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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棠溪


    棠溪是个地名,就算徒儿的祖母姓沈,说不定就是棠溪人士,才起了这么一个食肆的名字。


    徒儿和棠溪姑姑有些容貌上的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她在宫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巧的,差点儿骗去了她钱财的也有几次。


    就连宫令大人都劝过她,既然沈家没有人在锦衣卫领世职,那多半就是没有后人了。


    百般心思萦绕心头,像个茧,陆白草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只觉得马车里都有些气闷。


    “娘师,快看,这寻梅山上的景儿不错吧?”


    车帘掀开,赶车的沈揣刀探头进来:


    “车里闷得很,山上的风倒是凉爽些,娘师你不妨掀着侧边帘子看看景儿。”


    陆白草瞪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


    大长公主殿下答应了替她找人,作为交换,让她去织场看着常……徐娘子,后来就冒出了这鬼精的猴儿。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殿下查到了人,才送来她眼前。


    可猴儿又是实实在在入了殿下的眼,看着比徐娘子更受殿下宠爱。


    心里像是有一锅汤,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儿,翻上来,全是酸的苦的。


    “桂花真香啊,娘师,到了山上我让小碟做点心给你尝尝,玉娘子做点心工整精巧,小碟做点心是灵秀,她跟我似的爱琢磨,你肯定喜欢她。”


    徒儿那张无忧无虑的漂亮脸蛋一会儿探进来一下,让陆白草更烦了。


    终于,马车到了寻梅山顶。


    沈揣刀自马车上跳下来,先扶了自己的娘师下车,就去敲门。


    “东家,老夫人带着小丫鬟们在后面排曲儿,孟娘子去了找长玉道长了。”


    这倒是不意外,想到自己祖母手里还有整班的小戏子,沈揣刀叹了口气。


    “这是教我厨艺的恩师,你们都唤她陆大姑。”


    简单说了两句,沈揣刀拽着自己的娘师往璇玑守心堂后面去了。


    “祖母,咱家可有一个进宫之后改名叫棠溪的长辈?”


    平平整整的花园,四角种着些石蒜,如今也是花期。


    沈揣刀进来,就见自己的祖母沈梅清坐在廊下,院中笙箫齐备,琴琵俱全,此时所有人都正听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清唱散曲。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唱词入耳,沈揣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祖母的名中就有梅,这词儿怪不吉利的。


    “祖母,桂花才刚开,你怎么就让人唱起冬天来了?”


    沈梅清原本闭着眼,听到孙女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没叫停,那院中的小丫头就接着唱道: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你要带了客人来,就该早点儿送信上山。”


    沈梅清看见了被自己孙女引进来的女人。


    只看女人的手一眼,沈梅清就知道这是孙女给自己找的那位“娘师”,从前在宫里供奉过的“陆大姑”。


    起身,她笑着与人打招呼:


    “您可是……”


    陆白草看着那张脸,迫不及待地问:


    “老夫人,您可有个姐姐,在六十年前进了宫?”


    见自己祖母呆立在原地,沈揣刀就知道自己蒙中了。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时,今岁的兰花也已经凋零,石蒜正当时,又被称是彼岸花。


    穿着淡绿衣裳的小姑娘唱着:“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沈揣刀上前扶住自己的祖母:


    “祖母,陆大姑说从前传她厨艺的恩师,在宫中被唤作棠溪姑姑,您可知道?”


    沈梅清用力地抓了下孙女的手,又松开了。


    “家里来了贵客,刀刀你去做四菜一汤,让小碟也做两份应季的点心。”


    沈揣刀没动:“祖母,你这是要支开我呀?”


    沈梅清看向她,淡淡笑着:


    “该你知道的,我何时瞒过你?去吧。”


    轻轻握了握自己祖母的手,沈揣刀看向陆白草的时候又笑了:


    “娘师,您和我祖母慢慢说话,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说着,她招呼了其他小姑娘一起离开了后院儿。


    清唱声没了,只剩了风声。


    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仍是笑着说:


    “我这孙女过去几年过得辛苦,最近几个月倒比从前顽皮了些,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教导起来真是省心又费心,劳烦您了。”


    陆白草看着面前的老妇人,想从她的脸上多找出几分棠溪姑姑的影子,竟忘了该怎么说客套话。


    耳中只听见她说:


    “您是她的恩师,更是贵客,咱俩第一次见,这是大事儿,我总该穿得体面些,还请在这儿稍等片刻,让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到璇玑守心堂前,沈揣刀一把将刚刚唱曲的小姑娘捞了过来,俯身问她。


    “你刚刚唱那曲子倒是新鲜,可是我祖母做的?”


    “回东家,那支《喜春来》是老夫人教我唱的,到底谁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放了她走了,直起身,她就看见了从大门处急急进来的孟小碟。


    “你怎么今日忽然上了山?也不打声招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的。”


    沈揣刀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爹叫沈青河,我小姑姑叫沈青湖,清青同音,我祖母起名怎么不避讳呢?”


    梅瓣随雪簌簌凋,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篦子从雪一般的白发上轻轻梳过去,坐在镜前的女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臻云,我姐姐的人来找我了,我怎么反倒找不见当年那个哭着要姐姐的我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原来,她是已经活了一辈子,是没有姐姐的一辈子。


    臻云为她将发髻梳整齐,拿起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梅花簪子,我那支梅花簪子……”


    老人拉开镜匣,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支有流苏梅花花钿簪子,用手擦了两下,她有些遗憾地说:


    “去年刀刀要去给我炸一下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答应呢,色都不亮了。”


    用帕子用力抹去上面的晦暗,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髻的中间,像是金色的梅枝从白发间蜿蜒而生。


    再戴上一对掩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白发,然后起身,换掉了身上随意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玄色素纱大衫。


    再次出现在陆白草面前,神色雅淡的沈梅清微微垂目,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


    “我确实有个亲生姐姐,在六十年多前进宫做了宫女,后来晋为女官,得宫中贵人赏识,改名棠溪,她本名——沈濯梅。”


    灶房里,沈揣刀握着刀,将她带来的一块牛肉上的筋膜切去。


    “其实祖母身上有颇多怪异处,律法不许女子立户,祖母却可以在名下置办田产。


    “当年御前献菜,祖母说是她踩着自己人的血肉为罗家谋前程,这话也怪异,我想了许久没想明白,若非是有什么人欠了沈家的血债,那人又在朝中为官?祖母为了得到御前献菜的机会就不追究了?这等仇怨,为什么祖母就能忍了?


    “还有,小碟你听没听过祖母新排的唱词?祖母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那唱词却写得悲切。”


    嘴里唠叨着,她的手落得极稳,将牛肉片成了极薄的片儿。


    孟小碟身上扎着襻膊,一边将熬好的话梅糖糊倒进米粉里,一边听她说话,瞥见盘子里比人手掌还大的牛肉薄片儿,她问:


    “你将肉切得这般薄,是打算怎么做?”


    “前几天我娘师做了个汤爆双脆,鲜嫩得不得了,正好这牛肉新鲜的很,我打算也用汤爆法做来试试。”


    孟小碟看了那肉片几眼,又看看沈揣刀的手腕,轻声说: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吃了许多苦头?”


    “吃得每一分苦都能有益于我,那便不是苦,是我的进身之阶。如今我的手艺也罢,名声也罢,都是沈揣刀的,不是旁人的,怎么能算是吃苦?”


    说话时候,沈揣刀看了孟小碟一眼,对她眨了下眼睛。


    孟小碟笑了,笑完,她劝道:


    “你与其乱猜,倒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若是能告诉你,她自然告诉你了,若是不能说,她也定是有因由,不会有意瞒你。”


    “对呀,祖母瞒着我,定是有因由的。”


    口中说着这句话,沈揣刀继续片牛肉。


    “因由”,便是不得已,是苦痛,是陈年脓血……她能坐视祖母一个人将这些都独自饮下吗?


    璇玑守心堂,七位神君高高在上,一点檀香直直飘到空中,被流风搅乱。


    陆白草看着跪在身前的老妇人,声音是能让她徒儿惊诧的柔和:


    “我六岁时候被父亲牵累没为宫婢,得棠溪姑姑照拂和教导,才不至于在掖庭做一辈子的苦力。我十四岁那年,太祖驾崩,令棠溪姑姑殉葬,姑姑将我托付给了后来的韩宫令。后来太宗继位,大赦天下,我父亲虽然已经死了,到底也不再是戴罪之身,我也从司膳司一个不入流的宫女被晋升为女史。


    “过了十几年,我做到了典膳,也曾拜托韩宫令查看朝天女户名册,都没看见沈家有人承袭锦衣卫的世职。”


    在心里谢过诸天神君,让她在垂暮之年又得到了姐姐的些许消息,一头银丝的老迈女人磕了个头,才在臻云的搀扶下自蒲团上起身:


    “你当然查不到,沈家没有男丁,自然也无人能继承我姐姐用命换来的锦衣卫世职。


    “我父母只我姐妹两个孩子,因不肯过继,早跟族中没了往来。我姐姐被勒令给太祖殉葬的消息传回来,我父亲就病了,太祖国丧未过,他就去了,不到一年,我娘也没了。


    “我那时已经成婚了。夫家隐隐约约得了消息,借口我有孝在身,让我过继我的小叔子当弟弟,承袭世职,我家里三条人命换了个‘朝天女户’,那一家子动动嘴皮子就想得了好处,我哪里肯?


    “我便去找了官府,正逢太宗继位,下令善待几十家朝天女户,当地父母官怕我进京告御状,就判了我和离。偏又将此事告知了我父亲的亲族,为了保住家业,我只能热孝成婚,招赘了罗六平,搬离了兖州。”


    说着些许过往,沈梅清笑了。


    她笑起来带着狠厉和恨意,浑不似方才那般云淡风轻:


    “朝天女户,让宫中的妃嫔宫女为死人殉葬,倒成了天大的好事,还要赏赐他们的父兄,真是笑话……一个开国之君,明晃晃让男人献上家中女儿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功名利禄,将血肉离乱踩踏高攀的惨事当作美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配被称什么仁文义武,简直荒唐!”


    陆白草默不作声。


    她在深宫几十年,早被种种规矩捆绑了心神,听着这样大不敬的言语,没有跪下求太祖在天之灵宽宥,便已经是赞同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捅进了她的心里,如同刺破脓包,放出了她心中久存的恨和痛。


    此时,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棠溪姑姑的妹妹。


    也只有说出这等话的人,才配做棠溪姑姑的妹妹。


    “你方才说你曾受过我姐姐指点,她、她在宫里那些年,过得可还好?”


    “棠溪姑姑是极好之人,自我懂事起,棠溪姑姑就在尚食局司膳司做典膳,颇受孝慈皇后所喜,孝慈太后去后,因善治药膳,又为人温厚,她被调到御前……及至太宗皇帝驾崩。”


    “典膳,八品官。”


    沈梅清坐在榻上,只能苦笑:


    “要是男子做了八品官,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那就是从此改换门楣,我姐姐做到了八品女官,为的也不过是能让我家家业不被宗族所噬,到头来,是天人永隔,她十几岁入宫,三十岁殉葬,家里人连她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太监,拿着些银子和赏赐来告诉我们,我姐姐已经死了,成了给太祖陛下殉葬的一具尸身,附葬了皇陵,她生时,与至亲不得见,她死后,至亲亦不得去见她。


    “那时我爹刚听说只要做了二十年女官就能被赐金还乡,我娘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算,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那太监走了,我爹说我姐姐一定是被人给害了,皇帝是那般英明之人,怎会让我姐姐陪葬,我娘则是在想是不是我姐姐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白草轻轻摇头,眼睛早就红了:


    “我在宫中查问过,一直问到了曾在太宗驾前伺候过的大太监,他们说的都一样,棠溪姑姑太好了,太祖陛下有意纳为美人,因她年纪大了,且是女官,太祖未曾破例,只是在驾崩前吩咐让棠溪姑姑陪葬。”


    “你言下之意是我姐姐什么都没做错,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太好。”


    似哭似笑,沈梅清闭上眼睛。


    这是她报不了的仇。


    这是她讨不回的公道。


    自维扬到京城,千里河山,无一寸能容下她的痛和苦。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她姐姐流出的血,洒在他赵家皇陵,也湿了她的鞋。


    “她错在温善,错在厚道,错在为太祖陛下尽心尽力。


    “既是女子,为何要当君子?既是女子,为何要信那些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错,都是错!她要是在做了女官之后就学会了事事敷衍,她要是在孝慈皇后病重的时候就学会了谋划私利,她要是在调到了太祖面前之后就学会了偷奸耍滑……


    “她都未必会死。”


    沈梅清的神色渐渐漠然。


    陆白草低着头,泪水早从她的脸上流下。


    被她用袖子无声拭去。


    深宫之内命如草芥,她见得多了,也习惯了,跟随大长公主离开皇宫已经三年多了,回想过往,她都觉得自己那时也成了个难把人命放在心上的怪物。


    “沈前辈,棠溪姑姑在宫中撰写了几本膳谱,原本流落各处,我做了典膳之后想尽办法将六本膳谱寻回了五本,剩下一本在太宗年间遗失。这五本膳谱是棠溪姑姑最后的遗物,交托给你,我陆白草也算是对她当年的照顾之恩有了交代。”


    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包袱,沈梅清摇头。


    “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只会在心魔丛生之时将它们烧了,有机会,你传给刀刀吧。”


    陆白草看向沈梅清,她还以为沈梅清这般痛恨皇宫,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走入权势乱流之中。


    她甚至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再让沈揣刀跟自己学厨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梅清低下头,拿起了棋盒。


    “因畏憎权势而避居在山中,当一个百火焚心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若是去拦自己孙女的路,所说所做,皆是惧,皆是憎,皆是恨,皆是敬畏,不过是井蛙谈海、蜉蝣辩日。


    “她聪慧果敢远胜于我,若真落得一败涂地,也有我一把老骨陪她同赴黄泉,不会让她孤零零上路,只这一条,她的下场就比我的姐姐好。”


    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投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如晕如雾,如旧日幻影,如暮年霜雪。


    陆白草看着沈梅清,心中再次涌起酸涩。


    若是棠溪姑姑活到这个年岁,看见她有这样的妹妹,怕是也要惊叹吧。


    岁月竟能将人砥砺至此,也难怪她能教出沈揣刀这个小怪物。


    “真宗去前下旨让太后垂帘听政,因怕新帝年幼,太后被逼殉葬,朝天女户殉葬一事已经被废止。”


    “被权力碾压致死的女人可不止殉葬一条路。”


    沈梅清淡淡一笑,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陆大姑可会下棋?”


    “粗通。”


    一个人找了半辈子。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吞下,血泪擦净,她们对坐各执黑白,竟然下起了棋。


    “以后,我孙女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只想求陆大姑帮我一个忙。”


    “沈前辈请说。”


    “朝天女户一事,决不能让她知道,至少,在她有朝一日站在世人面前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不想她将我的恨背在身上。”


    白子落在两个黑子之间,陆白草点头应下了。


    “沈前辈,我也有一事想问。”


    “说罢。”


    “棠溪姑姑名为沈濯梅,你如今的名字,是后改的吧?可否告诉晚辈,您从前叫什么?”


    “从前?”


    一颗黑子被女人年华不再的手拈在指间。


    “我姐姐死前,我叫沈沅兰。”


    沈揣刀探头探脑站在璇玑守心堂外想要请人吃饭,就看见自己的祖母在跟自己的娘师下棋。


    “祖母,娘师,是不是该用膳了?


    “祖母,我学了我娘师的法子做了汤爆牛肉,为了求清爽,烫熟牛肉的汤里就放了点芹菜和香菜。


    “娘师,这边儿厨房里也有不少好东西我还找到了一包干的鸡枞,煮了汤底做了文思豆腐羹,院子里绑的那只鲜鸡也不错,我加了几片火腿和风鸡做了道蒸鸡。


    “加上蓑衣黄瓜和炝拌茄子,正好四菜一汤。”


    沈梅清被自己孙女逗笑了:


    “报菜名还有分开报的,你这不像个酒楼东家,倒像是哪家养出来的油滑小厮。”


    “油滑小厮我当得,酒楼东家我更当得,我是孝顺孙女,乖顺徒儿,什么都当得来。”


    说话的时候,她看看祖母,看看娘师,最后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祖母寻到了亲故,娘师找到了要找的人,都会哭一场,没想到竟是我想多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娘师要寻的人也早就去了,不过些许旧事,你想看我哭得江水漫灌不成?”


    “那、那个沈棠溪?”


    “你要唤大祖母。”


    “哦。”


    沈揣刀看向陆白草:


    “娘师,你在宫里的前辈是我的大祖母,咱俩这师徒是天生的缘分!”


    陆白草瞪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眼眸微垂,沈揣刀心里轻叹一声。


    算了,祖母和娘师瞒着她,也是因为她也只有如今这点儿本事。


    多学多练,一步步往前走就是了。


    天镜园内,赵明晗看完了从各处送来的消息,忽然想起了陆白草和沈揣刀。


    “霄霄,你说,都过去这么久了,陆大姑知不知道沈揣刀是棠溪姑姑的后人?”


    “算算时间,怎么也该知道了。”


    “也对。”


    赵明晗拿起一碟剥好的石榴,一颗颗吃了起来。


    “给陆白草送她要找的人,给沈揣刀送她想要的恩师……传信给她们,中秋后的八月二十,我要在金陵设宴,沈揣刀要以我府上客卿身份惊艳金陵各家高门,不准做维扬菜。”


    “是。”


    作者有话说:


    《喜春来》元曲的曲牌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是的,还是我瞎编的。


    真没想到回家后影响我码字的第一大阻力是气温……好冷,嘶。


    第102章 不卖


    “罗家, 最近是狗急跳墙了。”


    听到自己祖母这么说,沈揣刀捡棋子儿的手顿了下。


    旁人捡棋盘上的棋子,是黑子捡完捡白子, 捡的时候也算是复盘,她却不同,是在棋盘上一把抹了一片棋子, 放在手里,黑一个白一个地装回棋盒。


    黑子落进棋盒里,沈揣刀看向自己的祖母。


    “罗家人来了山上?”


    “他们找了守淑,不光是守淑, 他们是找了罗家这一辈儿所有的出嫁女,让她们退返嫁妆, 帮罗家渡过难关。”


    白色的棋子差点落错了棋盒,被沈揣刀一把捞了回来。


    “他们这么干, 有人理他们吗?”


    罗家这一辈十九个孩子, 活到成年再刨掉沈揣刀, 还剩十七个, 其中七个女儿,最小的也在前年出嫁了。


    除了罗守淑之外, 沈揣刀跟其他人都不太熟,倒也知道里面并不都是乖顺的。


    “我听守淑那丫头说,他们说这些女儿出嫁的银子都是罗家公中出的,按着成例每人给了二百两银子, 其余是各房给的贴补,现在罗家那些人让七个女儿把这二百两银子都退回来。”


    沈揣刀手指轻动, 黑白两色棋子落回各自棋盒里,她用眼睛看着, 笑着说:


    “行啊,他们去要回来了,我就去讨债,什么公中,不就是盛香楼给的银子,盛香楼都是祖母的,这些钱自然也是祖母的。他们是跳墙的疯狗,我就当敲骨吸髓的恶狼,这报应也是他们应得的。”


    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片刻后,她笑了:


    “你这性子,谁招惹了你也是自讨苦吃。”


    “他们既然有胆子先动手,就别怪我拳头硬。一会儿我去找九姐,让她就这么跟罗家的人说。”


    说着,沈揣刀竟然有几分好奇了,罗家人要是知道她这般赶尽杀绝,又会使出什么招儿来让她开眼?


    “对了,祖母,我打算找人来山上守着你们,罗庭晖前一阵和罗致蕃狗咬狗,两人都没落着好处,现在罗家连出嫁女的嫁妆都不放过了,罗庭晖说不定就会盯上小碟的私产。”


    “小碟和罗庭晖是夫妻,有这层牵扯在,许多事都让人不能施展。”


    沈梅清想了想,点头道:


    “你说的对,从前他们不敢来扰我,是怕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如今他们都成了破网了,就算是吃人鱼,他们说不定也想捞捞,之前你不在,我去镖局请镖师,未曾寻着女镖师,这山上都是坤道和女眷,找男人也是个麻烦。”


    沈揣刀直接将事揽了过来:


    “此事交给我去办,咱们庄子里新得了个体格壮硕的悍妇人,叫陈大蛾,要是没有合适的,就请她来山上待几日,或者祖母你们干脆随我下山去,我让些帮闲在咱们家附近守着。”


    沈梅清想到自己的孙女每日都过得辛苦,不想她余外再为自己担心,便应下了。


    沈揣刀将最后几颗棋子分好,又把棋盘擦干净:


    “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一日防备他们,我倒不如再下些狠手,让他们无暇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依着他们如今的行事,我就算是在虎嘴里放一块肉,他们都会想要去捞……”祖母,这些人真有意思,依着他们这些年的所得,还了钱之后若是好好经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们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苗人养蛊,群虫相噬。“沈梅清笑了:”不劳而获惯了的人,想过的自然还是不劳而获的日子,罗家人从来如此,他们想的是与其所有人一起受苦,倒不如把其他人都踩下去,肥了他一人,当年罗六平让罗家人来对付我,未尝没有怕罗家人联手对付他的意思。“沈揣刀只觉得罗家人可笑,又为自己的祖母心酸。”小碟,还是得想办法让她和罗庭晖了断才好,她在寻梅山上有了些名气,少不得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我在时还好,我若哪日不在了……“”这种话祖母你就别说了,你如今看着也就五十多岁,少说还得再活七十年呢。“”七十年?我活那么久作甚?又说浑话!“


    轻轻弹了下孙女的脑门儿,沈梅清缓声说:”以小碟的身份,她想要脱身,只有一条路,就是用银子砸罗庭晖,可她越是有钱,咱们越是想帮她,罗庭晖就越发不会松口。“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孙女也看她。


    她们都知道还有一条路,只是那条路,真正会受不了的人,是孟小碟。


    院子里是浓浓的桂花香气,孟小碟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斜阳。


    沈揣刀来寻她的时候,就看她的脸庞被天光照亮,配着广衫绣裙,像是一幅金桂仕女图。”小碟,收拾收拾,咱们下山回家。“”好。“


    陆白草去跟悯仁真人聊了些药膳方子,回来院中,就看见了说笑在一处的年轻女孩儿们,真的像是新生的树。


    让人竟也开始期待新的春夏和秋冬了。”这日子真是这没法儿过了。“坐在月归楼的后厨,看见公主命人送来的消息,陆白草长叹一口气,面上生趣全无。”距离八月十六只有二十多天,你连鲁菜的皮毛还没摸到,公主殿下竟然让你置办大宴?还不能用维扬菜,不用维扬菜用什么?“”娘师,最要紧的是后面这句,要令金陵权贵都惊艳,做到什么地步算得上是惊艳?“沈揣刀问陆白草,陆白草又哪里说得清楚?”色香味意形养……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她更关心的是沈揣刀的厨艺进展。”公主殿下不是说你明年去金陵参选?我还想着一样一样给你重新打磨起来,怎么就提前到了下个月?到下个月,我最多教会你百来道鲁菜……要说置办宴席,咱们去鲁地一趟,只怕是来不及。“将信又看了两遍,沈揣刀笑着说:”娘师你别着急,公主说的也不是鲁菜,您该如何教我,一步步教就是了。“陆白草捏过那封信,仔细品了品,心里松了些:”确实没说是鲁菜,可这公主府客卿,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让月归楼横扫两淮么?“片刻后,她对沈揣刀说:”这是公主临时想的,公主上书太后,请凤驾南下金陵,此事朝中大概都知道了。于盘踞两淮的世家豪门,凤驾南下,是他们讨好太后的好机会,若是能趁机成为了太后的亲信,也算是鱼跃龙门。退而求其次,自知凑不到太后身边的,也会想着以自家的财力在朝中寻得盟友。


    “就像是紫金依山园身后的魏国公府,他们这些年靠着航船和田地在金陵做了富家翁,连着两代子弟在朝中最多也不过做个五品官,在朝中的颜面全靠今年七十多岁的老国公撑着,老国公还在,魏国公府是金陵城中绕不过的一座山,老国公不在了,说不定过几年这魏国公府的家业就成了旁人眼里的鱼肉。”讨好太后也好,寻求同盟也好,他们暗中招揽了孟酱缸,所想的就是学你当初金鳞宴帮袁峥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一般,在京中权贵和太后眼中显出几分本事。“沈揣刀眨眨眼,拿起刚刚没切完的鱼继续切了起来。


    刀起刀落,鱼肉被她切成了极薄的片。”他们这般作为,就不怕弄巧成拙,没显出本事,反倒露了富?“听到徒儿的问题,陆白草凉凉一笑:”权贵们之间一贯如此,比起露富,更怕露怯,比起好好教养儿孙继承先祖家业光耀门楣,更喜欢扛着祖上传下来的匾额往上面刷一层层的金。魏国公府就算怕,也还是会这般做,不然他又如何在两淮世家之间自称一等门第呢?“沈揣刀听懂了。


    就像是维扬城里一些借钱也要办宴的人家一样,明日活不活自有明日的自己去操心,今日的脸皮是不能丢的。”那些人怕是已经开始在金陵城里斗富了。“


    手上的刀一下不停,如宣纸般的鱼肉铺满了案板。


    这些鱼肉都是没沾过水的,在滚沸的汤里一烫就能吃,也算是沈揣刀做出来的新菜了。


    又拿起一条鱼,干净利落地敲晕而后用刀直接削去鱼鳞鱼皮,沈揣刀问陆白草:”娘师,你说公主让我出手,是想挑动他们斗得更狠,还是想让他们偃旗息鼓,别再斗了。“陆白草没有当即回答她,而是拿起了一块玉娘子做的点心。”你觉得呢?“


    又切好了半条鱼,沈揣刀说:”我觉得公主是想他们别再斗了。信上说让我以公主府客卿的身份置办宴席,就是想让那些人都知道,在权势面前,浮财不过云烟。


    “以公主的脾气,若是平时,她定会很乐意看那人将银子砸进水里听响,可她用了诸多心思才把太后娘娘请来金陵,自是有她的事要做的,她自己的事还没见眉目,各个世家豪族已经开始粉墨登场,她只会觉得厌烦。”


    “你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陆白草点点头。


    “依你的说法,你这场宴席打算怎么办,可有头绪了?”


    大刀剁开了鱼头,在女人的手中挽了个刀花。


    “我只是有了个想头——公主不让我做维扬菜,因为公主心里,真正要惊艳金陵的,不是一场宴席,而是皇权。”


    歌舞升平的两淮繁华地,他们以为自己要迎来的是一只凤凰。


    是滔天权势,泼天富贵。


    独独忘了,那高坐在上的,是摄政二十载,登临御座,平党争、熄外患的当朝太后。


    公主生气了。


    沈揣刀将又一条鱼从头到尾破成两半。


    “这是咱们的新菜白汤滚鱼,请慢用。”


    浓白的鱼汤里放了胡椒,喝下去让人从头到脚都冒出了一层汗。


    这般醇厚的汤里,鱼片纤薄鲜嫩,好像是在上桌的时候才熟的。


    泥金扇子在桌上敲了两下,穿着锦袍的男子说:


    “前面几道菜我觉得跟那望江楼也就是大差不差,这道鱼汤倒是有点儿意思,不太像维扬菜,杨裕锦在维扬城里被人压着打,倒也不全算是他废物。是吧,小德?”


    坐在锦袍男子对面的少年郎君在喝第三碗鱼汤,闻言只是点点头。


    “光知道吃,你早说你与这什么月归楼的人相识,我也不用费劲去买什么玉仙庄,半年亏了几千两。”


    少年郎君又摇了摇头,抽空说了句:


    “我与这楼不相识,你与人说话别带我。”


    “嘿!小德你不厚道,有饭你吃,有事儿你不干?”


    男子手上的扇子又在桌上敲了下,招呼了跑堂的:


    “你去叫你们东家过来,与她说,我打算给她这月归楼投上两万两银子。”


    因为这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方仲羽自己招呼这一桌,没让旁人经手。


    听到这话,他只是恰到好处一笑,给两人续了茶才退下。


    “这个跑堂的也不错,看着比咱们家里那些小厮机灵,小德,你……你怎么把鱼汤都喝完了?”


    杨锦德把碗里的鱼肉都挑干净了,看向自己堂兄:


    “你要与人说话,我另换一桌。”


    “啊?”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二楼有了空桌,杨锦德端起自己的碗筷坐了过去。


    “刚刚那道白汤滚鱼,再给我上一份,还要一个文思蟹羹,一个荷叶蒸肉,一碟荷花酥……”


    他的堂哥杨锦良看他这做派,冷笑一声:


    “罢了,你们三房一贯是甩手的,既然如此,一会儿我要做什么,你也别拦我。”


    杨锦德看了他一眼:


    “二堂哥,姐姐说过,不能惹是生非。”


    “我是惹是生非?我是为咱们杨家以后打算,现在宫里那个尚美人来势汹汹,若是让她先得了皇子,咱们娘娘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自然得咱们替娘娘招揽人脉,若是陛下哪日厌弃了娘娘,看在咱们杨家面上……”


    杨锦德扭头看他:


    “杨裕锦是投来杨家做奴仆的,还被大伯赐了锦字,他要是有个女儿给你当妾,你厌弃了那个妾,还会看在杨裕锦的面上善待那个妾?”


    杨锦良:“……”


    杨锦德又把头转了回去,嘟囔一般说道:


    “是娘娘好,才有杨家好,娘娘的话才是最该听的,娘娘不让咱们惹是生非。”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杨锦良向楼梯处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银鼠色曳撒,头上戴着芍药冠的女子在与人说话,语气和缓,更显风采。


    “维扬好风气啊,这般漂亮的女子都能在酒楼里见到了。”


    女子正好抬头,与杨锦良对视,淡淡轻笑。


    杨锦良手中的扇子晃了几下。


    这女子定是看出他家世非凡,要与他……


    “杨少爷,许久未见了。”


    “咳!咳咳咳!”


    杨锦良眼睁睁看着这女子走到自己堂弟桌前,笑着与他说话。


    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堂弟被一口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罗东家!”


    “杨少爷怕是不知道,我已经改了姓,现如今被人称是沈东家了。”


    “沈东家,咳咳,好久,好久不见。”


    数月不见,这位贵妃堂弟个子长高了些许,只比沈揣刀还矮一指。


    “杨少爷最近习武,可有所得?”


    “有的。”杨锦德点头,“娘娘知道我习武,很是欢喜,跟陛下求了一把宝刀送我。”


    他把悬在腰上的一把鎏金镶宝的短刀解下来给沈揣刀看。


    沈揣刀看了一眼,觉得不如自己的问北斗。


    “娘娘远在深宫,仍记挂杨少爷,是杨少爷的福分。”


    “是福分。”


    杨锦德又点头。


    杨锦良在一旁,表情很是不善,他这堂弟明明跟这女子甚是熟稔,还把不给旁人看的刀都给人家看了,竟还跟他说不熟?


    这样也好。


    杨锦良在心里盘算起来,这沈氏果然如传闻中貌美,让她给小德当了妾,月归楼恰好能做嫁妆,以她的本事,能把月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那杨家大可以多在维扬一地置办产业……虽说这沈氏年纪大了些,身子也高壮,还抛头露脸,但是这脸长得好,气度也有几分,在维扬城中名声也不错,回去与三婶好好说说,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何等机敏之人 ,怎会察觉不到在自己身后有人正用眼神把自己论斤称量,打算出个价钱?


    转身,袍角轻动,她对着杨锦良行了一礼:


    “多谢贵客看得起月归楼这小小家业,可惜草民近来在越国大长公主公主驾前奉承,无意将月归楼扩建,贵客盛情,草民只能婉拒了。”


    听到这女子开头就把越国大长公主抬了出来,杨锦良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当然没有死心,只是笑着说:


    “没想到名扬两淮的沈东家竟与我这弟弟相识,实不相瞒,我这弟弟天生有些牛心左性,极少听人劝说,没想到沈东家与他投契,竟能劝了他好好习武。我家中长辈,尤其是家中祖母我三婶,对你都甚是喜爱。”


    沈揣刀还没如何,杨锦德先说话了:


    “我因为习武扭伤了腿,在床上躺了半月,我祖母得了消息,派了个嬷嬷来骂了我娘半个时辰。”


    杨锦良:“……”


    沈揣刀:“……”


    见沈东家看向自己,杨锦德说:


    “要不是娘娘赐了宝刀,我祖母就不让我习武了。”


    这是什么专门往自家人脸上抽的小畜生!


    杨锦良气急败坏,强忍着怒气又说到:


    “哈哈哈,祖母一贯对小德疼爱有加,一时急火攻心,也是因为爱护之情。倒是小德你,这般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与撒娇何异?”不知道沈东家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实不相瞒,我这表弟性情愚顽,家中长辈为他操碎了心,也定了主意想找个性情稳妥、温和守礼的,沈东家这般性情……“”二堂哥,你别说了。“杨锦德再次打断了杨锦良说的话。”你当众让人做妾,很是给杨家丢脸。“


    杨锦良:”……“


    杨锦德的脸上是认真神色:”上一个在沈东家面前败坏女子名声的,被沈东家一通暴揍,两只手也被伤了,更要紧,是他连自家酒楼都不能再管了。“杨锦良:”……“


    沈揣刀轻轻笑了声。”一些琐碎小事,难为杨少爷还记得。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看着这面带笑容的女子,杨锦良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杨裕锦在写给他的信里几乎是字字哀泣,说他被当众逼迫,被人仗势欺人,被人转着圈儿抽嘴巴子,被人拿刀劈坏了帽子,那些在他看来是夸张之言的字,此时一个一个跳在他的眼前。


    杨裕锦确实是个奸猾小人,三分也能说成十分,不能尽信。


    但是他这个堂弟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


    缺根筋,不会说假话。”他是我二堂哥,我大伯家的,沈东家,你要是打他,得请我吃好吃的。“听见杨锦德的话,杨锦良猛地瞪向自家堂弟,真正目眦欲裂。


    嗯,是,他的堂弟是个憨直人,不会撒谎,却会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将他卖了!


    还只是卖了一顿好吃的!


    他杨锦良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了这么一个堂弟?他杨锦德凭什么受娘娘和祖母宠爱?就冲这份无情无义没良心吗?


    一旁有跑堂的轻轻抿嘴,把笑意强行憋了回去。


    沈揣刀没笑,她只是有些无奈:”杨少爷,您说的我仿佛是什么凶狠猛兽似的,我不过是个开酒楼做生意的,只会打算盘、做菜和一些粗劣拳脚,哪配得上您说的那般凶悍?杨二郎君,您放心,草民不是那等凶悍之人,只是这酒楼是我祖母的产业,我们祖孙相依,为了糊口,少不得做些得罪人的事儿……“祖孙相依,为了糊口,难道不该是不敢做得罪人的事儿吗?


    杨锦良深吸一口气。”罢了,我实话实说,沈东家,你这月归楼我看上了,要么让我投两万两银子,把月归楼变成这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你依然是酒楼的东家,以后分账三七分,我杨家七,要么,我花三万两银子将你这月归楼整个买下……“在他面前,沈揣刀点点头,语气和缓,她甚至还是在笑着的:


    “杨二郎君,您直白说话,草民也直白些——钱不收,酒楼不卖。”


    第103章 [VIP] 养恨”好, 好得很,沈东家你果真不是个一般人啊,连宫里杨德妃的面子也敢随便落了, 今日我与你还算是有价可谈,你既然不肯谈,就别怪我来日的手段了。“杨锦良冷笑一声, 抬手一挥,道:”走,这地方金贵的很,咱们待不得, 不过,沈东家,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怕是就……“幽蓝的光自杨锦良的眼前划过, 接着, 他颈间便觉一阵冰凉。


    脚下骤然停住, 他悚然一惊:”你、你这是干什么?“


    沈揣刀单手握着自己的那把乌金蓝刃”问北斗“, 刀刃稳稳抵在杨锦良颈间,轻笑说道:”杨二郎君, 你势大财粗,想要将我月归楼强买强卖,狠话都撂下了,我为何要放你走?放你大摇大摆走了, 我在酒楼里惶惶不可终日,等你用尽手段对付我不成?“杨锦良瞪大了眼睛, 脑后忽然一痛,是被人抓着发髻揪了回去。


    他趁机想要挣扎, 一记重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没等他眼冒金星地向一边倒去,人又被拽了回去。


    手里拽着个人,沈揣刀也有些不自在。


    在自家地盘上打架就是这点儿不好,尤其是碗碟桌椅都是新的,坏了什么她都心疼。


    此时杨锦良的腿已经软了,他家发家至今也就七八年光景,他从前是个败家子,现在是个纨绔败家子,何曾真正跟人动过手?


    痛捱在了自己身上,他脑子都比刚刚清醒了:”沈、沈东家,有话好好说,我、我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啊!“”没有?“沈揣刀淡淡一笑,”先是把我跟杨少爷往一起凑,想我给你们杨家当妾,一招不成,又要买我家业,三万两,五万两?我这月归楼从我祖母手里传下来,好容易归还了沈家,你倒好,嘴皮子动一动就想买了去。


    “三万两五万两,您说得轻巧,能拿出这么多钱么?”


    看见自己堂哥终于挨了揍,杨锦德的眼睛都亮了。


    他今天来月归楼,除了吃饭,就是为了这个!


    “沈东家,我二哥可没这么多钱,之前买玉仙庄的钱都是他从祖母那讨来的,他说是要几万两银子买了你家酒楼,说不得那买酒楼的钱还要这酒楼自己去赚。”


    被打的半边脑袋昏沉着,杨锦良不禁眯眼看向自己的堂弟。


    “杨锦德!”


    “你看我作甚?”站在沈东家背后,杨锦德对着自己堂兄挑眉,“话是你说的,事是你做的,我劝了你的,你听了吗?”


    “你……”


    见自己堂兄目光吓人,杨锦德连忙说:


    “沈东家,我这堂兄一贯坏得很,你既然动了手,把他打服了才好,不然他定会使出手段来对付你!说不定让你们月归楼买不到肉,买不到菜,去了码头上连鱼都买不到,再让一些混混每日来你酒楼打砸,扰得你不得安宁。他还惯会扯着娘娘的大旗从各地官员身上讨好处,你放了他,他转身让你酒楼关张。”


    杨锦良此时若还不明白自己的堂弟是故意让自己来挨揍的,他也算是白活了这么二十多年了。


    抬手想指自己的堂弟,却被这拎着他的女子当成了是他要还手,被一把拧在了身后。


    这两人出来只带了两个牵马的家仆,沈揣刀对这杨裕锦身后的杨家人早有防备,早就吩咐了方仲羽,她一动手,那边方仲羽带着三四个跑堂的已经将人摁地上捆住了。


    “沈东家,我都是受了我堂弟挑拨,我……我来月归楼绝无冒犯之意,绝无冒犯之意。”


    摁着他的沈揣刀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


    “杨少爷,你二人来月归楼,可有家里长辈知道?”


    杨锦德笑着说:


    “自然是知道的,我二堂兄把我从我家在建安的庄子上带出来,必是要让我娘知道的,不过我自己回去,便可跟我娘说我二堂哥自己去了暗门子,还要拉我去,我娘也就不会派人来维扬找他了。”


    沈揣刀不曾回头看他,只看着在自己手中战战兢兢又气急败坏的杨锦良。


    “看来杨少爷的打算也是做足了的。”


    杨锦良听着这两人在做着将自己扣下的打算,越发慌了:


    “你们想干什么?杨锦德,你我是血亲兄弟,你竟如此害我。”


    杨锦德只是看他一眼了,脸上是难掩的得意。


    杨锦良索性豁出去了:


    “沈东家,你以为这杨锦德是什么好货?他也不过是借你的手收拾我罢了,我家可是有德妃娘娘,我父在锦衣卫有世职,你今日这般对我,我不怪你,只要你放了我……”


    “沈东家,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你今日放了他,他明日就能来封了盛香楼。”


    月归楼此时只剩寥寥几桌客人,都端着饭碗看热闹。


    听这杨二郎君说他家里有娘娘,他们也都不放在心上,家里有娘娘又如何,不还是被沈东家给揍了?


    “好大的威风,知道的是家里有娘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有个太后呢。”


    “不说自己有什么本事,开口闭口娘娘,活似个太监。”


    “沈东家还未如何,这兄弟俩怎么先吵起来了?”


    “我看那个年纪小些的倒是个脑子清楚的。”


    “脑子清楚……”刘冒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夹了一筷子的玉版白肉放在面饼上,“他若真是脑子清楚的,就不会让自己的堂哥来月归楼,强取豪夺这事不对,就不该等事发再说话。”你细品他的话,他那堂兄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被他用话折了脸面,他不知道自己的堂兄是怎样的性情,怎还出言撩拨?真算起来,沈东家还未曾说什么,他先把自己堂哥的火气给挑了起来,他那堂兄既然是性情卑劣的无良纨绔,一番强买强卖的话是必出口的。他堂兄是个蠢货,刚刚说的倒没错,他就是要借了沈东家的手来收拾了他堂哥。


    “这等行事,看着是一出解气的‘恶少受挨打’,分明是把沈东家架在火上烤。”


    他对面坐着的是身穿一身青袍的书生,此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外戚跋扈,对无辜商家以权势相迫,沈东家这般行事只怕须臾间就有破家之祸。”


    “这你就多虑了。”刘冒拙摇摇头,玉版白肉卷了豆芽黄瓜丝和葱丝,蘸着调了茱萸油的辣酱极为下饭,他大口吃肉,大口嚼饼,言语都有些含混,“沈东家敢出手,自然是有打算的。”


    沈揣刀有打算吗?


    她自然是有的。


    杨家两兄弟将她当了个篱笆架子,两边对着吠,听得她心烦。


    从方仲羽手里拿来绳子,先把杨锦良捆了,她转身看向杨锦德。


    “杨少爷,杨二郎君对我连番恐吓,在你们杨家长辈面前,你可得替我做个证人。”


    杨锦德连连点头:


    “沈东家你放心,我写信告诉娘娘,娘娘定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要夸你,让你去御前做菜。我还没吃饱,你再给我上几个好菜,等我回去了,就告诉我娘,我这堂哥去了暗门子,再过三五日,我再来一趟,就说是找我堂哥,回去就告诉我娘我堂哥回京了,马上中秋,家里忙着过节,也顾不上他。”你每日只管把他当了驴使,拉磨拖车,不听话就打,还不老实,饭也不必给他吃,等过了中秋,家里来寻了,我给娘娘写的信也送到了。“说话的时候,杨锦德微微抬着头,又是从前那副跋扈模样,完全没有刚刚的”憨直“。


    沈揣刀笑了笑:”杨少爷,把人扣下这么多天,又得给吃,又得给喝,还得置办铺盖……怕是得花不少银钱。“”给。“


    杨锦德看了被塞嘴绑手的杨锦良一眼,利落地从腰间拽了个钱袋下来。


    里面是一把金锞子。”他要是听话,你也给他些肉吃,要是真把他饿瘦了,我祖母也会伤心。“少爷还颐指气使起来。


    笑眯眯拿过那个荷包,沈揣刀又对杨锦德伸出了手:”杨少爷,今日你堂兄要我给你做妾,着实吓着我了,你是不是该赔我些钱才对?“听见”做妾“二字,杨锦德移开了目光。”我若纳妾,也是要找乖顺懂事的,不、不找你这等……“在身上摸了下,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二百两银子的官票和两片金叶子。


    沈揣刀当然也笑纳了。


    杨锦德有些不自在,指着一个牵马小厮说:”那个人是我的,你放了他,我们就回去了。“收好了银子的沈揣刀手中把玩着”问北斗“,没有说话。


    杨锦德等了一会儿,又看向她:”你怎不放人?“”杨少爷,维扬城里的人都知道,让我出手一次是什么价。“拿着刀的沈东家,和当日在朱家院子里笑眯眯的”罗东家“是不一样的,和当日揣刀去了望江楼当面讨公道的”罗东家“也是不一样的。


    杨锦德说不出这种不一样。


    他只知道,如果是当日的”罗东家“,此时只会垂着眼笑,而不是这样,手里拿着刀,笑着看着他。


    仿佛他杨锦德的诸多心思,因为她有刀,所以不被她放在心上了。”你觉得钱少,我堂哥身上也有钱……“”那些钱已经是我的了,他对我威逼恫吓,我拿了他的钱,是应该的。“杨锦德:”……“


    片刻后,他说:”要是我今天不回去,我娘会着急的。“


    沈揣刀笑着说:”你与谢承寅相熟,我派个人假称是公主府的人,说是要留你几天在维扬游玩,应该也能应付过去。“杨锦德的眼睛瞪大了些,这是他刚刚说的要对付自己堂兄的招数!”我跟我二堂兄不同,我三五日不回去,我娘定会派人来找的。“”三五日,足够了,只管把杨少爷你当了驴使,拉磨拖车,不听话就打,还不老实,饭也不必给你吃……能熬过三五日,也算是杨少爷你耐折腾。“杨锦德:”……“


    嘴里塞了东西,人也被绑得像只阉鸡,杨锦良还是忍不住用鼻子笑出了声。”你不能这般,强要买你酒楼的又不是我。“”杨少爷说得对,所以我也没打你,不光不打你,你若是听话,这月归楼的饭菜你随便吃。“瞥一眼桌上吃完的白汤滚鱼,杨锦德竟然在瞬间有些心动。


    好在他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沈揣刀并不在意他摇头或是点头,只方仲羽将人绑了。”对杨少爷好些,将两人身上搜干净,再补一张欠了饭钱的条子让两人画押。“”是,东家。“


    杨锦良原本见杨锦德也被绑了,心里还高兴呢,就见杨锦德的被绑是嘴里塞着干净白布,捆缚手臂的也是布条,绑完了还能坐在椅子上,他心里立刻又涌出了许多的恨意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同是被绑,他凭什么能坐着!)沈揣刀将刀收回袖中,垂眼看他:”杨二郎君,杨少爷是请我出手但是钱没给够,他给足了我想要的,我自然能放了他,你是觊觎我家产业,又想我做妾,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说到底今日这局,杨少爷虽然引着你步步入内,可你若是个有脑子有心胸有德行的,你也做不出这等事来。“方仲羽正亲自动手从杨锦良的身上搜财物,力气陡然重了两倍,在杨锦良发出惨叫声的瞬间,又攥紧了他脑后绑的绳子。


    最后连鞋子都没放过,方仲羽从杨锦良身上搜出了二十两碎银、一千两银票和十两的金子,看到银票是扬州本地的银号出的,沈揣刀就知道这银票是杨锦良刚从玉仙庄得的孝敬。


    站在月归楼的二楼,南河对岸的玉仙庄遥遥可见,沈揣刀轻叹了一声:”杨裕锦真是个废物,这么久,就引来了杨锦良这么一个无用的纨绔。“”再无用的纨绔那也是宠妃家的子弟,你这般将人绑了,打算如何收场?公主对你的栽培,是给你铺路让你往前的,不是用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后院里,陆白草坐在藤椅上,看着自己的徒儿。”杨家虽然没什么根基,可说到底,杨家女儿能入宫,也是因为和太后家里有一点儿沾边儿的亲戚,不然为何杨德妃晋升这般快,尚美人还只是个美人?去年起,京中就有传言,说皇后不得陛下喜爱,陛下想要立杨氏为后,只等着杨氏诞下龙子,还真有蠢人信了,越发捧着这杨家人,你把他家子弟一次绑了两个,又把人打成那样,就算你能让杨家不追究,也要小心有人为了讨好杨家,将你和月归楼当了敲门的砖石。“”娘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事不必公主替我收场,公主也会乐意替我收场。“把人绑了,关在哪儿还是个难题,沈揣刀想了一圈儿,方仲羽说不如就把人关在酒楼后院的角房里,那儿本来就是守夜的人住着的,这两天他可以和大铲三勺轮流看管。


    沈揣刀想了想,倒也方便,就答应了。”大铲,你看管的时候他们若是不老实,你只管动手,唯有一条,别给人断了骨头,尤其是那个年纪小些的。“听东家吩咐可以动手的时候,孟大铲眼前一亮。


    听见说不能断骨头,他的眼皮又耷拉了下来。


    事情安排好了,沈揣刀又在身上挂了铁砂袋继续练刀工,她这几日要练的就是拆鱼和切鱼片,此外,还有如何磨刀养刀。


    一把厚刃大刀,在一些人手里那是劈、削、切、片、斩无所不能,在另一些人眼里,那就只是一把斩骨刀。


    手握大刀,咄咄声不绝于耳,沈揣刀很快就把自己抓了人这事儿给忘了。


    杨锦德和杨锦良兄弟俩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了两三个时辰,才有人打开了角房的门。”杨少爷吃饭了。“


    天都黑透了,杨锦德闻了许久的饭菜香气,也有些饿了。


    看着送进来的四道菜和两张面饼,他转了转被绑了许久的手,先吃了一口蒸到酥烂的扣肉,又吃了一口鱼片,这次的鱼片不是中午的白汤滚鱼,而是换了滑炒的做法,甚是下饭。


    另外两道菜是青菜,杨锦德不太喜欢吃菜,也还是吃了大半,米饭也吃尽了。


    杨锦良在一旁眼睁睁看他吃饭,心里的恨,如同钱塘潮水,一阵高于一阵。


    送饭的人将杨锦德重新捆了,又给杨锦良送了饭。


    一个大碗,米饭上面铺了一荤一素。”按说该让你吃泔水的,东家说是要惩你,不是要辱你,才让你和咱们吃一样的吃食。“这饭菜对于一个被关起来的”犯人“来说已经是极好了,杨锦良却还记得自己堂弟之前吃的四菜一饭。


    凡事都是经不得比的。


    在双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杨锦良没有吃饭,而是扑向了杨锦德要把他掐死。


    孟三勺掰他的脑袋掰他手,竟然掰不动,连忙喊人。


    沈揣刀劈手直接将杨锦良的臂肘拉脱臼,才从杨锦良的手里把杨锦德的命给抢了下来。


    抱着手的杨锦良疼到嚎叫,看向杨锦德的眼神都是带着恨的。


    沈揣刀手臂上还挂着铁砂袋呢,被她拿在手里扔着玩儿,看看这对兄弟,她淡淡一笑:”没想到杨二郎君这般不听话,杨少爷,你之前给我出的法子,是不是可以给他用上了,不给他饭吃,让他驴一般地拉磨干活儿?“杨锦德干咳不止,心里已经开始害怕。


    沈揣刀问他的话,他竟然不敢答。”仲羽,杨二郎君既然不听话,晚上就把他绑在屋角,别让他睡了,杨少爷你可得好好待着,干净的被褥有么?若是没有,去我家里取一套来,杨少爷是德妃娘娘的弟弟,金贵得很,熏香纱帐索性都置办上,省得他被蚊虫惊扰了。


    “再拿药来,给杨少爷好好抹抹,别留了痕迹。”


    “是,东家。”


    沈揣刀看向杨锦德,笑容和气:


    “杨少爷,你放心,过几日钱到了,我就放你走。”


    杨锦德短短地吸了一口气,没觉出很疼,便轻声说:


    “沈东家,不必……”


    “杨少爷不用客气,您给我送来了杨二郎君这等肥羊,我对你自然该礼遇些,听你说话,脖子是有些伤的,明早吃馄饨可好?还是喝粥?”


    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兄,杨锦德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杨锦良没有睡,杨锦德也没睡着。


    杨锦良被绑着嘴,口水浸透了绳子,淋漓在衣襟前面,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狼狈。


    再看杨锦德虽然也被绑着,却能躺在床上安睡,甚至还有纱帐能用挡住蚊子,他的手抠在了桌腿上,都有了血痕。


    躺在床上的杨锦德闭上眼都是自己堂兄要致自己于死地的狰狞,听着堂兄的呼吸声都害怕,又哪里睡得着?


    “东家,玉仙庄果然派了人出城,往建安去了。”


    “好。”沈揣刀点头,“明日寻一身新的成衣给杨少爷换了,早饭给他准备三种粥和两种馄饨,再找了大夫给他看伤,务必照应妥当。”


    “东家,我有些不懂。”


    方仲羽看着自家的东家。


    “明日杨少爷的娘来寻,您若真想让她不生气,不如给杨少爷换个住处?”


    在自己家的灶院里,沈揣刀的身上还挂着铁砂袋,面前摆着要拆和切的鱼。


    白天在月归楼她用来练刀功的是草鱼和鲈鱼,晚上回了家,她用的是更难收拾的鳜鱼。


    快刀切去鱼鳍,她笑着说:


    “明日杨家三夫人未必会来月归楼,我对杨少爷的好也不是给她看的,或者说,我是给她看的,但她真正要看的,不是杨少爷有多好。”


    鳜鱼在她的轻快言语间被去鳞削肉,那些有毒的鳍刺都伤不到这越发精于刀工的女子。


    “而是杨二郎君有多恨。”


    月色下,她微微抬眸,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凉意。


    “杨二郎君觊觎咱们月归楼的家产,我怎能让他回去之后还安安稳稳当他的纨绔?”


    沈揣刀与杨家三夫人只有一面之缘,也知道这位杨夫人是个聪明人,能把儿子教成杨德妃恰好喜欢、又让杨家其他人都不会觉出有威胁的样子,也只有聪明人能做得出来。


    这样的母亲,若是看见杨锦良看向杨锦德的眼神,会如何呢?


    沈揣刀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鱼。


    “明天上午让杨锦良拉磨,让杨锦德在一旁看着。”


    方仲羽听懂了自家东家的意思,连忙说:


    “东家放心,我给杨少爷备好点心茶水,再给他一个坐垫。”


    身上悬着铁砂袋,手里持刀的女人笑了:


    “仲羽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是东家教得好。”


    天上星子闪烁,对着人间指指点点。


    “你看那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耳朵还红了?”


    如沈揣刀所料,知道自家儿子被扣在了维扬城里的杨三夫人没有立刻来维扬,而是去了天镜园,求见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


    “礼挺厚,都够买一个月归楼了。”


    长长的礼单,赵明晗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一边。


    “让她在外面等着吧,我要是随随便便就松了手,岂不是辜负了沈揣刀给我搭起来的架子?”


    “搭的架子?殿下是说,沈姑娘是知道杨家会来求您?”


    “哼。”


    虽然是冷哼了一声,赵明晗斜靠在榻上,还是笑着说:


    “杨家撞在了她手上,被她当了她宴席的引子了,你看着吧,咱们天镜园到中秋之前都有得热闹了。”


    黎霄霄笑着说:


    “这也是沈姑娘对殿下的心意。”


    杨家三夫人在天镜园外求了半日都不被公主召见的消息,很快在两淮传开了。


    第104章 命价


    “杨家两个公子都被那开酒楼的罗东家抓了?杨家三夫人去求公主都未见到人?”


    “回老夫人的话, 现在整个维扬都快传遍了,那位自京城来的杨家二少爷很是跋扈,先是要强纳了那沈东家为妾, 又说要买了月归楼,沈东家不肯卖,他就放了狠话, 反倒被人给拿了。”


    窗外有雀鸟的叫声,几个婢女轻轻扇着扇子,带起一阵阵的香风。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坐在一旁椅子上,三夫人李氏半弯着腰, 小心给自己的婆母回话。


    楚氏轻叹了声:


    “之前我还以为那罗……沈东家到底是个女子,以后也没了什么前程, 不曾想,她竟真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中秋的节礼, 备上一份, 给她送去, 略厚两分,让孙管家去送, 就说之前家里事忙,她那酒楼开张,咱们该送份礼的。”


    “老夫人放心,那沈东家的月归楼开张, 咱家送了礼去的,是孙管家亲自去送的。”


    楚氏微微抬眸, 看向自己管家的三儿媳:


    “怎么我没见着单子?”


    “是我让人去送的。”榻上传来老妇人的说话声,“沈家小姑娘支撑家业不容易, 咱们与她有份善缘在先,倒不如一直留着,如今看,留着倒是留对了。”


    说话的是楚氏的婆母、朱家的太夫人柳老太君,她原本双目微阖,仿佛睡着,这一出声才让人惊觉她竟是醒着的。


    楚氏连忙起身,看向自己的婆母。


    “老太君,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她若只是开个豆腐摊子、包子铺子,抛头露面,靠相貌带生意,那是一回事,她以女子之身开酒楼,将偌大家业从罗改沈,下,没有货商与她断了往来,上,还让她拿稳时机入了长公主的眼,你再去想她体面不体面,反倒是落了窠臼。”


    微风拂在老夫人的脸庞,她神色淡淡,两眼未曾睁开。


    楚氏轻声道:“媳妇也是怕家里女儿们学了她的张狂……”


    “要是朱家出了这么个女儿,我立时死了都高兴。”柳氏打断了自己儿媳的话,“寻常商家,就算攀上了公主,遇到了杨氏子弟这般做派,也不过是忍着,等闹大了再请公主出面,她却敢把杨家两个子弟给绑了关了,这便是她敢斗,她敢斗,杨氏一个外戚,反而不敢了,为何?你想都想不明白,还嫌弃上了。”


    换了口气,柳老太君又慢悠悠说道:


    “让孙管家今日就去送礼,顺便让他与沈东家说两句好话,看望杨家的小少爷一眼,杨家三夫人与咱们有些交情,咱们替她看一眼儿子总是不错的。”


    顿了顿,这位已经九十多岁的老诰命又说道:


    “带些被褥衣裳,跌打的丸药,再带几件惯常用的东西,什么青盐、香丸、药贴。”


    楚氏点头应下,吩咐下去之后,她又站在自己婆母的榻前。


    柳老太君打了个盹儿,醒来看见自己的儿媳欲言又止,勉强喘了口气,说:


    “你是在怕什么?”


    楚氏看看左右,让自家的妈妈去门口守着,才轻声说:“老太君,公主殿下都不肯见杨三夫人,咱们家去见那罗……沈姑娘,她会让咱们的人见到杨家少爷吗?”


    柳老太君看了自己儿媳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就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不肯见杨三夫人,沈家的小姑娘一定会让孙管家见了杨家的小儿郎。如此一来,明日杨三夫人才会继续去求大长公主。”


    楚氏又听不懂了。


    柳老太君到底年事已高,人也困乏得很,她虚空抓了一把,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将她搀扶了起来。


    “妙嬛经了她娘和她兄长那一遭,人也委顿了,过几日,你带着老三媳妇和妙嬛、妍妍两个丫头去沈家的酒楼坐坐,依着人家的规矩来,该订了桌就提前订了,不必要什么排场。”


    “老太君……”


    “太后娘娘南下,此事说到底是大长公主殿下促成的,去学学沈家的小姑娘是如何行事的,于她们以后有好处,尤其是妙嬛,她若是再自怨自苦下去,也不必嫁人了,寻个道观出家,说不定倒比嫁人的日子还好过些。”


    说着说着,柳老太君脖子一歪,竟是又睡了过去。


    楚氏轻叹一声,叫停了一旁丫鬟的摇扇,自己拿了一席纱被轻轻盖在了婆母的身上。


    “孙管家,你可是许久未来,怎么一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孙管家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之前差事做的不得主子的心,被打发去了外地半个多月,幸好一回来就被指派了差事来见沈东家。沈东家,我们家老夫人派我来问问,能不能见见杨家的少爷,倒也不是求情的意思,只是……您到底也没有要伤人的打算,何不让人家的亲娘宽宽心?”


    孙管家是从后门来的,沈揣刀身上穿着短袄,臂膀上还挂着铁砂袋,听了这话,她笑着问:


    “这话是贵府上老夫人说的?”


    “嘿嘿,是我这个当下人的品出来的,我们老夫人吩咐我带了些东西给杨少爷,都是他平常用的……并没有劝了您放人的意思。”


    沈揣刀只是笑,让人给孙管家端了加了桂花酸梅饮子的茶来。


    “孙管家尝尝这个。”


    孙管家端起来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喝着真是清爽解暑。”


    “最近我酒楼里常来女客,这是专门为她们制的,一会儿我把方子给你,你回去给老太君她们尝尝。”


    “好好好。”孙管家连声答应,又跟沈东家道谢。


    “是我该谢老太君才对。”


    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叫来方仲羽,让他引着孙管家去角房看看杨锦德。


    孙管家带来的东西,也都送了进去。


    杨锦德又怎会记得朱家的一个管家,但是在月归楼被关了一天一夜,手脚都被绑得胀痛,又眼睁睁自己的堂兄越发阴沉可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你给我娘捎信好不好,让她快些来把我救出去。”


    相较于杨锦德这位不好伺候的少爷,孙管家心里还是偏向多次点拨过自己的沈东家的,开口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杨少爷放心,沈东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不会与你为难的。”


    至于能不能传信儿,他转身看向门外。


    角房的门半开着,外头是只穿着短衫的瘦高女子。


    杨锦德也小心翼翼看过去。


    余晖未散,沈揣刀原本在看向别处,似乎察觉到了人们的目光,她转头,目光落在了杨锦德的身上。


    “杨少爷想给家里送信,那是再好不过了,最好写清楚了是为什么被我关了,再落个手印儿,也省得我以后还要与人费口舌。”


    沈揣刀神色平缓,一如往常。


    与她眸光相触,杨锦德却像是看见了被夕阳照到刺眼的刀锋一般,赶紧缩紧了身子。


    孙管家叹为观止。


    这位杨家少爷在朱家呆过几日,朱家的下人们都说这少爷不愧是宫里娘娘的堂弟,天生一股跋扈气,倒不难伺候,就是得把一身骨头压进泥里,才能不碍了这位贵人的眼。


    如今看着,跋扈气没了,倒有些可怜。


    这般想头刚冒出来,孙管家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个耳刮子。


    他是什么名牌儿上的人了,还能觉得人家贵人可怜?


    杨少爷被关了,每日也是好吃好喝,一看就没受了苦,还有他主家派了他来嘘寒问暖送东西。


    他要是哪日被关了?也就是死在里头草席子一卷的命。


    所以怎么说是贱命呢,贱命就是生来命歹不自知,还觉得比自己好命的人可怜,三钱心力不用来自己往上爬,还要分出一钱去给别人的命上压分量,他不贱谁贱?


    这么一想,孙管家反而佩服起了沈东家。


    沈东家可不会觉得杨少爷可怜。


    纸笔齐备,杨锦德在信上写自己欠了钱才被扣在了月归楼。


    在写欠了多少钱的时候,孙管家看见这位杨少爷偷偷去看沈东家。


    他心领神会:


    “沈东家,杨少爷年纪还小,做事没个轻重,您看……他这信,要不要您给掌掌眼?”


    沈揣刀笑着说:


    “杨少爷是贵人,贵人自有贵人的行事,哪是我这开酒楼的能说清楚的。”


    孙管家连忙称是,又回头看向杨锦德。


    杨锦德拿着笔的手抖了抖。


    他不傻,或者说,被关了一天一夜,天天被自己的堂兄用想生吃了的目光看着,他真傻现在也开窍了。


    在捆他的时候,沈东家说的是“她出手的价码”。


    现在说的,却是“贵人的行事”。


    可见这要写的价钱,不在于沈东家一次收多少钱,而在于他杨锦德值多少钱。


    他杨锦德价值几何呢?


    他从未想过。


    他是贵妃堂弟,父亲伯父都有世职,娘娘对他宠爱有加,盼着他能出息,让杨家真正改换了门庭,等他弱冠,肯定也会被赐官。


    他那二堂兄每天狗苟蝇营,争那点儿宠爱和家底,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看得烦了,就想让人将他二堂兄整治一番。


    原本他是想让谢承寅动手的,那日在望江楼看见了罗东家竟然出手那么狠,他就改了主意。


    让公主的儿子整治了他二堂兄何尝不是抬举?倒不如让个开酒楼的出手。


    尤其是他为了习武伤了腿,他二堂兄撺掇了祖母要赶走他的武师傅,他越发想让二堂兄吃个大亏。


    罗东家是女子,那再好不过了,二堂兄被个女子打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张狂?


    他自觉什么都想到了,到头来是这么个下场。


    他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也被人关,被人捆,差点儿被自己二堂兄掐死。


    再被人问,他命值几何。


    他命值几何?


    见杨少爷迟迟不肯落笔,孙管家只当他是少爷脾气犯了,又转身向沈东家说:


    “沈东家,今年中秋的月饼可有什么新鲜花样?我们家里老太君爱吃甜软的,老太爷又不敢让她吃的太甜……”


    “甜软的?这我得跟玉娘子好好商量,我们之前想了些馅料,却被人说是不够喜庆,孙管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东家说笑了,我哪里吃过什么新奇点心……以前我随着老太爷在京城的时候,吃过一种点心,内里是用莲子和糖做的馅儿,老太爷吃着喜欢,千里迢迢给老太君送了回来,可惜那点心是一家大人家里偶尔做的,后来那大人调离了京城,这点心也就再没了。”


    孙管家想起当年自己尝过的点心,仍是有些念念不忘。


    “我家老太爷也让家里的厨子们仿制过,到底做不出那味道,后来就丢开了。”


    “莲子加糖?我们试试,若是制成了,我请孙管家吃饭。”


    “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说着话,仿佛把杨锦德忘了似的。


    杨锦德看着自己终于写下的钱数,颓然坐下。


    第二日中午,沈揣刀被召去了天镜园。


    “一万五千两银子,还有五千两是杨家的赔礼,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杨三夫人的儿子给放了?”


    “沈东家,小儿无状,给您添麻烦了。”


    当日在朱家笑着给“罗东家”赏下了一匣子金锞子的杨家三夫人,此时低着头小心翼翼给“沈东家”赔礼。


    第105章 吃垮


    “夫人您太客气了。”


    沈揣刀穿着一身淡灰色织花罗袍, 头上戴着小冠,她抢上前将杨三夫人扶住,没让她真正拜下身去。


    “草民也是毛躁性子, 见不得兄弟阋墙,贵府上两位少爷在月归楼里动了真火气,又将草民这操持家业的小小民女给牵扯进去, 草民无奈,只能先将人制住了。”


    杨家三夫人有诰命在身,沈揣刀哪敢让她拜实了,不仅不能让她拜, 沈揣刀自个儿还深深行了一礼。


    赵明晗见了,手中团扇一晃, 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小丫头”。


    兄弟阋墙四个字砸在了杨家三夫人的心上,她强撑着精神, 后头再回大长公主的话, 都有些心不在焉。


    杨家三夫人走了, 赵明晗点了点沈揣刀的肩膀, 笑骂她狠辣,收了杨家那么多钱, 还把兄弟阋墙四个字扣在杨家两兄弟头上。


    沈揣刀反驳得振振有词在;


    “她自己儿子白纸黑字写了说要让他堂兄吃些教训,我又没说错。”


    “你这么一手,是定要他们杨家不得安宁。”


    “他们都没想过给我安宁,我干嘛要顾着他家的安宁?兄弟两个, 一个是又蠢又贪,一个是不把旁人当人, 杨锦良谋我家产,死在他手里, 那是死如猪狗,被宰杀出一身血来,杨锦德是谋他堂兄,只把我当了物件儿,我这物件儿死了,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只如蝼蚁一般。”


    这几日,连祖母都问过沈揣刀,是不是对杨锦德太狠了些,这位宠妃家的少爷终究没有害她的心。


    沈揣刀却不这么觉得。


    杨家两兄弟都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一个人是有心,一个人是无意,怎么无意的就要高贵些?


    猪狗之死,惨烈非常。


    蝼蚁之亡,无声无息。


    猪狗死于肥,蝼蚁死于弱,觊觎肥者有个“贪”罪,碾死弱者,竟理所应当?


    为什么?因为杨锦德是宠妃的堂弟?他生来就能把人当了蝼蚁?


    沈揣刀不喜欢这等道理。


    她就是要让这对兄弟结下不能解的死仇。


    只是这些话,她也不会说与面前的越国大长公主。


    赵明晗静静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见她眉目间隐隐有杀气,竟笑了:


    “满嘴生意经,心里阎罗性,你这秉性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幸好你只是开酒楼的,若是手里有个千军万马,怕是要造下不少杀孽。”


    沈揣刀也笑着说:


    “公主这话没道理,我是个开酒楼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我家业,若我真是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可没几个人敢强夺强抢了。”


    赵明晗摇摇头,用手中罗扇拂去了脑海中的那些争权夺利的旧事。


    “让你给我置办宴席,你可想好该怎么办了?”


    沈揣刀笑着点头:


    “我还真有了个主意,只是如今还不能说给公主。”


    “哼,听你这么说,我倒越发不放心了,杨家这事儿在你这儿算了了,在我这儿可是刚开了头儿,今天一早上就收到了十几张拜帖,你闹了这一场,倒让他们想起我这个公主了。”


    听着赵明晗的抱怨,沈揣刀没说话,只是笑。


    赵明晗气不过,心思一动,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那些女官和女卫去你的酒楼吃饭吗?就定在明日吧,霄霄,咱们别庄里有多少的女官女卫,明日都去她的月归楼,你给我吩咐下去,这小丫头刚得了两万两银子,有钱的很,让她们都挑了贵的吃,把月归楼给我吃垮了才能回来。”


    黎霄霄见公主使性子,连忙应和:


    “是,公主,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她们今日都不吃饭了,留着肚子明日去月归楼吃好的。”


    赵明晗气笑了,指着她笑骂道:


    “我手下的女官女卫怎至于这般小家子气?你话这传出去,我都不知道我这做公主的是在磋磨刁滑的沈东家,还是磋磨我自己的女官女卫了!”


    到底也不说什么将月归楼吃垮的话了,在沈揣刀的脸上轻轻捏了下,她又说:


    “你这次的事儿做得好,把杨家这‘猴儿’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给鸡看,可这两淮之地,不只有鸡和猴儿,还有豺狼,有虎豹,如何替我驯服他们,你可要想好。”


    “是。”沈揣刀行了一礼,又说,“殿下,最近给您送礼的人,您不妨跟他们要些意头好的礼。”


    “意头好的?”


    赵明晗看着沈揣刀的脸,只看见她脸上的笑。


    遂又抬手捏了一把。


    骑马回月归楼,路上想起了小金狐,沈揣刀顺路买了些南瓜和果子,直奔军营。


    军营外的草地上,穆临安正骑着骊影带着小金狐跑,黑色和金色两匹马并行争先,真有些要一决高下的意思。


    小金狐毕竟年纪还小,没跑过骊影,回来的时候甩着尾巴,老大的不高兴。


    “小金狐,我给你带了南瓜!”


    看见跑输了的小金狐有南瓜吃,骊影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穆临安。


    穆临安在看沈揣刀。


    骊影:“咴——”


    “我最近被娘师摁着精进厨艺,实在难得闲暇,多谢穆将军替我照顾小金狐了。”


    “问北斗”流光闪过,沈揣刀切了一半的南瓜分给了穆临安。


    穆临安这次没忘了是要分给骊影的,用力将南瓜掰成了小块儿。


    “前两日听闻沈东家遇到了些麻烦。”


    “哪是我遇到了麻烦?是旁人犯到了我手里,如今事情算是了结,我还小赚了一笔。”


    穆临安见她眉目间有笑意,便知这“小赚一笔”并不是真小。


    “沈东家遇着事,大可与我说,既然是朋友,就该有互助之义。”


    沈揣刀笑着说:


    “与你说了,万一得了银钱,那岂不是还要有通财之义?我这人你晓得的,最是贪财。”


    “我出力就好,无需分钱。”


    听到穆临安这么说,沈揣刀看了他一眼:


    “穆将军这话可不是为朋友的长久之道,做朋友,就是得亲兄弟明算账,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穆临安点点头:


    “对了,沈东家你稍等,我之前请京中的大匠人给你制了根马鞭,正巧昨日到了。”


    穆临安骑着骊影回了营中,片刻后又出来,给了沈揣刀一个锦盒。


    “这鞭子……”


    打开锦盒,沈揣刀不禁在想今日到底是什么招财进宝的好日子。


    只见一根长鞭对折放在锦盒中,通体乌黑,唯有手柄处竟是包了一层金,柄头上雕着麒麟头,气势非凡。


    “这鞭子也太……”


    “这鞭子正好能和你那把问北斗的刀鞘做一对。”


    穆临安说着,示意沈揣刀将鞭子拿起来。


    手上一试分量,沈揣刀就察觉到不对,她仔细看了眼鞭子的手柄,另一只手捏住那麒麟头一用力,竟从鞭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刀上刻了两个字——“天霜”。


    “这把天霜刀是我当年夺了西蛮左王的兵刃后将之熔了重新打的,本想将刀送给你,你已经有了问北斗,我就让人做进了鞭子里。”


    比起有些分量的问北斗,天霜轻快锋利,最粗的地方也不足两指,名为刀更像是一把须臾间刺穿敌人喉咙的短剑。


    拿在手中左看右看,沈揣刀确实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她将刀送回鞭中,说:


    “你已经送了我小金狐,这藏了刀的鞭子可真是太贵重了。”


    “朋友有通财之义,我身家比你厚实许多,送你是应该的。”


    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是觉得我月归楼的生意不够大?”


    穆临安木着脸:


    “并非如此,沈东家你当日护过我,我有心还你恩情,又总也还不上,想来想去,倒不如赠你一把刀,仇人骨血你自去取来,也算是全了我这份朋友之义。”


    话说到这份上,不拿似乎也不行了,沈揣刀又拔出天霜刀看了一眼,笑着说:


    “天霜在诗里也是银河之意,我一柄刀叫问北斗,又一柄刀叫天霜,以后再有刀,怕是都得用星辰起名了。”


    “‘揣刀问北斗,天霜策金狐。’”


    穆临安突然说。


    那日沈揣刀给马取名“小金狐”,他就反复斟酌这一句,还写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沈揣刀将鞭子缠绕在手上,仔细打量:“穆将军这一句倒显得我有些杀气,我一个开酒楼的,哪有这般豪情?却之不恭,这份大礼我收下了,礼我也不白收,将到中秋,我请你营中将士吃羊肉如何?”


    刚得了两万两银子的沈东家阔气得很,几千人的一顿羊肉她请得起。


    “那我替营中将士谢谢沈东家。”


    目送沈揣刀走了,穆临安轻轻抓着骊影的鬃毛。


    “‘袖卷寒河雪,肩挑春水枯。’这两句,也衬得起沈东家,对吧?”


    骊影没理他。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才知道,原来明天要来自家酒楼吃饭的女客不止公主府的女官和女卫。


    “朱家的姑娘?”


    “是,朱家的一位妈妈来定的三楼雅间,是玉娘子出面去应的。”


    “柳老太君真是聪明人,借着一件事儿跟杨家通了关系,又要她家的姑娘们往公主面前凑了。”沈揣刀叹了一声,“再来订桌的,能推都推了吧,明日公主府的女官们来咱们月归楼吃饭,这些人里有输给过我的,得小心伺候着。”


    翌日中午,银冠墨衣,金簪青裙,浩浩荡荡车马入了维扬城。


    是越国大长公主的女卫和女官。


    “娘,老太君让我们出来长见识,就是让我们看这个吧?”朱家的五姑娘朱妍妍坐在马车里拉着自家亲娘的袖子,眼睛都看直了。


    她不光自己看,还拉扯自己的四姐:“四姐姐你看,那个从月归楼里迎出来的,是不是罗……沈东家?”


    被她拉着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里有些灰败,正是朱家的四姑娘朱妙嬛。


    第106章 女史


    女官和女卫们来月归楼吃饭, 昨日陆白草听了消息,把点心往提盒里一揣就要走。


    “我难得能在外头清闲,何必与她们打招呼?再被一群人围着喊大姑?好生没意思。”


    沈揣刀拽着她的衣袖控诉她不肯帮徒儿, 被自家娘师一个弹指打在了脑门上。


    “公主既然发了话,少不得有人跟你为难,你是打不过还是吵不过?我在这儿看着, 到时是帮你打还是帮你吵?”


    陆白草不光提了点心,灶上一锅三哨汤,她徒儿从早炖到晚,也被她用罐子提走了。


    “明日我就不来了, 你也别练刀工了,歇一日,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肩上都磨破了皮了。”


    看着她的背影, 沈揣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孟三勺挠着头说:


    “东家, 陆大姑走了, 咱们明儿的席面儿的怎么定啊?那可是好多个当官的,咱们连她们吃什么, 有什么讲究都不知道……”


    娘师走了,沈揣刀一转身就是月归楼里挥斥方遒的东家。


    “都说了是我请客,那自然是按着咱们月归楼的规矩来。明天中午三楼除了朱家一桌,全都空出来, 一桌六个人,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三个大菜一道汤四盘点心, 按着人头算是为每人备生料二十两。”


    在外行人眼里,一个席面是什么档次, 看的是有什么菜,在禽行眼里,席面的档次全是生料堆起来的。


    鲍参翅肚听着金贵,只做小炒,一道菜顶天也不过是八两的料,只有做成了大菜,生料用上了一足斤,才能显出这席面的奢华。


    “三头宴”为何在维扬城里受人追捧?一个猪头摆上去就是一百两生料,一个鱼头摆上去又是四十两生料,再在一人面前一个三两的狮子头,这生料就堆足了,席面的排场怎么也低不了。


    听东家说一个人要二十两的生料,孟三勺吓了一跳:


    “二十两?东家,公主面前的女大人们这么能吃啊?”


    “嗯,个个儿都跟我一样能吃,你对着穆将军都没称呼男将军,明日也别叫人家什么女大人,就称呼大人。”


    这下孟三勺是真吓坏了,抬脚就往灶房里跑:


    “明天来的三十多位大人都是顶顶能吃的,东家发话让一人备料二十两,各位灶上人赶紧凑了菜出来,我趁着天黑前去各家铺子跑一圈儿。”


    灶上人们最近被自个儿东家带着往前奔,手艺是突飞猛进,做菜的花样儿比以前多了不说,脑子好像也更好用了。


    一会儿功夫就列了十几道出来,除了沈揣刀定下的,还有能让她来斟酌替换的。


    “中秋的时候我少不得得往公主府送月饼,这道绿豆荷花酥换成金丝绿玉糕,玉娘子前两天用茉莉花做的糖酥酪不错,没那么甜腻,用这个换了酒酿圆子吧。”


    柳琢玉听到能让自己做两道新点心,心里只有欢喜,连忙记下要采买豌豆和奶浆。


    “各位大人都是跟着殿下从京城来了维扬的,她们难得出来,自然得吃些特色,拆烩鱼头得留着,天还热,螃蟹不够肥,也算是能吃了,做个蟹肉狮子头,至于做猪头还是乳猪……”


    “东家,还是做乳猪吧,上菜的时候斩成小块儿,摆着也好看,您之前做的玉版白肉颜色好看,味道也好,我倒觉得比扒烧整猪头更合了女官的心思。”


    说话的是宋七娘。


    “听说寻常女官们为了伺候主子,吃的饭菜多是在灶上炖烂了的,扒烧猪头固然好吃,她们倒未必能觉得惊喜。”


    “成,那就做个乳猪,再把糟鱼换成玉版白肉。”


    贵客突来,又是与从前不同的客人,月归楼在打烊之后忙到了二更天,第二日一早又早早操持起来。


    等女卫和女官们在月归楼门前停车下马,看见的是月归楼客似云来,有条不紊,不见半分的忙乱。


    “早听说月归楼气派,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沈东家这家业实在是不小。”


    “黎录事谬赞了,小本生意,赚些糊口小钱罢了。”


    听见“小钱”两个字,黎霄霄忍不住看了沈揣刀一眼。


    和每次去见公主都穿得俊俏雅致、配饰齐备不同,在月归楼里的沈揣刀穿的是一件赤璋色松江布琵琶袖衫袍子,腰扎得紧,衣袍下摆也更开些,外面是一件褐灰色对襟罩衫,下面穿得是裈裤,不像女装,也不像男装。


    头上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冠子。


    公主以为的“沈东家红裙当垆”那等场面是没有的,沈东家依旧是貌美非凡的,她的貌美在这月归楼里丝毫不显轻佻和扎眼。


    反倒像是远山、静湖,像维扬城晨雾未散的清晨,像是在江边看着日升日落——此景自来如此,你来,你见,你是客人。


    公主应该来看看这样的沈姑娘。


    黎霄霄在心里想着。


    若是公主见到了站在月归楼里的沈姑娘,就会知道沈姑娘身上那些知世故而不世故、通时俗而不入流俗的风度从何而来。


    “哟,沈姑娘,不对,沈东家,你这酒楼还真不小啊。”


    穿着黑色窄袖锦袍的女卫们是骑马来的,她们先进了月归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早说从前那盛香楼就是你的,蹴鞠那日我们就先跟你定上十个肘子了。”


    这些女卫中大半是跟沈揣刀比试过蹴鞠的,她们中有一些原本是宫女,在那日之后不久就都被转为公主府的护卫,身份升了,苦头也多了。


    不仅每日都得操练蹴鞠,还得习武,被折腾到跪地流泪的时候,她们对沈揣刀不是没有怨气的——早知今日,就该往她脸上多捶两拳。


    所以呀,当日打得有多狠,今日她们的“胃口”就有多好。


    说话的那女子就是蹴鞠那日动手最狠的,也是说要来吃盛香楼的,名叫辛景儿,沈揣刀与她也算认识了,打过几次招呼,此时说话也随便些。


    “景儿姑娘你早说你爱吃肘子,我给你炖三十个带回去也成。”


    “真的?”


    “沈东家当日要请你们吃饭,是你们自己没弄清楚,公主府缺了你们的吃喝不成,听见肘子就咋咋呼呼不成样子。”带头的女卫呵斥了跳脱的属下两句,对沈揣刀点了点头。


    她的身高与沈揣刀仿佛,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沈揣刀倒是认得她的这张脸——公主每次派人接她,都是这位赶车来的。


    黎霄霄站在一旁,笑着说:“这位是宫琇宫校尉,公主此次南下,带了十名名女卫,连同后来的几人都在宫校尉麾下。”


    沈揣刀顿时明白,之前公主派了这位来接送自己,也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


    “之前麻烦宫校尉了。”


    “沈东家客气,哪日有空,咱们蹴鞠场上再比一场,我这些属下操练了许久,应该也能挡住沈东家一人之力了。”


    宫绣面上淡淡的,沈揣刀隐隐听出了些许杀气,便笑着说:


    “我当日也是取巧,宫校尉若是愿意指教,不如改日咱俩比划几下。”


    闻言,宫绣的眼睛眯了下,她微微探身,仔细打量了沈揣刀的脸,然后淡淡笑了:


    “好,沈东家,改天还请赐教。”


    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要打架了?


    黎霄霄心中无声叹息了下,催着宫琇赶紧带人上楼。


    “宫校尉身手极好,唯一的不足是她目力不足,能近不能远,公主专门找了弗朗吉人给她配了一副玳瑁叆叇*,她平常不肯戴,她看着不爱理人,也并非故意。”


    沈揣刀点头:“多谢黎录事提醒,我自是知道宫校尉是个和气人,也是我想寻人试试身手。”


    青袍无声,掠过月归楼的门槛,犹如如流云丝雾。


    插戴了金制钗鬓的纱帽也如轻雾,不显金玉张扬,唯有无声的庄重内敛。


    站在黎霄霄面前,一群女官下拜行礼。


    回礼之后,黎霄霄才对沈揣刀说:


    “这几位是公主府的女史,公主爱用女官,天镜园中一应文书往来,都要经了她们的手。”


    这是提醒沈揣刀不要因为她们都是不入流的女史就看轻了她们。


    沈揣刀连忙行礼:


    “早就听闻各位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能来,实在是让我月归楼蓬荜生辉。”


    “托了沈姑娘的福,殿下放我等松散一日,南下数月,这还是我等第一次入维扬城,又蒙得赠厚宴,该是我们谢过沈姑娘才对。”


    说罢,这些女史对着沈揣刀也行了礼。


    明明是十来个人,动作竟然整齐划一,一丝也不错。


    “行了,舜华,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们早就想见见这个天天让你们清点库房的沈东家了,仔细看看,她就是生了这么一番样貌,这么一个身段儿。”


    被称作舜华的女子就是刚刚说话的那名女史,她生了一张素白的脸庞,脸上未施脂粉,看着年纪也在二十四五,跟宋七娘差不多,垂眸带笑,仿佛的和气模样。


    听黎霄霄这么说,她低头一笑,才说道:


    “天镜园中早就传遍沈东家行止有度,品貌非凡,今日得见,果然无一字虚言。”


    黎霄霄对沈揣刀说:“她是庄舜华,你称她庄女史也好,别看她不声不响一副和气样子,她跟公主的情分,我们可比不得,在天镜园里,她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黎录事又拿我说笑,您是太后亲自为公主选的录事,不止学识非凡,家世人品人品样样出色,就是爱拿我们这些人取笑。”


    两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沈揣刀倒听出了几分争锋气势。


    好容易将人都送去楼上落座,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们穿着翠色短衣给这些客人们上了茶。


    今日除了一酒一茶和青杏粉桃张小婵之外,沈揣刀还把一琴和一棋也带来了月归楼,她俩虽然有些怕外人,规矩是不错的,也得用的很。


    去后厨房吩咐了上菜,沈揣刀还没喘口气,就听人说朱家的贵客也来了。


    她又连忙迎了出来。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带着自己的三儿媳李氏,还有两个孙女,都戴着帷帽,略寒暄了几句,就步履轻盈地上了三楼雅间。


    “没想到这月归楼里还真的有女客。”


    “早听闻江浙一带民风与京中不同,不只连寻常秀才都把女儿送进女学,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些,刚刚咱们从街头过来,不也看见什么卖鹅的,卖糖的,都是女子。”


    两个女官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我记得你出身姑苏,那边风俗又是如何?”


    手中把握着茶盏,庄舜华面带浅笑:


    “我四岁就入宫了,又哪里知道姑苏是何风俗?倒是黎录事,你从前就常在京城和维扬之间往来,对维扬风俗也该知道些。”


    坐在上首的黎霄霄手中拿着一把宫扇,半遮了下巴,柔声说:


    “维扬自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然公主也不会这般喜欢。”


    庄舜华的眸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拂过:


    “人杰地灵……也得有人送到公主面前才是。”


    黎霄霄轻轻扇了下扇子,没有答话。


    “隔壁桌那些女官们说话怎么怪怪的?”坐在自家校尉身边,辛景儿忍不住探头看向女官那桌,被她的校尉把头拧了回来。


    “那些人的热闹可不是你能看的。”


    宫琇左右看看,自怀里掏出了玳瑁架子戴上了。


    辛景儿瞪眼:“校尉,你怎么把这劳什子戴上了?平时咱们吃饭你都不看的。”


    “平时是平时,今日难得出来吃席,总得看清楚菜色。”


    “我还当您是看不上这席面呢,要不是您拦我,我非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不可,她那天真是把我打得好疼。”


    “要不是她,你现在还是宫女呢……公主恩赏了咱们出来,你带着几十个肘子走,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几句,点心被一盘盘端了上来。


    碧绿色的点心做成了梅花形状,上面带着些许金彩,宫琇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先咬碎了一层桂花香气的糖壳子,又吃到了酥软的豌豆糕。


    “有些像京里的豌豆黄,做法倒精巧。”


    说着,她又拿了一块儿。


    “这是金丝绿玉糕,是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玉娘子新制的,用了桂花熬糖浆做外壳,内里学了京中豌豆黄的做法。”


    小姑娘说话又轻又脆,悦耳得很,几桌女官和女卫都听见了,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儿细细品尝起来。


    庄舜华本不想拿第二块儿的,听见黎霄霄赞叹这点心做得比天镜园还精巧用心,她就将最后那块儿拿了起来。


    被她吃了,总也好过让黎霄霄吃了。


    点心放进嘴里,听见黎霄霄发出一声轻笑,庄舜华当即知道黎霄霄是故意夸的,垂了眼只当是细品点心。


    嘴里的桂花香气还没散,第二三道点心已经被端了上来。


    云鬓酥是月归楼的招牌,自不必说,莲子煮熟,塞进了龙眼肉里,又与糖同熬成金黄琥珀色,入嘴先是甜润柔滑,继而是莲子的绵软香甜。


    这道琥珀莲子是一人一份儿的,庄舜华吃了一口就放下,不愿再碰。


    第四道还没端上来,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气,混着茶香。


    “小姑娘,这点心是什么呀?怎么我们从没见过?”楼下有食客问道。


    接话的是一个年轻的跑堂:“方官人,这是茉莉香酪,昨日玉娘子新制出来的,今日有稀客,我们东家特意让玉娘子先做了来,酥酪都是外头现买的,过几日等我们月归楼能与人定下成桶的酥酪了,这点心也定会上了水牌。”


    “闻着真是香甜……这下面还有冰……怕是你们东家未必让我点来吃,她一贯记得我牙不好。”


    先闻其香,后知其名,等到茉莉香酪端上来的时候,辛景儿差点儿没忍住去帮着小姑娘一起分。


    “有茶香气,香甜冰爽,真是好吃。”


    辛景儿夸奖的功夫,她旁边的宫琇宫校尉已经将这道新奇点心吃下了肚。


    有些意犹未尽的宫琇转头想让小姑娘再上一份儿,正好看见庄女史面前的那一份儿碰也没碰,她当即起身,走到了邻桌。


    “庄女史不爱吃甜,这点心浪费了也可惜。”


    说话间,她不光拿走了那份茉莉香酪,还拿走了被庄舜华吃了一口的琥珀莲子。


    庄舜华目光跟着点心轻动,看见宫琇这般不客气,她轻轻皱了下眉头。


    在她身侧,黎霄霄轻叹一声:


    “与庄女史共事多年,我竟不知道女史不爱吃甜的,可惜可惜。”


    她用白瓷小勺挖着酥酪,每一口都细细品过。


    “常听着沈东家夸奖月归楼的白案师傅玉娘子手艺极好,今日吃了,才知道用料之细、用心之精,实在不输京中高门。都说两淮盐商、文士在口腹之欲上用心至极,月归楼能受他们追捧,是真有本事在的。”


    庄舜华看她一眼,又将眸光移了回来,轻声道:


    “市井奇巧,不过是求一时之好。”


    吃完了茉莉香酪,黎霄霄擦了擦嘴角,笑着说:


    “维扬城中百技相争,能在其中拔得头筹,其中之灵慧与用心,只用‘市井奇巧’四字掩之,实在有失公允。”


    庄舜华抬眸看她,黎霄霄缓声说:


    “庄女史,昨日新出的点心,常客还没吃过,今日就能摆在你我面前,口味得当,用器齐整,酥酪、茶、冰、糖,四种材料样样齐备,便是在京中公主府里,得用多少人力,费多少周折?”


    宫琇不是个藏私的,从庄舜华面前拿来的点心,她给自己带的女卫们一人一口分了,有个小女史默不作声,看她们热热闹闹分酥酪看了好几眼,她索性把自己的那勺让了出去。


    “大人,香酪里有冰,吃多了怕伤了您胃口,等你吃完了我们月归楼的菜,若是还想吃,我再给您上这茉莉香酪。”


    听着小姑娘说话,宫琇转头看向她:


    “你能做主?”


    “是大人想吃,便该让大人吃上。”


    “你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叫小婵。”小姑娘笑了笑,匆匆下楼端菜去了。


    四道凉菜,有荤有素,有糟鹅掌、盐水鹅腿、熏鹅脯的一鹅三吃,有麻油素干丝,有银杏拌山珍。


    宫琇最喜欢的是那道“玉版白肉”,五花肉煮透之后放凉切成薄片,卷了想吃的菜蔬,蘸了蒜汁酱料,实在是对她的胃口。


    吃着吃着,辛景儿凑到了她耳朵边儿:


    “校尉,这月归楼的肉做的真好,我就说应该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


    宫琇没说话,又抢了片肉到手,才低声说:


    “一会儿你去要,我就当看不见,事成了分我五个。”


    “五个?!校尉,这肘子是我们姐儿几个皮肉疼了好几天换来的!”


    俩人嘀嘀咕咕讨价还价,楼下,跑堂的端着热菜,送到了三楼的楼梯口,由小姑娘们接了过来。


    先是一道荷香乳鸽,鸽子外面看着是干的,咬一口有汁水直接进了嘴里。


    再是一道清炒鲍鱼片,新鲜的鲍鱼被切了整齐的片,在锅里炒过,竟成蝴蝶展翅的形状,入口脆嫩鲜美,微微有些酒香气,却将鲜味又提了一层。


    第三道热菜是银芽鸡丝,香菇、火腿、豆芽和鸡肉脯丝加葱炒了一盘出来,看着简单,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第四道海参烧裙边端上来,越发显出了上一道菜的爽口。


    吃到此时,宫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觉有了五六分饱,她还惦记着那小婵答应自己的茉莉香酪呢,就听见楼下又传来了上菜声。


    蟹肉狮子头,拆烩鱼头,烤乳猪。


    仿佛前头那些皆是串场,这三位才是主角。


    茶壶里的茶换成了清口解腻的绿杨春,宫琇喝了一口,仿佛一个昏君,又奔赴酒池肉林。


    “维扬人请客,最大便是三头宴,各位大人随公主远来维扬,我也只能以这三道大菜酬谢各位舟车劳顿,异乡辛劳。”


    看着终于再次出现的沈东家,宫琇的眼神已经变了。


    人才啊,这真是人才。


    要是把这样的人拐进军中当个伙夫头子,那军中的日子……是了,她还能打。


    宫琇出身将门,她爹宫守业镇守辽东多年,她小时候也杀过人,见过血,知道军中的辛苦。


    拆去了骨的鱼头是个贼斥候,不同人打招呼就滑入入喉中,蟹粉狮子头是敌先锋,来势汹汹与唇舌纠缠,烤乳猪是大军压上,三军交战,酥嫩流香从唇边到喉根,一处都不肯放过。


    不过是吃了顿饭,竟和打了一场大仗一般酣畅。


    “沈东家,你这每道菜都好得很,我真是后悔,当初奉公主之命来接你,竟没蹭上几口好饭菜。”


    “宫校尉如今知道也不晚,听闻您喜欢我月归楼的点心,玉娘子甚是欢喜,特意给各位大人每人备了一份点心带走。”


    宫琇一听,眼睛亮了,嘴上还要推辞:


    “沈东家你这般……”


    “沈东家不必多礼,公主令我们从天镜园出来,也是为了能体察维扬民情,来你酒楼中用膳是奉公主之命,若是拿了点心回去,怕是有内外通联之嫌。”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女子,正是眉目温文的庄舜华。


    轻轻笑了笑,沈东家缓声说到:


    “庄女史说的是,今日诸位能来,都是公主恩德,所以我一早也请我娘师陆大姑给公主送了点心去往天镜园。”说起来,当日我与公主在寻梅山上初见,公主就称赞过我沈家的点心,我得公主青眼不过月余光景。各位大人与公主朝夕相伴,公主何等慈和,大人们定比我更清楚。


    “诸位大人只管将点心当了维扬土仪带回去,我在每包点心上贴着大大的沈字,公主若真要问内外通联,也知道罪魁祸首是我这个一贯喜欢逢迎的,定不会觉得是各位大人的错。”


    庄舜华还想说什么,黎霄霄捏着扇子,笑着说:


    “公主可是吩咐了咱们今日要敞开了吃,敞开了拿,沈东家,你若是只给一包点心,殿下只会笑你小气。”


    沈揣刀接话道:


    “是是是!我这开酒楼的每日扯着公主的虎皮做大旗,自然得好好孝敬公主,也让各位大人满意而归,不独有点心,还有刚刚那一鹅三吃,我也给各位大人另外备了。各位大人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就是,这儿是月归楼,不光锅灶俱全,食材齐备,还有个厨艺不错的东家。”


    她轻轻指了指自己,将许多人都逗笑了。


    宫琇在此时开口:“沈东家,我麾下这辛景儿想吃肉,你看看该如何?”


    “吃肉简单,辛护卫,你想吃什么肉,与我说?”


    辛景儿被自己校尉一把推出来,脸皮再厚此时也红了。


    “就……随、随意……”


    “辛护卫,我这儿可没有一道菜叫随意。”沈揣刀笑看着辛景儿,“不如给您带个烀到酥烂的肘子?”


    “……好。”


    “不独您一个,各位稍等,楼下大锅里早就备上了,各位每人两个肘子,去了骨切了片,带回去想与谁一道分来吃,都容易。”


    “好!”宫琇忍不住鼓掌。


    见那沈揣刀三下五除二就跟女卫们打成一片,庄舜华难得正眼看她,将声音压得极轻,与身旁人说:


    “黎录事,这样的油滑之人送到公主面前……”


    “庄女史,把公主高高摆在琉璃台上,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若还不回头,下次来这月归楼,人只会更多,唯独没了你。”


    手指轻轻抓了下衣袍,庄舜华看向黎霄霄: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黎霄霄只是笑:


    “公主吩咐的事,何时只有一个因由?”


    雅阁里,朱妙嬛早就忘了吃东西,直直定定听着外头沈东家在说话。


    她可真自在,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自在得像个主人。


    不像她,在自个儿家里,想起自己的亲娘和兄长,都觉得陌生。


    看自己孙女儿呆怔怔的,楚氏有些难过。


    “四丫头,你听祖母的,别想那些,安安稳稳嫁了人,祖母给你寻个清正好人家……”


    “祖母,清正好人家,是我家吗?”


    朱妙嬛勾唇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


    要是她是鸟就好了,天地山林,都是她的。


    月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惨叫声,南河街上人们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被人从窗上牢牢拉住了。


    “沈……”回过神来,朱妙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


    窗子里传出祖母和三婶的哭声,还有妍妍在喊她。


    她怎么就跳下来了呢?明明刚刚祖母说要请沈东家进来说话,她还想见她的。


    “无事。”拽着她的女子对她笑了笑。


    “今日天气好,风也好,朱姑娘你看看天,吹吹风,俗事去尽,你还得回来吃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呢。”


    第107章 三次


    月归楼三楼的雅阁里一片狼藉,装着珍馐的白瓷盘子碎在地上,插了荷花的瓶子也和花架一起歪到了一边。


    差点让朱妙嬛飞出去的窗关上了。


    朱家三夫人李氏和五姑娘朱妍妍这对母女的身上都有些擦伤,此时互相抱着彼此,看对方手臂上的伤——她俩在发现朱妙嬛往下跳的时候试图拉人,尤其是是朱妍妍,要不是沈东家冲进来,她差点儿被朱妙嬛带着一起坠下去。


    “你是要你祖母的命吗?四丫头,祖母教养你这许多年,你是想让我死呀!早知如此,你祖父说给你快些找婆家我就不该拦着,想替你拖些日子,竟拖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朱家老夫人楚氏扶着被拽上来的朱妙嬛,面色煞白,双手都在颤抖。


    “老夫人别这么说,你家小姐也并非有心,只是一时迷障。”


    一手扶着朱妙嬛,一手还得扶着楚夫人,劝了一句,沈揣刀对急忙过来的一琴吩咐道:


    “让灶房去取了生百合蒸了,加蛋黄搅匀再煮开做甜汤,多送几碗上来。”


    一琴点点头,匆匆去了,一棋和一酒进来将雅阁打扫了,张小婵和青杏扶了李夫人和朱妍妍去别的隔间落座,顺便查看手上的伤。


    楚老夫人强自镇定下来,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


    “多谢、多谢沈东家,今日之事,沈东家你是我朱家的大恩人……”


    “老夫人说笑了,今日本也是无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别说小姐这般轻盈瘦弱的,半头猪掉下去我也能捞起来。”


    半头猪……


    女官和女卫们有几人起身本想帮忙,听见这话忍不住都笑了。


    黎霄霄对她们轻轻摆手,让她们都坐回去吃饭,只当无事。


    “沈东家,大恩不言谢,我们今日出了这等事,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老夫人,要我看,你们不如再等等,现在月归楼外头怕是围着不少人。小婵,你去楼下跟仲羽说一声,就说是……”


    沈揣刀看了一圈儿,见一棋和朱妙嬛的身形仿佛,就说:


    “一棋,你可愿意担个办事莽撞名声?回头我多补你两月的月钱。”


    听说能多拿月钱,一棋欢喜得很,连忙点头:


    “东家,不如就将这姑娘身上的裙子解了给我换上,反正我今日第一天来月归楼,也没人识得我。”


    见她愿意,楚氏抖着手从头上摘了根簪子下来:


    “一棋姑娘,你也是救了我孙女的恩人,沈东家,这姑娘以后的月钱,我朱家也给一份,等她将来要是愿意赎身嫁人……”


    “嫁人”两个字儿从自己的祖母嘴里说出来,朱妙嬛身子轻轻一抖。


    沈揣刀留意到了,打断了老夫人的话,温声说:


    “朱姑娘,你将裙子解了给一棋,一会儿我再给你找件裙子换上。”


    怔怔看着这救了自己的女子,朱妙嬛点点头,乖乖将身上梅子青色的石榴裙解了。


    “倒是跟咱们的衣裳挺搭,也不用小婵传话,我自个儿去楼下演一场就成。”一棋是个利落性子,将裙子穿上,她看了看朱妙嬛的样子,把自己的头发也拉拽了两下,又在脸上手上狠狠搓了几下,快步跑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呜呜,我刚刚看见窗外有只蝴蝶,开窗想把它抓了,不成想整个人竟就滑出去了,幸好东家把我拽回来,吓死我了。”


    坐在外头的宫琇将月归楼那小丫头的哭诉听了个清楚,笑着喝了一口茶,对辛景儿说:


    “你看看人家这小丫头,又会哭又会演,哪像你,连个猪肘子都要不明白。”


    辛景儿看了自家校尉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又看向几步外的雅阁。


    “看做派,那是一家官眷吧?怎么就忽然闹成这般要跳楼的地步?”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里的龌龊你少打听,听多了,心都脏了。”


    辛景儿点点头,心中也觉戚戚。


    在京城的时候,人们都说公主府是个清静地,越国大长公主不沾俗世,府中规矩又严,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反倒少见那些高门里的怪事儿。


    没想到啊,就出门这一回,在这么个酒楼里都见识到了。


    俩人悄悄话没说两句,一个穿着青色长裙,头上戴着素簪的女子端了托盘上来:


    “各位贵客,尝尝莲子杏仁酪。”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端着托盘的妇人。


    柳琢玉一听说楼里出了事儿,又见一琴到后厨吩咐了一道安神汤,就知道东家现下不能脱身,索性借着送点心的名头来救场。


    轻轻敲了敲雅阁的门,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东家,外头的贵客也得您送了才成。”


    见东家一手扶一老一手搀一小,她心中轻叹,去扶住了楚老夫人。


    终于空出来一只手,沈揣刀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


    “我得出去把外头的客送了,朱姑娘,世事难解,譬如罗网,想要从里面挣出来,身子总得是好的,我这月归楼有两层屋檐遮着,你摔下去,八成死不了,反倒缺胳膊断腿,越发要被人管着了。”


    朱妙嬛轻轻点头,一开口,她的声音都在颤:


    “沈姐姐,我真的并非故意的。”


    “我知道,没事,别慌,一会儿喝点热汤水。”


    走出雅阁,让等在外头的洪嫂子进去陪着小姑娘,沈揣刀笑着送吃饱喝足的女官和女卫们走。


    肘子、鹅三吃和点心满满装在了一个个提篮里,想想这些如青雾一般的女官们提着它们的样子,倒是多了些烟火气。


    庄舜华的面色比来的时候还要淡一些,落在众人身后,她看着面上带着笑的那位“沈东家”。


    越国大长公主是什么什么?公主府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女扮男装开酒楼的民间女子,得了公主的青眼,竟还能让公主特意命她们这些女官来认人。


    不是公主让她来对女官们一一拜见,也不是让她来跟女官们学规矩。


    她何德何能?


    庄舜华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做事真是妥当,不光给我等备下了好饭菜,还备下了一出好戏。”


    闻言,沈揣刀笑了:“庄女史真是抬举我了,为了这几桌酒席,我昨天半夜才回家,今天又早早赶过来,哪有功夫排什么戏?再说了……诸位与我,都是公主座下听差遣的。


    “遇事则同道携手,以公主之利为利,以公主之谋为谋,无事,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您是公主府里的文书女史,您来月归楼,便是我座上宾,我去天镜园,与你也不过点头交。这般便是最好,实在不必排一场大戏,在您面前显出我的什么本事来。”


    这话说得甚是直白,庄舜华轻轻转头,看着在前面为自己引路的女子。


    赤璋色的琵琶袖袍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袖角上还有红色的暗花。


    暗花?


    庄舜华脚下一顿。


    “祖母,您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嫁人又能如何?我嫁人也不过是到另一户人家里被关起来!”


    一阵尖利的哭喊声猝然从雅阁中炸开,沈揣刀连忙几步垮上楼梯,大步走进雅阁。


    满地的碎瓷已经被收拾了,地板上仍有油污,一个小姑娘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被人从巢里拎出来的雏燕。


    “四丫头,你是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为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我娘也为我好!差点儿害死我!我兄长也为我好!也差点害死我!怎么你们都说是为我好!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你!你怕是疯了!你娘和你哥哥那等行事,那是要害了咱们一家!祖母是为了你好!你本就婚事艰难,现在又做出这等事,要不是沈东家替你遮掩,咱们朱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偏你还说这等话!”


    楚氏气得浑身颤抖,她还要说什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孙女一条命都要搭上了,你还想着她嫁人嫁人嫁人!长嘴就为了说婚事婚事婚事,这么喜欢嫁人你自己嫁去呀!赶不及当寡妇倒把自己孙女当了仇人!”


    楚氏张张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脸上。


    “好个夺命的祖母抢命的长辈,你家是跟阎王有交情还是怎么着,今日就非得把人送去死了才罢休?”


    两记耳光震得雅阁里一片死寂,柳琢玉扶着朱妙嬛,看向自家东家。


    沈揣刀在看庄舜华。


    神色柔淡的庄女史此时仿佛变了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戾气,连抽了人两个耳光的那只手尚还举着,大有若是这老妇还敢聒噪,她就再抽几下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孙女这般是要被你们给逼死了!”


    “你!你……”这数十年间养尊处优的楚氏何曾受过这般耻辱?几乎要昏厥过去。


    门外里朱家的三夫人李氏匆匆忙忙护在了自己婆母的身前,直面这位乍然暴怒的女官:


    “这位大人,我婆母乃是诰命,容不得你这般欺辱。”


    “欺辱?我打一个要逼死孙女的无知老妇是欺辱,你们逼着一个已经得了极重郁症的小姑娘去死又是什么?一口一个嫁人,一口一个嫁人,你们这分明是厌她嫌她,等她嫁人死在了旁人家里也与你们无关了!”


    将身上青袍解下,庄舜华转身,将青袍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你叫什么?”


    “朱、朱妙嬛。”


    “好,妙嬛,你随我走,我倒要看看谁敢让你嫁人。”


    说着,庄舜华又抬头看向站在屈膝蹲在一旁的沈揣刀。


    “沈东家。”


    “庄、庄女史。”


    沈揣刀此时面上带着笑,跟刚刚的客气笑容全然不同。


    庄舜华的眸光在她的脸上顿了下,才说:


    “今日这事出在你月归楼,人也你救的,既然如此,我也同你打声招呼,这朱家小姑娘得了郁证,要是再留在家里怕是要死的,人我带走了,谁来要,你让他们去天镜园找我庄舜华,不给你添麻烦。”


    “庄女史太客气了,您是天镜园里管事女官,深得殿下信重,您深谙医理,能看出来这朱家小姐得了病,愿意出手相助,旁人只有谢您的份儿才对。人是您从月归楼带走的,月归楼自然会给朱家一个交代。”


    听这油滑的沈东家竟然没有将事儿都推到自己头上,庄舜华有些诧异。


    “庄女史,你说这位小姐得了郁证?那可真是了不得,咱们得快些写信回京,告诉谈大姑。”


    一身深青色罗袍的黎霄霄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楚氏抬手行礼:


    “越国大长公主府录事黎霄霄,见过两位夫人。”


    双手放在身前,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庄女史救人心切,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夫人海涵。为太后诊治过的谈大姑这几年都在为京中高门女眷疗治郁证,公主离京之前还应了谈大姑替她寻来病例,不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月归楼里遇到了。


    “两位夫人放心,天镜园里一应俱全,景色也好,我们接了贵府小姐去小住些日子,待她有所好转,我们必将她送回府上。”


    在她身后,站着宫琇和一干女卫,黑色的锦衣像是层层的墨云。


    庄舜华见她们这么一副做派,轻轻一笑,将朱妙嬛扶了起来。


    路过沈揣刀面前,她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东家,之前多有冒犯。”


    这公主府女官女卫们同声共气的架势,沈揣刀正看得入神,庄女史突然道歉,反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向庄舜华,庄舜华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黎霄霄,黎霄霄双手掩在袖中,眉目间有几分笑意,对她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给沈东家添麻烦了。”


    “黎录事客气了。”


    “我来时公主还叮嘱我,让我提醒沈东家,别忘了下月十六你还要替公主操办宴席。”


    “还请黎录事替我带话,公主所托,草民不敢怠慢,此宴定施展全副本事。”


    “沈东家这么说,本官也放心了,回去也能给公主回话。”


    两人一说一笑,缓缓走下了楼,将庄舜华和朱家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月归楼里没几桌客人,浩浩荡荡的女卫和女官,也让人不敢细看。


    小婵和青杏端来了百合安神汤,沈揣刀让小姑娘喝了一碗,其余的都送去楼上给朱家女眷。


    抬头,沈揣刀看见三楼站着朱家的几个女眷,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被庄舜华护着的小姑娘。


    她轻轻笑了下,低声说:


    “朱小姐,被亲人所弃,就像是一道铜门,要用了极大的力气推开了迈过去,等真迈过去了,诸事也就都能过去了,回头再看,也不过是迈过一道门。


    “站在原地没有路,往前走,就是走了一步路。”


    朱妙嬛微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沈揣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这昔日破门人,等朱小姐推门出来。”


    “沈姐姐……谢谢。”


    泪水洇湿了身上披着的青袍,朱妙嬛被人护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她透过车帘,看见了站在月归楼门前与她们告别的女子。


    “她今日为了救你,手臂被划伤了。”


    庄舜华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


    “把你的病治好,才能谢她。”


    朱妙嬛看着站在天光中的沈揣刀,轻声说:


    “沈姐姐她救了我三次,我得还她。”


    女官和女卫们走了,朱家的女眷也走了。


    玉娘子还有些担心:


    “东家,朱家不会怪罪咱们月归楼吧?”


    “怪罪?不会。”后院里,沈揣刀解开自己的琵琶袖,看见自己手臂上有两寸长的一道口子,用干净帕子擦了擦,又找了药粉糊上去,“朱家小姐能进天镜园,柳老太君自会欢喜,哪会怪罪咱们?说不定又得送东西过来。”


    “可那位老夫人被打了耳光……”


    “一个女眷的脸面,何曾真的被这些高门大户看在眼里?就像那小姑娘的命一样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揣刀的神色有些漠然。


    因这道伤,陆白草大发雷霆,三五日都不让沈揣刀练刀工,甚至连月归楼的后院儿都不让她进了。


    沈东家倒也没闲着,加上从杨家新得的银子,她把整座寻梅山都买了下来,秋天正是移栽树的好时候,她在苗圃一口气订了上千棵桃树、梅树、海棠、玉兰,苗圃被她掏干了,她还打算去外地找。


    正巧苗老爷知道了,又答应随船帮她带些苗木回来。


    除了种树,寻梅山上还得盖房子,答应了给娘师盖的小院子已经画好了图纸,可以开工了,沈揣刀自己也加盖了几个院子,造了些亭景,从寻梅山下一直到山上。


    这些图不是旁人画的,正是她的祖母沈梅清,因此,沈揣刀极为用心,找了维扬城里出了名的能工巧匠,又从苗老爷处买了许多好木头。


    除了忙这些琐事之外,她每日还去看小金狐,穆临安说她可以试着骑一下小金狐,她舍不得给小金狐装马鞍,自己伏在小金狐的背上被它驮着小跑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动金色的鬃毛,轻轻拂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沈揣刀其实不是一个人伏在小金狐的身上,她是带着小白老一起。


    小白老又长大了些,因为毛长,仍是绒绒一团,往小金狐头上一放,远看像是金色的小马戴了一顶白色的暖耳。


    牵着小金狐走回到穆临安身边,沈揣刀还是笑着的:


    “之前答应你的羊肉,我让人在湖州采买了六十口风羊,四十口汤羊,已经在湖州上船了,你知道的,我手上得用的人少,这羊得你派人去码头取,等到了,我让三勺来给你送信儿。”


    湖州羊一直受江南江北追捧,即使是去当地采买,一口成羊也得一两半银子,风羊还更贵些,再加上运费,沈揣刀也是花了二百两银子。


    “沈东家破费了。”


    “穆将军客气了,你也知道,我一贯喜欢在置办吃喝上费功夫。”


    带了些葡萄来,沈揣刀将葡萄的籽去了,皮也去了,喂给小金狐。


    小白老在草地上盯住了一只蚱蜢,用爪子去捞,那蚱蜢猛地跳起来,反倒把它吓了一跳。


    “沈东家可曾听说,杨家回金陵的路上翻了车。”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穆临安。


    她来之前,穆临安在河里刷洗骊影,上身只穿了件中衣,她去骑了一圈马回来,穆将军就只剩了头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严谨得一如往常。


    “杨家三夫人大概也知道丢了脸面,不愿在维扬久呆,将家中细软和值钱物件都带上了,翻的偏是最重的那辆车。”


    将骊影的鬃毛一点点梳开,穆临安语气和缓:


    “因为仆从都去搬箱子,杨家大房的老二杨锦良没人看守,拿着石头要砸杨锦德,两人扭打在一处,杨锦德失手,打伤了杨锦良。”


    沈揣刀剥葡萄皮的手指丝毫未见停,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


    “杨锦德先是算计堂兄,又把堂兄打伤了,杨家长辈必不会轻饶了他,相较他这错处,杨锦良是为了给杨家谋财,用的手段也是寻常手段,只不过是得罪了公主……这么算来,杨锦良会受重罚,终究不像杨锦德被长辈所恶,我若是杨家三夫人,现在怕是要急死了。”


    看了沈揣刀一眼,穆临安点点头:


    “正好,三人都焦头烂额。”


    沈揣刀忽然抬起头看他:


    “穆将军,这不会是你所为吧?”


    穆临安愣了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怪异之事似的:


    “沈东家你怎会这般想?”


    “也对。”沈揣刀点点头,“穆将军你是个直性子,比起用这等手段,你倒宁可将那杨家兄弟都打断一条胳膊,要是谢九那就不一样了。”


    穆临安点点头:


    “谢九一贯在这等事上费心思,要是他在,那三人定是都会更惨些。”


    想起谢序行是如何对付无赖的,沈揣刀笑了下,说:


    “我记得他去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倒是个能让他精进手艺的好地方。”


    夕阳西下,沈揣刀揣着小白老走了,穆临安一个人牵着一黑一金两匹马回马厩。


    “果然,还是打断他们俩胳膊更好些,这般算计不合我的行事,难计轻重。”


    他跟自己身旁的两匹马说。


    “还得写信告诉谢九,告诉他杨家两兄弟要对沈东家不利,要夺了月归楼,还要强纳了沈东家做妾。”


    走着走着,黑色的靴子停在了浓绿的草地上。


    “我是不是有事一直忘了告诉谢九?”


    自他调来维扬,已经和谢九往来了几封信,好像都没告诉他,罗东家成了沈东家,还是女子,是与“虞长宁”真正有婚约的那女子。


    他也没告诉谢九,盛香楼改了月归楼。


    “算了,我写信告诉他,就吓不着他了,对吧?”


    端正耿直的穆将军问自己的马。


    骊影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向了一旁。


    第108章 丹桂


    “要是你娘师知道她让你养伤,每日还在家里练石锁,定是要骂你的。”


    风一起,丹桂的香气带着蜜甜味把人裹在了里头。


    这甜香不仅浓,留得还久,只在树下站一站,整整半日都让人知道你被一树的金红仙子给调戏了。


    沈揣刀抬头,就看见孟小碟倚着丹桂下的圆门站着,手里抱着一件衣裳。


    她笑了。


    “我不光练石锁,每天晚上还练刀工呢,娘师不许我练是疼我,到底能不能练,我比谁都清楚。”


    八十多斤的石锁被沈揣刀抛得比自己头还高,又伸直了手臂接回来,她抱着那大石锁皱了下眉头: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力气长得比从前还快?莫不是因为我个子不长了,就开始长力气?”


    “你把四十斤的铁砂袋子天天挂在身上,每顿饭都比从前吃得多,若这样还不长力气,我都不知道力气该怎么长了。”


    说话时候,孟小碟展了展自己怀里抱着的衣裳。


    “来试试这件新衣裳。”


    新衣裳是茜红色的,下摆和前襟绣的绿枝桂花纹样,看着是个圆领袍,沈揣刀一上身发现这袍子衣领里面也有刺绣。


    “这领子就不必扣上了。”


    孟小碟拦住了她要系扣子的手。


    “我学着公主送的袍子,在衣领里面给加了一层浆衬,只是形状改了改,这样敞着领子,你低头做饭也方便。”


    “袖子这里你试试。”


    袖子?沈揣刀低头抬手,发现袍子的广袖里做了一根抽带。


    “后厨里没有灶头,你一时要迎客,一时要回灶房掌灶,眼看着天凉下去了,总不能一直来回换衣裳,这抽带你做饭的时候抽出来,将袖子卷起来扣在外头,就是束袖的,要见客了,将它解了,袖子一展,就是广袖袍子。”


    孟小碟端着沈揣刀的一只手细细给她讲这衣裳应该怎么穿,袖子该怎么扎。


    她耳上戴着绿豆大小的玛瑙珠子,下面垂着红色的穗子,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跟她头发髻上一圈儿红色的绢花呼应在一处。


    沈揣刀在她发间看见了一朵不知何时沾的丹桂花瓣儿,替她拿了下来。


    孟小碟连忙抬手去摸:“不是虫子吧?”


    “是桂花。”知道孟小碟怕极了虫子会掉在头上,沈揣刀将桂花拈在指尖给她看。


    “后退几步,我看看你的这衣裳有没有要改的。”


    将那一点桂花弹飞了,沈揣刀后退两步,张开手臂,还乖乖转了个圈儿。


    “肩膀刚好,袖子也不用改,扎上革带,今日穿着试试,若是能成,这样的衣裳我给你多做几件,不成就还给你做琵琶袖。”


    “这样揣不住刀。”


    沈揣刀喜欢琵琶袖,有九成是因为里面的暗袋能兜住她的短刀。


    孟小碟早替她想到了:


    “你往上摸,贴着你左边外头能摸着个暗袋,试试能不能把刀放进去。”


    “琵琶袖揣着刀看着方便,你走得兜着袖子,把刀改挂在上臂,动起来也更自在些。”


    “我试试!”


    沈揣刀回屋拿了她的问北斗和革带出来,先将革带扎上,再把刀放进暗袋。


    “挺好挺好!”


    这件衣裳比沈揣刀平时穿得要鲜亮许多,越发衬着这双十年华的年轻东家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看着看着,孟小碟就笑了:


    “不知不觉你就又长大了些。”


    “有么?”沈揣刀看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自己的手。


    孟小碟忽然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这么聪明的人,说到自己身上反而犯傻,我说的哪里是肩了?”


    沈揣刀张着两只手看看自己身上,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再看孟小碟已经笑蹲在了地上。


    丹桂在圆门外探头探脑,窸窸窣窣问隔了一条小道的木芙蓉。


    木芙蓉自顾自开,没理会这喷香的高个儿傻子。


    小白老追着一只小虫子兴冲冲跑过来,被桂花香气冲得打了个小喷嚏。


    穿了新衣裳,头上也特意换了一素金小冠,腰上是金腰扣垂着红绦,沈东家就这么鲜鲜亮亮地拉着孟小碟去正房找祖母吃早饭。


    从丹桂树下,她还捡了只在磨爪子的小猫子。


    “哎哟,这是谁把一盆金红大背*给搬进来了?瞧这红红黄黄的。”


    嘴里嫌弃着,沈梅清端详着自个儿孙女儿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到开始吃阳春面,她又说:


    “这颜色好,衬得你有朝气,以后多穿点儿,我不是给你买了块儿极好的浓紫色的罗,那可金贵得很,给你做衣裳你还不要。”


    沈揣刀三两口已经吃完了一碗,面前还摆了两碗,她抬头笑笑,说:“那块料子怎么看都更衬祖母您来穿。”


    她祖母白了她一眼,又看向孟小碟:


    “小碟,你下了山,也该穿得鲜亮些,今天从外头回来,你就给自己挑几块亮色的料子做衣裙。”


    “小碟要出门?”


    沈梅清说:“凌同知家的路夫人上次在璇华观吃了小碟做的点心,很是喜欢,请小碟去府上做客,教她家两个姑娘做点心。有凌府的车来接,再让垂珠带着一棋和三琴跟着,来回都稳当。”


    沈揣刀还是有些不放心,匆匆吃完了早饭,没有直接去马厩,而是回了她自己院子里,不一会儿又转了出来。


    “给,这个你带着。”


    她把一把精钢匕首塞给了孟小碟——正是当初从谢九身上拿来的。


    孟小碟接过刀,又笑了:


    “罗家人若是连同知大人府上的马车都敢劫,也不必在维扬城里人头打成猪脑,出去做山匪倒是更衬些。”


    “还是防备些吧,我一直让人在湖州打听罗致蕃的跟脚,委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亮刀之后不要只与人对峙,出刀就见血,恶人才会怕。”


    “好,我记住了,你也别总觉得我体弱,长玉师傅教了我些拳脚的。”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沈揣刀才带着那一身丹桂香气骑马往月归楼去。


    她今日走的比平时晚,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菱角的妇人路过卖茯苓糕的摊子,桥边的空地上,有人脸生的小贩不声不响摆了几个小巧的漆盒出来,立刻有人围上去看样式。


    中元节过去了,卖香烛纸钱的不见了,夏天也要过去了,卖凉席、蒲扇、竹夫人的也少了。


    酥饼和糖粥摊子卖了个七七八八,摊贩在闲聊,看见了沈东家,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骑着马缓步经过石桥,沈揣刀眺望河水和河上依旧浓绿的柳枝,桥下有船行过,装着初肥的蟹。


    她看着这座城,也有人在看着她。


    “沈东家这广袖窄腰的新袍子,委实好看。”


    有个布坊老板站在店门口品了品,召唤自家掌柜:


    “茜红的料子配着绿地黄花样式,明天出去进货,遇着这样的,咱们多进些,没有这成色的绣品,咱们就多进点儿茜红料子,布的绸的少说也得各囤二十匹。”


    掌柜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沈东家衣裳的折领,说:“桂黄色料子也能进些。”


    “好,也囤些。”


    因为这一身的亮色,沈揣刀这一日不知受了多少夸奖,中午开市的时候,旁人再夸,她的脸都笑得有些僵了。


    “刘官人,你不是来夸我衣裳的吧?”


    看着刘冒拙结账之后还磨蹭着不想走,沈揣刀出言打趣道。


    “沈东家好姿容,穿哪套都好看,真让我夸起来,怕是得写一篇文章才好。”刘冒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着说,“我是想问问沈东家,咱们月归楼可也接寻常女客否?”


    “开门迎客,哪有不接的?只是从前女客少,十来日里也就能见着几个,最近女客比从前多了些。”


    刘冒拙斟酌了下,说:“那我妹妹也能来,是吧?”


    “你妹妹自然能来,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总听你说你妹妹好,她来吃饭,我送她两碟点心一道菜。”


    刘冒拙立刻高兴起来:“沈东家真是豪爽。”


    顿了顿,他才接着说:“我妹妹在女学里读书,那女学里有几个女学生请了我妹妹去她们家里做客,上次大考,我妹妹得了第一,她又正好是月末的生日,就想回请同窗,我那家里地方窄小,就想着能不能借了沈东家的宝地……”


    沈揣刀抬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这有什么不行?在三楼定个雅阁可好?一桌能坐了八个人呢,若是人多,就用屏风在三楼隔出来两桌,摆上花瓶,也雅致得很,至于饭菜,不到八个人可以吃五两席,有两碟点心四凉四热八个菜加一道大菜,一个热汤,蟹黄狮子头和炝虎尾是必有的,拆烩鱼头和扒烧猪头可以选,我再送两碟点心,一条清蒸鲈鱼,如何?


    “女学里的小姑娘都好风雅,前几日女官们来都喜欢一道茉莉香酪,就算在我送她们的点心里,再定下一道八珍藕夹,不光样子好看,吃着也文雅,汤做文思蟹羹正当时。”


    见沈东家三下五除二就将席面安排了大半,刘冒拙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些东西才要五两银子,五、五两银子,沈东家您是让我占了大便宜。”


    “我哪有做亏本生意的?刘官人你与月归楼是老交情,不知道带了多少新客来,你疼爱你妹妹,我就让你妹妹体体面面过个寿,皆大欢喜的事儿,哪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说法?”


    等刘冒拙欢欢喜喜地走了,沈揣刀回了后院儿,叫来了三个小姑娘。


    青杏才十二,小婵稍大些,也没到十四岁,看着都还是小孩模样。


    当跑堂的,年纪太小了,就容易让人轻视,尤其是女孩子。


    方仲羽干活儿利落,让他教和带几个小姑娘,他倒有些放不开手脚。


    “要不就从我家里带几个大点儿的小姑娘过来,给她们重新算月钱,还是再另外找几个?”


    玉娘子路过,听她自个儿念念有词,便说:


    “东家,进了八月就得开始做月饼,您要招人,能不能多招几个白案的帮工?”


    中秋的月饼定下了六种馅儿,一贯的鲜肉月饼和五仁儿月饼之外,还有莲蓉馅儿、绿豆百合馅儿、红豆莲子馅儿、黑芝麻馅儿。


    因为不知道新月饼能卖的如何,沈揣刀就每日将月饼切成小块儿给食客们品尝,有老客尝着好吃,当场付了钱定下月饼,过了八月初五就能来提了。


    这法子才用了两天,月归楼已经定出了一百多份月饼,一份八个,已经要做上千个了。


    月饼的酥皮做起来繁琐,玉娘子算了算,自己带着洪嫂子张嫂子,还有只能顶半个工的宋七娘,还得应付了月归楼日常的点心供应,一天也就能做出一二百个月饼,连预订的都做不完。


    “好,我让一琴一酒一茶来帮忙,再找四个手脚熟练的帮工,再让一棋来带小婵和青杏。”


    一棋是五个“一”字辈儿里跟流羽垂环学礼数进退学得最好的,还能写会算,调来酒楼,前面方仲羽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能顶上。


    一诗人如其名,现在已经混成了她祖母身边的磨墨大丫鬟。


    重新开张一个多月,月归楼就得开始增添人手了。


    “东家,要是找帮厨……”玉娘子看了一眼灶房。


    “何大娘和钱嫂子,您看如何?”


    沈揣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说的是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他妻子钱秋桂。


    “她俩人品贵重,手也灵巧,自从章逢安成了末灶,她俩接了些缝补、洗衣的活计,做得很是辛苦。”


    “好,明天让何大娘他们来试试,做得好就留下,月钱比照着帮厨来。”沈揣刀答应了。


    “刀刀,快来看,我收着回信儿了。”


    陆白草用草绳拎着一只肥鸡进来,手里捏着几张信。


    沈揣刀连忙迎了上去。


    玉娘子回了白案灶上,面色带着淡淡的笑。


    洪嫂子看她样子就猜到了:


    “玉娘子,何大娘婆媳的事儿,东家答应了?”


    玉娘子轻轻点头:


    “这样,我也算是还了当初引荐的人情。”


    “好好好,这样就好。”洪嫂子连连点头,“何大娘是个能拿稳了主意的,有她在,咱们灶房里也稳当。”


    月归楼没有正经灶头,最近两次定宴席,一群厨子研究出来的菜没比过他们东家一个人。


    论起来,现在真正的灶头竟是东家自己。


    东家不在的时候,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成了后厨里的头儿,玉娘子到底年轻。


    洪嫂子这才想到了何大娘。


    章逢安犯了事,但是手艺还在,灶房是个看手艺的地方,他现在是灶末,平时受人挤兑,有几个大菜还得他来掌勺。


    将何大娘引进来,能看牢了章逢安,也能让章逢安偏向白案灶房。


    更重要的,是何大娘心正有见识,老成持重,能帮衬了玉娘子。


    玉娘子也明白她的意思,等天冷了,白案上的生意就淡了,再来个新的灶头,说不得就得把白案灶房的势头给挤下去,她总不能凡事都指着东家给她做主。


    她得自己学,不光学手艺,也得学人情,学着真正当月归楼灶房里的“大师傅”。


    “灶头灶头灶头……娘师,我的新任大灶头来了吗?”


    稳重的沈东家像个猴儿似的扒在陆白草身上,伸爪子那样儿倒像是小白老在偷偷扒拉屋檐下的鱼干。


    陆白草一脸嫌弃将她推开,说:


    “三封信今儿一块儿来的,我还没看呢……你伤全好了?”


    “好了!全好了不信娘师你自己看。”


    “伤好了去把那鸡拆了,骨头拆干净,皮不能破,皮破了一下,这信我撕一封。”


    沈揣刀:“……娘师你好狠啊。”


    作者有话说:


    *金红大背:菊花的品名,挺好看的,可以搜一下看看


    第109章 暗涌


    成功整治了自己那想要冷不丁就想翻天的徒儿,陆白草在孟三勺搬来的交椅上坐定,看着自家徒儿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抽绳将袖口扎了起来。


    “你这衣裳倒是稀罕。”


    “小碟专门替我做的。”


    听娘师说起自己的衣裳,沈揣刀立刻转身,当面让娘师看着自己这袖子是怎么盘在自己的手臂上再扣住的。


    “这般穿上罩衣,看,利落得很!”


    显摆完了,沈揣刀开始拆手里的鸡。


    这鸡刚杀了不到一个时辰,肉甚是滑软,沈揣刀先拿起刀想要剁去鸡头鸡爪,被陆白草叫住了。


    “鸡爪也得去骨。”


    “啊?”


    “啊什么?做布袋鸡就是得留着鸡爪鸡翅鸡头,鸡爪的大骨你得两刀剔出来,鸡翅的翅中翅尖各用一刀,下到在内翅上,外头也不能显出来,鸡头的骨头不用去,但是鸡身上只能有一道口子,就是给它割喉放血的那一道。”


    刀上人们原本都在擦刀洗案板,听了陆白草的要求都纷纷抬起头。


    “这听着可有些难了。”沈揣刀说着先去了鸡爪、鸡翅和鸡屁股上的“三尖儿”。


    鸡爪上的皮紧,沿着与鸡腿的关节切一道小口,再往下拉出一道口子,先断关节再把骨头拆出来,


    再用刀在鸡腿头儿上转了几圈儿,将鸡皮和鸡的腿关节分开,再把肉小心往下撸,露出半截腿骨之后,捏着腿骨转一转,很快就把鸡腿骨给抽了出来。


    接着,她又拿起一把细尖儿挑刀,开始研究起了这只鸡。


    这只鸡没有开膛,唯一的一道口子在脖子上。


    沈揣刀盯着鸡脖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手指探到进去,沿着鸡脖子往上把鸡的颈骨往外抽,抽出大半,她将鸡头和鸡脖子分开,把鸡脖子下面的关节挑断,才终于把刀探进了鸡内腔,先开筋膜,再剔骨架,一时轻挑,一时重切,一时还要把刀抽出来,凭手劲儿去转松里面的骨头。


    慢慢地,整个鸡的骨架从鸡的脖子处里被剥了出来。


    “东家你可小心些,鸡的后背的皮最薄,最容易破,一整条都连着骨头呢。”


    “东家,鸡骨头尖的很,你别伤了手。”


    陆白草仔细看着自己徒儿的手,见她用力没有阻碍,才确信她手臂上的伤是真好了。


    拿起一封信,她打开看了两眼,笑了。


    “徒儿啊,为师也是老了,人情也淡了,这元蕙娘信上说我是在拿她取乐,让她这正经的女官折了面子屈就你的小酒楼。”


    “无妨无妨,娘师你为我找的都不是普通人,她们各有身家,看不上我这个民间的酒楼也是寻常事。”


    徒儿很有自知之明,也很想得开,陆白草却气不顺了。


    抬眼见孟三勺在观摩拆鸡,她换了个人:


    “小婵,替我去楼里取了纸笔来。”


    沈揣刀一听,连忙说:


    “娘师,你别急,信不是还有没看的么,都看完了再说,刘备找诸葛亮都三顾茅庐,我找灶头也可以多请几次。”


    “哼,你以为我还要劝她第二回 ?要不是知道她家里是什么德性,我也不会请她,她倒跟我拿乔作态起来了。少年守寡,儿子是族里过继过来的,亲爹娘天天在家门口转悠,要不然她为啥进宫当女官?本来口口声声说要在宫里待到六十岁再去奉养院的,她那过继来的儿子有了孙子,她又改了主意,巴巴求了太后的恩典出宫。没两年就让人把她的家底儿给扒干净了。”


    张小婵乖巧拿了纸笔来,陆白草落笔第一句就是破口大骂。


    沈揣刀偷空瞄了一眼,就看见“养不熟的贼儿子”七个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三张信纸一挥而就,陆白草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徒儿已经将鸡拆完了。


    除了鸡头鸡爪外,整只鸡一点骨头也无。


    “娘师你看,鸡皮都没破。”


    “鸡骨头拿来我看看。”


    沈揣刀立刻把鸡骨头端了过来。


    陆白草看了两眼,又看自己徒儿。


    “你是仗着你力气大,给这鸡打了不少内伤啊,你看着骨头断的,还有这条筋,这是被你扯断的。”


    沈揣刀乖乖听训:“我多试几次就好了。”


    “你剥出整只鸡,一共处置了多少关节??”


    沈揣刀在心里默默数了下:“鸡背上的关节也是用刀一点点剔的,大概是四十处。”


    “这是一年半的小鸡,应该是四十四处,若是长成的大鸡,若是筋粗肉壮的山鸡,筋节也成了关节,那就是四十八处或者五十处。*”


    陆白草将去了骨的鸡反过来检查里面的碎肉。


    “清蒸八宝布袋鸡,这是一道正经的官府菜。最难处,就是一道口子,把整只鸡的骨头给去了,想要去骨,先要断筋,骨头上不能沾碎肉,鸡肉里不能藏碎骨……你收拾得倒是干净,就是难看。”


    沈揣刀缩了缩脑袋。


    “八宝布袋鸡,你觉得应该放什么?”


    “既然是官府菜,鲍参翅肚四样总是少不了的,再加干贝、蘑菇……这鸡连开膛都不曾,想来是要把馅料填进去做的,八宝应是得先炒或烧了,为了调色,得加点青菜,比如豌豆之类,还缺一样,得加些肉的荤香味儿,那就是火腿?”


    “放鸡肉不就有荤香”陆白草直接告诉了自己徒儿答案,“火腿调味儿是你们维扬多用的法子,鲁地不吃火腿,倒是把鸡当了增荤提鲜的好东西。”


    见徒儿听进去了,陆白草让她按照自己想的去把这道“清蒸八宝布袋鸡”给做了。


    将手擦洗干净,陆大姑转身看见那封信,又是一声冷哼:


    “这等蠢人,不来也罢了。”


    坐回交椅上,她又打开了一封信。


    看了第一行,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嫁人了,还是给人当后娘,真是好日子过够了,早知这般,当年何必出宫?同样是伺候人,伺候太后伺候的好,也有人来伺候你,伺候个六十岁老头子,还得伺候他四十岁的儿子,二十岁的孙子,过两年还有曾孙子……一大家子人,独她一个弯腰过活的外人。”


    嘴里骂着,放下信纸,陆白草长叹了一声。


    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比起女官,陛下更爱用宦官,像她这般投奔了大长公主那是靠了本事,也靠了运气、靠了时机,其他人,略差一样,就未必有个好去处了。


    “大姑,您喝茶。”


    闻到张小婵给自己端来的是荷叶茶,陆白草抬眼看了看她。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些眼力劲儿,一看就是个聪慧爱动脑筋的小丫头。


    女官们能在宫里摸爬滚打,又哪有笨人?这些人出宫的时候,都带了多年积攒的月钱、和在宫中受的赏赐,几百两总是有的,她们何尝不是以为自己靠着这些钱就能安稳过了下半辈子?觉得自己在宫里都能过下来,回了家也能谋份自在?


    又哪有那么简单?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姑的话,我还有几天就十四了。”


    “十四岁,在民间也该找婆家了。”


    “不找婆家,我现在跟着姑姑在月归楼赚钱,每个月能给爹娘三百文,加上年节赏钱,一年就是五两的银子,我爹娘才舍不得我嫁人。他们还等着我给我哥赚够了银子娶媳妇。”


    陆大姑看着眼前的小丫头。


    “你有几个哥哥?”


    “两个。”


    “他们做什么营生?”


    “就是种地、抓鱼。”


    “哼,等你真给你哥娶了媳妇,你这差事也保不住了。”此刻的陆大姑眸光悠远。


    在宫里五十年,她看见过很多这个年岁的小丫头,什么都写在她们的眼睛里,懵懂无知,又或者野心勃勃,还有的只惦念着家里,想着自己能出宫团聚。


    到头来,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


    属于女人的江河,有惊涛骇浪,也有暗涌,躲过了同僚倾轧、宫室争斗,也不过是在风暴中得了一丝喘息。


    有人事事周全,有好本事好性情,偏是在大好年华被勒令殉葬。


    有人去争,去斗,去钻营,做了大宫女,一条命跟着主子飘摇在一处。


    有人因为这些争斗而对家人满是期盼,连唯一能得到的月例银子都想方设法送回家去,在宫里被欺凌压榨,没钱送给管事姑姑,只能做洒扫浆洗活计,学不到本事,连晋升女史的机会都没有。


    能做个不会殉葬的女官,甚至有了被恩赏出宫的机会……何尝不是劫后余生般喜气洋洋出宫,以为能见了兄弟子侄,从此有靠。


    手指拈着看过的两封信,陆白草在心里冷笑。


    下场,也不过如此。


    这便是暗涌。


    出了宫,陆白草才知道,宫外的女人看着平顺安稳,实则也是一不小心就被暗涌给吞了,血肉不存,骸骨不剩。


    站在一旁的张小婵已经因为她的一句话被吓傻了。


    陆白草想起她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手艺,好好攒钱,你东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看看你东家为什么对玉娘子那么好,因为她的手艺是独一份儿的,你也得让自己有独一份儿的本事。到时候你爹娘让你将差事交出来,自有你东家出面让你爹娘受教训。”


    张小婵还是怕的,细瘦的肩膀缩在一起,看着好不可怜。


    “陆大姑,东家是好人……”


    陆白草叹了口气,靠人不如靠己这道理她黄毛还没褪就已经想明白了。


    “你东家是好人,你爹娘却能随意处置你,拦着你爹娘,不让你爹娘把你绑回去随便嫁了人,这人是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你有什么本事?值什么身价?”


    眼见小姑娘脸上神色渐渐变了,陆白草拿起了最后一封信。


    “戚芍药,她不是在宫里?给我写信作甚?”


    撕开信封看了两行,她忽然笑出声来。


    “刀刀,为师没给你找着个能用的灶头,倒有人自己凑了上来。”


    沈揣刀在灶房里到底没忍住,将蒸好的火腿下锅与切成丁的鲍参翅肚、香菇、干贝、豌豆、鸡肉一起炒。


    将布袋鸡反过来,加了葱姜盐腌渍后填进炒好的料,最后上锅蒸出来,沈揣刀端着热腾腾香喷喷但是不正宗的“清蒸八宝布袋鸡”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自己娘师对自己挥舞着一张信纸。


    她立刻冲了过去。


    “娘师娘师,这人手艺如何,哪里人士?”


    “戚芍药,金陵人,今年大概还没到四十岁,她是带艺进宫,擅长烹鱼,鸭子也做得极好,在宫里她跟我学过两年厨艺,大菜小炒都能做,心细,好琢磨,有好几道菜都受过太后和陛下嘉赏。”


    “这么好的人,娘师你就该早些跟我说呀。”


    看见沈揣刀双眼发光,陆白草在她额头点了下,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布袋鸡。


    “我只说了好处,还没说不好呢。”


    “手艺好,爱琢磨,这两样把千万坏处都顶了!”沈东家说得很是豪气。


    “她是得罪了宫中宠妃被逐出宫的,父母兄弟怕被她连累,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只能隐姓埋名在秦淮河上给一船红姑娘当厨娘。”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儿。


    “这样的人,你敢要吗?”


    “怎么不敢要?”抓着信纸仔仔细细地看,沈揣刀还是笑着的,“得罪人的事儿谁没干过?在宫里还能得罪人,说明不是油滑的人镜子。连花船的买卖都接,这位戚娘子能屈能伸啊,好处都说完了,娘师,她不好处到底是什么?”


    嘴里含着鸡肉,陆白草瞪她。


    “我看你是被你的大灶头蒙了心了!”


    作者有话说:


    *一年半龄的鸡去四十四处是我查到的,后面的说法就非常非常多,不同的鸡品种也不同,当我瞎编,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第110章 权宴·之初


    眼看要入了八月,京城早上的风就凉下来了。


    西江米巷,张铁栓跑出了一身的汗。


    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当值的小旗笑着说:


    “怎么了?你家那位美人瓶儿似的爷又出了幺蛾子?”


    “大人,我家爷遣我来问有没有维扬、金陵来的信儿。”


    “维扬?我还以为你家爷又想起来能抓了哪个亲伯父呢,到时候再升了千户……”


    嘴上说着,小旗官还是带着张铁栓贴着一溜儿的倒座房走到了一间暗室外头,他走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


    “金陵的消息不少,许多不能抄的,只一句话,现在的金陵城真是满地戏班子,一家唱完了另一家唱……全是因为太后娘娘要南下的事儿闹得。维扬城倒是没什么要紧消息,都是些盐商斗富、酒楼捐钱的,你家那美人瓶儿似的爷要是愿意来衙门里当值,这等消息他瞄一眼都嫌烦。”


    张铁栓嘿嘿一笑,双手从小旗官的手里接过了薄薄两张纸,上面笔走龙蛇,仿佛没几个字儿。


    “这是抄本,看完了请谢百户毁干净些。”


    “是,大人您放心。”


    小旗官见他将纸收起来,又笑了声:


    “锦衣卫里领了虚职天天混日子的我见多了,在咱们这衙门里,你家谢百户可真是头一份儿,他也是厉害,天天在家里不动弹,还能把大事儿给办了。”


    张铁栓只是笑:“我们爷说了,中秋前您和几位大人也该闲散闲散。”


    说话间将一个荷包放在小旗官的手里,张铁栓缩着脖子,贴着倒座房外头一溜儿小跑,从角门出去了。


    小旗官倚着门廊站着,搓着手里轻飘飘的荷包,低头看一眼,窥见了一摞金叶子。


    “啧,把自己亲伯父家里抄成白地的谢九爷,就是阔气。”


    将荷包收进怀里,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捞了两粒碎银子扔给了守着暗房外头的力士,转身就往大门处去了。


    在红色大门外站定,这位小旗官打了个哈欠,抬头看见两只乌鸦正立在路对面的白桦树上,他嫌晦气地转开了眼。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从题写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大字的匾额前头飞了过去。


    种着梧桐树的阔院里,谢序行瘫在铺了狼皮的躺椅上,一动也不动。


    “九爷,羊肉烧麦正热乎着,您好歹吃口。”


    常永济打开提盒,最上面一层是两碟子烧麦,下面是一碗粟米粥和一小碟渍黄瓜干儿。


    “不饿,不吃。”


    “这要是罗东家做的,您准和穆将军抢着吃。”


    听见“罗东家”三个字,谢序行终于睁开了眼。


    “哼,这羊肉烧麦闻着就葱多肉少,哪能跟我大舅哥的手艺比?”


    常永济连忙点头:“是是是,比不了,九爷您好歹赏脸吃两口,不然您下回见了罗东家,不是越发被摁着打。”


    谢序行:“……我看你这些日子是越发肥了胆子。”


    嘴里这么说着,他到底是从狼皮毯子里把自己拔了起来。


    “张铁栓呢?我昨晚上吩咐他今天去镇抚司拿消息,他怎么还没回来?”


    吃了口羊肉烧麦,他皱眉喝了口粥,吩咐常永济给自己拿醋来。


    常永济早有准备,白瓷醋瓶斟在了碟子里。


    “九爷,您别急,张铁栓也是早早就出门儿了,从咱们锣鼓巷子到南城委实有点儿远……”


    “爷!有信儿!”


    张铁栓头上沁着汗,手里捏着一封信:


    “小的在门口正遇上了信足,这是穆将军给您的信儿。”


    匆匆把嘴里的烧麦咽下去,谢序行将信接过来,又看向张铁栓:


    “镇抚司那边儿有维扬来的消息吗?”


    “有有有。”张铁栓又把那两张纸递给了他。


    先把穆临安的信放在一边,谢序行看着薄纸上的鬼画符,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


    “锦衣卫的番子干活儿真是越来越粗了,维扬酒楼茶肆换行首这等事都不知道记一笔,就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一个姓沈的酒楼东家召集维扬城内酒楼茶肆给防汛银捐了三万六千两银子?”


    谢序行眯起了眼睛:“这个姓沈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永济,你在维扬的时候听说过有个开酒楼的姓沈的吗?”


    常永济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这么有头脸的事儿,我大舅哥怎么会让别人抢了先?”


    谢序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算着番子们传信的脚程,他把常永济端到自己面前的粥一口气干了,又拿起了穆临安的那封信。


    “木大头,哼,你最好跟我说两句大舅哥,不然咱们这多年的朋友也算是做到头了。”


    隔着信封威胁了几句,谢序行将信封拆了,刚看了两眼,他猛地站了起来。


    “永济,换衣服,去镇抚司。”


    “九爷?”


    “我说怎么我大舅哥在维扬没消息,原来是杨家在里头使坏,先是派了门下的狗奴才去跟我大舅哥添堵,又要强买了盛香楼,要不是公主出手护着我大舅哥……哼,好一窝狗东西。”


    见九爷一副要一人杀光杨家满门的模样,常永济连忙拦他:


    “九爷,九爷,罗东家那等豪杰,杨家人伤不了他。”


    谢序行平平看他一眼:


    “怎么,我大舅哥是个豪杰人物,就活该被狗贼惦记不成?”


    回京这么多日子,谢序行脸上在维扬养出来的肉偏又下去了些,面廓少了几分柔润,眼角多了丝戾气,本是一张贵气脸庞,如今看着比从前多了许多威势,被他这般淡淡瞅着,常永济低下了头。


    “九爷,谢家四房五房那么多老爷少爷都被您扔进了大牢,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别说两房的姻亲同僚,连国公爷现在都想收拾您一顿。您这时候再对杨家动手,卑职怕……怕您没给罗东家报了仇,反倒添了麻烦。”


    常永济心知自家的九爷骨子里是个活够了又活腻了的孤拐性,若单说让他保重自个儿,他未必会听,但是提到罗东家,就能让九爷心里再定下来。


    果然,谢序行阴沉的脸色缓了几分。


    “我自是不会给我大舅哥添麻烦,你也不用拿他来劝我。”


    想着罗东家刚送走了他和木大头两个祸头子,又遇到了这等豺狼,谢序行忽然道:


    “我记得给我大舅哥的备的中秋节礼还没送走是吧?”


    常永济不知道自家九爷怎么又把话转到了这事儿上,连忙点头:


    “您之前请了龙泉的师傅打的那套菜刀还没做完镶宝呢,这两日也就得了。”


    “那咱们去一趟长春观,给我大舅哥求个平安符。”


    “啊?”


    “那几把菜刀也找个高僧开个光。”


    “啊?九爷,哪有给菜刀开光的呀?菜刀那是杀生……”


    谢序行随手一摆:“那就在火神殿供奉三天。”


    嘴上说着,他已经让人给他拿来了件天水碧的鹤氅披在道袍外头。


    “九爷,咱们现在就去长春观?”


    “现在去干嘛?明儿是初一,有心要求,自然是初一早上去抢头香了。”


    主子爷要动,看似空旷的院子里立刻忙碌起来,有仆从将谢序行的马牵到了门前。


    “那九爷您这是……”


    “你还真说对了,现在我仇家多得很,要是知道我跟杨家勾搭上了,我爹动不了我这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还能动不了他们那一家子攀宠妃裙角的?我四伯动不了我这个刚受了陛下嘉赏的,还能动不了一帮子废物纨绔?”


    头上只戴了小冠,脚上踩着皂靴,谢序行翻身上马,晨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鼓起来。


    “我去与那宠妃家的子弟们结交一番,也省得我爹闲出毛病来。”


    常永济见他顾盼之间神采奕奕,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也翻身上马,跟着他往外走。


    “九爷,咱们去哪儿?”


    “杨家不是在城外有个御赐的庄子?我去打猎。”


    想到自己打猎的时候顺便能把杨家人当鸟射两下,或者碰瓷杨家给他们拆个庄子,谢序行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一点儿也没有北镇抚司里传的那“美人瓶儿”模样。


    常永济听了,匆匆折返,拿了弓箭又去追自家九爷了。


    道上的路过几棵枫树,黄色的枫叶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沈揣刀伸出手接住,驱马到了马车跟前。


    “小碟你看,枫叶都黄了。”


    掀开车帘,孟小碟从沈揣刀的手里接过叶子,拿起一本册子夹了进去。


    “我还以为咱们得急着赶路呢,你倒好,下了船就去看醋,看完了醋又去酒坊,好容易从镇江城里出来,你又开始捡花捡叶子。”


    “你难得出来一趟,自然得多看看才好。”


    沈揣刀坐在马上,手搭凉棚看向远处:


    “要是赶不及进城,晚上咱们歇在宝华镇。”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孟小碟笑了:


    “说得这般熟稔,我还当你是在金陵常来常往的呢,真看不出你自个儿也是第一次来金陵。”


    “嘿嘿,穆将军知道我要来金陵,特意将地图誊了一份与我看,虽然身子是没去过金陵,心是已经去过了。”


    见她又在作怪,孟小碟想嗔又笑,从车里拣了颗梨子给她:


    “润润喉咙,别金陵还没到,你嗓子先说干了。”


    沈揣刀拿了梨,孟小碟又给了坐在前头赶车的孟三勺和一琴一人一颗梨子。


    孟三勺啃了口梨子,忽然嘿嘿一笑,说:


    “姐,娘还以为她来了后厨帮工,能管着我呢,结果我又跟着东家跑了,她撵也撵不上。”


    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头上敲了下。


    “好好驾车,用心把一琴教好了,娘不在也有我管着你。”


    “哦。”孟三勺缩了下脖子,叼着梨,扬起手里的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下。


    沈揣刀骑马走在前面,看见西边的天上流云飘转,她的脸上也带着笑。


    公主在金陵办宴的日子是八月十六,依着她原本的打算,八月初五往金陵赶,留的日子也算宽裕。


    可现下她的新灶头在金陵城,沈揣刀就有些等不得了。


    尤其是前日公主遣了辛景儿给她传话,说办宴的地方不是公主在金陵的府邸,而是在栖霞山上的行宫,请的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公主将在八月初二移驾行宫,她便下了决心,八月初一就踏上了往金陵去的路。


    她要走,自然得给月归楼里留足了人手。


    玉娘子在后厨能撑起大半,还有她娘师说每天都能来坐坐,替她把乳猪烤了,算是替她盯稳了后厨。


    做月饼的帮厨除了何翘莲、钱秋桂之外,孟小碟的娘蔡三花也要来,她早年间就做过白案帮厨,沈揣刀索性一并收了,又从外头找了两个勤快话少的稳重嫂子。


    至于前面的酒楼里,方仲羽已经能独当一面,沈揣刀又找了一棋带着一酒一茶和张小婵照顾女客。


    刘冒拙的妹妹过寿,在月归楼宴请同窗,十几个女学里的小姑娘在三楼坐了两个雅间,起先还有些拘谨,后面就能听到说笑声了,走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样子,可见是吃的不错,玩得尽兴,一棋她们照顾得也不曾出纰漏。


    沈揣刀也见到了刘冒拙的妹妹,刘冒拙样貌生得不出色,他妹妹五官端正,能称一句清秀,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用番布新制的裙子,已经留了头,两侧扎着双环髻,举止齐整利落,言谈间书香气十足,是个教得极好的小姑娘。


    月归楼里第一次迎了如此多的“娇客”,站在楼下都能闻到香气。


    唯一的不好就是宴席过半的时候,沈揣刀带着送的清蒸鲈鱼和寿面上楼。


    门一开,所有的小姑娘都看向她,就算故作遮掩,眼睛里也是灼灼有光,饶是见多识广、饱经世事,沈东家也差点儿被这些小姑娘直白的眼神逼退两步。


    “哇,这就是开酒楼的沈东家!”


    “呀,她长得是这般模样!”


    这些小姑娘们一个字儿没说,想说的都在眼睛里。


    到最后,沈揣刀几乎是落荒而逃。


    算了算了,别想了别想了。


    骑马经过几棵水杉,沈揣刀晃了晃脑袋。


    孟三勺瞧见了,出声问:“东家,你是被蜜蜂蛰了?”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孟小碟连忙掀开车帘,就看见沈揣刀回身对着她摆手:


    “你别听他浑说!”


    “你要是骑马累了就上车坐坐,既是不必急着赶路,你也不必一个人在前头骑马。”


    秋风习习,拂开帷帽,撩动发梢衣角,沈揣刀自然不愿意坐马车了,凑到车边,她说:


    “小碟,等到明年开春,小金狐就能骑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儿骑马。”


    说着,她忽然说:“小碟,不如你下车,我带你骑马,让三勺他们赶车走。”


    “这怎么成?”


    孟小碟连连摆手:“管道上人来人往,你幸好是穿着袍服,又戴了帷帽,我这般穿着……若是骑马,也太扎眼了些。”


    “女子骑马有什么扎眼的?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马,若真是扎眼了,那是他们自个儿的心眼儿扎的。”


    嘴上这般说着,沈揣刀也知道孟小碟是不愿多事的性子,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到底也没多劝,又骑马奔出去了一截。


    帷帽被吹开大半,她正好跑过一辆双驾大车,马车的车帘卷着,一个男子将手臂搭在车架上,惊见姑射披云、洛神随风,竟是看呆了。


    眼见神仙往前头去了,他连忙探头去看,却只见一个戴着帷帽之人与他后面的马车挥手。


    孟三勺眼见东家跑了,又在马屁股上抽了下,径直往前追。


    一车一马缓一阵儿,急一阵儿,竟在天黑前就赶到了宝华镇。


    宝华镇外有个驿站,名为宝华驿,沈揣刀想给给马饮些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校尉,你怎会在此?”


    宫琇穿着黑色锦衣,头戴银冠,抬起头,眯了眯眼睛才看清与她说话的人是谁。


    “沈东家?”


    “正是草民。”


    腰间挎着绣春刀的宫琇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昨日你说你要提前来金陵,公主正好命我先一步上路,也能引了你去行宫。”


    想到宫校尉目力不足,沈揣刀就知道她为什么要长出一口气了。


    让一个目力不足的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等人,等的还是未曾相约的人,也真是为难她了。


    “宫校尉可是打算现在往金陵去?”


    “正是。”


    “那还请您稍等片刻,等我给马喂了水……”


    “不必了,你将你的车马留在此地,自有人替你照料,你骑我们的马,让你的人也坐我们的车驾就是了。”


    宫琇一抬手,便有黑衣女卫走上前,替沈揣刀将马牵走了。


    正好孟三勺也驾着马车嘚嘚赶来,沈揣刀自走过去撩开车帘,将孟小碟扶了下来。


    宫琇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沈揣刀。


    “这是孟小碟,她做点心的手艺不输玉娘子,只是从前多在寻梅山上清修,所制点心也只在璇华观的信众之间相传,不卖与外人。之前公主在寻梅山得了几样点心,甚是喜欢,都是出自她手,这次设宴,我特意请她来主持白案。”


    闻言,宫琇连忙抬手行礼:“孟娘子。”


    沈揣刀又对孟小碟说:“这位是公主驾前的副统领,宫琇宫校尉。”


    孟小碟也连忙见礼。


    她梳着偏髻,只插了一枚桃花簪,外头戴了幅巾,穿着一身月白对襟衫,清淡雅致,颇有出尘之态,宫琇虽然看不清楚,也越发信了这位孟娘子是个高妙之人。


    “今次为公主宴上操持白案,劳累孟娘子了。”


    “宫校尉客气,公主天潢贵胄,慈和仁爱,不以我等卑贱,以宴事相托,实是我等之幸,惟愿不辱使命。”


    沈揣刀见孟小碟言谈有度,偷偷笑了下,转头看见孟三勺似乎有些震惊样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咱们换车,你把东西搬下来。”


    “是,东家。”


    她随着公主府的车马走了,并不知片刻后有人进了宝华驿,却只寻到了她的马和车。


    “少爷,您怕是真看错了。”


    “不可能,那等绝世姿容,我想都想不出来,怎会看错?”


    比起维扬,金陵这久做都城之地自是另有一番气派。


    天色昏暗,宫琇的眼神越发差了,她到底戴上了叆叇,左右看看,才说:


    “行宫今晚进不去了,我找人包了个院子,今晚先歇了,明早再进行宫,沈东家,你今夜好好歇歇……”


    “今晚进不去行宫,我正好有地方要去,宫校尉,你可愿同我一起?”


    宫琇看看自己的属下,点点头:


    “沈东家你要去何处?若是在金陵城里有仇家,今晚我等替你去掀了那摊子也并非不可。”


    沈东家轻轻震惊了下:


    “宫校尉,您还能帮我寻仇?”


    “沈东家你算咱们公主府自己人,替你寻仇也是我分内之事。”


    见宫琇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沈揣刀连忙摇头:


    “宫校尉您误会了,我不是要寻仇。”


    宫琇将手从绣春刀的刀柄上挪开,就听自己面前这容貌极好的沈东家笑着说:


    “我是要去花船喝花酒。”


    宫琇:“……啊?”


    秦淮河畔随着夜色降临而灯火辉煌,仿佛河水都被点亮了。


    一条花船上,四五个花娘子挤在门外,扒着门缝往里看。


    “怎么有女子来喝花酒的?还一下来了三个?”


    “那个穿着柔蓝袍子的,生得也太好了。”


    “这般长相,用脸就能砸了咱们船上的生意。”


    粉香软帐,红烛微动,宫琇和孟小碟一边一个坐在沈揣刀身侧,看着她熟练地招呼花娘:


    “这位娘子,我们饿了,先给我们上些吃食来吧,听闻你们这儿的爆炒腰花拌面做得极好,来上三碗,再来一条鱼,要新鲜的,再要一道盐水鸭,一凉一热两道素菜。”


    花娘们自门内进来,面面相觑。


    三个年轻漂亮娘子来喝花酒,已经是古怪。


    来了之后直接点菜,仿佛是来吃饭的,越发古怪了。


    花船一贯是酒肉上齐了才开船游荡在秦淮河上的,岸边的矮房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被人从桥牌桌上拖了下来。


    “大花姐,有客人要吃饭。”


    “吃饭就吃饭,等我打完这一把,马上胡了。”


    “大花姐,来的是三个女子。”


    “女子啊?女子来花船吃饭啊?”


    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个凑不出的“二饼”,女人把牌甩回牌桌上,还甩了句:


    “有毛病。”


    哪知她牌刚甩出去,就听见自己对家喊了一句:“胡牌。”


    她左右两家也分别甩了一张牌出来。


    “胡了胡了!”


    “我也胡了,大花姐你一牌点三家。”


    大步走进灶房,大花姐骂骂咧咧:“好晦气”《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