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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权宴·挑剔


    不远处的河上传来了琵琶响,隐隐混着歌声。


    时不时有什么“轻枕了白玉臂”、“红帐子里逗莲房”的词儿飘进耳朵里,让孟小碟和宫琇两人越发不自在。


    尤其是宫琇,她目力不足,耳朵可比寻常人好用太多了。


    再听着个什么“玉杵”,她忍不住开口说:“沈东家,这家的饭菜真的这般好吃?让你一路问路问过来?”


    沈揣刀轻轻掏掏了下耳朵,心里也懊悔,没想到她在维扬常去的三坊四桥跟秦淮河比起来,就如清蒸白鱼遇到了扒猪头。


    看孟小碟脸颊微微涨红,捏着茶杯不吭声,她对门口挤挤挨挨的花娘子们招手道:


    “找个清淡唱词,弹唱起来吧。”


    说着,她将一把碎银放在了桌上。


    见了钱,船主连忙将花娘子们推进了舱房里。


    三四个花娘有的抱起了胡琴,有的拿起了碟筷,还有一个穿着水红色衫子的,手中捏着两个小酒盅。


    酒盅一敲,胡琴声起,这水红衣裳的花娘就唱了起来。


    “老门东的月,钞库街的风,


    “马蹄踏破桥头霜。


    “珍珠帘卷红绡帐,金锭敲冰玉碗凉——


    “哎呀呀,富贵泼天响!”


    唱词遮掩了外面的艳曲,宫琇和孟小碟也自在了些。


    秦淮河艳名广传,不提两岸的香风软袖,光是河上的花船样式就多得惊人。


    她们上的这艘花船只一个舱房,四五花娘子,有的花船形似画舫,还有的花船竟有两层楼高,上下能载了几十上百人。


    只是如今时候还稍早,这些花船大多还停在岸边等客。


    一个花娘子小心凑过来,给三人倒茶,见穿着柔蓝长袍的女子眺望窗外,神情清远,也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


    “那些船头挂了灯笼的是什么意思?”


    花娘连忙回话:


    “挂了红灯笼,是今晚上客满,挂了粉灯笼是一会儿还能靠岸拉客的,若是没挂灯笼,就是还能再唤了客上来。”


    沈揣刀点点头,看了看这艘船的船头,问她:


    “你们这船也就能接一桌客,怎么我们都坐在里面了,你们这船都没挂灯笼?”


    花娘见她说话和气,胆子也大了,笑着说:


    “我们这儿厨娘做饭的手艺好,也有常客来吃一碗腰花面就走的,这天还没黑透呢……”


    意思是说等她们三个人吃了饭走了,她们这花船还等着接客呢。


    沈揣刀笑了笑,对她说:


    “你去跟船主吩咐一声,在船头挂红灯笼。”


    说着,她掏出两张金陵的官票放在桌上,每张都是十两银子。


    “我们确实是来听曲儿吃饭的,也要清静。若是今晚上我们吃得高兴,赏钱也是这么个数。”


    花娘身上的粉色丝帛滑下来了,她都顾不上去扶,连忙捧着官票往船头去了。


    秦淮河上这么一艘半旧小船,又没有什么名姑娘,包一整宿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加上唱曲儿的赏钱,顶她们熬好几天的。


    那花娘刚出去,一个穿着短衣麻鞋,发髻杂乱的女人一脚踩在船上,手里端着大托盘。


    “盐水鸭,蒜炒菱角藤。”


    把菜放下,她转身就走。


    宫琇早就饿了,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咬一口,神色都变了:


    “金陵的盐水鸭我也不是没吃过,这个怎么格外嫩?”


    沈揣刀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背影,对宫琇说:


    “盐水鸭想做得好,其一是得晒的好,其二是要煮得好。把鸭子用盐抹了,腌透,得挂在外头受风吹日晒,让外头那层油皮微微变干,煮鸭子的时候锅里的水得要开而非开,才能把鸭子煮的肉白皮红。”


    把几块鸭脯肉夹给孟小碟,沈揣刀摇头道:


    “可惜了,这鸭子不好,还是有腥臊气,鸭肉也松,要是换了高邮麻鸭,大概还能有些吃头。”


    宫琇一边点头一边啃鸭腿,她不似沈东家这么金贵,这鸭子比她寻常吃得好吃,她就得多吃点儿才是。


    倒是孟小碟转头看向了沈揣刀。


    沈揣刀对她眨了眨眼。


    “至于这什么藤……吃着又苦又涩,没意思,船主,让你们灶上重做个青菜来。”


    眼见财主不满意,船主连忙陪着笑进来说:


    “贵客见谅,这菱角藤是下肝火的好东西,只是微微有些苦涩味,您是外地来的,吃不惯也是有的,我这就让灶上再给您做两个好菜。”


    “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听人夸耀你家的腰花面如何好吃,到现在还没见着,一道鸭子,腥臊肉散,一道什么藤,又苦又涩。”


    往椅背上轻靠,沈揣刀抱着手臂,抬眼看着那船主:


    “你是不是打量着我们三个是女子,就起了应付的心思?”


    一旁的宫校尉听着沈东家这话不善,一边啃鸭翅膀,一边把绣春刀放在了桌上。


    花娘嘴里“夫子庙的桂子落衣衫,秦淮河胭脂水当当。”唱得正欢喜,见了刀,立时噤声。


    船主连忙退出船舱,抬脚跳回岸上。


    沈揣刀对着花娘们说:“继续唱。”


    酒盅轻碰,筷子撞碟,胡琴拉了个长音,歌声又起。


    “花大姐,了不得,三个女人家,还要动刀子,说你菜做得不好,好吓人的。”


    刚刚端了菜进去的女人正隔着厚布端着铁锅蒸鱼,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我就说这些人带晦气,一来就让我一牌点了三家,你也别图那几个银子,赶紧把人打发了。”


    “花大姐,几十两银子,哪能推了哟。”


    女人斜了这个子矮小的船主一眼:“要钱不要命。”


    船主笑着说:“有了这个钱,我也能给姑娘们买冬天衣裳。”


    女人啐了一口:“别说几十两,几万两流进你口袋里,你也舍不得买半尺新布,今儿遇上事儿了,大话倒敢扯得遮了天去。”


    急得船主围着她作揖:


    “花大姐,真的真的,您把饭菜使出本事做到好处,姑娘们的冬衣裳我明儿就去买料子。”


    算着锅里的鱼火候刚好,女人放下锅,揭开锅盖,把鱼端出来。


    “明天不去买料子,我把你塞锅里蒸了。”


    嘴里说着,女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儿,从小酱缸后头旮旯里拿了个瓷瓶出来,对着船主一挥手:


    “出去,买对新鲜的猪腰子回来,篮子里那对腰子都要臭了。”


    船主连忙从灶房里退了出来,在门口眯眼看着女人烧了热油浇在鱼肉上,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女人再端托盘进来的时候,留心看了三人一眼,恰好与坐在中间那女子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贵客,这是清蒸白鱼。”


    沈揣刀的眸光在鱼上一扫,轻轻摇头:


    “鱼不够新鲜,你加了糖也没用。”


    花大姐冷笑一声:“姑娘,您要逞威风,正阳门底下随便您折腾,何苦来这腌臜地界儿自降身价跟我们这些卑贱人计较?”


    听她这么说,沈揣刀轻轻勾了下唇角:


    “为了你这一顿饭,我把你们这艘船都包了一整晚,你管我是在哪儿耍威风,既然收了银子,就不能拿这等东西来应付我。”


    孟小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眉头微动。


    宫琇也夹了几块鱼肉放在自己盘子里,吃得不亦乐乎。


    花大姐见状,笑着说:


    “姑娘,你两个同伴倒是吃得挺香。”


    “我朋友好养活罢了。”沈揣刀也抄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进嘴,从嘴角把鱼刺捏出来,她摇头说道,“这鱼不新鲜,你做得也一般。”


    这句话似是彻底将花大姐的心头火给点燃了,她瞪着这矜傲的小姑娘,要不是顾忌身份,真想骂一句:


    “你懂个屁!”


    见她大步走出去,沈揣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嘴里。


    “刀刀,这位厨子是不是用了海肠粉?”


    听见孟小碟轻声问自己,沈揣刀轻轻点头:


    “海肠粉都被逼出来了,下道菜咱们能尝到她八分手艺。”


    孟小碟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小心你把人气过了头,到时候请不来。”


    会么?


    沈揣刀笑着轻声说:


    “我这样的好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是个聪明人,才不会不来。”


    她们俩嘀嘀咕咕,宫琇听了个大概,也猜到了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是以后在月归楼也能吃着这么好吃的鸭子,那也挺好。


    心里想着,她不声不响把最后两块鸭肉也吃了。


    一股油锅炝炒出来的浓香气飘进船里的时候,沈揣刀抬起了头。


    “爆炒腰花面,三位贵客慢用。”


    耷拉着眼皮子,花大姐将面放在三人面前,转身就要出去。


    “且等等。”


    切成了麦穗状的腰花一块儿有小指粗细,入口有淡淡焦香,葱姜蒜料都放得足,烹了酒去腥,咬下去是脆嫩的。


    面也劲道,跟腰花相得益彰,吃两口下去,好像锅里的火一起进了肺腑,把人的脾胃都轻轻烫了下。


    说不出的妥帖舒坦。


    “你用的炒锅挺好。”


    花大姐转头看向这个一直在找茬的姑娘。


    “怎了?贵客不挑毛病了?”


    “毛病还是挺多的,你用的酒不够好,要是换了鲁地的秋露白,这腰花的锅香气能更足些,你虽然是用了新油做的油爆,这油的杂味还是重了些。这道腰花能做得好,你那口炒锅也是功臣。”


    听见这女子反复提起自己的炒锅,花大姐神色中添了些防备。


    这人看着出身富贵,在吃上挑剔非常,莫非她是盯着自己的锅来的?


    “你在这儿一个月的月钱多少?”


    花大姐心里一哂,笑了声说道:


    “贵客你是要把我给聘了去?只听说从花船里赎姑娘的,头回听说在花船里聘厨子的。”


    她看看左右,又看向身后站在门边儿的船主。


    这船主是个见钱眼开的,一开始见她手艺好,还想把她收了当妾,被她拿菜刀追了半里地才死了心,今天遇上这刁钻小姑娘,说不定真能把她给卖了。


    “贵客要是想买我,一个月五十两银子月钱,四季十六身衣裳,过节要节礼,还得让我住独门独院,找个小丫头洗衣洒扫伺候着。”


    沈揣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娘师所说的“戚芍药”是个懒散性子,在司膳司里不温不火不上不下地混着。


    如今她所见的,倒是个火爆性子。


    这样的性子倒是挺好,月归楼里如今刀头是个温吞老实人,白案大师傅有几分争胜的心思也不多,手艺好脾气大,她不在的时候也能镇住场子,和玉娘子互补着来。


    “还有呢?”她问。


    “什么?”花大姐正等着挨一顿臭骂讥讽呢,被三个字儿给问懵了。


    “你要是来我这儿,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外头出席面儿的赏钱另算,四季十六身衣裳,每季两身棉的两身绸的,过节节礼不少于十斤肉两只鸡十两银子,独门独户二进小院,我给你找两个小姑娘洗衣洒扫顺道伺候着,你收了她们当学徒。”


    隔着一张大桌,数个碗碟,隐姓埋名藏在秦淮河边几个月的戚芍药看着那年轻女子。


    她看着个子高挑,年岁能有多大?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十八?


    年纪小小,哪来这么大口气?


    “贵客,你去那边儿南香馆子上包个清倌人……”一个月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宫琇正吃着最后一口腰花拌面,闻言差点儿呛着。


    沈揣刀大概知道南香馆子是什么地,笑了:


    “我要清倌人干什么?我要的是自个儿酒楼的灶头。”


    “自个儿的酒楼?”花大姐越发觉得这人有钱烧坏了脑子,专门来自己面前说昏话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哪里来的酒楼?”


    沈揣刀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从桌子上推到戚芍药的面前。


    花大姐打开信看了几眼,转眼又从头看了起来,片刻后,她的目光又凝在了最后的落款上。


    陆白草。


    “灶头这下可信了?”


    “信,信什么信不信!我就说我怎么今天一张牌点了三家,感情是正财神来我门上,把偏财运都赶走了!东家,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了东西,以后你要吃咸的我不做甜的,你要吃臭的我也不调香的。”


    将信往怀里一揣,戚芍药转身往外头,船主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花大姐,你……”


    “老娘找了下家儿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这老悭吝色鬼给老娘滚远些!”


    悭吝色鬼?


    沈揣刀看了看周围,花娘们早就惊呆住了,连手里敲碟子的筷子落了地都不知道。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斗富了!两家老爷又撒钱斗富了!”


    随着一阵锣鼓声,有无数花船从岸边缓缓启航,往秦淮河中行去。


    第112章 权宴·下水


    年纪轻轻的姑娘来花船上吃饭,把给她们做饭的花大姐给拐走了。


    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哎哟哟,这是什么日子,想都不敢想。


    在一旁斟茶倒水的花娘见这位阔气非常的姑娘看着外头,连忙凑上来说:


    “这是今年老爷们在秦淮河上新得的玩儿法,把一筐绑了彩线的铜钱用油浸了,洒在河上,再让姑娘们下去抢,抢得多的,再看彩线颜色,若是抢的哪家老爷的钱更多,那家老爷额外赏彩头。”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船涌过去,沈揣刀轻声问:


    “下去抢,是跳进河里?”


    “正是,前头有个小丫头,厉害得很,抢了许多钱,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呢。”


    花娘说话的时候,先到的船上已经有人跳下了水。


    说不好是跳的,还是被龟奴推下去的,沈揣刀清楚听到了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哭喊声。


    岸边有人在喝彩,最大的画舫上管弦骤急,沈揣刀隐隐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张老爷撒钱三十贯!”


    喝彩声像是要吓走天上的星子,岸边已经歇息的飞鸟离巢而起。


    花船上灯影摇曳,照亮了河面上一片不同寻常的光彩,沈揣刀见有人往那儿游过去,就猜测那一片是借着油飘在河面上的铜钱。


    少女穿的薄纱在秦淮河上飘起一片又一片,在沈揣刀看来,像是要夺人性命的茧。


    “这事儿做得不风雅。”她轻声说,“若是在维扬,洒在河里的只会是花,不会是钱,更不会是这般油汪汪的钱。”


    “起初是撒菊花的。”花娘看了一眼那些开始争抢的姑娘们,眉头皱着,“上个月突然有人说什么要凑了菊花作祥瑞,金陵城里菊花贵了,就改了撒钱。”


    “菊花有什么祥瑞?”


    花娘模模糊糊说道:“说是有一盆菊花开的特别大,公主喜欢,可能开得大了,就是祥瑞吧?”


    “李老爷撒钱五十贯!”


    听到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喝彩,宫琇有些烦闷地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了。


    “金陵城里这群人没事儿干去海上杀倭寇,倒想出了这等折腾人的主意来!”


    孟小碟也在看着那灯影相照如魑魅群聚般的“热闹”:


    “让人在夜里下了河水,又都是小姑娘,就没闹出过人命吗?”


    花娘没接话了,只是笑:


    “贵客要是嫌吵闹,还是听曲儿吧,马上要中秋了,咱们可有好几支新曲儿呢。”


    那几个连忙换了喜庆的调子:


    “老门东的桂花糖黏住牙,


    “夫子庙的兔儿灯烧糊了纱。


    “描金贴上时日佳,


    “恩客来呀,包了秦淮半边霞。”


    见三位贵客还在看着外头,花娘又让同伴再换首曲子。


    指间酒盅敲得越发急切起来,那水红色裙子的花娘一叠声唱道:


    “莫愁湖借我胭脂盒,燕子矶赠了俏玉镯。


    “三山门外摇钱树,长干桥头撒银锞——


    “叮叮当当,砸得那聚宝盆咧嘴笑,


    “哗哗啦啦,淹得那媚娇娘脚板痒。”


    “哼。”宫琇被这歌词给逗笑了,“桥头撒银锞,就算是真的洒出来也是让你们拿命去换的,到头来也未必进了谁手里,什么胭脂盒俏玉镯,你们有么?摇钱树、聚宝盆倒是真的,都是这些花楼老鸨、船主的摇钱树、聚宝盆,树摇死了拉倒,盆砸烂了也算。”


    “贵客别看了,平白生气。”花娘干脆走过去,用竹帘子挡住了外头的景儿,“今儿有贵客在,倒是我们这些人的安闲日子,您要是不想听咱们唱金陵白局,维扬的清曲,姑苏的小调儿,咱们也能唱两句。”


    正说着,戚芍药已经扛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左边手里还拎着一口双耳铁锅。


    铁锅看分量有十来斤重,被她拎着仿佛关公的大刀。


    “东家,咱们是今儿就走?”


    “走。”沈揣刀心知所谓烟花地都是吃人的地方,不然苏鸿音也不会想尽办法不让小姑娘们流落到暗门子里去,只不过维扬城的三坊四桥是小火慢炖地吃,这金陵城的秦淮河是大火猛烧地吃。


    有人好吃骨酥肉烂。


    有人好吃皮脆脂香。


    “孙老爷撒钱八十贯!”


    “多抢些!快抢!别上来!抢钱去!”


    附近一艘画舫上传来了喝骂声,孟小碟拉开竹帘,看见一个龟公正用船桨拦着一个小姑娘不让她上船。


    “我真的没力气了!求您了,让我上去吧!”


    戚芍药见自个儿这个阔绰的新东家看向了外头,叹了口气说:


    “也是赶巧了,要不是东家你今天包了船,船主也得把这些花娘都赶下去捞钱的。”


    随着她的话,沈揣刀看向了那位船主:


    “船主,你这艘船,连着船上的花娘,我要买,你出个价。”


    胡琴声彻底停了。


    小酒盅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儿。


    船主闻言脚后跟儿不落地奔了过来:


    “贵客您要买小的这船?不多不多,就……”他看了一眼“花大姐”,想到她一个月的月钱都有一百两,就立刻说,“两千两银子,连船带人都是您的。”


    “两千两?你怎么不跳秦淮河里淹死?这船加人能值三百两银子是我往高了说的。”


    船主笑着说:“花大姐,你有了新东家可不能拆了我的台子,我这几个花娘都是……”


    绣春刀抵在他的脖颈上,宫琇眯着眼看他:“二百两。”


    船主傻眼了。


    沈揣刀看着用刀讲价的宫校尉,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一招。


    “宫校尉,不必如此,你且将刀收了。”


    宫琇收起刀,就见沈东家一记手刀劈在船主后颈,将人砍晕了过去。


    宫琇有些诧异:“你东家不是要买船,是要抢船?”


    沈揣刀同样诧异:“我就算买,也就是买这几个花娘,买船做什么?”


    她就是想把人骗过来打晕的。


    “戚灶头,你去外头让船娘摇船,我想去撒钱的地方长长见识。”


    一声“戚灶头”让戚芍药的眼睛都亮了,她哈哈一笑,说:“哪用什么船娘,我去摇橹!”


    她以为自个儿东家是真要去长见识,顺便救人的。


    又哪里知道,她这位见多识广的新东家从来是让别人长见识的。


    夜色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从渡口驶出。


    画舫边上,力竭的小姑娘转身要往岸上游去,被龟公拿着一根绑了铁钩的竹竿追打,她觉得自己要死在河里了,却看见一团绳子落在自己的面前。


    “拉着绳子。”


    冲着人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她抹去脸上的水,模模糊糊看见几个花娘姐姐。


    画舫几乎在河中围成了一个圈儿,最大的那艘画舫上时不时爆出大笑。


    被称张老爷的男人揽着两个清倌人,指着河水中一个力竭的蓝裙子小丫头说: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旁人呢!”


    又对一个身上披着月白纱的女子喝:


    “那一片儿的钱都是老爷我撒的,你可多抢些!”


    与他斗富的两人一个穿着蟹壳青的绸袍,另一个上身一件青灰色锦缎罩甲,看着都比他沉稳些。


    穿着蟹壳青的李老爷说:


    “张大官人,你要是怕输,不妨多扔些钱,何苦为难这些柔弱女子?在水里抢了钱已是不易了,哪还记得哪一片是谁抛下的钱?”


    嘴上说得通情达理,看见两个女子为了一把钱撕扯在了一处,揪头发撕衣裳,他的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还是秦淮河这种地方能让人玩儿得尽兴。


    穿着罩甲的孙老爷是撒钱撒得最多的,听着岸上的欢呼声小了,他轻轻一摆手:


    “再撒五十贯。”


    见一个小姑娘怀里捧着钱往一艘画舫上去,他手指一点,道:


    “往那儿多扔些。”


    浸了油的铜钱噼里啪啦砸过去,那个原本马上要上船的小姑娘立刻被扑过来的人摁进了水里,原本被她兜着的钱也随她一起翻滚出些稀碎泡泡。


    “钱撒的越慢越有意思……”


    孙老爷笑着拿起酒壶,刚想喝两口,身后猛地一疼,眼前一花,伴着一声巨响,他落进了水里。


    巨响不是一声,是好几声。


    孙老爷好容易从水里挣上来,吸到了一口气,就看见刚刚与他斗富的几人竟都在水里。


    画舫上璀璨灯火如旧,一个瘦高人影单脚踩在围栏上,俯身看他们。


    “你们谁能先抢到五贯钱,谁就能先上来。”


    “你是什么东西!噗!”有人在水里叫骂着,就喊着让人在画舫上拉他。


    画舫上也有人哭喊着要拉人。


    “啪。”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抽在了要拉人的那人的脸上。


    孙老爷借着灯光看清了,抽人的是马鞭。


    下一刻,那个要拉人的,也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不知尊驾是哪家贵人?我们初来乍到,得睹秦淮胜境,委实是放肆了些,若有冒犯……”


    说两句就得吐口水,湿透了的罩甲把人往下坠,孙老爷感觉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要死了。


    “你们那些画舫,都把这水里的小姑娘拉上去,别耽误了我撒钱。”


    船上传来了龟公的呼喊声。


    “十个数,人没拉上去,你们就都下去吧。”


    岸上,画舫,欢呼声停了,丝竹声也停了。


    沈揣刀站在船头,手中把玩着马鞭,看着飘在河里的男人们,忽然一笑:


    “捞吧。”


    看见一个人还想跟自己说什么,沈揣刀用帕子垫着,直接抓了一把钱砸在那人头上。


    “你刚刚的话说得有道理,钱就是要慢慢扔才有意思。”


    又见一个笨拙无比的,她也抓了一把钱砸过去: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别人呢!”


    用刀将画舫上龟公、老鸨、花娘、婢女都赶进了船舱,宫琇出来,就见沈东家抬手就甩出一片华光。


    乍一看,还以为是神女降世,度化世人。


    摸出叆叇戴上,她才看见是沈东家在拿钱砸人。


    一片一片地砸。


    那光也是铜钱被灯火照出的油光。


    沈揣刀站在灯下看向她:


    “宫校尉,等公主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执意要干的。”


    宫琇摇头:


    “公主最喜欢这等热闹,只是我行事愚笨,不知该如何让公主开怀,难得有了今次,沈东家怎能专美于前?”


    说这话的时候,宫琇面上很是认真。


    这时,水上传来一声哭喊:


    “我爹乃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你们这般辱我,我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兵部侍郎的儿子!


    好大的官职!


    沈揣刀看向宫琇,宫琇也在看她。


    “沈官人,此事……”


    “宫校尉,你刚刚还说我不可专美于前,怎么,这就要夺我之美了?”


    灯光映得女子眸中明亮澄澈,宫琇心中忽然一叹。


    她明白为何公主和黎霄霄这般喜欢她了。


    世间女子,谁能不喜欢她?


    沈揣刀则看着水中已经为了争钱而相斗的几人。


    权,就是居高临下。


    她又看了看船舷上摆的那一筐筐铜钱。


    孟小碟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的眼中越发亮了。


    作者有话说:


    南京白局是南京一种传统曲艺,我研究了下,曲子就那几种,但是唱词来源非常广泛,有点像古代版说唱,就你啥都能搞两句,能凑上韵就行。


    而且这个唱法呢,据说它起源于织锦女工。


    现代备受推崇的freestyle竟然是织锦女工们在几百年前就玩过的。


    第113章 权宴·争执


    在那位“李老爷”喊出自己的爹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之前,还有几个画舫花船想要将他拉上来,趁机捞一把贵人的人情。


    待真的知道了他是大官之子,那些船立刻掉头四散开去。


    空荡荡的水面上飘着纱衣、绣鞋、绢花,还有几个起起伏伏的男人。


    即使是浸了油,又有多少钱能真飘在水上,没了四周画舫的灯火照映,幽沉的河水没了掩饰,肆意张开要嗜人性命的嘴。


    巨大的恐惧自冰冷的河水渗入他们的身体。


    “水里有鬼啊!有鬼啊!救命啊!”有人抓着自己的仆役,将他当了自己脱困的石梯。


    水中又哪里有鬼?


    只不过是被河底淤泥压着的轻罗纱衣,如从前一般对他们招摇相迎罢了。


    “要是水里真有鬼就好了。”孟小碟轻声说,“若这天下枉死的女子都能成了鬼,这等男人说不定还能收敛些。”


    “让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出来主持公道,听着委实可怜。”


    提着灯,沈揣刀看向那些在水中沉浮的人,说话时候她是笑着的。


    “还是咱们活着的人自己争吧。”


    一日奔波,到了晚上又大打了一架,她的发丝有些乱,被江风吹得一时左,一时右,抬手拂了下,她说:


    “与其盼着女鬼显灵,我还是想让这人间变得好一些,让死人想活,好过让活人想死。”


    孟小碟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里取了一把篦子,沈揣刀在船头坐下,灯笼放在一旁,任由孟小碟替她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长发散在风里,又被孟小碟的拢起。


    篦子划过长发,每一下都伴着男人们的呼救、哀嚎和求饶。


    一人月白大衫,一人柔蓝长袍,就在这船头,说笑梳发,看得宫琇抱着手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用什么神神鬼鬼,人吓人才吓死人。”


    “你若真是活够了,也不必给公主府添这等麻烦!”


    那几个男人终究是被人救上了岸,是有人去寻了金陵府的差役,那些差役想要缉拿“强占画舫”后“意图害人性命”的歹人,却被宫琇用公主府的令牌给拦住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大步走进来的是一身青色大袖的公主府女史庄舜华,她看也未看沈揣刀,先把宫琇痛骂了一通。


    “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身为公主女卫,竟去烟花之地,还亮刀行凶?此事我定要禀报家令,请家令从严惩治!”


    宫琇连连点头,语气轻快:“我自己也会写请罪文书。”


    见她面上并无惧怕懊悔神色,庄舜华面上又冷了一分。


    “宫校尉,自太祖立朝至今,出过多少公主?唯有咱们越国大长公主府上有不足百名女卫,你能穿着飞鱼服挂着绣春刀,是咱们公主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一点点争来的,你若觉得有了这身皮子就能为所欲为,做尽逞凶横行之事,岂不是辜负了公主的心?”


    宫琇身形与沈揣刀仿佛,穿着单衣看着,还更壮些,站在庄舜华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听庄舜华这么说,她的肩往下微微松了松,总算是有了几分认错的样子:


    “我并非是觉得自己穿了这身官皮就能为所欲为,公主的难处和用心我岂能不懂,正是为了公主,我才动了手……眼见公主移驾金陵,秦淮河上却闹出逼死倡优之事……”


    “庄女史,昨日之事草民也有份,您若要责骂,连草民一道骂了吧。”


    女子的声音响起,让庄舜华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沈揣刀。


    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下:


    “沈东家,无论公主以后许你如何的前程,你是公主请来金陵的人,也算是公主府的客,论理,我这区区女史无权训斥惩戒你这外客。可我比你虚长几岁,有些话,我也想你听听。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沈东家你行事好生爽利。你为何爽利,因你年少才高,又托庇于贵人,无论你闯下多大祸事,都有人为你遮蔽祸事,也是你聪慧过人,在公主面前每每能将事扭转成利于公主之势,你也能借公主之势。


    “可这般行事终非正道,是谓‘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你时时行险,如何长久?”


    沈揣刀还没说话,宫琇先不愿意了,冷笑一声,下巴一抬,她说道:


    “庄女史,你说谁小人?是说救人之人,还是害人之人?分明是那些真正的小人将人命做了斗富之台,沈东家不行事凶狠些,那些人如何能罢手?嗯?我们不动手,等庄女史去跟他们讲道理不成?


    “庄女史,你告诉我,与那等人,有什么君子之法?又有什么君子之法是能让你庄女史一个女子能使出来的?似你这般的上了那花船,还没等你讲道理,说不定就被人当了花娘子了。


    “还君子之道,那些男人一句‘你女人怎么来了这等地界’,就堵住了你的嘴了,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什么‘中庸’,什么‘君子’,也没见你与哪个男人正经争出什么道理来,你倒是拿着数落小人的腔调跟救了人的小姑娘显摆上了,这就是你公主府女史的本事?”


    庄舜华死死盯着宫琇,几乎要把她的那张脸盯出个洞来,宫琇也毫无之前那认错模样,直直反盯回去:


    “庄舜华,庄女史,在秦淮河上能为了不相干的女子张目,这等人本就是稀世之珍,你可以说我官职在身却置公主府名声于不顾,你不能说她是小人行径。”


    眼看庄舜华一张脸气到涨红,沈揣刀急急出来打圆场:


    “宫校尉,庄女史,二位都是同僚,实在不必为我动怒,二位所说之话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庄女史是教我为人处世,爱护之心草民铭感五内,宫校尉……”


    庄舜华一甩衣袖,大步自院中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沈揣刀想追出去,被宫琇一把拉住了。


    “不必管她,让她自个儿想清楚。”


    沈揣刀想叹气:“宫校尉,庄女史所说也并无错处……”


    “她是没错处,可没错处,偏偏是错处。”


    宫琇松开沈揣刀的肩膀,恍惚看见廊下一片白影,定了定神,才勉强看清是几个女人。


    这才想起是昨夜沈揣刀直接买下后带回来的船上花娘。


    除了那五个船上的,还有一个小丫头,是她们自秦淮河上顺手捞的。


    “去换身衣裳,我让人去带了早饭来吃。”


    等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宫琇看向站在院里的沈揣刀。


    “庄家出过阁老。”


    沈揣刀抱起院中一块石凳掂了掂。


    约有个一百二十多斤样子。


    宫琇接着说:


    “因是这等书香门第,先帝就选了庄家大娘子庄兰华作殿下伴读,庄大娘子出嫁之后也常出入公主府与公主作伴,带着庄舜华。后来西北高阳关兵败,庄大娘子夫婿被流放了,庄大娘子也远去西北,因家中父母皆无,临行前庄大娘子将自己妹妹托付给了公主。为了让她安心,公主入宫,为才十一岁的庄舜华求来了女史一职。


    “这等情分,就算她真是个张扬跋扈性子,公主也会护她,偏偏庄舜华要做个女中君子,她不光自己要做那君子,还希望公主也能青史之上留下贤名。”


    说完,宫琇就笑了。


    沈揣刀也明白了为什么庄舜华与公主有这等自幼的情分,偏偏官职不如黎霄霄。


    “上次在月归楼,庄女史分明是个烈性人。”


    “十年前,庄大娘子在西北自尽了,公主派人去查,说是久郁成病。”


    抱着石凳,沈揣刀看向宫琇。


    宫琇眨了下眼睛,才说:


    “庄大娘子为她那夫婿的前程到处奔走,她夫婿却背着她找了两个红颜知己……”


    沈揣刀点点头:


    “一腔忠烈被辜负至此,堪比屈原《离骚》之痛了。”


    “女人哪里能当了屈原?庄大娘子死后连归葬都没有,在西北草草葬了,还被人说是‘妒妇’。”


    说着,宫琇摇了摇头,正好有女卫送了饭来,她也不再多言。


    金陵的饭菜口味与维扬多有不同,一块比人半边脸还大的酥烂五花肉摆在酱汤面上,洒了葱花,名唤“大肉面”,看得孟小碟和沈揣刀都直了眼。


    “这是这边极有名的馆子做的,我这是一大早就沾了东家的光了。”


    戚芍药两边袖子卷到臂肘,先咬了两大口肉,又吃了一筷子面。


    沈揣刀看了眼肉,挑起面条又看了看。


    这面比起维扬的阳春面要软一些,闻着就有面香气。


    吃一口肉,红的白的,都化在了口里,成了香。


    “肉是老卤做的,确实非同一般,面也不错。”


    她看向自家的新任大灶头:“这大肉面你会做吗?”


    “我会做鲁地的柳叶手擀面,至于这卤肉,嘿嘿,您不如问问陆大姑有没有什么好方子,我这手卤肉的本事,在陆大姑面前那就是班门弄斧。”


    戚芍药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回维扬,我给您做上一桌二十八道菜,您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你得陪我在金陵再呆些日子,至于你们……”沈揣刀看向埋头缩肩吃饭的女人们,“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缘分。你们若是有亲戚故旧能投靠的,我给你们身契路费,再安排了镖行送你们回去,若是没有能投靠的,就先去维扬的庄子上,等我这边腾出手来,再安置了你们。”


    她们是自己从花船上捞出来的,贸然送回宅子里,祖母也为难,倒不如送去庄子上,让她们跟着陈大蛾、李五儿学些实在本事。


    几个女人连饭碗都顾不上了,连忙跪在地上。


    “东家您有事只管吩咐,我们都听凭安排。”


    “那就得劳烦宫校尉,什么时候有人回维扬,顺路把她们送去我家庄子上。”


    “小事。”宫琇点头道,“沈东家你只管在金陵安心办宴,琐碎小事,交给我处置就是了。”


    下午,沈揣刀奉公主所召去往行宫,刚进了宫门就看见仍是一身青袍的庄舜华庄女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白石道上,沈揣刀轻声说:


    “庄女史,您今早与我说的,字字皆是道理,字字皆是爱护,我都记下了。”


    庄舜华轻哼一声:


    “把兵部侍郎的儿子都能扔进水里,沈东家好本事,好气魄,人人称赞的少年豪杰,哪用我这等迂腐之人置喙?”


    “庄女史,若此事处置起来麻烦,我愿将责难全数担下,不牵累公主。”


    听沈揣刀这么说,庄舜华脚下一顿,转头看了这年轻人女子一眼。


    “那李家子受其父恩荫,得七品职,太后早有懿旨在前,无论恩荫闲缺,他既然受职于朝,便不可狎妓,他在秦淮烟花之地张狂至此,险些闹出人命,自有御史处置。


    “兵部侍郎自己儿子犯了这等大错,他自己请罪自保还来不及,那还敢有责难?还是责难当朝大长公主府上?”


    双手拢在大袖之间,她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沈揣刀。


    “你若先探知他身份,便有千百种法子对付他,根本不必宫琇亮她的绣春刀。”


    “庄女史教训得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庄舜华听见女子在自己身后缓声说:


    “可那等人,不让他在秦淮水里苦果自尝,总让人觉得世上少了些公道。”


    作者有话说:


    *出自《中庸》意思是:“贤明的君子懂的耐心等待,小人总想着铤而走险侥幸得利”。


    庄舜华的气和宫琇的炸都在这句话里了。


    刀刀听懂了,所以觉得这俩没啥好吵的。


    第114章 权宴·借刀


    栖霞山上的行宫被渐红的叶子层层浸染,山间小径蜿蜒向上,走到一处台前,庄舜华又停住了脚步。


    “从右边回头。”


    沈揣刀依言照做,看见层林与碧空都映入一方镜湖。


    “那便是明镜湖,公主选定的办宴之地。”


    “好景色。”沈揣刀夸得真心实意。


    庄舜华面无表情:“公主是听说你将李家子踹进湖里之后才选了此处。”


    沈揣刀:“……”


    庄舜华转身,看向沈揣刀:


    “公主乃是天潢贵胄,有些事你做来是少年意气,公主做了,就是自轻身份,若是公主让你在镜湖上想出什么折腾人的法子,你务必都推了。”


    这才是她在宫门口等沈揣刀的缘由。


    “庄女史放心。”沈揣刀笑了,“以公主的身份,她让人跳湖,根本无需用踹的。”


    站在午后的红枫树下,庄舜华犹如这世上最后一只青蝶,她目光清冷地看着沈揣刀:


    “媚上幸进,终是小道。”


    沈揣刀仍是浅笑着,说话不疾不徐:


    “庄女史,这天下间给女子的大道又在何处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大道否?若我认此道,已然是旁人宅院里的一个妾,既不能得识公主,更不会在今日今时站在此处。”


    来见公主,她身上穿得是一件甜白色的曳撒袍子,袍斓上大片大片金线织就的飞鸟。


    一阵秋风忽起,在这蓝天红叶地里,几乎要随风飞往湛蓝穹宇。


    黎霄霄沿石阶而下,便见两人对峙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


    “沈东家,最近公主收了不少祥瑞之物,快把偏殿装满了,你若是不说出个处置之法,公主怕是要把你一同处置了。”


    绕过庄舜华,她引着沈揣刀快步向上走,“掩霜殿”前有三棵极为高大的银杏树,有擎天通神之势,高大的殿堂在它们的映衬之下都显得小巧。


    “什么一支开了七头的大菊花,什么长到了三斤大的螃蟹,白色的狼,粉色的兔,尾巴格外长的大雁……沈揣刀,你说吧,这些东西你是让本宫蒸了还是炖了?”


    穿了一身湖蓝色曳撒的公主大概也是刚从山间打猎回来,头上只梳了圆髻,手上还戴着白玉扳指。


    看见沈揣刀,她神色间颇有些佯装的嗔态。


    刚给公主行了礼,听说三斤大的螃蟹,沈揣刀连忙抬头:


    “殿下,是海蟹还是河蟹?可是阳澄湖的?”


    “是海蟹!模样颇有些怪异,进献之人说是什么‘蜃蟹’,连着海水一道运来的,每次伺候得战战兢兢。你光听着螃蟹了,那兔子大雁,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主尽可养着,草民真正要的不是什么狼和兔子,而是……养菊之土,蟹爬之石、白狼啃过的骨头,兔子卧过的草窝……”


    赵明晗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你要用这些东西替我办宴?”


    沈揣刀低着头,缓声说:


    “殿下,如此多的祥瑞,您愿与金陵世家同乐,是他们的福气。”


    赵明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半夜得了消息,这丫头将人踹进了秦淮河里,她便说要在明镜湖上办宴,要是沈揣刀什么让那些权贵被踹进水里的戏码,她也乐得看热闹。


    没想到在,这丫头的主意竟然这么野。


    “你想让他们吃土?”


    “殿下,到底置办何等菜色,还得草民看过之后才能定下。”


    “哈。”


    赵明晗笑了:


    “沈揣刀,我确实打算打压了这些本地世家的气焰,我母后可还想着从这些人手里拿了钱出来练兵杀倭寇呢,若是让这些世家视我为仇敌,我母后是真的会落我的面子给他们看的。”


    “殿下,昨日草民站在画舫上,看着那些人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忽有所悟。”


    她肩脊平阔,即使是躬身行礼看着也端正至极。


    赵明晗盯着她的肩胛,说:


    “你起身慢慢说,说不明白,就外头跪着去。”


    “是。”


    沈揣刀起身,继续说道:


    “殿下,您身为公主,宴请世家,世家无人不敢来,是因您之权势,还是因规则?”


    赵明晗轻轻眯了下眼睛,将眸光转到了窗外。


    “你是明知故问。”


    “是,殿下您也清楚,世家应邀而来,非是因您的权势,而是因规则,皇权为规,礼法为则,如是而已。”


    越国大长公主,受尽先帝与太后荣宠,受陛下敬重,这是权势?


    非也,这还是规则。


    就如同外头的银杏树,它有冲天之势,再过些日子,一树耀眼金黄受尽世人夸赞,难道这树有权势么?


    它连给自己换个扎根之地都做不到。


    公主何尝不是另一棵银杏?


    京城也罢,维扬也罢,金陵栖霞山上的掩霜殿也罢。


    她只在规则内,她该在的地方。


    “一场宴席,殿下您就算直接下令让金陵世家都泡在水里吃喝,所彰所显也并非您的权势。”


    “你的意思是,我听你的,让金陵世家都吃土,便是我的权势了?”


    赵明晗冷笑了声,将自己的扳指摘了下来,捏在手中把玩。


    沈揣刀看了眼摆在殿内的博古架。


    维扬城外的天镜园是公主的别庄,她每次去,所见的公主要么在钓鱼,要么在蹴鞠,要么瘫在榻上吃点心水果,庄子里各处摆的也都是风雅玩器。


    这“掩霜殿”则不同,博古架上摆着的是史书,墙上还挂着弓箭和宝剑,透过博古架,她甚至能看见一副舆图。


    在面对那张舆图的时候,她面前的这位公主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和昨晚握着那些钱币的她一样,目之所及,处处是网,想用刀划烂,用手撕开。


    垂下眼眸,她说:


    “若您能让金陵世家心甘情愿吃土,人人吃的欢天喜地,又或是您能让他们为了您自愿跳进水里,这才是您的权势。因为您在这一场宴上立下了新的规矩,您的心意便成了众人当守之则。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你破旧罗网,另立规则,才是真正独属您的权势。”


    清风自窗楹外吹进来,赵明晗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黎霄霄一直站在殿门口,此时,她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了她和沈揣刀两个人。


    “沈东家,你真是胆子大破天了,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跟本宫说什么?”


    沈揣刀笑着说:


    “殿下,草民是个开酒楼的,自然是在说如何办宴。”


    “哈。”赵明晗笑了,是冷笑:


    “这天下间的规则可不独是皇帝自己定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母后有功于朝,若论功绩,比起太宗也不差什么,那又如何?摄政十余年,她也没从垂帘听政的帘子后面走出来。


    “不说我母后,我父皇,我那皇帝弟弟……”


    赵明晗言语一顿。


    是,他们也都同在罗网。


    但那如天罗地网的“规则”给了她的父亲和弟弟无上的权力,从不会给她。


    她轻轻闭上眼睛,幽幽道:


    “沈东家,本宫是公主,陛下亲姐,太后长女,身在此罗网之中,本宫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殿下您说的是。”


    “照你的说法,本宫何必破网?”


    赵明晗反问她,一双眼睛也牢牢地看着她。


    年轻的女子,她生得高,即使低着头,也看不出几分驯服,只让人觉得她事事周到,行止有度。


    从前如此,此时亦是如此。


    她慢条斯理说话,字字为旁人打算,所言所语,皆脱不出她的生意经:


    “殿下,草民受您恩典,自维扬来金陵替你办宴,自然是想您能在宴上得偿所愿。”


    湖蓝色的下斓满绣麒麟百兽,与甜白色下的飞鸟撞在一处。


    是进逼的质问。


    “什么叫得偿所愿?嗯?你给袁峥办宴,他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你给朱家办宴,朱家清名高彰,没了与杨家婚事纠缠的麻烦,你给你自己办了一场宴,将盛香楼变成了你自己的月归楼……你知道本宫之愿为何?”


    公主用手指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看见的是一双明澈的眼睛。


    她之前觉得这眼睛漂亮,如今只觉得可恨。


    可恨!


    “十四岁那年,我听闻鲁地有一道名菜叫糖醋鲤鱼,将鱼做成将跃龙门之势,甚是好看,还是先成金黄颜色又浇上如活泼般的糖醋汁……我想,盛香楼也该能做这道菜。可我去寻我的师伯,也就是那时的大灶头,他说,盛香楼祖传是罗家的维扬菜手艺,绝不能改了规矩。


    “一年又一年,盛香楼里南来北往,我听过许多客商说过他们吃的菜,什么粤菜、鲁菜……我把那些菜记在心里,想着,若是有一日,我能有一个自己说的算的灶台,我就能将那些我听过的菜一道道做出来,没人会说我承继了谁的手艺,谁的规矩。


    “今年六月,我把盛香楼变成了我自己的月归楼,又从您这儿结识了陆大姑,拜为娘师。


    “昨日,我给月归楼找到了新的灶头,是个精通鲁菜和金陵菜的女子。


    “殿下,如今的月归楼,没人会再跟我说什么手艺,什么规矩了。”


    金尊玉贵的越国大长公主,她的愿望是什么?


    沈揣刀不必说出口。


    她只说,她达成的。


    一步一步行至山巅,俯瞰所及皆是苦行人。


    相望便知。


    寂静的大殿内,有人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揣刀。


    赵明晗不再看她。


    窗外有飞鸟自林间冲出,向着无尽远天飞去。


    殿门外,黎霄霄面带微笑看着鸟群远去,眸光轻转,落在了不远处庄舜华的身上。


    庄女史她总想着让公主变成在这规则之中的公主,尘杂不染,仁爱慈和,百年后有美名流传往后世。


    她绝不会想到,如今正有人在掩霜殿内点燃公主的心火。


    一个有权势的公主并不需要撕破罗网。


    唯有她不再只想着当公主,这世间的规则才会陡然生出刀枪剑戟,将她斩杀。


    也只有这样的公主,才要学会如何破网,又如何织网。


    沈揣刀。


    沈揣刀。


    她揣着的这把刀不止是给自己用的。


    也是给别人用的。


    真是太吓人了。


    距离行宫灶房不远有个僻静的二进院落,是公主指给沈揣刀住的。


    虽然是距离灶房不远,这院子周围的风景也极好,站在院门处能眺望到明镜湖。


    金乌西沉,孟小碟自院门里出来,看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坐在一块大石头看着日落。


    “刀刀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小碟,快来看,太阳要落山了……天是红的,山也是红的,栖霞山这名字真好。”


    孟小碟也在石头上坐下,却没看晚霞,而是看身侧那张被霞光照映的脸。


    “可是受了公主责备?”


    “没有。”沈揣刀笑了下,“我只是在想,我从前总觉得我娘对我不公,其实我比世上太多人幸运多了。有祖母照顾,有你陪着,有一副好体魄,遇到了许多好人。”


    可即使有着这般绝妙的运气也会愤怒。


    会忍不住,想要一把火烧去些什么。


    红色的霞彩流溢在她的眼中,孟小碟见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小碟,你听没听过用土做的菜?”


    孟小碟愣了下,说:


    “叫花鸡?用土把鸡包起来那种?”


    沈揣刀摇头:“是让人把土吃下去。”


    孟小碟:“……观音土?我娘吃过。其实是香蒲草的草根连着土一起做,那东西吃多了会死人的。”


    “他们又不是傻子,不会吃多的。”沈揣刀将这道菜记了下来,“明天我去弄些回来,看看做成什么点心。”


    “啊?你要用观音土做点心?”


    “我还打算用石头炒菜呢,再烤个骨头,炖个兔子窝……凑出八个菜来。”


    沈东家的语气真是随意的很。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这一半纠结了很久,没想到拉了趟肚子进了审核,现在才放出来……


    这篇文的重点永远都是刀刀和她的宴席,所以也不会出现很多关于权谋争斗的东西,也是因为我有点写够了。


    《关于我飞升后还要回来收债这件事》我写了女主三次投胎两次登基,写到第三次我发现世界观太大自己hold不住了,就略写了。


    《卫家女》一整本都是掀翻朝廷的。


    这一本呢,我的写法就是管中窥豹。


    大家跟着刀刀的视角走就好了。


    第115章 权宴·立威


    石阶旁的白玉簪开得俏,宫女们踩着绣鞋从花边走过,像是被风吹着的花瓣儿,飘进了灶房。


    行宫里的灶房名为“造膳监”,是个敞阔院落,光是院中挂肉的架子就有八对,分两溜儿贴墙边儿放着,从风鸡风羊熏肉走到鲜猪嫩羊白条鸡这一趟得三十几步。


    中间八张大案上摆着各式活鱼菜蔬,两篓子活蟹放在案前,从竹篓的缝隙里能看见它们在张牙舞爪。


    跟这些珍馐相比,宫女们端进来的东西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沈东家,这是白狼啃过的骨头。”


    沈揣刀看了一眼托盘上只有一根的骨头,说:


    “这骨头看着倒是挺新鲜。”


    宫女笑着说:


    “白狼难得,每日喂的都是活鸡,那骨头剩的实在不多,昨天公主吩咐下来,我们连夜给它喂了条羊腿,才得了这骨头。”


    哦,原来还给这狼改了膳食。


    沈揣刀点点头:


    “其实不一定要羊骨,猪骨也行,鸡腿骨要是有,也能留着。”


    “好。”


    “沈东家,您说看要粉兔儿……”


    宫女有些不舍地抬手将绸布掀开,露出一对趴在草窝里的粉红毛儿小兔儿,像是两片凑在一起的桃花瓣儿。


    沈揣刀没忍住在小兔子身上摸了下,才说:


    “我不是要这兔子,我是要看看它们趴的是什么窝。”


    听说不是要把这小兔子下锅做了,宫女长出一口气:


    “这窝是用行宫里的秧草铺的。”


    “秧草?”


    在沈揣刀身后,孟小碟手里拿着笔将秧草记了下来。


    “秧草春日里好吃,如今都已经干黄了,你们给兔子喂的是什么?”


    “干草豆饼之类的,也有菜叶。”


    “豆饼……豆渣也不错。”沈揣刀回头看向孟小碟,“我在织场的时候遇到一位姐姐,她同我说过,豆渣加一把面粉,添些野菜也能做了饭来吃。”


    孟小碟提着笔想了想,说:“豆渣加了咸菜蒜末一炒,我爹从前用这菜来下酒。”


    “这两种法子且都记着。”


    两人商量着记下菜色,旁边听着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有一位宫女抱了一个小盒,里面装了颜色瑰丽多变的石头,沈揣刀拿起来一块端详,总觉得像是玛瑙,层层花纹交叠,像是一副朱砂画的山水图。


    “沈东家,那大蟹爬过的石头,我们略捡了些,得了公主吩咐,今日又添了些进去。”


    “这是雨花石?”


    金陵雨花台的雨花石,色瑰而奇,天然成画,历代以来多受文人墨客追捧,被称作是“奇石”。


    在月归楼,常有食客在酒酣耳热之时从袖中掏出一块新得的雨花石与同桌友人共赏,再得来一片夸赞之声——他们花银子来酒楼,又是酒又是菜的,为的就是这一下。


    若是他们知道在这栖霞山的行宫里,这些雨花石就是拿来让螃蟹爬的……


    宫女点头:“若是沈东家觉得这些石头不好看,我们再去寻些更好的。”


    “不必不必。”沈揣刀连连摆手,“这些足够好了。”


    问题是这石头怎么做。


    她们这一边围成一团,另一边大案边上,几个男人围成一团,哼哼哧哧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宫女们面色微微带红,若不是有差事在身,早就避出去了。


    “几位若是觉得好笑,不如走到近前来看看,看得多了,也能长长见识。”


    沈揣刀头也不回,突然朗声来了这么一句,那几人愣了下才明白话是对自己说的。


    其中一人似是带头之人,此时仍是嬉皮笑脸:


    “您别见怪,咱们庖厨就是在这行宫里头待久了,实在是没见识,没见过这么多兔儿草啊石头啊,也没见过这么多娇美宫女。”


    他说完,其他人更是放肆笑了起来。


    几个宫女的脸庞越发涨红了,其中端着兔子的宫女性情火爆些,想要与这些庖丁们理论,被同伴们拦住了。


    宫女们拦住了她,却没拦住另一人。


    只见一道人影向那几人奔去,几乎须臾之间,刚刚还带头说笑的那人被人掐着脖子摁在了案上,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说过了,你要是想看,到近前看,既不敢上千,我来帮你一把。”


    穿着一身瓦灰色广袖圆领袍,沈揣刀将这比自己高的厨子掐着后颈往前头拖。


    其他人都有些傻眼。


    刚刚看这人大步走过来,他们还以为这是来理论的,谁成想,竟然直接动了手。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听见有人这么说,沈揣刀抬眼看过去:


    “怎么,他是嘴里喷屎,眼里流尿,我掐他脖子一下就能让我恶心半辈子吃不下去饭的烂人?既然是这等货色就该赶紧赶出行宫才是。”


    说罢,她继续拖着那人往外走。


    那人体格不弱,恼怒之中猛地挣了下,真的从沈揣刀的手里挣了出去,从一旁拿起东西就往沈揣刀的身上砸。


    避开飞来的南瓜,飞起一脚,沈揣刀直接踹在了他的人中处。


    顷刻间,那人捂住自己的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其他庖厨见了,忍不住默默夹紧了自己的腿。


    沈揣刀并不在乎此人是不是鸡飞蛋打,既然这人敢还手,就得打到他不敢还手,一记重肘砸在这人头上,这人捂着下腹倒在地上惨嚎了声,脸上又连挨了几下重拳,剧痛之下,他连护裆的手都松开了,口鼻皆有血流出来。


    “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之前与他一同说笑的,此时都缩在了一旁。


    他们也并无替自己同僚出头的意思,大家都是靠着行贿才领着行宫里一份闲散差事的,好不容易等到公主和太后来了,正是露脸的时候,这时候惹了事被赶出去,才是要了命了。


    “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的。”沈揣刀再次抓住这人后颈拖到了造膳监的院门处。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尽管一道看了。”


    趴在地上,那人一脸姹紫嫣红,眼都睁不开,又能看见什么。


    宫女们看他的样子是有些怕的,再看向沈东家也不过是发丝稍乱,还整了整衣袖,心里顿时就不怕了。


    “沈东家!你没事吧?”


    “打架而已,我做熟了的。”沈揣刀笑着对小姑娘们张开自己的手,让她们看见自己手上连破皮都没有。


    她眉目间带着笑,让她们的心越发安定下来。


    孟小碟见她还有心哄小姑娘,无奈掏出帕子让她擦手:


    “此处是行宫,你怎能这般轻易动手,你要在行宫里设宴,少不得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打交道,从打开始,倒也没错,咱们设宴,除了要用到这些庖厨,也得劳累这些宫女,若是她们每次一来这造膳监就得受人调笑,我这营生也不必做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余下的庖厨。


    “之前我未与你等打招呼,你们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做派,现下有了这么个出头的椽子,你们也见识了我的本事,不多,赤手空拳收拾几个人是够的。若是你们还觉不足……”


    一声清鸣,是她的问北斗出了鞘。


    “伤人、杀人,我也不是不敢做的,我不光敢做,亦也有平事的底气的本事。


    “在禽行里混了快十年,内中门道儿我清楚的很。像你们这行宫里的造膳监一贯是个没有人正经管的地界儿,偏又有油水,怕是你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些来历,正应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以后这十几二十天,你们老老实实听我差遣,少动那些花花肠子,我得了赏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咱们也算是有始有终。你们要是打量着我是个外来的,就得低你们一头,捧着你们当爷,我要用的人还得由得你们来调笑……”


    沈揣刀低头看向那挨了她一顿臭揍的,漫不经心说道:


    “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不过,一个庖厨要是断了手,这行宫里怎么都呆不得了吧。”


    那人被揍得脱了神,迷迷糊糊听得这一句,连忙把手往自己两条腿里夹。


    见状,有人微微低头,轻笑了声。


    是孟小碟。


    有了这一声作引,宫女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尤其是端着那对粉色小兔儿的,抱着秧草搭的草窝子,差点儿把头都埋在兔子的粉毛里。


    造膳监门前,庄舜华带着公主府的厨子们冷眼看着,神色冷淡。


    她身旁的厨子们跟沈揣刀是相识的,也知道这沈东家不是来跟他们抢功劳的,倒是也笑了。


    “庄女史,您还特意求了公主调咱们来帮忙,我瞧着,沈东家能把这造膳监上下管得服服帖帖。”


    庄舜华道:


    “在行宫里调笑宫女、大打出手,按理都该赶出去才对,查查地上那人是谁,送出去。”


    她身旁站着的女官轻声说:


    “行宫里的各处都是内监指派,若是咱们赶人,怕是少不了要跟内监拉扯。”


    “管他内监外监,总不能护着一个敢在造膳监里动手的狂悖之徒。”


    女官轻轻点头,再未说话。


    栖霞山上行宫建成多年,本是先帝真宗为南巡而建,先帝本想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偏偏天不假年,一直到驾崩之前也只是来过两次。


    等到陛下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厉行节俭,再不提四方巡视之事,这行宫也冷落了下来。


    陛下重用宦官,内监十二衙门权柄益大,这座行宫里的人事更迭也被内监们把持在手,这些庖厨自然也是走了内监的门路进来的。


    公主来暂住,太后来暂住,等公主走了,太后走了,这行宫真正的主子是谁,谁又能说清呢?


    倒不如真如沈东家那般直接将人的手废了,到时候不赶走都不成了。


    “沈姑娘,公主令我传话与你,你只需一心办好八月二十的宫宴,要什么人手、什么物事都只管开口,这些是公主府的庖厨,他们平事都在掩霜殿后面的小灶房,只要不耽误公主三餐,也任由你调派差遣。”


    沈揣刀连忙躬身行大礼:


    “蒙受公主此等恩典,草民必在办宴一事上尽心竭力为。”


    起身,她又拜谢庄舜华:


    “多谢庄女史奔波传话。”


    庄舜华神色淡淡,看了那些行宫原有的庖厨一眼,她又看向沈揣刀:


    “你一直在民间市井,不懂宫里的规矩,我身边这位是凌女官,从今日起,有她跟着你,若是你遇着什么麻烦先问她,省得再乱了规矩。”


    这话是嫌弃,又是在提点,沈揣刀又赶紧再谢:


    “多谢庄女史周全。”


    庄舜华转身要走,沈揣刀又请她留步:


    “庄女史,不知我若是想要出行宫,是个什么章程?”


    庄舜华看她一眼,从腰间解了一块鎏金腰牌。


    沈揣刀接过腰牌,又笑着看她。


    “又有何事?”


    “庄女史,早闻您博闻强识,学问极高,敢问您可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


    “古怪吃食?”


    庄舜华徐徐转正身子。


    “何等古怪为古怪?将草料给牛吃下,再把牛胃取出来炖汤,可算古怪?”


    没想到庄舜华这等正经人竟然随口就来了个大菜,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庄女史,可还能更古怪些?”


    ……


    掩霜殿内,赵明晗看完了手里的折子,等了片刻都没见有人来收拾,她看向一旁在誊抄密信的黎霄霄,问:


    “舜华怎么还没回来?”


    黎霄霄放下笔,回她的话:


    “庄女史去造膳监送人手,怕是少不了要教沈东家一些宫里的规矩。”


    赵明晗靠在圈椅的椅背上,轻轻一笑:


    “她能教了那丫头?别被气死就不错了。”


    想想庄舜华和沈揣刀中间的往来,黎霄霄轻轻一笑,说:


    “公主不必这般担心舜华,她救治朱家姑娘,在沈东家看来,也是个烈性骁勇之人,说不定两人也能投契。”


    “投契?她俩?”


    赵明晗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却不知自家女史此时在造膳监被人好茶好水伺候着,一道道地往外榨菜谱。


    第116章 权宴·顺手


    也不知道那些送东西来的宫女们到底是怎么宣扬了沈揣刀在灶院里的“大显身手”,她和孟小碟回了造膳监旁边的小院,也常有宫女绕路来这儿走一圈儿,小小巧巧一个院落,竟成了行宫里难得的热闹地方。


    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脚步轻得像是小白老,匆匆来,看一眼就跑,只有几声留在风里的嬉笑。


    “这下好了,你还没往旁处去,这行宫里大半的人都认识你了。”


    孟小碟语气调侃,沈揣刀也笑:


    “可见是那些人挨揍挨得太少。”


    “你带进来的这些调料器具,要不就先别放去造膳监,省得再出岔子。”


    两人进行宫的时候除了几身衣裳之外还拎了一大一小两个提盒,大的提盒里装了些瓶瓶罐罐,是沈揣刀最近用惯的各式料油、料粉,小的提盒是用黄花梨新打的,盒盖上用螺钿拼了六只鸟儿。


    正对了沈揣刀从公主处得的六把鎏金柄的精钢菜刀。


    除了菜刀,这盒子里也能放些料粉之类,只是现在里面只一块沈揣刀爱用的小磨刀石。


    这些东西说何等精贵也算不上,但是厨子的刀将军的剑,自然是要好好护着。


    原本放在外头,想送去造膳监,如今这光景,还是得防备着。


    “行,你也不用担心,估计过一两日也就没事了。”


    沈揣刀点点头,将两个提盒送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泥炉:


    “这个东西挺好,要是晚上饿了,咱们自个儿熬粥喝,米和炭我都带了些。”


    自进了行宫,两人的饭都是有人送来的,掩霜殿小厨房做的,味道还成,只是一路送过来,菜变得温凉了,也失了口感。


    她们离着造膳监倒是近,但是造膳监掌管行宫内当差宫女和太监、侍卫的膳食,她俩算是公主的客人,饭食不归造膳监来管。


    甚至越国大长公主和她随性女官的饭,他们都不必管。


    “看造膳监的院里挂了那么多的肉、菜,还有蟹,我还以为公主的饭是归他们做的呢。”


    孟小碟随口说了一句,一抬头,看见沈揣刀在笑。


    “刀刀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是给公主吃的,也不是给宫女吃的,那是给谁吃的?”


    沈揣刀勾了勾唇角:


    “说不定那些吃了肉菜螃蟹的,一会儿咱们就能见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揣刀抬头,先入眼的是一顶样式有些特别的帽子。


    一个人正对她行礼:


    “这位姑娘可是受了公主请托,来咱们行宫给公主办宴的沈姑娘?”


    说话捏着嗓子,一听就跟寻常男人不同。


    沈揣刀在天镜园里也见过内监,再看这人穿着青色贴里,下斓绣着花纹,就知道这是一位在行宫里管事的内监。


    站在孟小碟身前,她欠身还礼:


    “草民正是姓沈。”


    “沈姑娘客气了,杂家姓吴,领职尚膳监,提督行宫造膳监内外事务。”


    “原来是吴大监。”沈揣刀直起身,笑着道,“公主命我在行宫置办宴席,又让造膳监听我调度,我今日去了造膳监一趟,还以为那造膳监里只有几个庖厨,要是早知还有您这位吴大监,我怎么也得备上一份维扬的土仪。我初来乍到,您可是这造膳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是我该去拜见您才对。”


    这话看似谦逊有礼,又有几分阴阳怪气。


    吴宝木面上的笑消失了片刻,又重新挂了回来:


    “沈姑娘这么说就客气了,你虽然是出身市井,也是公主钦点的大宴管事,杂家在您面前,可不敢自称是说一不二。”


    说着,吴宝木回身道:


    “将人拖进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太监将几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人给带了上来。


    “这几人今日对着沈姑娘出言不逊,据说还动了手,杂家按公主吩咐,将人都教训过了,特意给沈姑娘来看看。”


    这些人躺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口鼻冒血,浑身皮开肉绽,外头一层血结了痂,又能看见里面崩开的粉肉,真似血葫芦一般。


    孟小碟在沈揣刀的身后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极低的声音说:


    “打成这样,让你看,分明是来吓你的。”


    沈揣刀如何看不出来?


    不止如此,今日那几个庖厨个个脑满肠肥,腰膀浑圆,如今倒在地上的这几人看着要瘦一些。


    挨揍了,人还能变瘦?


    要挨揍了,身上的衣裳还换了?


    她也不是个被吓大的人物,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说:


    “吴大监,今日那几人长得什么样子我只是大概记得,您将人打得这般血肉模糊,我委实认不清。”


    她面上似乎有些为难,片刻后,又笑了。


    “吴大监,我想起来了,今日我与一人交了手,那人身上有两处与旁人不同,您告诉我哪个是主犯,我指给您看。”


    主犯?


    吴宝木看向自己身侧的几个太监:


    “这里面哪个是胆敢与沈姑娘动手的主犯?”


    那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笑着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与您动了手的那人是挨揍最狠的,身上脸上都是血污,您怕是不好认啊。”


    “无妨,我这院子里有井,水一冲就成了。”


    吴宝木没想到她竟然坚持要认了人出来,又看向自己的亲信,那人笑着说:


    “姑娘,这位就是今日与您动了手的,名叫彭三,您看。”


    他走到挨揍最狠的那人身边,又踹了一脚,才说:


    “姑娘,您说说这人身上您记着什么,奴婢替你看了,别污了您的眼。”


    “这位内监你说笑了,我自个儿是开酒楼的,别说这点儿血了,让我自己放血杀猪杀羊,我也能给你剥皮拆骨分切成块儿,怎会被污了眼。”


    说着,沈揣刀也走到了那人面前,用力一拽他的后领,又用手在这人的后颈上一擦,眉头便皱了起来:


    “我记得这人后颈上有颗红痣,怎么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这几个太监,轻笑了下,问道:


    “几位内监大人,你们不会是为了应付公主殿下责问,随便找了人来顶罚吧?”


    吴宝木呵呵一笑,双手放在身前,垂眼看她:


    “沈姑娘,您动手的时候就那么一会儿,怕是记错了。”


    半蹲在地上的沈揣刀反问:“记错了?”


    微微俯身的吴宝木语气肯定:“您是记错了。”


    吴宝木上前两步,缓声问道:


    “你可是今日在造膳监里冒犯了这位沈姑娘的彭三?”


    那人喘了口气,连连点头,嘴里小声说:


    “小的知错了,姑娘饶命。”


    吴宝木又问道:


    “你的后颈可有红痣?”


    那人赶紧回:


    “没有,没有,小的后颈什么也没有。”


    吴宝木满意了,直起身子,再次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当时气急,一时激怒之下记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吴大监这话是替我遮掩了。”年轻的女子点点头:“记错了也无妨,我还记得另一处,这一处错不了。”


    说话时候,她站起身,手自袖中一掏,一把乌金蓝刃的短刀就被她拿在了手里。


    “我记得被我打了的那人被我重踹了裆下,他那对蛋长得甚是奇怪,左边大右边小,左边几乎没有,右边倒像是羊蛋那么大,这个我是断不会记错的。”


    吴宝木:“……”


    一直站在原处不动,只看着沈揣刀的孟小碟默默转开了眼睛。


    说着,沈揣刀就割开了躺着这人身上的绳索,笑着道:


    “吴大监,要是这人身上没有缺个蛋,您怎么办?从他身上割一个下来?”


    她一脚踩在这人的身上,弯腰看着吴宝木,手里把玩着被她取名作“问北斗”的宝刀。


    吴宝木唇角轻轻勾了下,是怒极反笑:


    “沈姑娘是要拿杂家取乐?”


    沈揣刀手里捏着刀,笑得温良可亲:


    “吴大监,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只是记性好,记得那人只一边有蛋,到公主面前,我也这么说。吴大监,给他割半边的蛋,你才能逃脱了欺上之罪,这可怎么办呢?”


    “不是我!”吴宝木还没开口,被沈揣刀踩在脚下那人急忙说,“姑娘,今日与你动手那人不是我!”


    “不是你?”沈揣刀站直了身子,“那是谁?”


    她看着满地的“血葫芦”,又选了一个:


    “可是你?”


    “还是你?”


    这些人连连摇头,勉强能动的,把自己的身子反过来,压住了命根子。


    沈揣刀问了一圈儿,最后看向面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的吴宝木。


    “吴大监,你看看,这满地都成了你造假欺瞒公主的证人证物。”


    “沈姑娘,你可别乱说。”


    “乱说?有威胁我的功夫,吴大监你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与那些庖厨沆瀣一气,得了他们数不清的好处,公主让你责罚他们你都要找了人顶罪,欺上瞒下至此……”


    她轻轻“啧”了一声。


    “去你的私宅搜一搜找一找,怕是能挖出来行宫半年的用度吧?”


    “沈姑娘。”吴宝木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胆有识,可惜这行宫里水深得很,不是你这样从外头来的能混清楚的。”


    说完,他对自己的亲信们使了个颜色,是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她混不混得清楚,就不劳吴内监你操心了。”


    院门外,是宫琇带着数名公主府的女卫站在那儿,在宫琇身旁,是今日庄舜华刚指来给沈揣刀帮忙的凌女官。


    吴宝木回身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今日是被人请君入瓮,他看向那个手里握着刀的年轻女子,忽然问道:


    “你今日动手都是谋划好的?专为了对付杂家?”


    “吴大监,您高看自己了,我为了扮宴忙得很,不至于专为了对付你。”


    拿着刀的女子低头端详着刀刃,语气淡淡:


    “只是看着那一院子的肉菜蟹,就想顺手对付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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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权宴·杀人


    “在行宫宴上公然吃牛怕是不行,不知道能不能改成羊。”


    “你之前不是有心要凑个‘祥瑞’的名头?羊可不算是祥瑞。”


    “那不是有盆菊花么?让羊饿几天,把菊花吃了……”


    沈揣刀说得认真,一旁听着的人已然是傻了。


    手中拿着笔的孟小碟在片刻后神色复杂地笑了下:


    “这、这也行?”


    沈揣刀瘫在院中躺椅上,看着院里的金桂,笑着说:


    “这有什么不行?庄女史说了,据《岭表录异》所载,那牛胃中之草名为‘圣齑’,这名字极好,一听就跟祥瑞般配。”


    在石桌旁的孟小碟叹了口,又将这法子记了下来。


    “若是庄女史知道她说出来的这些菜谱都是要被你用来给那些江南权贵吃的,我真怕她激怒攻心,晕过去。”


    “东家,不说那什么女史了,我听着都快晕过去了。”


    坐在廊下戚芍药看着这两个过于年轻的女子,面上都是无奈:


    “在行宫中办宴,好歹也算宫宴,虽然咱们远在金陵,没有光禄寺盯着,尚膳监掌管内外廷筵宴诸事,咱们在这边儿鼓捣什么羊的胃,狼啃的骨头,那留驻行宫的内监岂会不知?离着开席还有这么久的日子,他将消息报给尚膳监,说不定宴席还没开起来,公主就得受了太后申饬。”


    毕竟是在宫里久呆过的,就算别的不懂,也得懂规矩。


    戚芍药自觉也是苦口婆心了:


    “东家,到时候公主吃了挂落,咱们这些做事儿的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要我看,您不如做些稳妥的,什么野菜、榆钱饭……让他们忆苦思甜一下也就罢了。”


    “榆钱饭?这个也不错,可惜现下不是春日,不然做榆钱饭正好。”


    戚芍药被自个儿这个新东家气笑了:


    “东家,榆树可不止榆钱能吃,榆树皮也能吃,嫩的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替了糜子面之类的跟野菜一起做成馒头,吃进肚子里不似观音土那般胀肚子,你莫不是要把这个也端上了宴席?”


    没想到自家的新灶头也是个见多识广的,沈揣刀连忙招呼孟小碟:


    “小碟小碟,将这个也记下。”


    要不是看在一个月一百两月钱的份儿上,戚芍药是真的想甩给自己新东家一双白眼儿了。


    长得这般好看,怎么说话行事就这般油盐不进呢。


    她是今日一早才带了一琴进宫行的,那几个花娘与她相处了几个月,也算是有些情分,她得将她们送走了才好,再者也给一琴讲讲行宫里的规矩。


    孟三勺进行宫不方便,被沈揣刀打发和宫琇麾下女卫一道送了花娘去维扬城外的沈家庄子上,将人交给白灵秀。


    他身上还有个差事就是问问那些庄户们有没有什么度过荒年的法子,过几日一并带回金陵。


    刚进了行宫,知道了自个儿东家要干什么的戚芍药就后悔了。


    她一个得罪了宠妃被赶出宫的灶上女官,怎么绕了一圈儿又被搅合进了这种事儿里了?


    微凉的山风吹过,带来一股热气,是廊下的小灶里在慢悠悠炖着什么。


    看着徐徐蒸腾的水汽,沈揣刀笑着说:


    “大灶头,你放心,公主既然要做,此宴就必会成的。”


    她刚说完,开着的院门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凌女官。”


    沈揣刀自椅子上起身迎了过去。


    名唤凌持安的女官笑着说:


    “沈东家,公主让我与你说一声,造膳监已经打扫干净,您尽可去了。”


    这话把沈揣刀逗笑了:


    “多干净?”


    凌持安笑着看面前这个一天就将尚膳监大太监给扳倒了的瘦高女子,面上的笑又真切了许多:


    “要多干净有多干净,整个造膳监现在都被公主府的庖厨们接手了。公主昨晚将自己的亲卫全数调入了行宫,有连夜写了折子送往京城给太后娘娘,光是吴宝木一人家里就私藏了六万多两银子,一半都是内造官锭,加上他党羽同伙儿,还有造膳监的庖厨,行宫的采买,十三四万两银子是往少了说的。


    “他这人油滑得很,对公主一向有礼,对我们这些做女官的也恭敬,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条蛀虫。”


    听见一个管造膳监的太监能私藏几万两银子,旁人还没如何,戚芍药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揣刀倒不觉得什么,行宫里数百人的吃喝,食材柴炭以次充好,一天就有不少入账了,还有造膳监的修缮的器用报损、年节赏赐,听说吴宝木在行宫里经营了七八年,平均下来一日才贪了二三十两银子……


    “我心里算着,这吴宝木说不定在外头还有什么居所,你们不妨再查查,又或者他有许多钱是用来打点的。”


    凌持安正为了公主能将行宫里撕出一条大口子而欢喜,闻言,她面上的笑意就淡了:


    “沈东家,你的意思是吴宝木还有什么我们未曾查到的?”


    沈揣刀言语平和:


    “公主心里肯定有数,他们想要在行宫里这般捞钱,必是得勾结成一体的,别的不说,就说昨日造膳监那两篓子蟹,足足四五十只,那些庖厨对蟹很是小心,定不是为自己备下的。一个人匀四五只得十个人,若是做了蟹肉面也得四五个人吃。


    “这行宫里什么身份能在吴宝木面前吃了四五只蟹,又或者吃十蟹一碗的蟹面?”


    听沈东家竟然从那几篓蟹里算账,凌持安神情甚是意外:


    “您是说,这行宫里还有吴宝木的同党,少则四五人,多则十来人?”


    沈揣刀点点头,看了一眼廊下小灶上的陶锅。


    “算蟹也得考量损耗,但是大概不错的,若是觉得只算螃蟹还不够。


    “您不妨找几个这行宫里原本的小宫人问问他们昨日两顿吃了肉不曾,又吃了多少,昨日在那架上挂的是三半扇生猪,去骨、头、内脏是净肉九十斤,按着小宫人的话算了他们吃掉的肉,再看看灶房里剩下的生猪肉,中间少的,除了被庖厨们贪下的,就是这宫里各处管事太监和侍卫首领的用度,你们都找出来对照,或许能知道有多少人与吴宝木勾结。”


    灶房里的门道深着呢,但是再深,在一个做老了的禽行眼里,能做几人的大席面,能做几人的大锅饭,那都是实实在在能算出来,能看明白的。


    “沈东家,您可真是了不得。”


    留下这一句话,凌持安匆匆忙忙又去了。


    戚芍药看着自己东家的背影,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摸到自己张开的嘴,用手把它合上了。


    “东家,你这……”


    “咱们是来办宴的,自然得将灶房扫干净,不然吃出了什么耗子尾巴蟑螂须,反过来砸了咱们自己的招牌。”


    说话时候,沈揣刀打了个哈欠,昨晚上行宫里抓人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她五感敏锐,委实睡得不踏实。


    走到廊下,从袖中拿起一个纸包倒进了泥炉上的锅里,很快,院子里就滚起了甜香气。


    是冰糖银耳羹。


    孟小碟去拿了几个木碗出来,见沈揣刀又打了哈欠,便让她回躺椅上坐着,自己则搅合着陶锅,省得它糊了底。


    一阵清风吹着桂花香,她叹息道:


    “这行宫看着是皇家的,一群人倒当了是自己的,欺上瞒下的营生也不知做了多少。”


    躺回到了躺椅上的沈揣刀慢悠悠说:


    “管家理事自来是如此的,天长日久不过问,他就将主家当了客,面上装着恭敬,其实一花一木都被他当了自家的,就算主家回来了,装上一年半载,主家走了,不就又是他的好日子?”


    戚芍药看着自己的东家,想起陆白草给自己的信,轻轻磨了磨牙。


    陆白草知道她收了这么个徒儿吗?


    真真妖孽似的。


    见孟小碟要将银耳羹舀出来,一琴连忙要去帮忙,戚芍药的动作比她还快。


    “孟娘子,这活儿我来做就好。”


    不久前还苦口婆心的大灶头现在看着很是殷勤体贴了。


    热腾腾的银耳羹捧在手里,用木勺慢吞吞地搅弄着,沈揣刀看着头顶的天。


    天蓝而高,云细而散,金乌垂照。


    喝一口银耳羹,甜甜润润滑入喉中,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还没到午饭时候,凌女官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行宫上下的管事太监没一个手脚干净的,都被公主派人拿了,总管太监还在掩霜殿前跪着呢。”


    看沈揣刀脸上连诧异神色都没有,凌持安轻声说:


    “沈东家,庄女史劝公主只管将此事奏报太后和陛下,公主没有吭声。”


    沈揣刀看向她。


    凌持安的声音又低了两分:


    “庄女史是极好之人,教授我们课业,从不看重出身。”


    沈揣刀点点头:“我懂了。”


    ……


    “沈揣刀,她来干嘛?又来跟我要赏赐?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来得快。”


    嘴上这么说着,赵明晗的面色松了两分,再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的庄舜华,她冷笑了声:


    “你要跪就跪吧,我竟不知我一个位同亲王的大长公主竟连伺候几个阉奴都不行了。”


    庄舜华还是一句话:“殿下,行宫乃是陛下行在,您要处置,可等陛下和太后的旨意,若是擅作主张,少不得跋扈之名。”


    “庄舜华!你是要气死我!这些阉奴要把行宫挖空了,我处置了他们是我跋扈?”


    “殿下,草民是来向您借人的。”


    走进殿内的沈揣刀让赵明晗眼前一亮,笑着说:


    “这条马面裙换了旁人来穿,都没你这轻盈健逸味道。”


    沈揣刀只是笑:“殿下替草民出了一口恶气,草民心里欢喜,自然要穿得好看些。不过草民来求见,是为了求援的。”


    “求援?”


    “草民想请庄女史帮草民个忙,殿下,正好庄女史在这儿,人我就带走了。”


    赵明晗还没点头,就见沈揣刀去抓庄舜华,庄舜华自是不肯走,竟被她一把捞起来夹在了腋下。


    赵明晗:“……”


    她看向黎霄霄,黎霄霄捂嘴忍笑。


    “这沈揣刀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沈东家大概是来……”黎霄霄顿了顿,才说,“大概是来求援的。”


    见她也为那两人遮掩,赵明晗忍不住摇头笑了。


    笑完,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说:“告诉宫琇,宫内宫外,所有党羽,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赵明晗颜控,沈揣刀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有事相求就穿得漂亮一点。


    赵明晗要干什么,黎霄霄知道,沈揣刀知道,庄舜华的别扭之处就在这儿了,她拒绝知道。


    第118章 权宴·枫叶


    ◎酱肉和煮鸡蛋(二合一)◎


    无论在行宫内,还是行宫外,只要是与女子相比,沈揣刀的高大健壮就分外显眼,只不过她生得好,以明眸清目秀颐浅笑先抓了人的心神,倒让人不觉得身形突兀了。


    只是此时,看着她竟然能将庄女史夹在腋下还健步如飞,掩霜殿外的宫女们都忍不住驻足看一眼。


    “刚刚那是沈东家。”


    “好生健硕朗健,夹着庄女史,仿佛夹着个孩子。”


    小宫女喃喃将话说完,一抬头,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


    “看我作甚?”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未曾带了人。”


    同伴们都正色警告,小宫女点点头,连忙说:


    “是了,沈东家是自己一个人,没夹了庄女史出去!”


    同伴们齐齐叹气,抬手夹住了她的嘴:


    “三五日里,你还是别在人前说话了。”


    被沈揣刀揣着就走,起先,庄舜华还只是挣扎几下,不愿失了仪态,待离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足够远,她忍不住大声道:


    “沈揣刀!你仗自己力大便行挟持女官一事,在行宫内失矩无礼,放诞至极,不就是凭着公主的疼宠么?”


    “庄女史可真说错了。”寻了一处平坦石台,沈揣刀将庄舜华好好安置在地上,笑着说,“我能这般将庄女史带出来,分明是因为公主不忍心罚你,又哪是因了我。”


    午饭都没吃,沈揣刀摸了摸肚子,幸好有那碗银耳羹垫着。


    听到沈揣刀说“公主不忍心罚你”这几个字,庄舜华微微低头,面上带着淡淡苦笑:


    “为臣者不能劝止主上行逾权事,我倒宁肯公主罚了我。”


    “逾权?”沈揣刀原本在研究石阶旁是不是长出来一棵酸枣,闻言,转头看了庄舜华一眼,“庄女史你这话怪的很,劝不了就劝不了,你上赶着求挨罚做什么?这次劝不了还有下次,下次劝不了还有下下次,你要是每次都没劝成,每次都挨顿板子,那确实也劝不了几次……折寿得很。”


    庄舜华一腔义勇与颓丧,被“折寿”两字重重锤了下,竟散了些许。


    “公主未曾打过我板子。”


    “哦,原来庄女史也知道公主对你一贯优容,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罢了,我带你走,倒也不是让你免了惩处,只是让公主少了许多为难,我这般给自己邀功,庄女史你可高兴了?”


    庄舜华一时无言。


    沈揣刀不太在乎她是如何想的,这些君君臣臣之间的道道,看多了让人眼晕头疼。


    “不过,若是按着这个说辞,恃宠而骄的就不是我了呀,庄女史,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得套回了你自己头上做了冠帽。”


    心中竟比刚刚被沈揣刀以那般不堪姿态带出来还要羞愤难堪,庄舜华的肩垂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沈揣刀,见沈揣刀从一棵野藤上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果子看着有些干瘪,沈揣刀用帕子擦了擦,递了一颗给庄舜华。


    “庄女史,尝尝。”


    “沈东家,这野藤隐在花树之后定是被遗漏的,该拔了才是,你怎能摘了果子来吃?”


    “有什么不能?庄女史你看,这是酸枣,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长了两尺多高,枝子又散得这么开,多半是被人特意摘了顶芽,小心藏着的。”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手里的酸枣,酸枣小巧,被沈揣刀筋络关节都分明的手拿着,隐隐有些圆润可爱的样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咬下去,她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要不是怕失了仪态,她都想直接吐出来。


    见她酸得浑身发抖硬撑着吃下去,沈揣刀乐了:“庄女史博闻强识,连几百年前的游记都记得清楚,自然也知道这酸枣有养心安神之效,正好是庄女史你如今该吃的。”


    庄舜华怒瞪她,连刚刚的难堪也忘了。


    沈揣刀回身又是一阵挑挑拣拣,摘了一小把酸枣用帕子包了。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这行宫里必是有个剪花木的小太监,他在今春看见了这一棵小酸枣,按说是该拔了的,可他说不定就是想起了从前在宫外吃过的酸枣糕,便将这酸枣留下了,偷偷藏在花树后头,还知道给它拔了顶芽,等它结果子。咱们算是恰逢其会,略摘他几颗果子,就当是被这位不知名的主家请了一顿。”


    庄舜华无心听她扯闲篇,终于咽下了酸枣和被酸枣激出来的口水,她打量着沈揣刀,道:


    “你可知道,你将我强行带了出来,公主立刻就会对行宫里这些贪污渎职的管事太监下杀手。”


    “知道啊。”沈揣刀点点头,“若我是公主,下手只会更狠。”


    闻言,庄舜华低头理了理衣袖,语气也平整起来:“没想到沈东家只是张罗着一个酒楼,腹中竟也藏了这等修罗心肠。”


    沈揣刀把酸枣枝子压回花树后面,省得被人看见,然后转身笑着说:


    “庄女史是不知道开酒楼的门道,一个酒楼一天得给几百人供饭食,不算大席面,一天少说也得用掉一口猪,鸡鸭鹅,豆菜蛋,油酱酒,若是都指望着从市集上买了来,一日价高一日价低的,这酒楼的菜价总不能跟着变。


    “在城外只几里远处有个几百亩的庄子就不一样了,若是这一日凑巧买不到黄瓜,我就让庄子上立时采了送来都不耽误我出菜,更不用满维扬城里去寻那贵价的黄瓜,等着被人在头上宰一刀。


    “更不用说猪啊羊啊这样的硬菜了,要是中午客多,将肉菜用多了,又逢天气不好,在集上买不到,一辆马车出城去,也能从庄子上补过来。


    “前些年酒楼生意不似如今这般好,那庄子每日送来十来只白条鸡,七八只鸭子,再来几十个鸡蛋,上百斤菜蔬,二十斤米面和油,替我撑起了自家酒楼小半的生意和大半的稳当。”


    庄舜华虽然没有管过酒楼,可她读的书足够多,这天下的道理一通百通,小小一个庄子之于沈东家的酒楼,就如同两淮之地之于朝廷,两淮生乱,没了两淮,天下不至于立时垮了,也会因粮价动荡、百姓难以糊口而生出无数乱子来,最终动摇国本。


    沈揣刀找了块儿石头想坐下,庄舜华却不让,只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


    “一会儿要送午膳上来了,你在此地坐着不成体统,去那边坐了,”


    她指的那亭子红柱绿瓦,四周都是红枫,景色甚是好看,沈揣刀走到亭子里坐定,在袖中掏了下,想起自己是专门换了衣裳来的,袖袋里没有装吃的,又看自己腰间的荷包。


    幸好,孟小碟给她挂的金桂荷包里装了几块桂花片糕。


    “我爹是淹死的。”


    刚坐下就听了这么一句,庄舜华抬眸看她,只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平静无波。


    沈揣刀察觉到了她的眼神,轻轻一笑,说:


    “大江上龙吸水,船翻了,我爹死了,我哥哥瞎了。我和我兄长是双生,小时候有个七八分像,我还比我兄长略高些,就假扮了我兄长。算来都过了八年了,要是每次提起这事儿都先来一番自伤身世,也真是浪费时日。”


    庄舜华没有说话。


    与沈揣刀的坦荡相比,她几乎从没在人前提起过自己的家世。


    父母早去,亲姐自戕,死后还有个妒妇之名,她若是与人说起,旁人只会用那等令她难堪的目光看她。


    将近饭时,风中带着些许暖意,吹得人犯困:


    “我女扮男装,替我兄长主持酒楼,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从站着拿刀开始学,有三个帮我,一个是教我一些灶上手艺的大师伯,一个是教我刀工的师叔,还有一个,就是我爹的亲信庄头,他是家仆,也是跟我爹一起长大的,名叫罗忠。


    “城外那个庄子是我祖母的,我祖母和祖父和离,为了图清静,让那庄子继续给酒楼供菜肉之类,管着庄子的人自然也该是我祖母指派的。我三四岁的时候,庄子上的管事老了,我爹每隔几日就带我上山去求见我祖母,终于有一日,我祖母松口,让罗忠来管那沈家的庄子。


    “罗忠,我唤他是忠叔,他比我爹小几岁,脸上有一块儿青斑,我爹对他极好,我爹常说他命里该有弟妹,可惜没有,忠叔就是他半个弟弟。为了让他娶妻生子,我爹从外头花钱买了女人回来嫁给他。”


    说着说着,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你有没有这等时候,从前许多事记在心里,平时也不去管,只是在这样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事情何等荒诞可笑。”


    庄舜华看着一支几乎要探进亭子里的枫叶:


    “你说了这么多,罗忠也侵占了你家的庄子?”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会替他的小主子守好了庄子,又把庄子里的产出偷偷卖了,换了钱,自己私下伪造户籍,买房置地。我察觉此事,告诉了我娘,我娘跟我说这样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贸然换了,反倒显得大惊小怪了,不如先派了人去庄子上,有人看着,他就能收敛些。


    “我便将我娘的陪嫁桂花婶子的儿子曹大孝派去了庄子上。桂花婶是个聪明人,她的儿子也不是个傻的,有一天下了雨,他忽然冒雨跑进城,告诉我罗忠要将庄子上的几头猪和一头牛卖了,再说是猪圈牛棚被雨水泡垮了,到时他不仅能赚了卖猪和牛的钱,还能从我手里再抠走一笔修缮银子。”


    沈揣刀看向庄舜华,一改自己语气中的懒散:


    “那时我哥哥在维扬城外的山上求医,我娘带着我家能用的两位老仆也在山上陪着,若我去山上求援回来,猪和牛定已经被卖了,我就抓不着罗忠的现行,庄女史,若你是那时的我,你会如何?”


    庄舜华将眸光从枫叶上挪开:


    “你当日名义上是酒楼的主子,顶了你兄长的身份,处置刁奴,名正言顺。”


    “可我并非真的罗庭晖,罗忠知道,我也知道,我带去拿人的我师伯师叔,还有孟大铲,他们也知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


    沈揣刀也看着她。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我将罗忠一家四口尽数拿了,全部捂嘴发卖,罗忠更是被我打断了两条腿,那年我还不到十六岁。罗忠的儿子才十一岁,他跪在雨地里喊我‘二姑娘’,罗忠的女儿更小才七岁,我抱过她。”


    这般晴朗天气里,风吹进亭子似乎变凉了,庄舜华双手叠放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沈揣刀掰了一块儿桂花片糕放进嘴里,声音柔缓:


    “事情到此可算了了?非也,此时,不过是刚开了个头儿。


    “我娘得了信儿的时候,事情已经了结,她从山上下来,一见面就夸我做得好,说让桂花婶子的丈夫曹栓来庄子上当管事,我早就让人给祖母捎信,祖母将我母亲骂了一通,摆出一副再不肯将庄子交给罗家奴仆的样子,我就说让曹大孝做这个庄头,正好,他身上没有奴籍。”


    “转过年来,没有奴籍的曹大孝该成婚了,我请媒婆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问了个遍,为他寻了一个泼辣明理,自幼被家里人护着的妻子,名叫白灵秀,我还特意去看过她,她提着一篓子鸡蛋去镇子上换私盐,被人挑拣鸡蛋不好,她都能立时呛回去,当时我就知道,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替我管着庄子,也拴住了曹大孝。


    “白灵秀成婚之后,我帮过她娘家几次,也在人前给足了她体面,她一颗心都偏向了我,她偏向了我,曹大孝自然也偏向了我。


    “我祖母的这个庄子,兜兜转转,终是被我掌握在了手里。”


    红色的枫叶被风吹到石阶上,半黄半绿的,还在树上招摇,像是无忧无虑的手掌。


    瞧着那些叶子,庄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


    “沈东家,好心机,好手段,虽是一个小小庄子,其间争斗也是异彩纷呈,各逞心机。可我听了这许多,又有些不明白,你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唤着我沈东家,竟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庄舜华眉头轻皱,继而恍然。


    沈揣刀将最后一点片糕放进嘴里:


    “八年后我夺了罗家窃占的酒楼,彻底拿回了我祖母的庄子,改了姓,正了名,细究起来,我是从哪一日开始动手的?是我二十岁被我兄长算计着送给别人做妾?非也,是我那年决心将罗忠铲除,把那庄子握在我自己手里。”


    她言语间带着笑意。


    或许是真正走到那一步,看见自己的亲兄长与自己站在一个生死台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选前路。


    可在那之前,她的每一步,都走在一条不可能让人顺心如意的路上。


    钱,权,她之欲也。


    回首往昔,那个暴雨夜,她撑着伞,提着灯,半身泥泞地看着罗忠的腿被打断,一切其实就已经注定。


    甚至,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她由孟酱缸陪着,第一次走进望江楼,看着曲方怀被人簇拥着坐在主座。


    她站在刀案前,听见方七财说她刀工天分极好,若是从小练起,不会输给罗庭晖。


    她站在芍药巷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她娘和桂花婶簇拥着她哥上马车去求医,默默将被切了两条刀口的手背在身后。


    那些失落,何尝不是渴望?


    那些渴望层层堆叠,成了她,成了她的路。


    一口气被庄舜华憋在胸腔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来。


    “沈东家,公主不是你。”她说。


    沈揣刀只是笑着说:


    “庄女史可知道老虎之间是如何各踞山头的?同类相逢,十里可相闻。”


    庄舜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正想说什么,与她对坐的女子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一样站了起来:


    “明明是吃饭的时候,咱俩为啥在这亭子里喝风?走走走,庄女史,吃饭去吃饭去。”


    看见沈揣刀伸手拉自己,庄舜华想要避开,又哪里能避开了?


    如同小鹿遇到了老虎根本无法挣脱。


    “沈东家!沈揣刀!你体面些!别这般拉拉扯扯!”


    “吃饭比天大,等你慢慢飘过去饭都凉了,你闻没闻到酱肉味儿?”


    嘴上说着,沈揣刀一手抓着庄舜华的手臂,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不似夹在腋下那般动作,也让庄舜华的两只脚离了地。


    “我如今才是飘着!”庄女史说这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沈揣刀只当没听见,将她看作是一摞书或者一口锅,单臂夹着就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儿。


    “小碟,灶头,一琴,饭菜来了吧?咱们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出宫去,找个养羊的看看羊肚子。”


    孟小碟正在跟凌女官说话,见沈揣刀就这么“揣”了个人回来放在地上,气的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你在行宫,怎能这般行事?庄女史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这般对她,置她颜面于何地?”


    又连忙弯下腰帮庄舜华整理衣摆。


    庄舜华抬手扶了下发鬓,语气冷淡:


    “孟娘子,替她收尾善后之事,你做得真是娴熟。”


    沈揣刀笑着把孟小碟扶了起来:


    “小碟你不用担心,庄女史是个爽利人,她顶多打我几下,也不会在背后害我。”


    这是夸赞?还是宽慰?又或是讨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笑着和孟小碟说话,一点也不见刚刚在亭中令人心悸的森凉之势。


    “这酱肉做得不错,公主府的大厨好手艺。”


    笑呵呵的准备吃饭,沈揣刀在心里算了算,她一会儿再把庄舜华带出宫,等她回来,宫琇应该也把该杀的人杀的差不多了。


    桂花飘在了酱肉上,被她用筷子连肉一起夹起来,放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来来来,吃饭了。”


    维扬城外的庄子上,一群在做活的佃户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手里接过了两合面做的饼。


    佃户们彼此之间都熟识,便有人笑着说:


    “新雨丫头,你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我今日得了优,不用做抄写,就来帮我娘给你们送饭了。”


    名唤新雨的小姑娘将面饼一个个发过去,看见一个高壮的女人,她笑着说:


    “陈大姑,这是你的饼。”


    陈大蛾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饼和鸡蛋,摇头道:


    “这鸡蛋我不能要。”


    “大姑你治好了我家大黑花和小黑花,这鸡蛋是我娘让谢你的。”


    佃户们都知道小姑娘家里养了一只揣了崽儿的母猪和一只半大的公猪,之前发了急病,是陈大蛾熬了药灌下去才好的,也都劝陈大蛾将鸡蛋收了。


    陈大蛾接过鸡蛋,说:“你替我谢谢你娘。”


    “嘿嘿,大姑你真客气,你家孩子在学堂有什么不会的只管来问我,我学的可好了。”


    “是啊,新雨她可聪明,以后要当女夫子的。”


    佃户们说说笑笑,只是谁也没有提及为什么这个叫新雨的丫头没有爹,也没有人说她为什么随了她母亲姓禾,叫禾新雨。


    “对了,咱们东家让咱们想想有没有荒年充饥的菜,我怎么忘了,咱们还吃过蚂蟥呀!”


    “对呀,蚂蟥!蚂蟥之外,还有蝎子、蚂蚱!”


    “真荒年里啥不吃呀?就那满地的野菜,也就是蝴蝶不落的草不能吃,蚂蚁不碰的树叶子有毒,开白花的野菜都往嘴里塞……咱们不是都吃了么。”


    “我家里现在还有磨干的野菜粉嘞,也就这几年年景好了,不然咱们半年都得喝那个。”


    “哪是年景好啊,是咱们东家好,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有饭吃,你们是来得晚不知道啊,前些年那庄头,别说咱们这些佃户了,连自己妻子女儿都苛待,就他和他儿子俩天天吃肉喝酒。”


    “你们说,孟小郎明天来的时候,我把我那五竹筒的野菜粉给东家送去咋样?”


    “东家要就给呗!我一会儿去河沟看看,有没有蚂蟥了。”


    第119章 权宴·找灯


    ◎缠花簪子和芡实糕(二合一)◎


    八月初八,历书上说,今日房宿值日,驿马星动,天同化禄庇佑,借风势远行,于南可遇贵人。


    恰一阵北风起,船工急匆匆挂起了帆,奢华的精致的大船立刻凭借风力往南去,与一艘艘北上的漕船相对而过。


    风凉,谢序行却没有和之前几天一样瘫在自己的狼皮上而是披了件裘衣站在甲板上。


    “九爷,咱们今天过了徐州,离维扬就不远了。”


    “不去维扬,在徐州停了,我去交了差事,盘桓几日,咱们就回京城。”


    谢序行的话带着北风的凉,一双眼睛已经看向了南边儿的天。


    常永济只当自己没看见,陪着他站了会儿。


    “算算时候,现在杨家已经开始倒霉了吧?”


    “咱们离京那天,杨家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九爷,您三言两语忽悠了杨家替杨德妃递折子伺候太后南巡,那杨家怎么就答应了?”


    知道事成的时候,常永济都是惊讶的,杨德妃是宠妃,靠的就是陛下的恩宠,在宫中还有皇后和尚美人与她争锋,让她伺候太后南下,等回了京城陛下哪还记得她?


    偏偏杨家就乐颠颠儿地照做了。


    “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杨家大半家业都在两淮之地,杨德妃要是能伺候了太后到金陵,于杨家人来说,那是衣锦还乡。”


    说着,谢序行冷笑了下:


    “至于杨德妃以后得不得宠,要是她讨了太后的欢心,以后当皇后也更容易——这家人的心可大着呢。”


    常永济低着头,看着甲板上木板间的接缝儿,自打知道了杨家的杨锦德和杨锦良欺负了罗东家,他家九爷想把杨家一族都挖坑埋了。


    不对,九爷已经把坑挖了,杨家人还跳了进去。


    太后要南巡,皇后还没开口呢,一个妃子的母家哭着喊着要伺候太后,还说是要替陛下尽孝。


    落在那些本就看不惯杨家人的御史眼里,可有的是文章能做。


    “九爷,快过节了,今年难得风调雨顺,内外无患,那些御史未必愿意在这个当口触陛下的霉头。”


    “我知道呀。”谢序行用手挡着运河上的风,打了个哈欠,“所以我让那些与我相熟的散官都附和杨家,就算言官们不吭声,皇后的母家也不吭声,我爹和我四伯他们还活着呢,我跟杨家搭上,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已经想借着杨家讨好陛下,他们如何能忍了?”


    眼见不远处又来了一艘船,是装了鱼货的,带了半条河的腥气,谢序行臭着脸转头回舱房,边走边说:


    “正好快过节了,也省得他们闲着。”


    等他过了大半月再回了京里,杨德妃少说也受了申饬,杨家也伤筋动骨,他就可以再坑一回。


    多挖些坑,总能让杨家人把脖子都摔断了。


    精美非凡的舫船在徐州靠岸,谢序行下了船,先让常永济找人打听了徐州有什么好吃的,才骑着从京城用船带来的马去了徐州的锦衣卫所。


    徐州卫所和维扬一样归属于在金陵的两淮都司,锦衣卫在这儿也不过是有个几十人的点儿,有一个百户带着三四十缇骑和力士,谢序行是从京里来的,带着七八随扈,又是北镇抚司百户,骇得那位姓李的百户腰板子都弯了,怎么都直不起来。


    “之前让尔等清查纪、宋二人余党,怎么张辜等人逃走的党羽迟迟未曾归案?”


    纪、宋指的分别是之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副指挥使宋节,两人与盐商盐场勾结,侵占白银百万之巨,牵扯京中无数达官显贵,闹得京中人心惶惶,迫使陛下亲自去请了已经退居深宫的太后出来稳住朝堂。


    太后当机立断先让宋节“受刑晕厥”,又定下了该如何处置的框子——涉及权贵,交钱免罪,户部失察,追责到人,锦衣卫则是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锦衣卫百户张辜早在六月被押解往京城问罪,现在北镇抚司里管着,只是他有两个属下跑了,还带走了一箱银子。


    谢序行这次出京,领的就是这个抓人查银子的差事。


    倒也不必强求真把人抓了——账面上从从张辜家里搜出来了两万两银子,张辜的账册上写的是六万两,那四万可都跟着那下落不明的两人“流落在外”呢。


    谢序行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他也知道真正落在这姓李的百户的,也不过几千两,李百户还给死在了维扬的那些锦衣卫家里一人额外送了二百两的抚恤银子。


    “启禀谢百户,月初时候其中一个叫苗信的曾在清江府一带出没,我等正在追查他是否有能投奔的故旧亲眷。”


    “有些远房亲戚难查,你们不如去苗信的家乡祖地再问问。”


    随口吩咐了句,谢序行裹着裘衣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两淮都司的往来消息。


    “怎么这还有给北镇抚司的急信?”


    李百户没有落座,在一旁站着,面上挂着笑:


    “是越国大长公主在金陵查出行宫里内监沆瀣一气,贪墨户部和内廷每年拨给行宫的钱款,还将行宫内的花木产出私卖,涉案数十万两白银。”


    听到是长公主的事儿,谢序行眸光一凝,将信纸抽了出来。


    看见密信上说越国大长公主借“维扬外禽行沈”拿下了尚膳监的大太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这姓沈的怎么还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


    想问问这李百户知不知道这人跟脚,又想起来此地是徐州,不是维扬。


    他大舅哥有勇有谋,公主分明是极欣赏,怎么这好处都让这姓沈的得了去?


    看见密信上说这个姓沈的还要在八月二十替大长公主办宴,宴请两淮权贵,谢序行的嘴轻轻歪了下。


    绝不是被气的。


    “大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尊贵人,这等事自然该锦衣卫动手才是,我亲自往金陵去一趟。”


    他倒要看看,那姓沈的是不是生了三个鼻子五只眼,能在大长公主面前把他大舅兄给比下去。


    还有两三日中秋,金陵城里各处已经热闹了起来,沈揣刀离开行宫本意是为了再寻些开宴的材料,看着看着,还是忍不住逛了起来。


    式样精巧的缠花簪子做出了桂枝和菊花样式,惟妙惟肖,摆在眼前甚至能叫出不同的花名来,她挑挑拣拣,最后几乎把整个摊子都包了。


    卖花簪的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这位阔气说要用隔壁卖的绣花绸袋一个一个装起来,连忙应了。


    这妇人做活儿也仔细,桂枝簪子仿的是金桂就放在黄袋子里,丹桂就放在橘袋子里,兼六红样式的菊花簪子就放在红袋子里,务必让人照着袋子看花色分不出错来。


    眼见沈揣刀只在这一处就买了一篮子东西,庄舜华轻轻哼了声,只当是没看见。


    “我记得这个里头是一支绿朝云。”沈揣刀将一个绿色的绸袋塞在了她怀里。


    转身又把唯一的一支并枝兼六红给了孟小碟。


    孟小碟看了一眼,轻轻弹了下花瓣:


    “你怎么总喜欢给我红的?”


    沈揣刀笑着说:


    “你衣裳穿得素,头上戴得也少,用这样艳且雅的才好看。”


    一琴得了一支粉牡丹,戚芍药得的是紫色的绿衣红裳。


    一琴年纪小,得了花就欢欢喜喜戴上,戚芍药有些不好意思,只将花收了起来。


    一共才二十几朵,她手一松就只剩不到二十支了,庄舜华跟她出宫两次,也知道她是个疏阔大方的,此时也不禁佩服这姑娘。


    这就是自己有家业的底气,看见什么喜欢的,想买就买,想给谁就给谁。


    “庄女史,这金陵城里也没人识得你,赶紧把花戴上看看?”


    庄舜华将绸袋拢在袖中:


    “‘是故五彩盛服,不足以为身华;贞顺率道,乃可以进妇德。*’依着宫中规矩,女官配饰不可任意增删,晨时如何,暮时也该如何。”


    在行宫里待了些日子,沈揣刀知道宫女和女官们要守的“规矩”是何等严苛,哪怕公主殿下对她们已经极为优容,各式各样的规矩还是把她们都困在了小小的框子里。


    这时,庄舜华看向她:


    “沈东家买了这许多花,怎么自己不戴?莫非是只想做赏花人,不愿做簪花人?”


    沈揣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不太会梳女子的发髻,又习惯穿曳撒和圆领袍,头上也就是梳了个发髻,套个冠子。


    “我这也没地方插呀。”


    “戴在冠子后面就好。”孟小碟一边说着,一边在篮子里挑拣,选了一朵浓紫色的墨菊,配了沈揣刀今日穿的葡萄青曳撒。


    戚芍药转着看了一圈儿,点点头:“墨菊配着银冠子也好看得紧。”


    沈揣刀已经又看见了卖花灯的。


    “庄女史,咱们买些花灯回去吧?”


    “行宫里原本张罗着要挂花灯的,现如今那些要挂灯的人脑袋都没了……”庄舜华有心想说不合规矩,想起公主每年都让宫女们往水里放花灯给她们自己祈福,便将劝阻的话吞了回去,“咱们只几个人,一人也拿不了多少,你看中了哪家摊子上的花灯,付了定银让他送去行宫后门,我让人去收。”


    庄女史难得没有提什么规矩体统,倒让孟小碟有些意外,她看了庄一眼,见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兔儿灯上,就轻轻拉了拉沈揣刀的袖子。


    沈揣刀去将那兔儿灯买了,又问店家还有多少能拿出来卖的花灯。


    比起她在维扬所见的各式花灯,这些灯的种类委实少了些,样式也不够精巧。


    卖花灯的小贩苦笑:


    “今年最好的匠人都早早被人请去了,说是要给行宫里的公主殿下造花灯呢,这些都是学徒做的,虽然不及往年那么多花样儿,也不似往年那般金贵,贵客您要是多买些,我一个灯给你免五文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揣刀和孟小碟都已经看向了庄舜华。


    庄舜华的面色变得极难看。


    “无论是天镜园还是行宫,都未曾请了匠人去做灯,再说了若是公主想要花灯,天镜园的匠人不够,自有金陵的官造所,何至于从民间寻匠人?定是有人在外头败坏公主的名头!”


    眼见庄舜华转身就要往走,身上的帷帽飘转成了个圈儿,沈揣刀连忙拉住了她。


    “庄女史,你要去哪儿?”


    “回行宫回禀公主,再责问金陵府。”


    “别急别急,你那来来回回奔波一趟,中秋过了都未必能查出什么来,到时候一句匠人跟家里传错了话,你又能如何?”


    拦住了庄舜华,沈揣刀转头看向那个卖灯的摊贩,那摊贩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此时已经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坊间以讹传讹之事多不胜数,拿不着实证,只能听凭各处推诿。”沈揣刀继续劝庄舜华,“你若信我,今日我就能查出个大概出来。”


    庄舜华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女子,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金陵城南的聚宝门附近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繁华地界,各个商铺鳞次栉比,摆着南来北往的稀罕货色。


    自然也引来了各方的豪客。


    一家茶楼里,有女子正伴着胡琴唱着金陵白局,正好唱的是金陵繁华,中秋佳庆,正唱到精彩处,忽然有人扬声嘲讽:


    “旁的也就算了,这金陵城里有的,维扬也都有,维扬有的,金陵可没有,什么旧朝故都凤凰地,依我看,分明是早就落败的地方,不过是靠着破船上的三斤钉,勉强撑着体面罢了。”


    这茶楼里坐的大半都是来金陵做生意的,听这操着维扬口音的年轻人说话狂气的很,立时有人不服气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维扬能比的?维扬也不过就是借了运河之力,又靠了那些盐商的铜臭罢了。”


    刚刚说话那年轻人冷笑了声:


    “铜臭?怎的,尊驾是喝风饮露长大的?没见过钱?还是说尊驾觉得你这金陵城是什么神仙府邸,吹一口仙气儿就能建起来了?再说了,维扬可不止有盐商,百业兴盛,百姓安居,光是街上百姓穿的衣裳都比金陵鲜亮。”


    “说得好。”一个维扬客商拍了下桌子,“这些金陵人天天端着个架子,还瞧不起咱们维扬来的,也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倒是整天拿鼻孔对着咱们,咱们维扬的绫,多好的东西,送去泉州,那些货船是有多少要多少,运来了金陵,竟还压我的价。”


    “维扬绫算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南京有云锦啊,几千两银子一匹的云锦,宫里娘娘都穿不到的天工!”


    “那云锦是你们金陵的?那是朝廷的,你们这些金陵府里的官商蛀虫,靠着给太监送银子承包织造局,连织机梭子都锈了还要吃空饷!”


    “一口一个维扬,尔等徽商也配谈维扬?不过是在盐场里舔灶灰的暴发户!当年我们金陵儿郎捐粮助边时,你们还在歙县喝稀呢!”


    “真要说徽商,你们这些金陵商人祖上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茶楼外头有维扬商客路过,闻言也闯了进来。


    一时间,这边儿是维扬商人骂金陵商人:“你们龙江关的破船连燕子矶都出不去!”


    那边是金陵商人骂维扬商人:“靠着运河吃漕运钱的黑心蛀虫。”


    秋风一吹,黄叶生燥,竟真的骂出了火气来。


    金陵人豪爽,不似维扬人只拍桌子不动手,当即就有人撸了袖子。


    这时,有一人拦住了几个金陵壮汉:


    “别动手,别动手,你们这样,可失了金陵这繁华富贵地的体面。”


    这人中等身量,身形偏瘦,一张脸生得极好,哪怕是满腔义愤的金陵人看了这张脸都要夸一句十足好样貌。


    也有人认出此人:“方才分明是你先挑唆起来,若非你说金陵不好,又哪来这等争执?”


    “我也没说错呀!”年轻人一摊手,指向窗外,“马上就是中秋,你看看你们金陵城里挂着的花灯,可远不如我们维扬,每到中秋,我们维扬的花灯那是从东城挂到西城,一路走过去,几百步你都看不着重样的。”


    说话时,这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自后腰掏出一把腰扇,给自己扇两下,又给旁人扇两下。


    “说实话,就你们金陵挂出来的这些花灯,要不是马上过节路上赶不及,我都想从维扬买一船花灯来你们金陵卖了,也让你们金陵人也开开眼。”


    这年轻人说话时眉目带笑,轻易就让人的心火都淡了,偏偏最后一句又带了挑衅,将人原本下去三分的火又挑上来七分。


    “浑说!我们金陵花灯好得很!”


    这边有嘴硬的,那边也有人犯了嘀咕:


    “是啊,怎么今年这街上没有好看的花灯呢。”


    “听说是被公主府的人把好匠人都带去行宫做灯了。”


    年轻人手中腰扇一转,轻遮了半边脸,眸光已经转到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身上。


    绸袍,皂靴,腰间挂着银三事与荷包,头上戴着漆纱做的方巾,能看见里头插戴了玉头银簪子。


    手指肚上没茧,手背白胖。


    若说是到处奔波做生意的,腰间挂的物事少了些,手上也没算盘功夫,倒像是个跑腿儿出身的大家管事。


    心中念头兜兜转转,沈揣刀又是一笑:


    “哎呀,这城里有了公主就是不一样,连没有好花灯都能赖在公主头上了。公主那是什么身份,想要花灯,还用得着从民间请匠人?罢了罢了,咱们这些维扬商不跟他们这些金陵人一般见识,省得到时候再说是咱们咒的。”


    话说完,她看见那人的脸色变了。


    从茶楼里出来,沈揣刀没急着走,东走走,西看看,碰见有卖芡实糕的,她买了两包,晃晃悠悠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在她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着两个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今日话太多了。”


    也就过了几息功夫,沈揣刀一只手把玩她的“问北斗”。


    这两人被她用刀柄敲晕了。


    蹲下看了看,从衣袖、里襟看到帽檐,沈揣刀忽然顿了下。


    听见身后的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人似乎是魏国公府的下人,难不成是魏国公府找了工匠去做灯,依着如今金陵城里的斗富之风,造出无数花灯正是炫富的好时候,为什么魏国公府反而不肯认,要赖在公主头上?”


    “因为魏国公府要在中秋之夜办千灯宴,用九千花灯把半座紫金山都照亮,将找匠人之事扣在公主头上,也省得走漏消息。几个月不见,大舅兄功夫更胜从前啊。”


    收起刀,又从墙角拿起毫发无损的芡实糕,沈揣刀转身,看见谢序行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站着。


    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沈揣刀笑着说:


    “京城的风水不养人?你怎么瘦了许多?”


    谢序行的嘴张了张,缓了一息才说:


    “大舅兄看着也清简了些,可是在维扬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


    不顺心,哪有什么不顺心?


    看见刚刚与她在茶社里言语相接的两个公主府护卫走进巷里,她笑着说:


    “刚刚那个穿绸子的,你们可将人抓了?”


    “沈东家放心,宫校尉亲自动手,那人是魏国公府的外院管事。”


    倚墙站着的谢序行眨了下眼睛:


    “什么沈东家?”


    “哦,我改跟祖母姓了,以后叫沈揣刀。”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这事儿她已经跟无数人说过了。


    谢序行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舅兄你改名了?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木大头没告诉我?”


    眼见大舅兄走过来,谢序行抬手就要往人家臂膀上靠,却被一包芡实糕轻轻推开了。


    “看来穆将军没告诉你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沈揣刀淡淡笑着。


    看到孟小碟和庄舜华带着一琴和戚芍药快步走过来,她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


    谢序行顺着她的笑,看见大舅兄是对着几个女子露出欢喜模样,忍不住问:


    “莫非大舅兄又娶妻纳妾了?”


    “嗯?”


    沈揣刀愣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九爷,罗家的罗庭晖还在,偏偏有人改了沈这个姓,你猜这人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谢序行:挂大舅哥手臂改挂东南枝。


    *出自明代徐皇后《内训》


    ps:南京和扬州两座城市我都很喜欢,中间对骂那里不代表我个人的任何观点和情绪。


    鞠躬。


    第120章 权宴·水鬼


    ◎风动与经文◎


    白墙灰瓦,隔着一道浅渠就是一家药铺,门外挂着个硕大的葫芦,秋风吹过,吹得那葫芦原地打转儿,圆肚儿上的一个“药”字被转得糊成一团。


    罗庭晖,不就是大舅哥吗?


    “罗家的罗庭晖还在”是什么意思?


    道旁一棵乌桕树上,叶子绿的绿,黄的黄,红的红,也被风吹得招摇在一处,乍一看像是三群占据了树枝高低的蝶子。


    大舅哥改了名字,又不只是改了名字。


    大舅哥改了名字,这世上还有一个罗庭晖。


    那大舅哥就不是罗庭晖了。


    “额上怎么还出了汗?”孟小碟掏出帕子让沈揣刀擦汗,又看了一眼巷子里被打晕的两汉子,“可是这两人棘手?”


    “呼,两个家丁罢了,有什么棘手的,是我许久未曾这么拘束,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孟小碟看了一眼她的胸前,笑了。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忍不住说:“明明袍服未变,只在内里缠了两层,又改了发冠,此时看着沈东家宛然一男子,三五眼都看不出破绽。”


    “毕竟是装了八年男子,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看出来,那才是让我为难了。”


    回头见谢序行还呆怔在自己身后,沈揣刀笑着对孟小碟说:


    “小碟,这就是那个总喊我大舅哥的谢九,可惜今日知道了我的真身,以后混不了这么大的辈分了。”


    孟小碟眉头微皱:


    “你与虞家的婚事早就了结……罢了,当日你们来往,是互相藏了底细,你既然将他看作故旧,就该早些告诉他身份,像穆将军那般往来,哪有这般吓人的。”


    看着人都傻了。


    挨了教训,沈揣刀也觉得委屈:“穆将军也是回来了维扬才知道我是女子,自他回了京也未与我有书信,我怎么告诉他?罢了,改日请他吃顿好的。”


    穆临安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哦,他知道大舅哥是女子了。


    不对……


    风停了,飞转的木葫芦停了下来,上面的“药”字终于明晰。


    一个梳着冲天揪的小孩儿被人抱在怀里,手里拿着拨浪鼓。


    拨浪鼓“吧嗒吧嗒吧嗒”地响。


    像是有人在谢序行的心里敲木鱼。


    风在他的心里念了长长的经。


    经文的第一页,是桃林里提着裙子的女子撑伞而来。


    经文的第二页,是山神庙里随着火光明灭的颌线。


    经文的第三页,是鼎沸人声之中的冷淡笑容和狠手。


    ……


    经文的最后一页,是此时,此地,是高天彩树黑瓦,是留鸟飞过马头墙,是他站在这儿,七魂散尽,独留了个命魄,借着他的虚皮囊窥看着面前之人。


    “刀刀,这谢官人看着脸色不太对劲。”


    沈揣刀回身看向谢序行,抬手轻晃了:


    “谢九爷,可是又着相了?”


    谢序行回过神来,猛地后退,后脑勺差点儿磕在了后头的墙上。


    说是差点儿,是沈揣刀一把捞住了他的衣襟。


    “怎么?脸皮这般厚的谢九爷,想起从前那些唱念做打撒娇卖痴,也知道羞恼了?”


    见谢序行的面上竟渐渐泛起一层浅粉,沈揣刀松开手背到身后,小小退了一步。


    那张脸在自己的面前乍近又远,谢序行在裘衣内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轻轻喘了一口气出来。


    “你这装得也太像了些……”


    说着,他的唇角便有了几分笑:


    “早知你是你,那日你家正堂里,我还能哭得再真些。”


    想到谢序行曾经和自己亲娘对着哭,沈揣刀笑了:“谢九爷略施三分技艺,便已是十分精彩。”


    “沈东家客气了,是沈东家造台搭架子,才有了我的施展。”


    站在几步远之外,庄舜华看着谢序行,轻声对孟小碟说:


    “这位被唤作谢序行的,是庆国公府上行二的公子,庆国公的亲儿子,世子的异母弟弟,谢家是大族,他在族中行九,也是我们府中驸马的堂弟。”


    孟小碟转头看庄舜华,只见她面色端整,不是在说人是非的样子。


    “庄女史是怕我们怠慢了这位谢九爷?”


    “非也。”


    庄舜华轻轻摇头。


    眸光从谢序行身上,再转到沈揣刀脸上,她垂下了眼眸。


    &(hUEY)nbsp;她年岁与谢序行相仿,公主府学中,也算是从小到大的同窗,越国大长公主府上的府学是公主为赵氏宗亲所办,男女皆收,她和谢序行都是其中的异类。


    异类与异类也不同,他们二人之间实在是连话都未曾说过。


    这般的陌生,庄舜华却对谢序行的为人处世很是了解,一个入了秋之后就离不开手炉的病秧子,却是整个府学中最擅逞凶斗狠的,什么公主的孙子、郡王的儿子,一言不合,就被他摁在地上暴揍,说来也奇怪,被他揍过的人竟没有恨他的,夫子问起来还替他遮掩。


    连公主府的正经主子小侯爷谢承寅都是如此。


    让看着书之余偶尔看热闹的庄舜华很是惊讶,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人生而畏威不畏德,德自教化”。


    不打架的时候,谢九就瘫在皮褥子里头看书本,谁要是惊扰了他,他看人的眼神都是冷的。


    京中曾有传言,庆国公府的池子里救起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谢九爷,而是淹死的水鬼,这等传言被公主压下去几次,再无人敢说了,谢序行的德行却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像是一团会嬉笑怒骂的鬼火。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谢序行这般看着一个人。


    “我只是才知道,他竟是生了双桃花眼。”


    宫琇就比她不客气多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说:


    “那瞪着狗眼跟沈东家说话的小子是谢老九?正好!谢老九!这几人都是金陵城里魏国公府的,魏国公府假借公主之名,你们锦衣卫该管吧?”


    谢序行越过沈揣刀的肩头看清了是宫琇和庄舜华,笑得客气有礼:


    “宫校尉,庄女史。”


    宫琇两步迈过来,将手臂搭在了沈揣刀的肩上:


    “好个沈东家,果然风流倜傥,我那几个属下都跟我说你扮上男装甚是非同凡响。”


    辛景儿听见自家上官把这话都告诉沈东家了,也没脸红,反倒哼了声:


    “沈东家,你那日来天镜园蹴鞠,就该这么穿,我可舍不得打你了。”


    沈揣刀一手拍着宫琇的手臂,转头将芡实糕递给辛景儿:


    “辛护卫你说得好听,我若真做男子装扮与你蹴鞠,你们只会把我当了与你们抢赏赐的陪练护卫,齐心协力先断我根骨头。”


    她说的是公主府女卫们的操练之法——三人成组,一人立盾,一人持钩枪,一人持刀,若遇到了穿甲强兵,先攻下盘,极为狠辣。


    闲话两句,正事为重,有了谢序行这个知道内情的,沈揣刀用起来也不客气。


    “谢九消息灵通,说是魏国公府要在紫金山办宴,用千盏花灯……怕走漏消息,连请了匠人去都是用了公主的名头。我倒觉得不只是怕走漏消息,不然何必让自家管事亲自出来散播谣言?这等事,影影绰绰、以讹传讹才是真正的遮掩法子,现在这般倒像是要死死扣在公主头上。”


    宫琇听了,连连点头,问谢序行:


    “谢老九,你可还知道多少?”


    谢序行看着她搭在沈揣刀肩上的手臂,笑了下道:


    “我今日才来了金陵,再多也不知道了,倒是我还带来了些人手,现下都在那边酒楼里,常永济宫校尉你是常见的,他最擅长探消息,你有事吩咐就是了。”


    说着,他将一块腰牌递给了宫琇。


    宫琇眯着眼看着“北镇抚司百户”几个字,“啧”了一声:


    “谢九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留了辛景儿给沈揣刀,她带着余下的人和抓来的魏国公府家丁、管事一起走了。


    “就算探得消息,怕是也晚了。”


    沈揣刀看了宫琇的背影一眼,又看向谢序行:


    “还未曾恭喜你高升,这几日我忙着替公主置办宴席,也没个施展地方,你若是能多盘桓几日,过了二十与我一起回维扬,如今盛香楼也改了名,以后你不能唤我是盛香楼的罗东家,得叫我是月归楼的沈东家了。”


    看看手里的芡实糕,她分了一包给谢序行:


    “先当贺仪了。”


    另一包她给了一琴。


    手指在裘衣里翘着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谢序行笑了:


    “我看着那些维扬来的消息,总看见什么沈东家、月归楼,还以为是哪家的外来户夺了你的风头,竟忘了你是一贯心黑手狠的,若真有这般的对手,早就被你收拾了。”


    “明知我是这般人,谢九爷还敢在我面前这般说出来?”


    “旁人要与你作对,自然是怕你手段,更不敢当面说你,至于我嘛。


    “沈东家你自个儿摸着良心数数,哪次你不是把我当了牵在手里的狗在用?让我咬人就咬人,让我哭就哭……过几日我得给自己刻个牌子,上书‘沈东家门下走狗’挂到胸前*。你心黑手狠,我这走狗自然只有欢喜的份儿。”


    说着说着,谢序行顿了下。


    他看见沈揣刀眼中亮了。


    “是了,既然魏国公府一定要借着公主府的名头行事,只管将他们打成公主门下走狗,那公主整治他们,也是主人打狗,顺手而为之。”


    沈揣刀转身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回去找公主,明天魏国公府那千灯宴,就是咱们公主的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