
“苗老爷生意做得这般大,怎么能说是运气不好?”
“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位苗若辅苗老爷,他家里只一位夫人,偏偏是有病的,我有处宅子离她家很近,从未见过他夫人出门,只听见过半夜有哭闹声,这么多年,两人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说着,吴举人摇了摇头。
“旁人说起来,苗老爷就说是他自己不成,也不许人说他夫人不好,更不肯纳妾,来了维扬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守着他夫人过日子。”
其他人听了,也都不禁跟着摇头。
只有站在酒垆后的沈揣刀垂着眼不与人说客人的闲话,慢慢理着手中的账。
第93章 钓鱼
“好啊,从我这儿要人要上瘾了。”
一支鱼竿自雅轩里伸出去,悬在碧池之上,雅轩里,三四个年轻宫婢雀扇轻摇。
只穿着薄衫的赵明晗倚在榻上,手指虚扶着鱼竿,真是沈揣刀这辈子仅见的悠哉钓客。
“殿下,宋七娘在您手里是个只知道抢饭的偷懒织工,到了草民的月归楼,就是能给镇场大菜改了菜谱的金舌头。陈大蛾也是一样,她有给猪看病的好手艺,只在织场里实在是埋没了。”
“照你的说法,我这织场倒成了藏龙卧虎之地了,人人都不该当那织工。”
斜睨了沈揣刀一眼,她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将我送你的银红色袍子穿得这般好看,今天我就该把你赶出去。”
沈揣刀深深行礼,柔声道:
“殿下办的织场解人于危困之境,是草民平生仅见的活人性命之地,要论功德,比什么寺庙道观都还深些。正是因殿下帮那些女子走出了第一步,草民才能再想能不能让那些女人再走一步。”
赵明晗看着映着天光的湖水,冷冷一笑:
“哼,为了能挖了人走,你倒是跟我甜言蜜语起来了。”
在她身后,沈揣刀的语气和缓,犹如湖水:
“殿下,草民这番话真情实意,并无矫饰,更谈不上甜言蜜语。宋七娘与我说陈大蛾家里欠了五十两银子,她为了赚钱才进了织场,在她的债主眼里,他家的五头猪抵得上猪倌儿的一条命和五十两银子,又怎会真的让陈大蛾慢慢悠悠在织场赚了钱换钱呢?
“那地主定是知道织场原来是做什么的,陈大蛾一身好力气,进了织场,债主定是打了将她卖给常家,再让常家转手处置的主意。公主您接手了织场,陈大蛾还能安安稳稳在里面,家里没有被那债主打砸了逼债,想来都是得了公主的照应。”
湖面上一道浅浅的波纹荡漾开,是有鱼碰了饵。
赵明晗轻轻地叹了一声:
“聪明人长得漂亮,说得更漂亮。”
过了片刻,她又说:
“你可知那宋七娘是什么来历?”
沈揣刀自然是不知道的。
赵明晗招了招手,有人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了她的面前。
“临川段氏也算是个世宦大族,如今在朝中官职最高的是右佥都御史段克明,他有个早逝的弟弟,留下了一个独女,与庐陵郑家早早定了亲事,郑家这几年很是风光,郑渔樵如今是礼部侍郎,郑家那儿郎是他亲侄儿,也甚是有出息,十六岁中举,十九岁高中二甲第六名,被我那皇帝弟弟钦点入翰林院。
“郑段两家结为姻亲,将那女儿送嫁往庐陵,从临川到庐陵,四百里路,也不过几日车程,那女儿却在第一天夜里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
“段氏无奈,只能以段克明的小两岁的亲生女儿替嫁。
“段家少了个女儿,郑家少了个媳妇,世上多了个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的宋七娘。”
又有鱼碰了碰鱼饵,几番试探,赵明晗都没有理会,就在鱼竿猛地往下一沉的瞬间,她一把抓起鱼竿,将一条鱼直接拉出了水中。
炽烈光下,一只通身雪白的锦鲤在鱼钩上挣扎。
赵明晗的神色有些失望:
“一条红线也没有。”
让人将鱼拉上来,在鱼鳍上穿了一条红色的丝线,那条雪白的锦鲤又被放回了湖中。
重新架好鱼竿,赵明晗这才再次看向沈揣刀: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宋七娘,相反,我要让你知道,她的心里有仇火炙烧不休,所以,她的话你不可尽信。”
说完这句话,赵明晗忽然些无奈:
“我让你去织场,是让你看看女人之间是如何勾心斗角,没想到,你所见的全是反的。
“宋七娘那般刻薄阴毒之人,你看中了她的舌头,陈大蛾那等无脑莽撞的,你想让她给你当猪倌儿,封腊月一直带人抱团欺负那些犯官家眷,与陈大蛾也不和睦,到了你面前,她们一起砸了周三妹的家,倒是不再内斗了。
“哈,对了,还有个徐幼林,她自杀了那许多回,遇到了你,现在一顿饭都得吃两只鸡腿。沈揣刀啊沈揣刀,你与我说说,你是会什么妖法玄术不成?”
沈揣刀自然不会妖法,更不会玄术,只能站在那儿,任由公主殿下打量。
一副乖巧老实模样。
“你与我说说,你是如何看待织场里那些女子的?”
沈揣刀如实回答:
“该多吃几口肉的食客。”
扪心自问,除了想方设法给她们在饭菜里多加点儿肉,沈揣刀真的是没干什么。
湖面上一阵清风吹来,粼粼波光照在了雅轩的梁顶。
赵明晗看着同样被一抹光照在脸上的年轻女子。
“殿下,这世道上多的是吃一口肉就能得一日奔头的寻常人。”
“可她们很快就不会满足于一口肉,而是三口,四口,接着,她们又会想要顿顿有肉,到时候没有那么多肉给她们,该如何?”
沈揣刀想了想,说:
“让她们养猪。”
“猪会被抢走。”
“给她们刀枪。”
“刀枪给了她们,她们会对准谁?”
“您愿意让她们吃肉,她们自然会对付那些不让她们吃肉的。”
“若是有人给她们更多的肉,让她们反过来对付我呢?”
“殿下,当她们觉得自己值得更多的肉,或许是您收走了太多的肉。”
赵明晗说话的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沈揣刀的声音还是徐缓的。
就像风,与湖。
越国大长公主笑了:
“沈东家,你最后这句话,足够被治罪了。”
“殿下,草民只是个开酒楼的,每日跟屠户打交道,看见的也都是些吃口肉就能高兴的寻常人,实在没有什么高深见识。”
鱼竿又动了,赵明晗连忙去抬鱼竿,这次的鱼比之前那只狡猾许多,也大许多,很是费了些力气,一条赤红的锦鲤被赵明晗从水里钓了上来。
看着鱼鳍上穿了三根红色丝线,赵明晗很是满意。
“用了这么多鱼饵,也算是钓上来了一条狡猾的漂亮家伙。”
看了沈揣刀一眼,她笑着吩咐道:“将这鱼送去厨下,给我做了。”
“是。”两个宫婢连忙抓住了这只锦鲤,要把它送到厨房去。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
“做鱼不能乱咬饵,不然落到了人的手里,纵使是被放了一次两次三次,也终有被下锅油炸的时候。”
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叫声,两个宫婢慌忙跪在地上。
“殿下,那鱼跳回了湖里。”
赵明晗眯了眯眼睛,就听见自己耳边传来沈揣刀那总是慢悠悠的说话声:
“殿下,鱼知道您不想杀它,才放心吃饵,知道您想吃它,鱼会跑的。”
眉头一挑,赵明晗深吸一口气,最后抬起手,只在那张清俊雅秀的脸上轻轻掐了下。
“别只是说的漂亮,让我看看,你能让那些人成了什么样子。”
离开别庄,走出去三四里路到了官道,沈揣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觉得心烦,她索性从马上下来,在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
“沈东家?”
沈揣刀抬头,看见了骑在那匹黑色骏马上的穆临安。
穆临安身上穿着曳撒,也下了马。
“沈东家是去见公主了?”
沈揣刀看了眼穆临安来的方向,笑着说:
“看来穆将军也是去见公主。”
穆临安点了点头,没说自己是听公主说沈东家刚走,就急急忙忙追了出来,幸好在树下看见了一抹银红。
“沈东家站在道旁,可是中暑了?或是你这马……”
“人没中暑,马也挺好,就是嫌热。”
沈揣刀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两人牵着马,在树荫下向着维扬城的方向走去,穆临安是个寡言的,沈揣刀也不似平时那般长袖善舞。
风从河上吹来,隐隐有两分清凉,一碰到人身上就散了。
倒是河水流淌声绵绵不绝。
“听闻沈东家又捐了几千两的防汛银。”
“只有三千两,比起从您和谢九爷身上赚的,不过是皮毛。”
“天下间愿意以自己皮毛为百姓谋利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她刚刚的意思,好像是数说三千两银子是他们俩那些钱的皮毛吧?
怎么到了穆将军的嘴里,竟成了她自己的皮毛?
穆临安见沈东家在看自己,也停下了脚步。
“沈东家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虫子?”
“没有虫子。”沈揣刀回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前走。
“谢九知道我调任维扬卫,几次叮嘱让我要让沈东家在维扬城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沈揣刀不得不再次停下了脚步。
“穆将军,您这趟回京城是学了说玩笑话吗?”
下一刻,她竟看见穆临安点了点头。
“确实学了几句,只是未曾学到精髓,我拙于辞令,非一朝一夕能改。”
沈揣刀在这短暂的片刻,真的疑心自己是中了暑,才从穆临安嘴里听见了这等荒唐话。
穆临安接着说道:“不过,让沈东家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并非玩笑。沈东家是真君子,有你这等人在维扬横行,维扬只会更好才是。”
沈揣刀不再怀疑自己,她开始怀疑穆临安回了京城是寻了个专会说奉承话的生吞了下去。
以他的饭量,倒也吃得下去。
“穆将军,您实在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穆临安微微低头,看着两人脚下的影子。
“沈东家,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比如谢九如何给那些锦衣卫的家人送了钱,比如谢九自己也进了锦衣卫,再比如他穆临安为什么改了主意,要在维扬多呆几年。
维扬用一场梅雨,将他们两人的心都改了。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马。
“穆将军,太阳这般晒,黑马不会烫手吗?”
穆临安看向自己的爱马骊影,骊影也用圆圆的眼睛看他:
“……”
两人走出了一里地,沈揣刀翻身上马打算回城去,却被穆临安拉住了缰绳。
“今日偶遇了沈东家,正好,我给沈东家的贺礼也昨夜到了城外,沈东家要不要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沈揣刀在军营外看见了一匹通体赤色带金的马驹。
只一眼,沈揣刀就喜欢上了,抬手去摸了下它的鬃毛。
“这小马是给我的?”
她本来不想要什么贺礼,可是这小马驹真是太漂亮了!
“母马,去年秋天在晋州出生的,刚刚十个月大,是我给沈东家酒楼开张的贺礼。”
看见沈东家抚摸着小马,面上有了真切的笑,穆临安满意地摸了下骊影的鬃毛。
真的有些烫手。
第94章 四人
小马的耳朵尖尖的,颈上的鬃毛也有点像狐狸毛一样丰美,沈揣刀摸摸它耳朵,又蹭蹭它脖子,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金狐”。
穆临安说这马还有几个月就能到两岁,可以慢慢训着骑乘了,比起维扬城内沈宅的马厩,还是有大片空地可以跑马的营地更适合训马,沈揣刀就把马托付给了穆临安。
怕小金狐与她不亲了,沈揣刀还哄它:
“等我中秋前就把我在寻梅山的地收拾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有大片地方。”
看着小金狐低头吃自己手里的苹果,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沈揣刀忍不住又想抱它的头。
“我每隔几天都来看你。”
小金狐吃完了她手里的半个苹果,用头轻轻顶了下沈揣刀的手臂,轻轻松松为自己又搞来了半个苹果。
“你喜欢吃苹果?那我在寻梅山上也种苹果树。”
手臂一振,自袖中掏出一把刀,在小金狐黑色的眼睛前面转了一圈儿。
“这是我的刀,你是我的马,它叫问北斗,你叫小金狐,我叫沈揣刀,以后咱们得一处过日子的,你可都记住了?”
穆临安在一旁看着,手指在骊影热乎乎的鬃毛里写勾勾画画,骊影往他的头上靠,被他随手推开了。
他再想在鬃毛里写字的时候,骊影就不耐烦地转开头,不让他碰了。
得了小金狐,沈东家什么烦心事儿都抛到了脑后,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卖菱角的,她买了一整篮,一手提着回了家。
她祖母沈梅清回了寻梅山上小住外加避暑,买回来的三十多个小姑娘被带走了大半。
不算流羽垂环,宅子里还有七八个大些的丫头,另外还有兰婶子。
看见东家回来了,在风雨连廊下教小姑娘们做针线的兰婶子连忙迎了过来。
“兰婶子,我买了些菱角。”
“这么热的天,东家你怎还自己提了回来?这菱角倒是新鲜,晚上给你熬些菱角粥。”
“煮一煮当零嘴儿吃也挺好。”
沈揣刀随手掰开一个鲜菱角,跟兰婶子一人一半尝了。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丫鬟也都过来见了礼。
一琴垫脚解了沈揣刀头上的冠子,一棋拿来了件细棉薄衫子。
将身上那件银红色的琵琶袖斜襟袍子脱了,沈揣刀只穿着中衣说:
“不用换这个,我一会儿就回月归楼,给我拿个寻常穿的直身袍子就好。”
一棋连忙要去换了衣裳,就见一诗已经抱着件天青蓝的直身袍子走了过来。
在一诗身后,还有端着铜盆和帕子的一酒以及端着茶水的一茶。
小姑娘们的勾心斗角看得兰婶子直想笑。
流羽垂环得了老夫人教导,拿稳了掌家大丫鬟的位置,这些小姑娘们铆足了劲要在东家身边争出个一二三来,东家不在,她们同吃同住和和气气,到了东家面前就各凭本事了。
“过两天我要去一户人家里开宴席,席上要照应的是女眷,得从你们里面借两个人端盘子。”
擦了脸喝了茶,在太阳地里骑马都没怎么出汗,回家反倒忙出了一身汗的沈东家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们,最后点了一酒和一茶。
“你们跟我一块儿去月归楼,看看那些跑堂是如何做的。”
一酒和一茶年纪也才十四五。
一酒是个生了个一看就有福气的圆脸盘,细眉小鼻子,眉间有一颗红痣。
一茶年纪要小半岁,面上还有些稚气,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毛颜色也深,看着就是聪明的。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是又惊又喜。
酒楼里又多了两个齐齐整整的漂亮小姑娘,宋七娘用眼睛从上到下把两人审了一遍,转身跟洪嫂子说:
“一看就是后宅里养出来,一心只知道讨好她们主子的,你可提防些,别让青杏粉桃被她们欺负了。”
洪嫂子在手里捏着莲蓬形状的菱角糕,笑着说:
“咱们这些人心眼子加起来都没你多,你怎么不让咱们提防你?”
宋七娘哼了一声,又轻轻摸了摸她擦了桂花头油的鬓角。
一个包袱放在了宋七娘面前,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
梅子青的番布衫子,水红斜织布的裙子。
落在眼里就让人夏日的水春日的花。
“让陈大蛾来给我当猪倌儿的事,我已经禀报了公主殿下,殿下已经允了,你回去织场一趟,我知道你把钱都花了,穿着这身回去,省得旁人以为是月归楼慢待了你。”
翻了两下衣裙,宋七娘捂着肚子笑:
“东家怎么还要我打扮起来?织场里都是女子,穿成这般鲜亮样子,也勾不来谁呀?”
笑了一半儿,她猛地停住了。
一对精巧的银质团花掩鬓被她家东家夹在指间,在她的眼前轻晃。
眼珠儿跟着那对簪子走,宋七娘脸上竟有了些娇羞,说出口的话也变甜了:
“东家,这也是给我戴的?”
她的东家笑着看她:
“除了陈大蛾以外,多带回来三个人,这掩鬓就是你的,赏钱另算,带不回来,掩鬓就得还我了。”
“好好好。”一把将掩鬓夺进怀里,左一个,右一个地戴在头上,她摸着自己的发鬓,眼睛里几乎要流了蜜水出来。
再看向她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盈盈道,“您放心,东桥织场我能给您刨得连根儿草都不剩。”
沈揣刀正看着她,心里想象当年那个“被失踪”在送亲路上的段家小姐,闻言连忙回神摆手:
“那也不必,我怕到时候旁人都出来了,殿下把你的脑袋留下了。”
宋七娘吓了一跳,险险扶住了自己的掩鬓,嗔了沈揣刀一眼,她说道:
“东家,我去找人来,您得与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让陈大蛾她知道是您要她来的,我要让她自个儿求着来,她这人是有些贱性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留给自己的亲娘、弟弟和那个儿子。不单是她,那些人您都得钓着,月钱只比在织场的时候高一点就成了,给衣裳不给料子,给吃食也给她们存不了的汤水炖菜。我知道您是个大方人,但是您那大方给了陈大蛾她们,还不如喂了狗,真要想给,您把钱替她们存着,以后帮她们买了房子买了地,是您积德了。
“第二,不管明日我说什么,您都要爱答不理,显得我也不受您待见,不然我留在酒楼里天天过得逍遥,她们得去庄子上干活儿,日子久了,大家都是一个织场里出来的,情分也磨没了。
“第三,她们是我找来给您干活的,是好是坏,您得跟我说,做得好了您不必赏我,做得不好了,您要罚,连我一道罚。”
刻薄惯了的人难得正经起来,沈揣刀将她说得每个字细细想过,最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宋七娘坐了月归楼的马车,仿佛新妇回门一般大包小包地回了一趟东桥织场,傍晚,马车停在月归楼的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陈大蛾两眼发直抵看着高大的三层楼,小声说:“这么气派的酒楼,是沈姑娘开的呀?”
“那可不,咱们东家厉害着呢,这酒楼,整个维扬城里头一份儿。”
陈大蛾好歹是能说出话来的,周三妹和另外两人缩在一处,连脚往哪儿迈都不知道了。
带着四个“战利品”,宋七娘挺胸抬头去找自家东家。
“东家你看,我不过回去一趟,就有这么多人也想跟我似的来给东家您干活儿呢,我索性把人都带出来了。”
银掩鬓上都闪着欢喜的辉光,宋七娘左手拉着陈大蛾,右手拉着周三妹。
“陈大蛾会杀猪,还会给猪接生,寻常的猪病也都能治了。周三妹会打渔,会织网,还能用芦苇编席子,水性可好了,在水里游的比在岸上跑得还快。”
仿佛在卖什么牛马,她又把另外两人拽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个是李五儿,她外婆以前有名的药婆,她可好用的很,没有她,我早死了,她会给人把脉,还认识药草,东家你让她跟陈大蛾在一处给猪看病就行,她顺便就能给人看了。”
“最后这个叫毛平安,东家你别看她瘦瘦的,她可是个水猫子。”
在寻常人眼里,药婆不算是个体面营生,略带贬义的“三姑六婆”中的“六婆”中就有药婆,女人困在宅院里,生了病也难寻大夫诊治,这些药婆们带着她们自制的药粉走街串巷,治一些小产失调、经期腹痛之类的“女人病”,一些楼子里的姑娘生了病,也得从这些药婆手里求药。
至于“水猫子”,也是个没有名声的行当,江中沉了船,淹死了人,家里人为了能让死者骸骨还乡,就得花钱请人下去捞尸体,这个行当就被称作是“水猫子”。
四个人都是有用的,沈揣刀就问她们想要什么。
陈大蛾看了宋七娘一眼,又被宋七娘瞪了回来。
“能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沈姑娘你放心,我身上是有些债,还了这么多年还剩二十多两了,不会给您添麻烦。”
宋七娘在旁边冷哼一声:“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是跟你娘、你弟弟、你那杀千刀的前头丈夫说你跟了东家在做活,你就滚回织场去,别出来了。”
沈揣刀没有说话,看着宋七娘像训孩子一般地训陈大蛾。
“你们也一样,周三妹,你的爹娘兄长不是东西,要不是东家,你孩子早就没了,现下你两个孩子都在旁人家里养着,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攒钱把孩子接到自己的跟前儿才是正经,再接济你的父母兄长,我也赶你回织场。”
李五儿和毛平安也都得了一顿训斥。
宋七娘叉着腰翘着头,好一阵儿耀武扬威,又在沈揣刀的面前一脸谄媚:
“东家,您放心,她们四个都是能干的,您留下她们,我保管您不吃亏。”
沈揣刀只觉得宋七娘像极了人牙子,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个月一两银子,吃住全包,一冬一夏两身衣裳,我庄子上地多,你们想要种地也成,一人领两亩地,熟田一年三成租子,荒田你们自己开地,头三年不要租子。”
沈揣刀将四个人都交给了赶来的白灵秀,正好白灵秀也带回了自家村里的消息。
听说是给沈东家养猪,村里的人都想干,最后是选出了五十户,其中三十九户愿意养母猪产崽,白灵秀带着人一家家去看过,看来看去又筛掉了三家,剩了三十六户。
“我爹娘和我兄弟家里一家养两头母猪,还有几家也是愿意养两头的,加起来够了五十头,五六日将圈盖起来,下月初就能去买猪了。”
七月初二,白灵秀带着陈大蛾、毛平安和庄子上的长工佃户登上了苗老爷的船,去往太仓买猪。
七月初七,沈揣刀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去了苗老爷的宅子里开宴。
苗老爷的夫人骨架子生得挺大,人却瘦,脸颊和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不像是五十,倒像是六十。
穿着福寿纹的锦缎袍子跟苗老爷站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母子。
“你就是那个,穿了八年男人衣裳,都没人认出来的酒楼东家?”
妇人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个子高,肩膀也宽,手也长……你脚也大,难怪旁人认不出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哭着抱住了身旁的苗老爷。
“不哭不哭。”
苗老爷拍拍自己夫人的肩膀,示意沈东家去后厨开工。
“她个子那般高……”
“别哭别哭,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走进灶院,沈揣刀之外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东家,那苗家夫人,是不是真的……”洪嫂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揣刀摇摇头:“不议是非。”
刀声起,灶下生火,青蔬红肉下了锅,陶罐里头香气翻滚,终是挡住了外头隐隐的凄切哭声。
第95章 恩爱
夏日燥热,饭食就不能过于油腻,苗家夫人一看就是多忧多思,身体孱弱之人。
沈揣又看了一遍之前拟好的四凉、四热八个菜,对在准备点心的玉娘子说:
“饭菜里的油得少一些才好,餐前的点心不妨做得略甜一点,我看那位夫人肝火过盛,可能会有口苦之症。”
“那我将山药糕改成蜜渍山药卷,最后的汤也换成换成茯苓鸡头米做的甜汤?”
“好。”沈揣刀点了点头。
玉娘子丝毫不耽搁,立刻就拿出提前蒸好的山药开始捣山药泥。
四道凉菜有两道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道是糟鲥鱼,一道是水晶肴肉,这两道都是功夫菜,提前做好了,提来苗家的灶房切好装盘之后就行了。
把两个淡青盘子放在一边,沈揣刀拿起金柄菜刀开始切豆干。
苗老爷每次来月归楼都喜欢吃干丝,今日自然也是要做的。
因为热菜里有一道“冬瓜三哨汤”,干丝就被移到了前面做成麻油素干丝。
这道沈揣刀从食客嘴里一点点凑一点点学来的菜,在这夏天也成了一道招牌,其他的酒楼也有学的,只是味道都差了些意思。
最后一道凉菜是水芹,张嫂子干活利落得很,几下就把芹菜叶子都摘了,还把茎里的那根“菜筋”撕了出来。
提前备上冰盆,将芹菜掰成正好入口的段儿,先焯水再在冰盆里沁凉,放上姜末和醋汁,就是一道开胃的“醋芹”。
四样点心都端上去的时候,四道凉菜也已经齐备,沈揣刀看了一眼要做的四道热菜。
素烩三白,是茭白、白果和白蘑菇一起烩出来,备料的事情交给了张嫂子。
“东家,葱姜、葱姜水都备好了。”
“好。洪嫂子,你帮我把汤下陶锅里煮上。”
“好。”
上好的梅花肉剁成肉馅儿,加葱姜水和一点酱油调味,搅打出了胶,沈揣刀把调馅的陶碗放在一边,用双手的手腕互相理了下袖子,她从水缸里提出来一条鲜活的鳜鱼。
鱼还没挣扎,被她拎着鱼尾巴在缸上重敲了下就晕了过去。
鳜鱼没有黑膜,土腥味儿比鲤鱼草鱼都要淡,鱼鳍的尖刺却是有毒的,将鱼鳍去了,再把鱼鳞刮干净,在鱼尾开两刀放血。
这一套沈揣刀的做惯了的,任谁看都得夸一句行云流水。
后头的步骤就要难些了,先在鱼的下腹上割了一刀,拿起一个布巾垫着左手,将鱼牢牢压在案板上,她的右手拿着一根筷子长筷子从张开的鱼嘴里伸了进去。
一酒一茶两个来帮忙上菜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瞪大眼看东家在干嘛。
只见那根筷子在她手里先探到了鱼鳃外面,又从腮下送到鱼肚子里,另一根筷子也是如此。
就在两个小姑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只见她的右手猛地左右转了几下,伴着一声声脆响,似乎把鱼骨头都弄断了,还是这只手的手腕一勾,鳜鱼的内脏就被沈揣刀猛地拽了出来。
将鱼内脏放在一边,沈揣刀先检查了一下鱼肚子,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两个小姑娘眼睛瞪得像是四颗汤圆,她招招手让她们进来。
“看,内脏都去干净了。”
“哇!”
洪嫂子憋着笑,一边剥虾仁一边跟旁边的张嫂子小声说:“大孩子哄小孩子。”
张嫂子一边给灶里填柴,一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腿,嘴抿得死死的。
把调好的肉馅儿填进了鱼肚子里,沈揣刀又拿起了一个冬瓜。
一个漂亮又端正的冬瓜。
先把冬瓜里面掏干净。
换了一把尖刃小刀,她在冬瓜上雕起了荷花。
“东家,凉菜吃了一半儿了。”
一茶按照东家提前吩咐的时机探头催菜,沈揣刀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小刀,只见八寸高的冬瓜已经被雕上了五朵荷花。
小姑娘再次看直了眼。
蒸泡过的云腿和虾干放进冬瓜盅里,再倒入烧好的鸡汤,放在大锅里隔水焖蒸。
“别光看冬瓜,这汤才是要紧的,三哨汤懂吗?我昨天折腾到半夜呢。”
没有大灶头,像这样费功夫的备料都得沈揣刀自己上手做了。
她随手把第一道热菜做好了:“素烩三白,先端上去吧。”
“好。”一茶端着菜,脚下稳稳的,心里还在想着三哨汤。
“东家,三哨汤是什么意思呀?”
热菜开始下锅了,备菜的活儿反而少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开始清理灶房的桌案。
“把生母鸡的鸡颈骨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状,下到似滚非滚的老鸡汤里,此为“枯哨”,将杂料扫出来,再用鸡腿肉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下到汤里,这是“红哨”,最后是鸡脯肉如上照做,就是“白哨”,三哨之后汤清似水,不见油星,滋味却浓。就是三哨汤。”
嘴上说着,沈揣刀的手里也没闲着,起了油锅,把填好馅儿的鱼下锅炸出出香气,葱姜爆锅加酱油黄酒和水烧开,炸透了的鱼入汤炖上。
两道镇场大菜只缺时候,沈揣刀从冰盆里拿起装了虾仁的碗,将虾仁加了蛋清搅打,又一点点加了粉糊上浆。
先把虾仁滑炒一遍,再煸炒虾头虾脑,炒出虾油,挑去杂料,加上高汤胡椒粉和粉糊。
白嫩嫩的虾仁入锅不过片刻就被装在了盘子里,撒一点松子和菜苗碎,就是维扬名菜“白袍虾仁”。
月归楼最新的一两宴,这道菜是最受文士和学子们追捧的。
白袍虾仁上了桌,过了片刻,“锦囊鳜鱼”也好了。
最后的冬瓜三哨汤是沈揣刀自己端上去的。
“沈东家,好手艺,好心思!”
见到沈揣刀,苗若辅直接起身行了半礼。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见内子这般欢喜了,每道菜她都喜欢得紧。”
他说的真情实意,沈揣刀笑着将冬瓜盅放下,说道:
“也是苗老爷早早将夫人的喜好都如数家珍般与晚辈说了,晚辈才能忖度夫人的口味,要说用心,是苗老爷您用心在前,晚辈不敢居功。”
苗家这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吃着一块鱼,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有馅儿的鱼,好吃得很。”
“夫人再尝尝这道汤,实不相瞒,这道汤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做,幸好得了一位极好的前辈指教。”
“好。”夫人笑着点头,“你生得这般好,脾气也好,笑得也好,做菜也好,这汤一定好喝得很。”
苗若辅没让丫鬟动手,自己用大勺给自己的夫人盛了汤,嘴里还叮嘱:
“你小心别烫着。”
喝了一口汤,大概了略有些热,夫人呼了两口气,拿勺子搅了两下,竟然直接端起了汤碗连汤带料都喝干净了。
“好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冬瓜该有多清爽,它就有多清爽,鸡汤该有多鲜,它就能那么鲜,你也多喝些!太好喝了!”
苗若辅点点头,端了汤喝了下去。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端了寿面和寿桃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这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东家,维扬城里都知道,请你出手治宴一千两银子是行价,我苗若辅不能破例。月归楼里那般忙,你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您的仁义,我心领了。”
双手将一千两银票送到沈东家的面前,苗若辅轻叹一声:
“今日能见到内子笑颜,于我更胜千万金。”
“苗老爷您太客气了。”
接过银票的瞬间,沈揣刀的目光从苗若辅的颈间扫过,她指尖一顿,微微垂眼:
“苗老爷,若是贵夫人身子再好些,能出门了,您不妨带她到月归楼里坐坐,三楼的厢房一贯清静。”
“好!好!多谢沈东家相邀。”
目送沈东家上了车远去,苗若辅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
“关门。”
两个仆妇立刻将门牢牢关上了。
转身走回内院,苗若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夫人”。
“那个沈东家走了?”
“走了,她说你以后出门可以去她酒楼里吃饭。”
“好,我好好吃药,到时候你带我去。”
听见这句话,苗若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住了女人的手臂。
“你好好吃药,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嗯……”女人摸了摸她的脊背,“你怎么年纪越大越娇气了,我才不丢下你,牛头马面把我下油锅,你说过,咱俩一起下的。”
“对,一起过刀山火海,一起下油锅,你是他外室,我是他正房,咱俩睡了一个男人,杀了一个男人,阴曹地府你不能比我先去。”
内院寂寂无人,苗若辅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的声音。
“傻子。”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我这个外头养的杀的,你一个清白人偏要沾我的孽,现在受我拖累,死了也要受我拖累。”
苗若辅只是笑:
“我今天请了那沈东家来,就是想让你看,女人舍了自己的身份当个男人,真不是苦日子,她之前当了八年男人,现在看着不也好好的?我也过得挺好,自在,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女人不再说丧气话了。
一对燕子从屋檐下飞出,越过房顶去了远处。
女人轻声说:“咱们在维扬多呆些日子吧,我真的想去月归楼喝汤吃鱼,吃点心。”
“好,都听你的。”
……
“东家,今天是乞巧节,兰婶子说晚上要拜织女,还要吃巧果,东家您过乞巧节吗?”
沈揣刀摇头:
“这我还真不过,我一点儿针线都不懂,织女娘娘看见我怕是都得皱眉头,一会儿快到家的地方我把你俩送回去,你跟流羽她们说,今天晚上吃点心乞巧,不要紧的活儿明天再说。”
“谢谢东家!”
马车里,张嫂子推了推洪嫂子。
洪嫂子连连摆手。
玉娘子见状,也推了推洪嫂子:
“既然定了主意就快些跟东家说,趁着人少,也好开口。”
玉娘子都劝自己了,洪嫂子想了想,撩开了一角车帘子。
“东家,我、我想学着赶马车,成么?”
“成啊,怎么不成?”沈揣刀笑着说,“你们愿意学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天就学,也不光你,张嫂子,玉娘子,你们谁想学驾车,谁想学骑马,都与我说。一酒一茶,你俩想学吗?想学都可以试试。”
两个小丫头都是聪明的,又刚经过被发卖的那一遭,都想多学点儿本事才好。
“东家,我们都想学!”
“哪天我带着三勺教你们,他驾车手艺挺好。”
“好!”
从苗家去往月归楼,要经过北货巷,看见北货巷街口那个自己被插着草标发卖的地方,一酒连忙偏过头去,还遮住了一茶的眼睛。
马车驶过,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从巷子里传出,烦得一个货行掌柜往外倒了一杯茶水。
“这怎么又闹起来了?”
隔壁的酱料铺子东家倚着自家门口说:
“罗家二房私下里想把那个院子卖了,找了中人,才知道那院子闹鬼!罗庭晖说买这个院子花了上万两银子,现在想卖,连两千两都卖不掉了。”
“呸,活该!”
第96章 丢弃
兰婶子不是个手巧的,领着一群小姑娘们做巧果,她也只会做最简单的——面粉用水和糖揉好了,加油搓出来,滚上炒熟的芝麻,下锅炸。
家里头人多了,东家赚得也更多了,如今给的钱摊在每个人头上都比以前宽裕了好几倍。
因为东家特意吩咐了要让小孩子们吃到肉和蛋,兰婶子闭着眼,往和面做巧果的盆里放了好几个鸡蛋。
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晓得,你们有些人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么抠搜,可咱们现在吃穿花用的钱都是东家每日在灶前赚来的,是干净钱,也是辛苦钱,一个铜板儿再破再旧,东家给的,那就得敬着。”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小姑娘们说话。
“咱们东家是过过苦日子的,最难的时候,家里没有进账,她拿自个儿的银锁片给我当月钱,别看咱们东家开那么大的酒楼,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给人端到桌上,送到她面前的饭不管是咸了淡了,就算是有糊味儿的,她都能吃干净。”
本是想让小丫头们对东家感恩,别再惦念旧主和从前的富贵,说着说着,兰婶子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将手上沾的面搓进面盆里,她沉着嗓子说:
“她对你们,真是比她小时候对自己可好太多了。”
流羽带着一琴在她旁边打下手,窥见兰婶子的眼睛有些泛红,连忙说:
“东家真厉害,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出去买针线,卖针线的娘子听说我是沈家的,都乐得要多送我卷线呢。”
一琴年纪比流羽还大,嘴倒要笨些:
“东家,顶顶好的。”
兰婶子被逗笑了,反倒来逗弄她:
“你说东家好,东家哪里好?”
“东家是女子,还是好心人,给我吃肉,晚上还不把我往床上拽。”一琴说话直白得很,“我原本那主家,在外头是官老爷,可污糟了,不然哪来我们这么多的小丫鬟?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举着一块肉,要我们跪着用嘴去接,谁接着了晚上就得伺候他,不肯跪不肯接,就往死里饿。”
二棋扒在门口等着吃巧果呢,听见这话她忽然说:
“一琴姐姐,不是说只有小姑娘才能乞巧吗?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巧果了。”
一琴扭头看她:“我怎么不能吃了?”
“你不是已经伺候了你以前的主家?”
一棋和一诗连忙抢上来捂住了二棋的嘴,还是晚了一步,让她把话说了个囫囵。
傻傻站在灶房里,一琴神色渐渐有些空,又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刚刚不该说前面的主家?
看向兰婶子,见兰婶子看自己,她又连忙低下头。
“我、我太饿了。”
她的声音极低,极轻,有些惶恐。
“婶子,我真的是太饿了。”
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挖走了一块儿,一琴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把手里的芝麻放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双手都是面粉,兰婶子用自己的臂肘把小姑娘揽在了怀里,“我这么大岁数了,外孙女儿都有了,我还觉得自己是小姑娘,我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旁的跟我有甚干系?咱们一琴是顶顶厉害的小姑娘。”
流羽也连忙说:“从前的主家那般……那般……,一琴还能把自己好好养大了,确实是顶顶厉害。”
一琴早就哭了,咬着嘴巴,脸皱着,她年纪不小,个子却小,脑袋搭在兰婶子的颈边,她轻轻蹭了蹭。
“婶子,好疼。”
说完,她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池子里,手上挣扎了两下,抓住了兰婶子的手臂,就咧着嘴大声嚎哭了起来。
院里院外,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哭了起来。
二棋屁股上挨了一棋的打,原本还不服,现在竟然也哭了。
她想让一棋抱抱自己,一棋一边哭,一边在她屁股上又锤了下。
一酒和一茶抱着东家给买的果子蹦蹦跳跳回来,从角门进了灶院听见一阵嚎哭声,吓了一大跳。
“兰婶子,怎么了?”
“没事儿,过节,哭一哭吃点心才能吃出甜来。”
兰婶子怀里抱着一个一琴,旁边站着一个也无声在哭的流羽,想给小姑娘抹眼泪,忘了手上都是面粉,倒抹出了几只小花猫。
一酒和一茶左右看看,把提着的篮子放在了桌案上。
“婶子,东家说了今天晚上乞巧,要是没啥要紧的活儿就明天再干。”
两个小姑娘得意洋洋,像两只小鸡似的仰着脖子:
“婶子,明儿我们还得跟着东家出去。”
“不是说苗家的活儿就忙到今天,怎么你们还得出去呀?”
听说一酒一茶还得跟着东家,连着一琴在内的小姑娘们都顾不上哭了。
一酒把东家买来给她们过节的葡萄、石榴和果脯一样样摆出来,献宝似地说:
“东家说了,要教我们骑马和驾马车。”
看见旁人眼神都变了,一茶怕一酒挨打,连忙补了话:
“东家说了,想学的都能学,我和一酒只是先学。”
“真的都能学吗?”
“真的真的,东家答应了的!”一茶连忙点头。
“那我也要学!我要学赶车!”
“我想学骑马!东家每次上马下马都好威风!”
“那是东家腿长,你骑东家的马可能都踩不到脚蹬子。”
一说到东家腿长,小姑娘们都低头去看自己的腿,一琴眼里原本有两泡泪,一低头,全甩在了地上。
“我的腿也短,嗝!”
见小姑娘们吵吵嚷嚷的,忘了刚刚的哭和苦,兰婶子笑了笑继续搓她的巧果。
炸好的巧果,四五碟子果子,还有一瓮她们从凤仙花、茉莉花上攒了许久攒下的露水。
头挨着头,她们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小心翼翼掐着针往水里投。
针悬在水面上,照月观影,若是细影子、花影子、云影子,那就是乞了巧,若是棒槌般的粗影就是“拙”了。
流羽一贯手巧,细细的针落在水上,轻飘飘的,影子也纤细。
垂环的针落在水上有一片云影,她也欢喜得很。
因为下午的事儿,二棋被人排挤半日,抢在前头投针,偏偏落出了粗粗的一道影子,她怕别人嘲笑,当即道:
“诶呀,我求织女娘娘保佑我,让我将腿生得长长的!织女娘娘应了我了!”
一棋看这不省心的一眼,又想抬手想撕她嘴,偏偏一旁的一琴竟然信了:
“那我也要长腿,织女娘娘,我也想要一双长腿。”
双手合十,她虔诚许愿,小心翼翼将针投了下去。
针落在了瓮底,她又连忙捞了出来,用帕子抹干净,又在头上轻轻擦两下。
“织女娘娘,我要东家那样的长腿,能上马,能下马,能跑……跑快快的。”
随着小姑娘的祈求,针落在了水面上,稳稳地飘着,下面是一道很粗很长的影子。
一琴欢喜地跳了起来:“织女娘娘保佑我啦!”
跟在她后面乞巧的也不要巧了,都想要一双能骑马的长腿。
一茶是亲眼看见过东家骑马的,她许愿的时候比别人都细致些:“织女娘娘,我就想能一下子就跳上马,一下子就从马上跳下来,衣角会飞起来,头发也会飞起来……”
织女娘娘大概听烦了,她投了七八次,针都落了瓮底。
“兰婶子,兰婶子,你也来投针。”
兰婶子正摸着果子吃呢,刚想摆手说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小姑娘,偏又看见一琴正在看着自个儿。
“罢了,我来试试。”
拈起一根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王勤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停在水上。
松手。
针稳稳地停住了。
“好粗的一道影子!兰婶子肯定能长又粗又长的腿!”
小姑娘们高兴坏了。
外孙女都五岁的王勤兰蹬了蹬地:“……我往哪儿长去哟!”
天河旁的织女正在织明早的朝霞,瞧见了这一出热闹,她扯了缕云遮着脸,生怕自己的笑声传到人间来。
夜晚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喧嚣声打破。
“开门,开门!”
一群男人站在门外,手中拿着绳索和棍子。
火把照亮了他们凶煞的目光。
“里头的人趁早出来,这是咱们罗家的产业,容不得你们霸占!”
罗致蕃站在人群最后,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油门。
当日让罗庭晖写下借据,以城外那个罗家的庄子做抵押,他自然知道那庄子是罗家族人共有的,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庄子,而是罗庭晖手中的盛香楼。
他想的很好,盛香楼里的“罗东家”不过是十七娘那个迟早嫁出去的姑娘家,真正的罗庭晖是个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拨的废物。
罗庭晖为了买城西那块地,押上了罗家族人共有的庄子,必不被罗家族人所容,到时候族人闹事,罗庭晖自顾不暇,也无法管好盛香楼,更还不上他的银子。
而他,只要稍显大度,就能趁机得了其他各房支持,进而拿下盛香楼。
每一环,每一环他都算得那么仔细,偏偏就在他重新踏入盛香楼的那一日,他所有的打算功亏一篑。
盛香楼被沈氏夺走了,罗十七娘和她那祖母演了一出好戏,让他多年的筹谋落了空。
罗氏族人,内斗内行,当年欺骗沈氏,拉拢他爹归宗罗家,那是何等顺手,吹拉弹唱的手段,哭天抢地的计谋,谁能想到,往晴天白日下一拉扯,只不过站了个官儿而已,他们竟然连屁都放不了一个囫囵的。
都是一群废物。
没了盛香楼,罗致蕃也没想过要放过罗致鸿的儿子,这么一个废物,竟然手握他爹传下来的厨艺,还有罗致鸿的家产,那是他爹留下来的,他自然要全数都拿到手里才行。
回想起那时的打算,罗致蕃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个笑话。
他以为的罗家六房,就算没了盛香楼,手里至少也有上万两的银子和维扬城里一块价值上万两银子的地,可他带人在芍药巷的罗家宅子里搜了又搜,都只得了几百两银子和一些金银首饰,加起来都不到两千两。
罗庭晖那个废物手里没有钱也就罢了,城西那块儿号称一万三千两银子的地竟然是死了人的凶地!连两千两银子都不值!
他可是实实在在掏了八千两银子出来的!竟是要让他赔本不成?!
这账,他今日必是得从旁人身上讨来的。
“十六郎,你哭喊得再惨些,这门内可是你的血亲!”
在他身侧,罗庭晖是被人拖着走,原本还好的那条腿看着也是站不起来了。
“五叔,五叔你放过我吧五叔,我真的不知道……”
“十六郎,你欠我八千两银子,唯一能抵了债的,只有你家这芍药巷的宅子了,让你娘交出房契,把院子腾出来。”
罗庭晖昏昏沉沉,看着白墙上的黑油门。
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这些天,他每日都过得浑浑噩噩,清醒时候就能想起祖母和妹妹夺走了他祖传的盛香楼,想起他因为偷盗在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他只想睡觉,只想喝酒,梦里他是盛香楼的东家,梦里他依仗着城西这片地东山再起,梦里是他治好眼睛重回了维扬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走进盛香楼,告诉所有人他才是盛香楼真正的东家,所有人都告诉他妹妹不要鸠占鹊巢,不要牝鸡司晨,他妹妹对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交出了盛香楼的一切。
应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半梦半醒时候,他告诉自己,无妨,他还有祖传的手艺,只待他养好了腿,重整家业,也能盖起更好的酒楼,赚更多银子,到时候当日以轻蔑眼光看他的,也都得唤他一声“罗东家”。
五叔来寻他,他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五叔让他开口去跟他娘要钱开酒楼,他便从酒肆回了家。
可他娘不肯掏钱,还说他是疯了。
罗庭晖如何能听得这般的话?要不是罗守娴贪婪无度,要不是他娘总是偏心,要……要是……当日他娘点了头,他将罗守娴直接发嫁了,又哪来后面这些噩梦?
争执间,罗庭晖发了狠,只说他才是罗家的家主,他娘要是再拦他,他就把他娘也发卖了。
因这一句气话,他被人从芍药巷的家里赶了出来。
文思和平桥,他的两个小厮竟然背主,不肯再跟他走了。
罗庭晖无奈,只能去了城西,他记得城西他买的地有现成的园子能住。
没想到,那片被他当了东山再起全部指望的地,竟然住满了罗家的人。
他们说他罗庭晖欠他们的,就得拿这片地来还。
罗庭晖如何肯?好在有五叔帮他,他也住进了园子里,只是一进的小院,有开得极好的藤萝,还有一口井,没了小厮,他想让五叔把之前伺候他的那几个小娘子买来伺候他,五叔却拒绝了他。
渐渐的,五叔连酒钱都不给他了。
眼见罗家人都在这片地上斗成了乌眼鸡,罗庭晖渐渐有了金蝉脱壳的主意,他在维扬城坏了名声,倒不如把这片地卖了,拿着卖地的一万多两银子去金陵也好,去京城也罢,待他三五年后衣锦还乡,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带着契书偷偷摸摸去寻了中人,罗庭晖才知道他的那片地根本不值钱!
五叔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夺过了契书将他一顿好打,他拖着伤腿奋力奔逃,罗家的其他人也涌出来抓他打他,又把他带回了芍药巷。
“娘,你开门啊,我是庭晖!娘,孩儿错了!”
到了这个时候,罗庭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五叔并非真心待他,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也只有他娘了。
从一开始,他就该听她娘的,不跟五叔鬼混,不去什么暗门子,也不跟罗家的族人一起去盛香楼。
这般一想,罗庭晖声泪俱下,字字含悔:
“娘,您开门吧,孩儿我错了!我什么都听您的,我苦练厨艺,我重振罗家!娘啊!娘!”
院门猛地打开,罗家人当即就要往里冲,却见几个精壮大汉将门严严实实堵着。
“你们是什么人?到了我家门前哭丧了?”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这是我们罗家产业,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汉子手握一把大刀,仰着头道:
“这是我们安丰镖局侯大爷的家业,什么罗家,咱们没听过!”
“不可能!不可能!”罗庭晖直接扑倒在地上,双手爬着往前走,“不可能,这是我家!这是罗家!这是我家……”
“这宅子是我们侯大爷买下来的,可是花了几千两银子,你们这些人往别处哭丧去,别来碍了咱们的眼!不然,咱们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说着,那人手中大刀一挥,骇得罗家一干人连连后退,踩了罗庭晖好几脚。
罗致蕃眉头紧皱,上前几步道:“这位壮士,此地确实是我们罗家的产业……”
“咱们不认什么罗家不罗家的,宅子是咱们侯大爷买下来的,管他什么家,都不顶用,滚!”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罗致蕃突兀冷笑一声:
“我就该想到,有那么个女儿,这为娘的又哪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把薅起罗庭晖,他先抽了两记耳刮子:
“你娘怎么能卖了罗家的宅子?罗家的宅子不是你的吗?”
说完,罗致蕃自己便悟了。
“不是绝卖,林氏她是把房子典卖了!”
比起去官府过户,将房子典卖,约定多少年后按照多少价钱赎回,要简单的多,只要有契书就能做。
这等手段往往是族中用来吃寡妇绝户的,没想到今日竟是被个寡妇反过来给坑了!
“你娘能去哪儿,你快说!”
罗庭晖不信自己的亲娘竟然连自家宅子都背着自己卖了,只觉得晕头转向,挨了几个耳刮子都不觉得疼。
“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轻颤,眼神竟是直了。
“老五,这林氏也脱身跑了,就剩下这个废物,那咱们的钱怎么办?”
“怎么办?”罗致蕃冷笑一声,抬头看见一眼那原属于罗家的园子,听见里面传来嘈杂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自然是谁有钱,咱们就找谁要,只是这事不能急,再过些日子,咱们就去报官,说十七娘杀了林氏,要么让十七娘吐银子出来,要么就把林氏逼出来,要是林氏不肯出来,咱们就报她死了,再告刚刚那姓侯的抢占民宅,反正让他们去闹,咱们都能拿着银子。”
“哼,五叔,这话你之前也说过,可是害得咱们都吃了苦头。”
他们想得挺好,却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内,有人正贴墙站着,静静听着他们的谋划。
待他们走远了,那人缓步走到了院中的正房内。
“沈东家,这些人下手可真黑啊。”
被称作沈东家之人缓缓坐下,笑着看着里里外外站着的壮汉们:
“今日乞巧节,各位还要来帮我演戏,真是辛苦了,每人二两银子的茶钱,别嫌少。”
“沈东家您太客气了。”
刚刚挥刀的壮汉笑着站在女子的面前:
“您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了咱们落脚,咱们谢还来不及,哪里能再拿您银子?”
这些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沈揣刀从不会放任自己敌人跑出自己的掌心,得知她母亲林氏要典卖罗家旧宅,她立刻让人假冒身份将这宅子拿到了手里。
芍药巷是个好地方,苏鸿音帮过她那么多次,她就把宅子借给了苏鸿音当她手下的落脚处,也正好能帮她盯准了罗家。
不只是罗家的旧宅,连城西那片地,丁螺头是卖地之后脱身去了外地,她也收买了别的帮闲帮她盯着。
所以,今日罗家刚往芍药巷这边来,就有人给她传了消息,让她先一步到了此处。
“劳烦侯壮士明日替我去海陵送个信儿,锣鼓巷子第三家,有个小厮叫文思,你让人告诉他,让他自己回来维扬,状告罗家打断了他主子罗庭晖的腿,只要呈上状纸,他就不必再回海陵,也不必再回罗家,来哭着见我一趟,我就放了他。”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轻轻笑了笑,沈揣刀自后门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家。
月色晦暗,星海明亮,她抬头,寻到了那颗织女星。
“织云霞,舞天梭,听世间痴痴女儿语……”
遥想去年,她还捧着一碗水,将针悬在里面。
“织女娘娘,我不会针线,你能不能把我在针线上的灵巧给兄长?不过他眼睛不好,你得先让他看见。”
每一年,每一年她都像是个狡猾的小老鼠,捏着一粒米,想要哄着织女娘娘换来罗庭晖双眼复明,换来她能一家团聚。
“织女娘娘,我从前那些愿望,你都忘了吧。”
沐着星辉骑马回家的女子轻声说道。
“若你真的有灵,就让世间的女子都多几分强健,身不求依,心不求靠,能吃能喝,能跑,遇到那等奸贼,还能把他们打得站不起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
“织女娘娘,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从前更烦人了?”
高高在上的织女娘娘继续织着云霞,她未曾允诺,也未曾兑现。
沈揣刀倒是兑现了自己说的话。
第二日就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出了城,教她们驾车和骑马。
教了两天,她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孟三勺。
自己趁机去军营看她的小金狐。
养马的人早就被叮嘱过了,不光带小金狐出来给她看,还教她如何养马训马。
又过两日,维扬知府衙门前的鼓被敲响。
是罗家仆人文思状告罗家为了抢夺家产打断了自己主子的腿。
罗家人毫无防备地被带到公堂上,连同遍体鳞伤的罗庭晖。
罗家竟反咬一口,说是文思打伤了罗庭晖。
审案的官老爷高坐在上,问罗庭晖他的腿是谁打断的。
罗庭晖看看文思,再看看眼带威胁的罗致蕃。
最终孤注一掷,说是罗致蕃赶走了自己的母亲,还打伤了自己,求官老爷能帮着找到自己的母亲。
罗致蕃被当场拿下。
罗庭晖被差役送回了城西的院子里,他没有钱“答谢”几位差爷,直接被人扔到了地上。
“文思,扶我回去。”
他叫自己一起被送回来的小厮。
却没有人应他。
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藤萝的叶子碧绿,还有一口生了绿苔的井。
第97章 奴仆
中元节之前,白灵秀带着人带着猪,坐着苗老爷的船回来了。
“三十五头五个月大的母猪,十头六个月大的母猪,五头怀崽母猪,四十只二月内的小公猪崽子,还有三头种猪,也六个月大了,种猪一头能配二三十头母猪呢,我们隔壁村里也有一头种猪,够用了。”
出去了半个月的白灵秀脸上有江风吹出的纹,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猪都已经让各家领回去了,陈大蛾厉害得紧,有一头猪喘气声粗,一百多斤的猪她一个人就能撂倒了,用那么长的针扎进猪鼻子里去,放出血,猪就好了。”
白灵秀还拿了个账本子,跟自个儿的东家交账。
她成婚之前只是认得百来个字,能看账写字还是曹大孝教她的,沈揣刀每次看他们夫妻俩的账本子都觉得头大。
“灵秀,你下次来,我给你本字帖,你和大孝回去练,谁先将字练好了,我有好处给她。”
听了这话,白灵秀的眼睛更亮了。
“东家说是好处,那一准儿是天大的好处,您且等着,等到了年底我非要练出一手好字来。”
“好,我等着。”
见东家含笑看着自己,白灵秀轻轻咬了下嘴唇也笑了。
后厨里正在试菜,沈揣刀面前摆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她推了一碟到白灵秀的面前。
“尝尝这个月饼,和五仁的比起来哪个好吃?“
月饼被用刀切成了小块儿,白灵秀拈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笑着说:
“油香油香,皮也是酥的,就是外头瞧着看着太黑了些,当供饼不好看。”
沈揣刀笑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想要在过节的时候弄点儿新花样儿可真难,平常新出的点心只要好吃好看,那就成了,到了过节的点心,还得考量能不能送人,能不能祭祖,求的是好意头,好吃倒在其次了。”
“是呀,过节就是规矩大,说是人过节,倒像是规矩折腾人了。东家,既然过节都图个吉利喜庆,那不如在月饼外头多做点儿花样?”
这话提醒了沈揣刀。
“倒也是个法子,在月饼上用红字印些吉祥话。”
沈揣刀又记了一笔。
比起玉娘子精雕细琢的那些馅料,五仁月饼用的料便宜,意头也好,咬开是各种颜色,也有五谷丰登的意思在。
“在五仁月饼外面直接印上五谷丰登也挺好。”
眼见东家在琢磨点心,白灵秀想说什么,又有些说不出口。
沈揣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中秋的时候曹大孝想接了他爹娘一起过节?”
“东家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眼珠子一转,您把我肠子都给捏住了。”
沈揣刀放下手里的笔,缓声说:“能让你这么一个干练人为难的事儿也就几件,你刚刚不是说过节规矩大么?猜出来不难。”
白灵秀叹了一口气:“大孝对我挺好的,之前他爹犯浑,都是他护着我,他娘从岭南回来,不光给孩子带了银锁片,还给我两匹布,都是鲜亮颜色……过节,他也就想见见父母。”
说着,她又有些为难起来。
沈揣刀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洪嫂子端了两碗淡粉色的粯子粥出来,说:
“曹大孝他护着你是应该的,从前那些事儿,他心里想不明白,自有东家收拾他,他护着的不只是你,还有他自己的庄头身份。你也别一味觉得他是为你好,倒都给他记了功劳,男人,三分功劳在他们心里能当了十分的,你再多记两分,他们能上天。”
粯子粥是早上熬的,磨成了粉的元麦在旁的地方也叫青稞,调成糊,等米粥熬了个差不多就倒进去,放凉了之后喝了,清爽凉滑、柔润去燥,最适合在夏天的中午喝。
喝了一口,白灵秀长出一口气,觉得心里的燥火也平了大半。
“我想好了,曹大孝要是想跟他爹娘一起过节,我也能当一天孝顺儿媳妇,他去把他爹娘接来过节,就在庄子外头我娘家过,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让我自个儿带着孩子跟他去海陵城,去那么远还没个落脚的地方,那是不行的。”
洪嫂子点点头:“你自己想好了就成。你那公婆现在要进东家的庄子也确实尴尬,真不如劝他们赎了身出来,他们不会种地,就在附近县城镇子上弄个小宅子、小买卖,三五十两银子就够安置了,你们掏钱买了,谁也不能说你们不是,家业以后也是你们孩子的。”
白灵秀自然愿意,偏这话她和曹大孝都说不得。
她那个公爹,动辄就“背主”、“对不起主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奴性。
主子是个好的也就罢了,连自己亲女儿都算计的,又怎么会把几个奴才的生死荣辱看在眼里?
海陵城里,刚进了院子的曹栓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曹栓,文思还没找到?”
“夫人,文思怕是真的跑了。”
林明秀叹了口气:“文思的身契我左右都找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曹栓年纪大了,平桥办事不牢靠,文思算是个得用的,没成想竟走了。
“幸好,他只拿了身契。”
“夫人,文思这是逃奴,咱们得报官抓他才是。”
“一报了官,我怕再让罗家人寻来。”
好不容易从维扬城里脱了身,林明秀实在不愿意再跟罗家牵扯。
文思走了,让她觉得如今的落脚处都不够安稳。
“我本想着过几个月,等多福将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先去岭南,偏又出了文思这一遭,曹栓,要不咱们再换个地方落脚,往东去静海。”
曹栓连忙说:
“夫人您拿了主意,我就去操办。”
“夫人。”灶房门口,于桂花手里拧着个帕子,“还有一个月就中秋了,我和曹栓回来几个月,就见了儿子几面,要是咱们赶着搬去静海,以后想见大孝一面都难了。”
曹栓的脸已经拉了下来,他转身去拉自己的妻子:
“你在说些什么,咱们是当奴才的……”
于桂花剜了他一眼,抬头对林明秀说:
“夫人,我从不跟你说虚话,咱们如今这日子过得,跟咱们在岭南的时候想的半点儿都不一样,旁的也就罢了,我就大孝那一个儿子,现在还有了孙子孙女,您为了躲罗家人,以后要搬去岭南,您是主子,我跟着……今年中秋,怕是我跟我儿子最后一个节了。”
手扶着门框,于桂花哭着跪下了。
“跟了您几十年奴婢没求过您什么,夫人,大孝是我的亲骨肉啊,最后这个节,我求您了,让我见见我儿子吧!我那孙子孙女,我总共就抱了两回,我求您了夫人!”
曹栓要拉她起来,被她一把推开了,想到自己对夫人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于桂花捂着脸,忍不住嚎哭了起来。
林明秀怔怔看着她,像是被人抽了一道筋。
她的女儿,不要她了。
她的儿子,她要不起了。
于桂花哭,是她想孩子,疼孩子。
她呢?
她为谁哭?
谁为她哭?
多福从偏房里小心翼翼出来,林明秀看着她那越发大的肚子,轻轻摆摆手:
“你进去吧,咱们不走了,过完了中秋再看看。”
说完,林明秀抬头,看了看被四方屋檐框起来的天。
“别着急别着急。”傍晚的清风吹在草地上,沈揣刀席地而坐,怀里抱着半个西瓜,一手拿了根草梗,小心地把西瓜籽从西瓜里挑出来,旁边的小金狐已经急到不行,一个劲儿地探头过来。
“哎呀,都跟你说了你吃果子不能吃籽儿,不然都存你肚子里了。”
随手把去净了籽的一块西瓜肉掰下来,沈揣刀抬手送到了小金狐的面前。
“来,先吃一口解解馋。”
舌头甩了两下就把西瓜吃干净了,小金狐没有解馋,反而越发欲罢不能,不停地用自己的头去顶女子的脑袋。
穆临安骑着骊影过来,就看见了小金狐在撒娇,骊影也看见了,骊影打了个响鼻。
“穆将军。”
沈揣刀为了躲小金狐,抱着西瓜仰躺在草地上,先看见了黑马脸才看见了人。
腰上用力,直接坐起来,她掰了块儿没了籽的西瓜给小金狐。
穆临安从马上下来,说:“多谢沈东家送来的二百个西瓜。”
“正好我自家庄子上产的,我家小金狐多受了营中将士照顾,我送东西是理所应当。”
小金狐又凑了过来,被沈揣刀轻轻推开:
“你要少吃多餐,小半个西瓜足够啦。”
说着,她弯腰把西瓜递给了穆临安:
“穆将军,给,这半个瓜没人动过。”
“多谢。”
穆临安拿过来,拿出刀削了一块儿,放进了自己嘴里。
甘甜的西瓜汁水顺着喉咙流下,看着骊影的大黑脸挤在自己面前,穆临安才猛地回过神。
骊影:“……”它刨了下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沈揣刀用河水洗了手,顺便洗了洗小金狐沾了西瓜汁水的嘴巴,转过身就看见穆临安用匕首给西瓜挑西瓜籽,骊影站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你看看,你得学学人家,不能让人一点儿好吃的就把你勾走了。”
她趁机教训小金狐。
小金狐甩头。
“沈东家,你之前问我金陵城里的酒楼名家,我知道的不多,这是我让我朋友帮我写的。”
看着穆临安一手举着西瓜,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沈揣刀忽然笑了。
“穆将军,你可还记得你曾经给了我一本金陵群‘芳’谱?”
穆临安愣了下,他不止写过一本满是未婚男子的册子,还带了两个族人亲自来维扬“相看”。
旧事如同骊影的脑袋一样撞在他头上,穆临安呆了好一会儿,才说:
“从前是我狂妄,那本册子上的男子配不上沈东家。”
沈揣刀连忙摆手:
“我知道穆将军是好意,不过我自己志不在此罢了。”
拿过那册子,看见上面详细记录了金陵城中最有名的十个酒楼,里面的厨子、做菜的特色,沈揣刀边看边记在了心里。
翻到第七页,她的眸光猛地一凝。
“紫金依山园,二灶,孟酱缸,擅维扬菜,前维扬盛香楼灶头,菜式精巧,所做三头宴甚受追捧。”
“紫金依山园来历不凡,在金陵城中未必是饭菜最好的,朝中要员南下金陵,此家是必去的。沈东家要给太后娘娘献菜,这家是你的对手。”
“不仅是对手,还是难缠的对手。”
沈揣刀将册子一页页看完,当天晚上就跑去了陆白草在维扬城外的小巧别院。
“大姑,救命啊大姑!”
正在品尝镜箱豆腐的陆白草眼睁睁看着沈揣刀闯进来,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了。
“又怎么了?”
“大姑你这个豆腐做的真好吃!”刚刚还在喊救命的沈揣刀笑眯眯的,“您教我吧。”
陆大姑:“……”
作者有话说:
有人提到说五仁料不便宜,我查过扬州清代流传下来的水晶月饼,五仁分别是核桃仁、西瓜子仁、葵花子仁、芝麻仁、花生仁以及红绿丝、金桔丁、冬瓜丁。
真的是很日常的,成本控制在一个适合大众消费的馅料配置。
粯子粥是南通、泰州一带的小吃。
第98章 拜师
“你说你那个师伯去了紫金依山园,他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问了大铲和三勺,他们都不知道,月初时候孟师伯写信回来,还说是在逸江阁,算算日子,就算是中间换了地方,他那时候也在紫金依山园了。”
“紫金依山园是魏国公家的产业,太宗在时,魏国公就将家业移到了金陵,经营数代,说是金陵的半个地主也差不多了。他们找上你师伯,自然是知道从前盛香楼的金鳞宴,看中你师伯的手艺,却不让你师伯往维扬传消息,多半也是知道了太后想要移驾金陵,他们在暗地里招兵买马。”
看着是一盘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炸豆腐,外头浇了汤汁,咬开才知道里面竟然藏了馅儿,在那瞬间,肉汁儿几乎是灌进了嘴里的。
“我吃过一次酿豆腐,做的跟这个有些像,却不似这样把肉馅儿藏得严实。”
沈揣刀吃了一块儿,又夹了一块儿。
看她的吃相,陆白草摇摇头,说:
“这叫镜箱豆腐,也是你们江南江北流传的一道菜了,我前几天听说了做法,自己做来试试。你说的酿豆腐,那也是北方人迁到岭南去之后,从各式北方菜色上演进出来的,鲁菜有道菜叫肉馅儿豆腐夹,还有道菜叫豆腐箱,前者像酿豆腐,也是得蒸,后者就更像这镜箱豆腐了,细说起来每个菜的做法还是不一样,全看是吃什么,讲究什么。
“就像这道镜箱豆腐,必须得用老豆腐,为什么,因为豆腐要韧,要能包住了肉馅的汤汁,做得好了,就像这样,从外头看就是方方正正金黄色一块豆腐,吃了才知道里面是什么,锅烧汤,汤烧豆腐,豆腐烧肉馅儿,从外到里是一层层的功夫。
“有的呢,要吃的是豆腐和肉混在一处的味儿,就像是豆腐皮做的饺子,诶,对了,之前玉娘子就是这般做的。”
趁着陆大姑说的时候,沈揣刀悄悄拿起第四块镜箱豆腐,盘子里已经半空了。
陆百草瞪她一眼自己也吃了起来:
“你刚刚是让我救命吧?怎么就成了你吃我说了?”
“大姑您这菜做的着实漂亮,我这筷子夹上去了,它就停不下来。”
听小丫头说话这般油滑,陆白草翻了个白眼儿。
“依我看,就算你那个师伯去了紫金依山园,你也不必如何精研厨艺,这么多年,我也是教过一些人的,这些人大部分还在各家王府里供奉,也有一些因着各种因由被赐金还乡的……也有那么两三个,或许愿意来你这儿给你当灶头。你脑子活,手段也多,给你一个厨艺更胜过你师伯的灶头,你赢过紫金依山园那等陈朽地方不是难事。”
“好,大姑。”沈揣刀连连点头,“反正我地方多得是,大半座寻梅山如今都被我买下来了,您各处的旧友、徒儿,只管往我这儿扒拉,您这儿住不下,我那儿有的是地方,三进半的精舍,我另外找人在山下也起了几个小院子,还有一溜儿的倒座房,几十间房子,多少人来都能住得下。”
“寻梅山……”听着这名字,陆白草静默了一会儿,“这山名字好,你给我建个两进园子,比着我这屋子的尺寸来,我给你找两个人来当灶头。”
“好!咱们说定了。”
沈揣刀放下筷子,拿出了纸笔,写了张契。
契书上写,陆白草答应给沈揣刀找来一个厨艺精深足以服人之人做月归楼的灶头,作为答谢,沈揣刀在寻梅山上给陆白草建一处两进的精舍,若是陆白草找来的人沈揣刀不满意,她还得再找。
“你写这个作甚?”
“万一您人找来了,我耍赖呢?”
“我看是你要耍赖,若是我找来了人,你不满意,岂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大姑,您这话可就看低了我,您又不是没去过月归楼的后厨,我行事如何您早就知道。若您真找来了厨艺精深的灶头,我定是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人家也信服了我这个东家才对,哪能因小失大,为了套宅子反倒将人推出去?”
陆白草抬头看她,看见了她脸上带着笑,眼中一派情真意切,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在旁人眼里稳重可靠从无疏漏的沈东家,在陆白草这儿一贯是个事多的皮猴儿,可怜的陆大姑都被折腾习惯了,为了让这猴儿消停一会儿,她索性直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大姑再加个章子。”
陆白草无奈,找出了一枚白玉章子,沾了印泥扣上。
“再加个手印。”
“你没完了是吧?你是让我卖身?”
嘴上这么说着,陆白草还是被沈揣刀抓着手,在契书上摁了手印。
“多谢陆大姑。”沈揣刀将契书收好,找了帕子沾了水,规规矩矩给陆白草将手指头上的印泥擦干净了。
“大姑,咱俩这个事儿说定了,咱们再说说我跟大姑学厨的的事儿吧。”
陆白草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是说我给你找个灶头,你就不烦我了吗?”
“我没说过呀。”沈揣刀站在陆白草身后,两只爪子给她揉肩膀,“大姑,您厨艺这般好,闲着也是闲着,教教我嘛。”
“你一个维扬菜的酒楼老板,名声传得那般远,想要个什么样的灶头要不到?何必自己动手?看看风花雪月、人前富贵,足够你置办出这世上最好的宴席,你往后厨里钻,反倒是自寻辛苦。”
陆白草看着面前被吃光的盘子和饭碗,眸光又看向了桌上的灯火。
“用舌头用脑子,用诗词歌赋,用财货权势……才是世人摆宴的根基,越是走到高处,你就越会知道,后厨里的灶火,厨子们的辛苦,反倒是点缀。”
心中往事成了涓涓细流,流到四肢百骸,让陆白草的身子都有些发凉。
“大姑,繁花再盛,树根朽了,便是死树,世人摆宴席,为了财势富贵也好,为了一家团圆也罢,千万因由,不如问他们为何偏要选了吃席?
“五味之乐,更早于炎黄,是人之初欲也,我倒觉得,与其说宴席是什么点缀,不如说世人想尽了名头,争功名求利禄,为的就一场宴席。
“上至皇帝,下至贩夫,遇到喜事想吃顿好的,遇到节庆还是想吃顿好的,皇帝吃鲍参翅肚,贩夫吃粟麦菘韭,总要刀切火煮,炮豚炙鱼是一套席面,渍菜头就凉粥何尝不是?
“探求厨艺至道,在我看来,是本分。火是如何的火,刀是如何的刀,为何同是豆腐和肉,到了不同地方就有了不同的做法,这些我都想弄明白。”
陆大姑默然许久,窗开着,隔着窗纱,能看见外头是一轮将圆的月亮。
“你是真的喜欢当厨子?”
“说实话,我还没有很喜欢。”沈揣刀轻声说,“十二岁之前,我跟着九姐姐学做点心,在寻梅山上烤肉,更多是不服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活儿我哥哥能干,我不能干。
“十二岁之后,由不得我喜欢不喜欢,我要撑起家业,撑起母亲和兄长的开销,得赚了钱让那些喊我小东家的人填了肚子。
“比起厨艺,我倒是更爱赚钱……但是……
“大姑,我在酒楼后厨房呆了八年,八年,我的师伯不肯把罗家的真本事教我,无论我如何用心,无论我做了多少旁人都做不了的事,他还是防备着我,仿佛我是女子,我的一切就是一碗水,被人随手一倒就没了。”
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沈揣刀说出了自己从没跟旁人说过的话。
她不能跟小碟说,孟酱缸是小碟的父亲,是一个粗蛮专横的父亲,她说了,只会让小碟替她难过。
她不能跟祖母说,担下盛香楼这条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女扮男装这条路也是她自己要走的,祖母从头到尾不愿意,同祖母诉苦,是倾诉,是撒娇,何尝不是讨饶?不是后悔?
明月倾照,微风弄竹,她看着陆白草放在桌上的手,将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桌上。
陆白草的手更粗糙,手指略短,手掌更宽大,相较而言,她的手指更长,手掌略窄些,可这两双手上都是各种刀痕、烫伤。
两只手摆在一处,天然就是同类。
是在刀刃下面,灶火上面,求来生,求来存,求来前程,求来自己立世之基的手。
“大姑,我想打败我师伯,亲手打败他,也不只是打败他,还有过去的我,穿着男装,以男子身份奔走在这个世上的那个我,那个‘我’到底吃了多少世人给男人的好处,我偏要让人知道,我以女子之身,能做得更好。”
“我想要更好的宴席,更好的菜色,更好的手艺。”
是她想要。
是她会得到。
“你想让我教你,是得吃苦头的,你从前学的那些厨艺不够规整,要是细究起来,全是毛病,就像是外头院子里的那一株月季,看着好看,全是细刺儿,我要给你全打干净。”
平日里陆白草看着严厉,真相处下来才知道她其实是个极好说话、又不拘泥陈规旧俗的前辈,此时她不过声音略低了些,就透出了许多的威严,和平日完全不同。
“我不怕吃苦头。”
沈揣刀是笑着说的,陆白草看她,只看见了她眼中是亮的。
“好,你的臂力是多少?”
“我最多能抱着一百八十斤的石锁走一百步,一百斤的石锁我能抛接十下,不觉得累,再往上试就有些吓人了,便没试过。”
陆白草:“……你有这本事,哪天酒楼开不下去了你倒是能练杂耍。从明天起,你准备四十斤的沙袋,挂在手臂肩三处,切菜的时候得蹲马步稳健腰腹,用时不能低于两个时辰。月归楼所有的豆腐,从明天起都交给你切。”
“是!”沈揣刀欢欢喜喜答应了。
陆白草看着她,眯了眯眼睛:“嗯?”
“还、还有什么吩咐吗?”
“从我身上扒拉手艺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跪下磕头喊我一声‘师长’?我不给人当爹,你别叫我师父,在宫里的时候旁人都叫我大姑或者教习……你想如何称呼我,随你的意思。”
“啪。”沈揣刀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娘师!”
陆大姑:“你叫我什么?”
“你不想当师父,师娘听着像是师父的妻子,倒不如喊您娘师,娘在前师在后,以后您就是我娘,您活着我孝敬您,您死了我……”
“你可闭嘴吧!谁家徒弟拜师第一天就说为师死的!”
“娘师,我给您倒茶!”
“娘师,我给您捶背!”
“娘师您要不要沐浴更衣?我给您烧水去!”
“你给我滚,明日辰时我去月归楼,你至少得带着沙袋切了一个时辰的菜。”
“好!”
沈揣刀沈东家答应得很利索,第二天早上,在辰时之前,她已经弄坏了十几块豆腐。
玉娘子看着自己东家拿着刀微微颤抖的手,对洪嫂子说:“今儿包点儿豆腐包子给后厨当饭吧。”
方七财也忍不住把豆腐都收到了自己面前。
“东家,要不你先切肉吧。”
作者有话说:
娘师这个称呼来自于就是会起名很奇怪的刀刀,和不想被人称“父”的陆百草。
出自于她们两个人的人生经历和品位。
第99章 磨刀
切豆腐,尤其是维扬名菜文思豆腐,用的是提刀法,手腕儿要松且轻,才能让刀切成了豆腐丝还不粘连。
这菜沈揣刀是切惯了的,若是今天之前,她闭着眼都能一口气切出三盘子。
如今,她想切出一份儿的量都难得很,右臂从肩到肘到臂三处加了总共二十斤铁砂,相较她的力气应该不算什么才对,真动起来才知何谓“手不应心”。
刀工,真是一项“失之分毫谬以千里”的精细活儿。
眼睁睁看着方七财拿走了豆腐,沈揣刀苦笑:
“师叔,豆腐好歹便宜,一会儿再要两板就是了。”
方七财拽着豆腐的板子不撒手。
孟三勺在旁边帮腔说:
“东家,你练到现在,咱们已经得了一顿豆腐馅儿包子了,你要是再练,说不得还得再多一顿烧碎豆腐。”
沈揣刀笑了:“行行行,仲羽,去买几斤鲫鱼,我练废了的豆腐一会儿先烧一顿鲫鱼汤。师叔,你放心,豆腐吃不完,咱们去赊给闲汉,正好也到了七月半了,就当积福了。”
方七财这才松了手指头。
眼见东家的手抬起来就抖,方七财索性不看,只专注自己的切墩。
一个帮厨把洗净的菜送到他的刀案边上,小声说:
“东家本来刀工就厉害得很了,怎么又挂了这么多铁砂袋子?”
练刀功挂铁砂袋的不是没有,两边都挂上二十斤,还得蹲马步站着,真是教他们这些汉子看得都呲牙。
“哪是练厨子?分明是把东家当了武行在练!刀头,您说句话呀,劝劝东家也好呀,哪有这般辛苦的?”
方七财切着菜不知道该说啥,看到自己儿子脱下了身上的罩衣要去买鱼,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他支吾了下,才说道:
“这练的不是力气,是运刀,东家用刀的架子好,这等苦,吃个十来日,运刀的本事就更高了,到时候切得更准更稳。”
他是故意往少了说的,这等磨练,二十天一个月也是寻常。
东家自小悟性高,十来日,大概可能,就练出来了。
方仲羽没说什么,其他的刀上人和帮厨都着急了。
“竟是要这般十几日?”
“东家,那咱们岂不是要吃十几日的豆腐?”
“刀上人磨刀工也没有这般吃豆腐……吃苦的呀!”
沈揣刀听着,微微调息,有些轻抖的手腕便又稳当下来,她提着一口气切手里的豆腐,落刀即挑,一气呵成,竟切出了一份能直接做文思豆腐的。
孟三勺瞪大眼睛凑上去看,大喊一声:“东家,成了!”
慌慌张张就把豆腐倒进了净水盆里泡去豆腥气——这是要给客官们吃的。
报完了喜讯,再看他们东家,手又开始抖。
孟三勺:“就成了一次也是成了啊东家,今儿就别练了!”
哪能不练?这苦可是她求来的。
沈揣刀提着刀,又拿起一块儿豆腐,抓了水铺在上面。
辰时正,陆白草提着一个篮子进了月归楼的后厨房,看见她切出来的豆腐,嗤笑了声:“差的早呢,还得练,你要用你的心神去寻你的关节,你的筋肉,不止是臂肘这一个地方,还有手指和手掌,你看看你切豆腐的手,臂上加了力,连手指头怎么用都不知道了。”
练了一个时辰的沈揣刀额头都是汗,闻言只能笑:
“要是什么都会,也不用求娘师了,娘师早上吃饭了?给您单独做碗面?”
看看自己这个新徒儿,陆白草笑了笑,道:
“剩下的下午再切,我来教你做菜。”
灶房在停业的时候翻修过,原本专属孟酱缸的暗室没了,多了一个有窗的七孔灶,旁边搭了一排的木头架子。
公主府指派的匠人是有些风雅兴致在的,那墙外头就是杨树和南河上的桥,这窗子就做成了花窗样式,从烟熏火燎的灶上一抬头就是流水穿石桥,绿杨掩青河。
陆白草就选了这个灶,对沈揣刀嘱咐说:
“你来烧火,火要旺,一口锅里烧开水,一口锅里有现成的鸡汤你热上。”
“好。”
沈揣刀照做了。
陆白草又带她到了外头的刀案上,打开她自个儿带来的提篮子,里面装了三四个猪肚和十几个鸭胗。
“吃刀工的菜从来不只是文思豆腐这种能让人一眼看见刀工的,还有一种是刀工在细处。”
陆白草用下巴点了下自己的篮子,沈揣刀立刻心领神会,将猪肚和鸭胗放进水盆里清洗。
拿起洗好的猪肚,陆白草一刀将猪肚上半截最厚的一块切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猪肚仁,你看看这是几层?”
沈揣刀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说:“这家卖猪肉的是个实诚人,把最里头那一层给清了,现在就两层,一层皮一层芯儿,中间连着油膜。”
“好。”
陆白草将猪肚的皮面朝下放着,拿起一把刀,一手拉着底下的皮层,刀从上面平平削了下去。
她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手腕轻轻抖了几下,猪肚的两层就分开了,倒像是将刀固定在那,靠着拖拽将猪肚的皮面撕下来了似的。
一直在切菜的方七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的动作。
“真厉害。”
“啥厉害呀,刀头。”
“油层,全在皮面上。”方七财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音,陆白草随手将猪肚的芯儿翻过来给自己的徒弟看。
粉白色的猪肚芯儿上干干净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干净。
猪肚的皮层和芯儿之间的那一层肥油膜似的东西是很难清的,很多老厨子都得连切带撕带划才能把猪肚芯给剥干净。
到了陆白草手里,竟然只需一刀。
“这是你拿菜刀该有的稳,你这双手够稳当,你自然就知道你的刀刃碰到的是什么,该向里挑,还是向外。”
将去了皮层的猪肚芯铺在刀案上,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猪肚芯上匀匀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横着切完,还得竖着切,运刀的动作却又变了,竟成了斜刀。
“每一刀都得是一样的深浅,见过鱼鳃么?切得像鱼鳃一样细致整齐才好,这道菜,是行家做,行家吃,哪怕只是差一点儿,你做菜的人疏忽了,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尝得出来。”
切完了的猪肚芯果然如她说的那样,一提起来就像是鱼鳃般的细丝。
陆白草又拿起鸭胗,在手里掂了两下,她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维扬,还能单独买了这些鸭胗,在旁的地方哪能这般奢侈,得连鸭子一道买了才行。”
鸭胗也是一样去掉白膜,开始切,只不过切法又换成了十字刀。
围观的都是厨子,自然明白里头的道道,猪肚芯薄,切成鱼鳃纹,鸭胗厚,就得切十字刀。
切完了就得漂洗和调味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陆白草在里面添了花雕、葱结和姜片。
“火再旺些。”
娘师这么吩咐了,沈揣刀立刻蹲下去挑高了火。
眼看锅里的水打起了大滚儿,陆白草手里的盘子一歪,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的鸭胗猪肚一起入锅。
好像只是刚刚变了色,就被她捞了出来,摆在了汤碗里。
之前就烧好的鸡汤里放了胡椒粉和盐,被陆白草用汤勺一舀,高挑着冲进了汤碗。
刹那间,金汤遇粉脆,原本没熟透的鸭胗猪肚瞬间熟了。
窗外传来鸟啼声,好像有鸟雀被香气引了过来,探头看一眼,又失望地飞走了。
“这叫汤爆双脆,最后这滚汤,就是鲁菜里的汤爆法,只有刀工足够好,才能用这样的法子激出双脆的脆来。”
陆白草正说着,碗上突然多了双筷子。
这筷子夹了一块猪肚送到了她的嘴边。
“娘师先尝。”
陆白草:“……”
看见自家娘师吃了,沈揣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脆!真的脆!跟她从前吃的和做出来的脆不同,是鲜脆,不是炸出来的,也不是烫出来的,竟像是长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吃一道菜的时候会品出这种“天然去雕饰”般的玄妙。
明明是在她眼前一点点做出来的菜,她也看见了这菜是如何的费功夫,从切到洗到调味和烹制,每一步就麻烦至极,吃到嘴里却是天然的鲜香和脆嫩。
巧夺天工,于厨艺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旁边的厨子们都围了过来,沈揣刀也不小气,用碗捞了两筷子出来,余下的让他们分了。
这样的菜,让厨子吃了都是长见识的。
“娘师娘师。”捧着瓷碗,她凑到了陆白草的面前,“我明天来做这道菜您看看?”
“你?”
吃着汤爆双脆,陆白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儿,冷哼了一声:
“明天?十天半个月,你能把豆腐切好就不错了。”
沈揣刀只是笑。
当天晚上,三板豆腐送到了沈宅。
第二天,沈宅的小姑娘们从早到晚吃的豆腐馅儿烙饼,蚕豆烧豆腐、豆腐蒸蛋、豆腐蒸肉饼。
第三天,小白老的猫食成了鱼肉拌豆腐,池塘里喂鱼的饵料也成了豆腐。
第四天,附近街口有人给附近的闲汉和乞丐送青菜豆腐馅儿的二合面包子。
……
第五天,细细密密的豆腐丝从年轻女人的刀下连绵而出,是丝是缕,粗细相同。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弟。
她穿着一身浅青袍子,身上扎着襻膊,三四个苹果大的铁砂袋子从她的肩、肘、臂上垂下来,几十斤的重量,于她仿佛无物。
她的肩是松的,手指也恢复了灵活,腰盘变得比从前更有力,手上大刀在提挑间轻盈如舞。
旁人身上绑着十斤铁砂袋,想要刀工恢复如初少说也得半个月二十天,她身上四十斤铁砂,却只用了五天。
“真是,怪物。”
出身宫廷,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御厨,吃过天下间无数珍馐佳肴。
此时的陆白草也只能说这四个字。
第100章 光下
“我前两日订了一桌。”
“苗老爷您订了未时半(下午两点)的三楼望月雅阁,已经收拾齐全了,请。”
苗若辅转身,对着轿子里的人说:
“夫人,外头人少,你不用着急。”
穿着一身瓦灰色绣亭台花窗对襟绸袍的女子戴着帷帽,从轿子里探出身,苗若辅连忙扶住了她的手。
月归楼重新开业一个多月了,每日都是满座,到了饭时外头能排二三十桌,此时已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又过了饭点儿,外头才终于没了等桌的。
一路行至三楼,在望月雅阁里坐下,女人拿下头上的帷帽,轻轻松了口气。
“这酒楼,好高啊,真是气派。”
“我与你说过,这酒楼是沈东家祖母的产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手上端着茶壶,圆圆的脸蛋上是喜气的笑:
“苗老爷,夫人,我们东家说天气虽热,夫人还是该喝些温热的,这是我们老夫人在山上窨的茉莉花茶,店里没有的,特意请夫人尝尝。”
“好啊,我来了这么多次,你们东家没说给我什么好东西,我家夫人一来,你们东家连老夫人制的茶都拿出来了。”
苗若辅佯装不悦,亲手接过茶壶给自己夫人斟了茶。
端茶上来的是一酒,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她比月初去苗家的时候大方多了,腰上扎了条碧绿的绦子,像个小桃仙似的。
“苗老爷您常来,夫人可是稀客,平常伺候您的都是楼里的跑堂,听闻夫人要来,我们东家可是特意找了我来伺候的。”
几句话就把女人哄笑了,她轻轻碰了碰苗若辅放在桌上的手:
“别跟小孩子为难。”
“还成了我为难她了?”
苗若辅见她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看来以后你还是该常出来。”
又看向一酒:“不拘什么宴,挑着最近你们酒楼最好的菜端上来就是了。”
“好。”一酒笑眯眯地看向女子,“夫人,现在海蟹有了七分肥,倒是有黄了,您要不要尝尝我们月归楼的新菜,文思蟹羹?”
“这菜值得一试!”苗若辅连忙说道,“最近沈东家不知是怎么开了窍,新出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文思豆腐羹本就是柔滑绵密的,底下铺一层蛋羹,汤里又拆了蟹肉进去,鲜、滑、柔、嫩,竟是全有了,妙得很。”
“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就尝尝。”
苗若辅点头,对一酒叮嘱道:“既然有了一道蟹羹了,就不必上虾了,要有鱼,有肉。”
“苗老爷放心。今日有新开的一坛五年陈酒,我们东家说年份好,料也足,是绝好的酒,给您和夫人温一壶?”
“好,尽管上。”
一酒又对苗若辅对面坐的女人笑了笑,才退了出去。
片刻后又回来,端了四碟点心。
配着茶吃了两口点心,女人看着外头的街景,心中绷着弦儿慢慢松了下来。
“难怪你喜欢来,真是舒服地方。”
“觉得舒服,你也常来。”
“我也想,只是……只是……”
女人苦笑了下,明明最早的几年还好的,这二十年来日子好过了,怎么她就越发走不出来了呢?
“别想了。”
苗若辅拿起一块云鬓酥送到女人的嘴边。
点心在口中化开,仿佛心中的郁结也淡了许多,女人长出了一口气。
一酒又端着托盘进来了,除了筛过的酒,还有两道凉菜。
一道是陈醋茄条,吃的是酸中带甜,另一道也是新菜,新到苗若辅都没见过。
“这是?肉片?”
“是,苗老爷,这是中秋席上的新菜,我们东家特意请夫人先尝尝,叫玉版白肉,取得是白肉轻薄剔透如玉版纸的意思。”
只见盘子上用青色的竹枝作架子,几片比人手掌还大的白肉被切成纸一般的薄片铺在上面。
架子旁边摆着几个小碟,分别装了蒜汁、酱油、醋、糖和茱萸酱,另有萝卜丝、葱丝、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
“这肉您把它铺在碟中,想吃什么配料就卷进去。”
说着,一酒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演示了起来:“夫人您吃蒜吗?”
“吃的。”
“夫人您吃茱萸酱吗?”
“不太吃。”
“好嘞。”小姑娘生得喜气,笑起来也甜,先是在碟子里调匀了蘸料,又在肉片里放了各种丝,卷成一个五彩的卷儿。
肉卷在蘸料里蘸过,送到了女人面前的盘子里。
看着漂亮精致的肉卷,女人有些受宠若惊,夹起来咬一口,忍不住说:
“明明是这么肥的肉,入口一点都不腻,好吃的很。”
“肉切得这么薄,还匀,沈东家最近是不是请了厉害的刀上人来?”
“是我们东家最近在练片刀法,一边练,一边就想了新菜出来。”
一酒的语气是骄傲的。
东家的手艺一日比一日好,带着整个月归楼的后厨都操练起了技艺,可谁都没有东家走得更快,更好。
流羽姐姐说陆大姑是宫里出来的,厨艺顶顶厉害,如今时不时都要说东家。
一时说东家是妖怪托生的。
一时说东家命里有天厨星。
一时再说东家若是从小就学厨艺,现在怕是早就北上京城一家一家的酒楼踹门去了。
一酒想不明白为啥自家的东家要去京城踹门,倒也听出来这是大姑在夸东家。
“沈东家这么年轻,又这么厉害。”女人笑着给自己卷了一块肉,“我从前竟不知道,世上女子还有这般的活法。”
苗若辅也笑着说:“如今知道也不晚,你想学什么也尽可以学。”
“我?”女人又笑了,“一把年纪了,你拿我取乐做什么?”
“夫人,您年纪可不大,我们兰婶子现在都学着驾车呢,像是去过您宅子上的玉娘子和两位嫂子,也都学了驾车,东家还想我们都学骑马,听说岭西之地产矮马,就托了人去岭西捎带回来,说不定明年我们就会骑马了。”
一酒的话让女人愣住了。
苗若辅见状,由衷地笑了。
“你看,人家什么婶子嫂子,都在学新本事,你竟比她们还差了不成?”
此时,她越发觉得带陈香姑结识了沈东家是对的,沈东家手下一个小姑娘都能在半个月里这般能言善道,开解陈香姑,比她求仙问道、求医问药都管用些。
门外传来跑堂上楼的脚步声,一酒又退了出去,很快端了热菜上来。
“文思蟹羹,蛋黄狮子头。”
蛋黄狮子头里包的是珠湖的咸鸭蛋黄,原本油润细腻的狮子头多了些许咸香。
文思蟹羹下面盖着蛋羹,连着蟹羹一起入口,鲜味与滑爽之感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好吃得很,给我来份饭吧。”
“夫人喜欢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上饭。”
等饭的功夫,陈香姑看着面前的“苗若辅”。
二十多年了,她们都老了。
仿佛从一个噩梦里迈了一步出来,她看着她的鬓角,说:
“太太,你说,我这么一个蠢人,能学什么呢?”
“你唤谁是太太?要么人前叫我老爷,要么人后叫我雅君,不许唤我太太。”
“好。”捂着嘴,陈香姑笑了起来。
“舒雅君,舒娘子,你说,我能学什么?”
舒雅君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多少年了,她才在天光犹在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伴着哭嚎声,没有杀死人的梦呓,没有苗若辅活着时候的狠厉狡诈和死后的尸体横在她和陈香姑之间。
“你也学骑马可好?”
陈香姑也在看向窗外,她没有看天,她在看下面的人。
有卖果脯的,卖冰的,有布庄里出来一个掌柜似的人,有个梳着总角的小孩子在啃手。
“好,我也学骑马。”
苗老爷和夫人要走的时候,沈揣刀这个东家整了整衣袖出来相送。
“夫人今日吃着可还好。”
陈香姑看着面前的沈东家,说:
“你瞧着比之前还壮了些,倒是脸上肉少了,可是太累?”
“不累不累。”沈揣刀往自己的腰上一拍,“我确实是壮了些,今天穿衣服的时候还说我的腰围粗了半寸的,都是筋肉,不然夫人你摸摸?”
沈东家生得肩宽腰窄,哪怕衣裳遮着都跟寻常女子大不同,陈香姑盯着那腰看了会儿,真的伸出了手,在上面摸了下。
“真结实!”
她避开革带在沈揣刀的侧腰上戳了下,一脸的惊奇。
舒雅君把她的手拉回来,笑着说:
“沈东家,听说你想去岭西买一批矮马,正好我下个月也想去岭西进一批木材,买马的事交给我就好,九月底之前,包管给你把马带回来。”
怎么忽然就有好事儿了?不就是被摸了下腰?
沈揣刀不明所以,还是连忙行礼:
“多谢苗老爷。”
“是我该谢你才对。”
舒雅君笑着给陈香姑戴上了帷帽,扶着她走出了月归楼。
“出去送了客,回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灶房里,陆白草手里捏着块儿馒头,面前摆了半盆的“玉版白肉”,见自己这小徒儿进来就跟梦游似的,她用脚轻轻踢了徒儿的腿一下。
沈揣刀看向自家娘师,咧嘴笑了下:
“娘师,你把手放这儿。”
“你又要作甚?”
筷子被夺了放在一边,陆白草皱着眉,看自己的手被迫摁在了自己徒儿的腰上。
“娘师,你摸了我的腰,明天能不能一口气教我三道菜?”
“啥?”
沈揣刀认认真真地许愿,换来她娘师在她腰上掐了下。
“还三道菜呢,你继续片肉!片完了肉就练雕花!”
许愿失败,沈东家低着头把襻膊挂在脖子上,缚起了衣袖,又把铁砂袋挂在了身上。
“娘师,你中秋的时候上我家过节呗?正好我祖母和小碟都回来了。”
“你祖母……”
陆白草看着沈揣刀,那种若有若无的相似其实一直都被她记在心里,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她都问不出来。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连皇帝都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知道我是在寻人,可知道我是在寻什么人?”
“您要寻什么人,您与我说说,我跟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说不定就给您找着了。”
“哪有那般容易?我要寻的是……从前有个教我厨艺的姑姑,折在了宫里,五年前出宫之后我就一直想找她的家人,可算一算,棠溪姑姑若是还活着,年岁也过了八十,想要找她家人谈何容易?再说,我连她本名也不知,棠溪二字是先太后赐她的名字,她与宫外唯一的牵绊,就是一个姓,沈。”
“棠溪?”沈揣刀平刀片肉,“棠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将片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她转头看向陆白草。
“可是海棠花的棠,溪水的溪?”
陆白草抬头看她。
“确实是这俩字儿。”
沈揣刀继续片肉,一边片肉一边说:
“娘师,你可能真得去跟我见见我祖母。我祖母以前开的食肆,就叫‘棠溪食肆’。”
陆白草手里的筷子掉进了盆里。
作者有话说:
玉版是古代一种很贵的纸的名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