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权宴·玲珑
◎玲珑球灯与借灯◎
金陵知府这半个月过得不太自在。
越国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处置那些内监,他身为一地父母官,不光得去行宫请罪,也得上书自辩说自己对行宫里诸事并不清楚。
至于朝中会如何处置,他写也了信给了自己在朝的同年,想探探风。
折子和信都送出去了,想要回信儿得等,等朝廷处置下来,他这个金陵知府少不得一个“失察”,运气好留用,运气不好就贬官。
这位一向以勤俭自居的知府大人一想到自己是被行宫里的内监连累,心中甚是气闷,索性接了魏国公府的帖子,打算先让自己最后在这金陵繁华之中受用一番。
因今日是中秋佳节,宴是下午入园晚上开,不似寻常饮宴是从早到晚,申时一过(下午五点),金陵知府就坐着他的官轿往紫金山去了。
“紫金依山园”位于紫金山山麓,沿山而建,亭台楼宇层层往上,一步一景,往日里就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园子,今日被人细心装点过,更是美轮美奂。
尤其是各式精妙绝伦的花灯,红枫林下小僧拜佛,乌桕枝上群鸟欲飞,水边是仙鹤戏水,道旁是梅鹿献寿。
他是贵客,自有仆从提鎏金铜灯开道,灯罩上镂空了“福寿”字样,映照在青石板上,随影而动。
前园被称作“群兽园”,道路两侧的花树之下,虎、狮、獬豸、麒麟、各种石刻兽像都被特制的红纱灯笼罩,烛光透过红纱将它们的身形泼洒出来,仿佛这些山中猛兽天上神兽都被困在了无尽繁华之中不得挣扎。
再往高处看,楼宇亭台,花灯高悬,灯影流转在扶栏、木梯、人们的帽冠和金玉带上,灯烛燃烧升腾出的淡淡烟气氤氲萦绕在四周,让人隐隐如身坠幻梦。
“魏国公府裴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站在一个假山后面仔细端详一盏写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题字灯,金陵知府听见了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
“满地的灯,怕不是有几千盏?”
“何止啊?引我入园那仆从说今晚有九千盏花灯呢。”
“九千?好大的手笔,他们是请来了越国大长公主?”
“没听见风声啊,若是公主来了,命妇们都得来吧?”
“也是……公主定了二十日在行宫设宴,魏国公府没有请公主,难道是要跟公主打擂台?”
“我品着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了,从前都说大长公主是如何一位清贵人物,自她来了两淮,行事倒是跟传闻不同。公主移驾行宫之后将那些内监里里外外都处置了,又不接金陵城里各家的拜帖,委实有些立威的意思。裴家大办这一场,说不定就有想要让公主看看他自家本事的意思,明年太后凤驾南下,裴家想要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心根本是藏也不肯藏的,哪怕得罪公主也不在乎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公主还不是真龙。”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两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金陵知府本想躲个清闲,到时直接入宴,不成想又听了这一耳朵闲话,他有些烦闷,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韦大人,今日是中秋佳节,各位大人都在西边楼上宴饮听曲儿,等着赏月,您怎么倒在此地?”
金陵知府韦俭看着与自己打招呼之人,笑着一抬手:
“裴少爷。”
与他说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府裴家的嫡脉玄孙裴劭勋,行二十四,也常被人称作是裴二十四郎。
裴劭勋的手里提着一盏球形花灯,夜风穿过灯架,拂动了悬着的灯架,却只见光影跳曳,灯芯依然安稳。
见韦俭的目光被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他笑着说:
“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
一路到了院门处,没寻到自家轿夫,他索性让人传信儿,自己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反正他手里有裴劭勋给他的这盏灯,也不至于摔死在路上。
走啊,走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他回头,还是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半座山。
甚至能见到如红色游龙一般的灯队往紫金山上奔涌而去。
实在是奢靡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摇摇头,韦俭继续往前走,忽见前面也是一片灯光摇曳。
他索性将身上的绸袍脱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是韦知府?”
听到一个女子叫破了自己身份,韦俭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子的女官正看着自己。
女官?
“越国大长公主府上录事黎霄霄见过韦知府,我们公主请您驾前一叙?”
秋风携冷,韦俭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层的白毛汗,他连忙把衣袍穿好,又整了整帽冠,才随着黎霄霄一路走到了公主驾前。
“微臣金陵知府韦俭见过公主殿下。”
“紫金依山园里灯火通明,怎么韦知府你却背光而走啊?”
韦俭跪在地上,沉声说:
“微臣,微臣想着这等佳节,到处都在赏灯,怕城里因火生乱……”
“韦知府你是个谨慎人。”
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四角悬灯,同样是灯,这灯却只让韦俭心中安稳。
“本宫要去紫金依山园看看魏国公府为本宫办的千灯宴,韦知府不如与本宫同去。”
公主的声音柔缓,韦俭心里清楚的很,这位太后与先帝的长女是去与金陵勋贵们打擂台的。
“微臣领命。”
公主的车驾继续前行,韦俭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力有未逮,上马车的时候差点儿摔下来,被一个骑马路过之人提着后襟扶住,送上了马车。
“韦大人这灯倒是精巧非凡。”
韦俭抬头,先看见了一角飞鱼服上的麒麟纹。
“敢问你是……”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
韦俭连忙又道谢,谢序行还是看着那盏灯:
“韦大人这盏灯是从裴家院子里得的?”
“正是,是、是魏国公府裴劭勋裴公子所赠,说是名唤玲珑球灯。”
“好看!可否借我片刻?”
就是送了也行,只是韦俭心中对“北镇抚司”四个字犯嘀咕,也不敢有结交念头。
在马车里坐定,韦俭就看见那位锦衣卫百户提着那盏灯急匆匆往前去了,有一人正骑着马与公主的车驾并行,被他举着灯送到面前。
灯光照亮了两张年轻脸庞,韦俭只隐约能看见轮廓。
不过片刻,那位谢百户又提着灯回来了。
“多谢韦大人。”
“谢百户客气。”
谢序行骑着马又“哒哒哒”跑了回去,复与那人并行。
第122章 权宴·灯影
◎灯中美人和灯影牛肉◎
“我让你们去寻韦知府,可寻着了?”
“少爷,我们派了人刚要出园子,遇到了四老爷,四老爷说韦知府马上要丢官了,不让我们去寻。”
听闻此话,裴劭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头轻颤。
一甩袍袖,他快步寻到自己父亲魏国公世子面前,等他父亲与几个故交显贵寒暄完,他连忙将事说了,又道:
“爹,四叔行事荒唐!就算韦知府丢了官,他也是谢阁老的得意门生!怎能因他一时困厄就将之弃若敝履?他既登了咱家的门,那就是咱们的座上宾,怎能任其未入席就走?”
他爹耷拉着眼皮,脸上已经带了七分的酒意:
“你四叔也没说错,那韦俭就算以后再官运亨通,也跟咱们金陵没了关系,他既然要走,让他走了就是。”
“爹,咱们魏国公府怎能只看着金陵这一点地界?”
看自己亲爹与四叔竟是一个腔调,裴劭勋心中气恼,恨这两位长辈不将正事放在心上。
“什么叫金陵这一点地界?你知道金陵是什么地方?嗯?是咱们裴家的根!我看你是在外头读书,读来了一股子穷酸气!连个在金陵待不了几年的泥脚官都让你生了怯!”
裴父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很是不悦。
“你同我来!”
他带着自己的儿子走到楼上:
“你看看这依山园,别说整个金陵,就是整个江南,哪还有这般气派的园子?咱们咱们裴家能承袭这么多代还这般富贵,靠的什么?靠的是金陵这片宝地,靠的是跟这些老亲们的往来。”
眼前满是流光溢彩,裴劭勋听见“老亲”二字,几乎想要捶打面前的栏杆。
他们宴请的这些金陵高门,什么侯府、伯府,听着是热闹,家里除了个空爵位还有什么?有官职吗?有实缺吗?有的不过是仗着爵位名头在江南吞下的一块块田地,再靠着那些地收租,在金陵城里醉生梦死罢了。
两淮布政使、按察使、都转运盐使、都指挥使……这些真正的要员家里要么收了帖子当即回绝,要么就只派了家里的小辈来,竟连一位亲临的都没有。
曾祖传爵给祖父的时候依山园里是什么盛景?连远在京城的六部阁老、郡王、公府世子、侯府爵爷都千里迢迢赶来。
那时候的魏国公府看似是蜗居在金陵一地,与各处联络从未断过,曾祖去后十几年,魏国公府就真的只有这些眼前的“老亲”了。
别的也不提,只说同样是勋贵出身的靖安侯府,侯府世孙穆临安如今就在维扬任维扬卫指挥使,他今日又在何处?
那可是勋贵之中真正被视作是“前途远大”的,他爹又是如何说的?
“区区一个螟蛉子,何必专程去请?该是他来拜见才对!”
哈!
有军功在身的侯府世孙穆临安没来。
被谢阁老看中的韦俭来了,又走了。
该结交的人都没有结交上,那么他们裴家花费甚巨办起的这一场“千灯宴”是图什么?
只图着与这些世家子弟喝酒饮宴,互相吹捧,畅想着等太后来了金陵如何重用他们吗?
被他爹拖到酒席上,听着无尽的泛泛之言,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脸被斑斓多姿的花灯映照着,裴劭勋心中生出了些许难言的悸栗。
灯影恍惚,烟气沉沉,就在他也想离席的时候,有人以木车缓缓推了一盏白色未点燃的大灯到了场中。
“灯”内亮起了一团火光,映出了女子纤细曼妙的身姿。
他四叔端起酒杯,大笑说道:
“哈哈哈!各位!今日我专门请了媚香楼花魁琴妩姑娘,来做这灯中美人!”
裴劭勋霍然起身。
荒唐!荒唐至极!
他们魏国公府在今日办宴,是明着和越国大长公主打擂台,怎能请来烟花之地的女子?!
此事必须告知祖父!
还不等他说话,有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世子!世子!公主!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驾到了紫金山,已经进园子里来了。”
“什么?”
“公主、公主带了锦衣卫!”
霎时间,一群人纷纷起身,刚刚还跟魏国公府世子把酒言欢的所谓“高门勋贵”们匆忙离席。
裴劭勋对下人吩咐道:“赶紧把那大灯撤了!”
他四叔却还带着一身酒气阻拦:“公主来了就来了,让她也看看咱们魏国公府的富贵!”
眼见下人都不顶用,裴劭勋拿起一把挑灯的钩子冲向场中要自己动手,此时,已经有锦衣卫进到院中。
晚了。
裴劭勋回身一把抓过身后慌忙的下人:“去后面静舆堂,把老国公请来!快!”
二十余名锦衣卫立在两侧,接着是穿着玄色曳撒,头戴银冠的,手拿盾牌,腰间佩刀的女子,是传说中公主府的女卫。
两层护卫之后,是黄杖、引幡,随后是戈氅、戟氅……
越国大长公主身为先帝和太后长女,仪仗比起亲王只多不少,等到八柄圆扇引着紫檀木八人大轿入内,裴劭勋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了。
“臣等恭迎大长公主!”
轿子落地,一双绣珠宝鞋轻踩在金脚踏上,楼上重重叠叠的灯照下来,在地上给每个人投出了层叠的影,唯有这一道影似乎更长,更高大。
因为旁人都跪着,唯她站着。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魏国公府真是有心,为本宫操办起了这等千灯宴,只是这些灯还是俗丽了些,本宫还以为你们请了那么许多的灯匠人,能造出什么比宫中元宵时候鳌山灯更繁丽的花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什么林中僧,水中鹤,摆上几个,那叫静中取动,一见成趣,四处都摆着,倒成显得林子里成了僧庙,水里成了水禽池子,还有群兽园子,我还真以为有什么狮子老虎,结果都是死物,死物笼在灯里,越发没了活气儿,我这一路过来,都让人给你们清干净了。”
主座早就被撤下,摆上了公主仪仗中的交椅,公主落座,在她身后,拿着金盆、金罐、方扇的宫女密密站成两排,竟显得这紫金依山园的正院有些逼仄。
听公主说这筵席是魏国公府替她办的,许多人都看向了场中跪着的裴家人。
再听公主将整个“千灯宴”都贬得一文不值,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裴家给公主办事没办好?
竟气得公主将前面的灯都拆了?
也有知道裴家是想跟公主打擂台的,此时心中明了,是越国大长公主拿了裴家的短处,索性真的做了裴家的“主子”,把裴家当下人一般训斥。
他们的心思赵明晗岂会不知?
坐在交椅上,她看着挂在楼上的花灯,眉头微皱:
“早知你们办的这般敷衍俗套,我就不让你们替我做事了,花灯款式无甚可取的也就罢了,还张挂得这般闹人眼睛。宫校尉,你派人上去,将灯摘一半,再差人送回金陵城外,凡是路过的,都送一盏。”
“末将领命。”
被称作宫校尉的是一名女子,只见她一挥手,立刻有几队玄衣女卫上了各座楼上。
“这院子里也是,若要挂灯,也该有个主次,这么密密麻麻……沈客卿,你是维扬来的,听闻维扬城里盐商斗富,也在张灯结彩之时显出自己的本事,可有谁挂成了这般模样?”
“回殿下,维扬城里的盐商若要挂灯,是求奇,求美,而非求繁与杂,您若是在上元节或是中秋时候摆驾维扬,只会看见红菱在水锦鱼在天,彩凤生双翼有贝母作尾,绝非此地光景。”
什么叫“绝非此地光景”?一众金陵勋贵还未起身,听得此言,便有人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
裴家人更是不忿,他们今日设下千灯宴(wppn)是要把越国大长公主几日后在行宫里摆的宴席比下去,怎么就成了替公主办的了?
还有那说话的女子,说什么维扬来的,一个民女也敢用维扬那些盐商来踩他们的脸面?
只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儿,他们不敢说出口。
尤其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和四老爷,对外,他们夸下海口,说这些灯都是请了姑苏和泉州的匠人做的,其实都是请了维扬本地的民间灯匠,只是不想被同属勋贵的老亲们嘲笑,才将此事安在了公主头上。
“哼,连维扬的盐商都比不上,还敢夸下海口能替本宫将千灯宴办的事事妥当。”
越国大长公主仿佛真的动了怒:
“你们不是说将金陵城里的能工巧匠都请来了?活计做成这样,那些匠人也不必受赏了,全数带来,本宫要一人罚他们十板子。”
公主的话语中并无真怒,只是轻蔑,是不在乎。
偏偏字字如火,炙烤着魏国公世子与裴家的四老爷。
这对亲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撞在一处,全是惊惶。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看这两人,对自己身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穿着一身青袍的黎霄霄脚步轻移,走到了魏国公府的一位管事身侧:
“那些灯匠何在?”
管事战战兢兢,只拿眼睛看自家主子:
“奴才,奴才不知道。”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见势不妙,魏国公世子连忙说道:
“今日是中秋佳节,公主何必与一些灯匠一般见识。”
“哦,所以,裴世子是认下了维扬城里的灯匠都被魏国公府带走,并关在府中。”赵明晗轻轻勾了勾嘴唇,“庄女史,记下。”
“是。嘉安七年,仲秋之节,魏国公府进千灯之宴于越国大长公主府。为筹造灯彩,其府遍召金陵城中巧匠,称奉公主府制灯之命。魏国公世子亲承其责,然至月满良宵,诸匠犹羁留府中,不得归家。”
在公主众多仪仗后摆了一张小案,另一青衣女官跪坐在案前,一边颂读,一边笔走龙蛇,一一记下。
身子里喝下去的酒都成了冷汗,魏国公世子仅剩的酒意也散去了,他抖了抖嘴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我并非此意啊!”
赵明晗并未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身侧一个瘦高的女子。
“沈客卿,你在看什么?”
“殿下,草民在看这盏灯。”
园中巨大的白色“大灯”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有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顺着她的话,赵明晗也看了过去:“这灯有什么奇异之处?”
跪在后面的裴劭勋手轻轻颤抖。
他爹他四叔还以为请个花魁来宴席上并无不妥,可太后早就下令严禁百官狎妓,若是灯中女子身份暴露,今日在场之人就全成了枉顾太后懿旨的不敬之人。
这么想着,他心中登时有些狠意。
若是将灯下的木座点燃,将这女子烧得面目全非,请来的众人众口一词只说她是国公府的舞姬,此事可否能遮掩过去?
“殿下,这灯让我想起了一道菜。”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鹤灰色的曳撒,下襕绣了月桂花开盒月兔捣药
缓步走到车前,她说道:
“我听闻在川地,有卖肉干的货郎为了让人知道自家用的肉好,做出来的肉干轻薄如纸,就是将自家的牛肉薄薄片出来,张挂在灯前,灯影透出,便被称作是灯影牛肉。看着倒与这灯中藏美人有些相似,只不过那肉是为了显肉的薄,这影是为了显出什么,草民就不知道了。”
一阵裂帛声忽然传来,裴劭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已经将灯罩划开。
灯内,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的女子抱着身子跪坐在地上。
持刀的女子有些吃惊:
“殿下,你看!”
赵明晗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魏国公府你们好手段,说着是替本宫办宴,宴请金陵城内的与国有功之人,内里竟这般不堪?让这有伤风化的女子藏在灯内,你们意欲何为!”
这时,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不知公主殿下鸾驾已至,老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客的老国公竟在此时现身,赵明晗心中轻叹,在老者下摆后起身,让黎霄霄将人搀起来。
七十多岁的老国公,在十多年前袭爵之前,一直做到了三品将军,他交出兵权归返金陵,也是为太后提拔亲信让路。
有这份人情在,赵明晗还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小儿辈做事不顺殿下的心意,殿下只管打骂,千万别动了怒。”
老国公身形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高大,腰背未曾显伛偻之态,只是干瘦,透着些风烛残年的老苦模样。
“哎哟,这姑娘真是好模样,可是殿下驾前的女卫?瞅着衣裳又不太像,怎么还能在鸾驾前无令亮刃?”
知道这位老国公一上来就要拿自己给他儿孙挡剑,沈揣刀笑着收起刀刃,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领公主命为公主殿下置办宴席,这刀正是公主殿下所赐。今日往紫金山来时,殿下还与草民说起国公府之繁华昌盛,言道今日千灯宴必会惊艳世人,令草民好生学着。
魏国公裴彰一双昏花老眼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如同长辈般笑了两声:
“女子也能为殿下置办宴席,我这一把老骨头避居金陵久了,竟是连这样的稀罕事都不知。沈、我真是老糊涂了,姑娘你是姓沈吧?
“沈姑娘,办宴终是小道,今日这紫金依山园里张灯结彩,可不是为了惊艳世人,是为了借赏灯之机,颂圣咏恩。我等老臣,在金陵一地日久,还以为早被朝廷忘了,没想到明年太后就要凤驾南下,这是太后的恩典,陛下的恩泽,若说如何繁华富丽……我们这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树上挂的,哪一样不是蒙太后的恩典,圣上的恩典?”
自称老糊涂的魏国公,口口声声是用陛下和太后来压大长公主。
沈揣刀略退了半步,眸光扫过跪在灯里的女子。
她身上只有薄薄的轻纱,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距离她几步之遥,就有一张老驴在那乱喷口水。
一抹幽光被花灯照亮,是乌金蓝刃的刀从这女子袖中再次被拔了出来。
白色的灯罩彻底被划成了白色的绡纱,被沈揣刀披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做这些事,竟是看也没看魏国公裴彰一眼。
裴彰何曾被人这般落过颜面,当即道:
“殿下要从民间找乐子,也该先教会了规矩才好,怎能这般不知礼数,在老臣说话之时亮出刀刃,还为一青楼女子披纱?”
女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揣刀看着她,轻声说道:
“无妨的,旁人之言你不必理会,风凉夜冷,你……”
一件斗篷送到了沈揣刀的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了穿着裘衣的谢序行。
“这是我备……用的。”
沈揣刀点点头,将斗篷给女子披上。
赵明晗抽空看了谢序行一眼,又看向裴彰。
“老国公看着真是神思清明,老而弥坚,说话分毫不见糊涂,来啊,庄女史,记下。”
“嘉安七年,仲秋望日,魏国公府设千灯夜宴,竟不遵朝廷‘百官禁狎妓乐’之敕令,公然召乐籍女献艺于庭。国公不以为忤,反矜其排场,宴上犹自诩风雅,殊失勋戚体统。”
裴彰大惊,怒骂道:“满口胡言!老朽我何曾自诩风雅?何曾失了勋戚体统?!殿下,你怎能让女官这般公然构陷于老臣?”
赵明晗笑了笑,说道:
“老国公你别动怒啊,这千灯宴是你们魏国公府办的,在灯里塞人也是你们魏国公府干出来的,不是为了风雅,你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淫乐不成?”
说完,她叹了口气:
“本宫上书母后,请她来金陵,所求有三。
“母后多年为朝廷尽心竭力,身心俱疲,本宫身为女儿,只盼母后能好生歇息以求康健长乐,此其一也。
“江淮一带,倭寇日益猖獗,亦有匪徒与之勾结,竟有攻城之势,各卫所军备废弛,纵使朝廷从西北调来百战悍将训练兵士,仍难见速效,奏请母后南下,亦有督练督战之意,此其二也。
“金陵,昔日也做过本朝之陪都,勋贵林立,高门云集,你们祖上都曾有功于朝廷,你们这些后人如今却是一副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模样,哪里对得起你们祖上?又哪里对得起朝廷?请了母后南下,我也是想能让你们看见奋进之机,得晋身之阶,莫要再放纵儿孙,沉迷斗鸡走狗之事,此其三也。”
“本宫不敢自称是用心良苦,自认,也是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可各位又做了些什么?嗯?魏国公府,金陵城中一等门第,占了半座紫金山,天下勋贵谁还有这等气派?说是要孝敬我一个灯宴,灯,灯没制好,宴,宴上又带着金陵勋贵公然狎妓!这还是你们为本宫这公主办的宴,想来是有些收敛的,这就是你们的收敛?这就是你们对本宫的‘孝敬’?
“你们对本宫是如此,你们对本宫的母后又如何?你们对朝廷又如何?”
在座无人再敢吭声。
“殿下……殿下……”
魏国公颤颤巍巍,又要跪下,身旁却有人扶住了他,“老国公不必如此,您身子不好,要是出了些岔子,旁人还当是殿下不曾敬老呢。”
裴彰本想先跪下请罪再借机晕倒,没想到第一步就被这自称是公主府是客卿的女子拦住了。
他嘴唇轻颤,想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却见那女子身后又有一人走过来,从女子手里接过了他。
“沈东家你放心,老国公从前走马几百里都没事儿,金陵城里好吃好喝,面见公主欢欢喜喜,他怎会在此时病了?”
谢序行也不是真心想要扶人的,只是不想沈揣刀脏了手,对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三四个锦衣卫上来,把这位魏国公团团“扶住”。
喉头一哽,裴彰整个人被汉子们直愣愣立在那儿,别说跪或倒了,浑身也只有脖子还能动。
在场无人替老国公说话,眼见公主震怒,有这些锦衣卫在这儿“插科打诨”,他们反倒觉得舒服些。
就连魏国公的两个儿子都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赵明晗心中知道自己已经是大获全胜,便笑了笑,仿佛心灰意懒:
“罢了,今夜这千灯宴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对了,那些灯匠,国公府赶紧交出来,今日是中秋,也该让人回去与家人团聚,每人挨五板子,再赏二十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听到公主想走,魏国公世子心中一喜,可公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悚然。
“还不赶紧将匠人找来!”不能装晕,魏国公转而斥责自己儿子,“公主吩咐的差事都办不好,以后我如何将国公府交给你!”
一旁的黎霄霄也说:“世子爷不必忧心,公主听闻公府在整个金陵城里遍寻灯匠,已经将所有的灯匠造册,一共三十六位,姓名籍贯住处皆已记了下来。”
魏国公世子身子轻颤。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一把拎起他身后跪着的裴四老爷。
“灯匠哪里去了?”
看着逼在自己颈间的利刃,魏国公府的四老爷嚎叫着看向自己的爹,他爹被人牢牢“扶住”,连嘴都捂住了。
“你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何人?”
沈揣刀看着他,语气慢慢:
“你自然是败坏公主名声,对太后娘娘不敬的恶人。”
语毕,“问北斗”在她手中一转,刺穿了这人的大腿。
鲜血涌出,裴四老爷身子向一侧歪去,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襟,这下他的嚎叫声也真切起来。
“你们既然与那些灯匠说了是给公主府做事,若他们出了岔子,自然是算在公主府头上,人呢?你们家嘴上说着要替公主办千灯宴,竟请来青楼女子,拉着一园的客人下水,让他们全都成了公然狎妓的罪人,这等包藏祸心之人,又岂会真的为公主尽心做事?只怕你们暗地里已经干尽了败坏公主名声的丑事吧?那些灯匠,你们是杀了,还是卖了?”
又是一刀,从同一个位置扎了进去,沈揣刀面上带笑:
“我最擅杀猪剔骨,你不说,我刀柄一转,你这腿上就留不了肉了。”
魏国公府的四老爷惨叫出声:“签了身契!有三个不肯签,都扔了江里!余下的明天都卖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苏味道的诗,写于武周年间的《正月十五夜》。
是的,这个诗人叫苏味道,我知道他的诗纯是因为他的名字,十多年前我本来想起笔名叫苏味道来着……(抹眼泪)
第123章 权宴·明月
◎丝线和莲蓉咸蛋黄月饼◎
死了三个人。
手握“问北斗”,沈揣刀将人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后,赵明晗淡淡一笑,将视线转到了魏国公的身上。
“半山灯火,三条人命,魏国公,你们裴家在这紫金山上安享金迷纸醉,可曾想过金陵城里又是如何怨魂冲天?”
今年七十多岁的魏国公喉头发出咯声,竟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儿子匍匐在地,一叠声地说:“殿下明鉴,此事我并不知晓!制灯一事我都是交给了我四弟!”
“殿下,这女子以利刃让我四叔重伤,我四叔所言,实在是不堪酷刑而说,到底真相为何,还是该查有实据,请殿下明鉴。”
低下头,将刀收好,沈揣刀抽空回身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脸激愤恼怒模样,死死盯着她,却在看清她容貌的时候愣住了。
层楼之上的上千盏灯已经被摘下了小半,正巧有一串花灯被山上的风吹得轻摇,照得她脸庞瞬息明灭。
“你这手别乱动,袖子上头有血。”
谢序行用身子挡住沈揣刀,把帕子塞到她手里。
帕子里是硬的。
沈揣刀抬眼看他,他把声音压到极低:
“要是有人要拿你,就说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将帕子收在袖子里,沈揣刀垂着眼轻笑了下: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酒楼东家,可当不了北镇抚司的人。”
谢序行还低头看她带血的袍袖,觉得十二万分的不顺眼:
“北镇抚司自然配不上沈东家这等人物,那东西留着,当是根丝线也成。”
高坐在上的赵明晗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轻轻摇头。
她正要说话,魏国公裴彰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比起片刻之前,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银色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
“殿下,老臣自知已是一把朽骨,再不能替朝廷征西北,讨辽东,太后娘娘赐老臣还归故地,是天大的恩典。老臣多年来在金陵一地循规蹈矩,日夜追忆先帝,感怀陛下与太后恩典,不敢稍有懈怠。
“逆子犯案之日,老臣正昏迷,待醒来时也只知要在此园中办千灯宴,实在不知这孽障竟已铸下大错!如今想来,臣只恨这病骨支离之躯,未能执家法棍棒管教逆子,致令其趁臣沉疴之际草菅人命!”
裴彰的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了血痕。
赵明晗冷眼看着,心中也暗叹这裴彰是个狠辣之人,就这么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来抵罪。
“你们左一个让本宫明察,右一个让本宫明察,本宫是公主,又不是锦衣卫。
“魏国公,你从前对朝廷有功,朝廷从没忘,但是没有一家一姓能在旧功劳上躺一辈子,你从前征西北、讨辽东的功劳,先帝有过丰厚赏赐,太后更是待你裴家极厚,每年额外给勋贵的赏赐,你裴家都是排在前头的,不管是养出了不孝子,还是你裴家上下沆瀣一气,辜负皇恩的是你裴家,不是朝廷辜负了你。
“老国公若觉得心里委屈,待本宫上奏朝廷,自有三法司为你们辨个分明。”
这话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裴彰一双老手撑在地上,几乎要陷进石板里。
赵明晗又看向不曾被人留意的角落:
“韦知府,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有冤情,自然是得请你处置,明日让两淮按察使来见本宫。谢百户,此案涉及国公府,你出身北镇抚司,查案一事就交给你,有你们北镇抚司坐镇,谁敢阻拦,又或求情,你一并处置了就是。”
谢序行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裹了下身上的裘衣。
“大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北镇抚司一贯做的就是这等事。”
只见他略伸展了下臂膀,走到扶腿哀嚎的魏国公府四老爷面前。
“裴四爷,您是让谁去请的灯匠?又让谁去将那些不听话的灯匠处置了?您点出几个名儿,也为咱们省些功夫。”
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连胡须都透着虚弱,满头的冷汗,涕泪横流。
谢序行看着他,自裘衣中将手伸出来,狠狠地掏进了他大腿的伤口里。
“啊啊啊啊啊——!”
一场盛宴,千灯高悬为始,鬼嚎飘摇为终。
上百名锦衣卫将整个紫金依山园封了,魏国公年事已高,送回国公府软禁,至于魏国公世子和裴家子弟,全数留在山上园子里,裴四爷和裴家几十名家仆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
来赴宴的金陵高门子弟全数被记下了姓名出身,走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
公主的车驾来时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是同样,谢序行本以为沈揣刀会跟着公主走,不成想一抬头就看她站在一个灯谜下面。
“你怎么没走?”
“与你说两句话,我也走了。”沈揣刀随手拽下一张贴了金箔的花笺。
看一眼,上面的谜面是“朱弦绝后焦尾裂”,打一《诗经》篇目。
“焦尾,蔡邕的琴,蔡邕失陷于匈奴,谜底是亡民之‘氓’。”
谢序行看了一眼笺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过节的时候弄这等灯谜出来,真是晦气。”
他也拽了一张花笺,谜面是“天作棋盘星作子”打《滕王阁序》一句。
谢序行:“这都什么乱糟糟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应是‘下临无地’一句。”金箔映着花灯的华彩,映照着此时乱糟糟的园子,有些说不出的凄清。
一盏灯里灯油耗尽,无声熄灭了。
片刻后,又有相邻的几盏灯次第熄灭。
沈揣刀看向熄灭的灯:
“那个姑娘,劳烦你好好安置,待事了,也不必送她回媚香楼,我想办法给她赎身。”
闻言,谢序行凉凉一笑:
“沈东家真是急公好义,连收了钱来这院子里献艺的花娘都要护着。”
“反正她还留在这金陵地界儿就是个死,倒不如想办法帮她一把。”
“沈东家都开口了,这事交给我,有北镇抚司出面,那鸨母也不敢要什么赎身银子,沈东家你省了笔开销,记得请我吃烤肉。”
“烤肉一时没有。”
沈揣刀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了两块月饼。
“今天早上玉娘子差遣了孟三勺送来的月饼,我给你留了两包,中午的时候给了常永济。”
“嗯?我怎么不知道?”
“我请女官一道送的,多半是混在了公主府给你的赏赐里。”
将月饼给了谢序行,沈揣刀走到园子外头,牵了自己骑来的马。
“说到常永济,他昨天知道了你是女子,吓得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是从墙头摔下去就好。”沈揣刀笑着对谢序行挥挥手。
她的袍袖上带着血,在明月照下,隐隐有几分森然。
谢序行却不觉得害怕,也抬起自己同样带血的袍袖挥手。
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一个亲信手里拿过一盏灯,给沈揣刀送到了手里。
“这灯里补了灯油的,你路上小心些。”
是一盏漂亮的走马灯,灯里有一只燕子,随着灯笼转动,那燕子飞过了桃花枝。
沈揣刀看了两眼,才提着灯继续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听着稀碎的马蹄声,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
一路向下,那些灯,那些烛,大半都熄灭了,窸窸窣窣,是有人在躲避锦衣卫的抓捕。
脚下忽然有遗物,她低头一看,是一角锦绣罗袍。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裴家的十九郎!我姓裴!”
黑暗中传来哭喊声,大概是把她当了锦衣卫,沈揣刀笑了笑,没有理会。
“你也照明月,月下起灯尘。”
回望这座传闻中的销金地,她缓缓念道。
“我也照明月,月是未归人。
“廿载繁华,世世代代珠如土。
“九千花灯,三十六家离乱苦。
“紫金堆火,谁家血肉作烛?
“锦绣化灰,堂前燕巢藏骨。”
且行且吟,一路走到石阶尽头,她翻身上马,追着公主的车驾而去了。
“沈东家,公主要见你。”
刚刚追上公主的仪仗,沈揣刀就听见了辛景儿来唤她。
“沈东家你小心些,我看公主不甚欢喜的样子。”
“多谢。”
沈揣刀笑着谢过,将手里的灯递了过去。
辛景儿看了眼,不肯接:
“这灯我们拆下来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央求了我们好久才要过去,怎得到了沈东家你手里?”
“大概是他孝敬了谢百户?谢百户让我路上照亮用的。”
辛景儿“哦”了一声:“原是经了好几个男人的手,那我可更不能要了。”
见沈揣刀还提着那灯,她有心说让沈揣刀将灯扔了,看那燕子真的灵秀可爱,这话又说不出口。
“罢了,这灯我替你挂后面车上,回了行宫再给你。”
“好。”沈揣刀笑着将灯递过去,自己骑马继续向前去了。
“你突然对裴老四下狠手逼供,是信不过我?”斜坐在马车上,看见沈揣刀那张脸,赵明晗便开口如此说道。
沈揣刀愣了下,随后轻轻点头:
“殿下,草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您今晚已经拿足了好处,您是公主,心中要权衡的太多了,不像草民,一根筋,就想着怎么能让那些灯匠早点儿回了家。”
“你是一根筋?你要是一根筋,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根筋了!”
赵明晗这么说着,看向沈揣刀的目光中并无气恼模样。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事关一整个魏国公府,你知道我可能会犹豫,会权衡,为了那些你素未谋面的灯匠,也顾不得了。”
沈揣刀轻轻点头:
“草民只是想着,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了。”
“哈。”赵明晗笑了一声,“沈揣刀啊沈揣刀,你明明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懂算计,也知道如何周全……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偏偏是一副莽撞性子?你就没想过,你对着裴四出手,他却是个能忍的,情势反过来你就成了罪人?”
“殿下,按说,草民是该想的,但是草民不愿意去想。”
赵明晗微微抬起眼眸,直视着跪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年轻女子。
“你不愿意去想。”
她还记得沈揣刀刚刚动手之后与她的对视。
明澈的眼眸被花灯的光华照亮,坦坦荡荡。
既没有怕。
也没有悔。
更没有卑微模样。
“沈揣刀啊沈揣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紫金山上震慑了金陵权贵的越国大长公主,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这性情,我把你长留在宫里或者朝堂,早晚能让你将天都掀翻了。”
嘴上这般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今日咱们砸了裴家的场子,也杀了这些自诩权贵的金陵世家的威风,在行宫里的大宴,你更要办出声势来。”
“是,公主殿下。”
“退下吧。”
目送了沈揣刀,赵明晗闭上了眼睛。
“被这小丫头一搅合,魏国公府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黎霄霄一直陪在一旁,此时听了公主的话,她轻声说:
“殿下您之前还觉得裴家有可用之处。”
“是,从前我是那般觉得,可谁让沈东家是我的客卿呢?她这两刀下去,不仅撬开了裴四的嘴,也彻底让裴家与咱们结了仇……她说她顾不上去想,她分明是一瞬间想了无数法子,最后用了看似最莽撞,又让我不得不认下的。”
黎霄霄有心为是沈揣刀说话,便又道:
“殿下,魏国公府垮了,这金陵中的世家便失了头羊,咱们……”
赵明晗轻轻摇头。
“之前是我想岔了,这样的世家门第,不过是些猪羊,养肥了吃肉就是,要与他们相谋,等他们投效,我还不如另外寻一条路。”
“殿下?”
“与其指望一群蠢驴里有一头聪明到能替我拉车的,我何不从头养几匹骏马?”
睁开眼睛,她看向黎霄霄:
“金陵城中连魏国公府都有这等乱子,其余门第又能好到哪去?你替我给我母后写个折子,越国大长公主府的女卫要增扩,增扩到三百人。”
“三百人?!”
“对,三百女卫,跟我母后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要在金陵城里被这些世家欺负死了。”
黎霄霄:“……”
回了行宫里的小院子,提着灯推开门,沈揣刀就看见一琴的笑脸。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今晚不必等我了?”
“昏话,今儿是中秋,团圆之日,你是一家之主,我们不等你等谁?”
孟小碟从她手里接了灯过来,正要夸这灯精巧,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嘿嘿,不是我的是血。”
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抓着她让她转圈儿的时候,她也乖乖举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是跟公主的鸾驾一起去的?怎么会见血?”
“事出突然,那害了灯匠的贼人不肯说实话,我就动刀吓了他一下。”
想了想,沈揣刀决定拖了谢九下水:
“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刀子,谢九为了逼供,直接把手指头扎进了那人肉里,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说得吓人,一琴连忙抱着耳朵躲在了戚芍药的身后,看东家还对自己眨眼睛,她“呜”了一声,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
孟小碟要帮沈揣刀脱衣服,见她还有心思吓小孩子,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还不快去洗手换衣裳!”
走进内室,将外袍解开,沈揣刀摸到了袖袋里被帕子裹着的硬物。
借着月色,她看清这是一块小巧贴牌,上刻“北镇抚司行走”几个字,再看反面,是个“谢”。
如今的谢序行已经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这块小牌子可能就是他从前给锦衣卫帮忙的信物了。
用帕子将铁牌子卷起来,沈揣刀在屋子里倒出来看看,最后将一个随身的荷包打开,将东西塞了进去。
洗了手和脸,沈揣刀刚换了衣裳出来,就看见一碟酥皮月饼。
“我今晚和大灶头一起做的,玉娘子做的莲蓉月饼很是独到,我也学着调了个莲蓉馅儿,略减了一分糖,隔壁造膳监晚上送了几个珠湖的咸鸭蛋过来,我把咸蛋黄也包进去了,你尝尝看。”
月过中天,算算也已经是八月十六了,沈揣刀咬了一口月饼,轻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
“不是。”沈揣刀看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月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在紫金依山园所见所经皆成了幻梦。
“我只是直到此时,才觉出了几分过节的意思来,好歹未曾辜负天上这圆月。”
孟小碟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月亮:
“你这话倒有了几分痴意,明月在天,哪管你觉或未觉?又何曾被你辜负?是你心中有月,月华如水,笼你眼中人间。所以,你未曾辜负的不是天上月,是你自己罢了。”
“孟娘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两人刚说笑几句,有人轻敲院门。
一琴放下月饼去开门,迎了凌女官和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说沈东家你定是还未曾歇下,催着我将东西给你送来。”
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唯独凌持安自己的怀里抱着个一尺半长的木匣子。
沈揣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样子奇异的短刀,外头是包金刀鞘,里面的刀,与其说是把短刀,不如说是刀戟的残片,又被安上了手柄,
“公主殿下从小就喜欢收藏兵刃,这把‘铎矟’是她得了唐时南诏旧物之后命人仿制而成,这把铎矟看似状如锈铁,也是依循古法,在高山中活水窍旁以天地之气滋养。”
凌持安的语气郑重:
“沈东家,这把刀非同寻常,是真正的凶兵,以之伤人,其血难止。”
沈揣刀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她,月光下,凌持安的眼中有亮光:
“公主令我传话给沈东家,今日在紫金山上她未曾想过犹豫,也未曾想过权衡,沈东家,若下次还有这等人,这等事,你就算用这把刀夺了逞凶之人的性命,公主她也会担下。”
沈揣刀怔了下,唇角轻轻勾起。
“公主赠我这般宝刀,我竟不知该如何谢公主盛意了。”
第124章 权宴·客来
◎苋菜古和黄连清心茶◎
八月十九,微雨。
穿着斗笠蓑衣的赶车人跳下马车,走到行宫的侧门守卫身前:
“大人辛苦,咱们是从维扬来送东西的。”
说话时候,这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铜牌,守卫看了一眼,道:
“稍等。”
接着就有人往里头传话去了。
回了车上坐着,孟三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说:
“估摸着得等半个时辰,东西倒也不急着往外拿。”
听他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过十趟八趟了呢。
“唉,不知道还能再来这行宫几趟,我才来了两三趟,咱们东家都在里头呆了大半月了,要是来个十趟八趟,说不定东家都把咱们月归楼忘了。”
说话时候,孟三勺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又低声跟自己身边的人说:
“曹庄头,一会儿看见那些宫女啥的,你可别乱看,不然白姐姐不打你,东家也得打你。”
他上次来送月饼的时候因为盯了眼宫女的裙带可是被东家结结实实拍了脑门儿。
曹大孝看了他一眼:
“你挨打了?”
孟三勺看着这个跟他哥一样老实寡言的庄头,“哼”了一声。
一队人马从细雨中奔来,停在了宫门前,孟三勺胆子大,仰着头去看,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校尉大人!”
宫琇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辛景儿在她身旁说:
“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东西的碎嘴子帮工。”
宫琇想起来了,转头去看那两辆马车:
“你们又给你们东家送好吃的来了?上次那月饼极好,肉干也不错。”
一听这话,孟三勺连忙说:
“都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的,校尉大人喜欢就好!我们这次也带了些点心,等着进去给了我们东家,东家肯定分您的。”
后面一辆马车上驾车的是白灵秀带着洪嫂子,听着孟三勺的话,她轻声说:
“自打他爹离了咱们月归楼,孟三勺看着也比以前聪明了。”
洪嫂子笑着说:“以前是灶头的儿子,东家的小舅子,从上到下都让着他,他爹走了,酒楼里又进了新人,尤其是些小丫头,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儿小鹌鹑似的,现在涨了见识,也有了本事,东家也能给她们前程,你看这次一琴不就跟着东家进了行宫么。
“这孟三勺再不聪明些,那些小丫头可是卯着劲儿要把他从东家身后拽下来。”
俩人小声说着,一个坐在马上的女卫靠了过来:
“你们也是沈东家的人?”
白灵秀连忙应了声:“是,我们都是跟着月归楼沈东家干活的。”
“重阳节你们月归楼可有能送了人的点心?”
一听见“点心”两个字,洪嫂子立刻来了精神:“有的有的!大人您要什么样的点心只管吩咐便是了,咱们月归楼的点心在维扬城里独一份儿,今年中秋卖了好几万块儿月饼呢,别说呢维扬城里,金陵、苏州、徐州……往北还有客人专门买了带回京城呢!”
“巧了,我也是要往京城送礼,知道你家有能送的就好,等金陵事情了了,咱们回了维扬,我就去你们酒楼里订点心。”
隔着潇潇细雨,女卫笑了笑,调转马头走回了队中。
这时,前头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既然你们是给沈东家送东西的,咱们护送了你们进去,卸下东西再把你们送出来就是了。”
孟三勺一手扶着斗笠,喜气洋洋跑过来:
“白姐姐,洪嫂子,校尉大人说了她和各位大人送咱们进去!”
四人两车跟着马队往行宫里去,一路绕着走,道旁所见多是宫墙和密林,即使是这般,也足够洪嫂子张大嘴了。
“那么高的树!怕不是几千年了吧?”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鸟儿,好看得紧!”
护卫们也不觉得她大惊小怪,还告诉她说那是孔雀。
“我从前去朱家,觉得人家院子里真好看,有山有水的,来了这行宫才知道,朱家那点儿山水就是因为不能真的这般包了一座山一条河。”
绕过一片竹林,正好遇到几个穿着青色圆领袍打着伞的女官,她们跟宫琇打招呼,宫琇也向她们回礼。
“宫校尉,这车是?”
“这些都是沈东家的伙计,给她送东西来了,我想着下着雨,也不必再让沈东家带着人去宫门,就带着他们一道上来了。”
“原来是沈东家的伙计。”
女官对着白灵秀等人点点头,往另一边走了。
“这就是你们东家的人缘儿好,外头那些人进来,别说是什么酒楼的伙计,就算是布政使家的、按察使家的,这些女官都未必给他们好脸色。”
宫琇牵着马,一路把他们送到了造膳监门前,造膳监的院门开着,白灵秀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就看见自个儿东家穿着一身花青色的袍子迎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东家您要的东西一辆车装不下,我们索性就连庄子上的马车一并用了……”白灵秀看了四周一眼,又垂下了头。
看她样子知道她是有话要说,沈揣刀先去谢过了宫琇。
宫琇穿着蓑衣,手里把玩着马的缰绳:
“顺路罢了,也省得沈东家你还得自己跑一趟,明天就是公主设宴的日子,谁也舍不得再让你这大忙人操心呀。”
沈揣刀笑着再三谢过,又说:
“三勺,大孝,你们把玉娘子带的点心拿出来,一琴,你去给各位护卫大人分了。”
“好!”穿着一身浅粉色裙子的一琴撑着伞从造膳监里出来,将点心从三勺手里接过来,又将点心一包包送到了护卫们手里。
宫琇提着点心,笑着说:
“哎呀,怎么又从沈东家手里收了点心……”
她这般做派,倒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了,再看她翻身上马的架势,也透了几分“混到了好处赶紧走”的欢喜。
留了两个人一会儿送孟三勺他们出宫,宫琇一行人便走了,沈揣刀转身,看见一群造膳监的打杂已经开始往院里搬东西。
她叫过白灵秀和曹大孝,引着两人在棚子下的大案边上坐下。
一琴立即端来了热茶水。
“先说正事儿,东西都带齐了么?”
白灵秀从袖里掏出了册子:
“带齐了,一样样数着装了车的。
“活的蚂蟥抓了四百条,分了五个桶装,我们一路用鸡血喂着,大概能活一半有余。
“蚂蚱粉得了五斤,炸透了的蚂蚱肚子得了三斤,这个咱们自己人抓不过来,两文钱一只收的,方圆十里的半大孩子节都不过了,都忙着抓蚂蚱晒蚂蚱。
“晒干的野菜磨了粉,得了十斤,这个一半是咱们庄子里的佃户凑的,另一半是李阿金李姐姐给的,她不光认识地里的野菜,也认识水里的,那些成把的野葱和苋菜头,都是她找人收拾的。听说东家您要找稀奇古怪的吃食,车里有个小坛子,里头装的是苋菜古*,是她特意给东家找来的,说是她们村里有个从别处远嫁过来的老太太做的,臭的要命,做法就是跟豆腐、鱼之类蒸着吃。”
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比从前端正了许多,沈揣刀看向白灵秀,白灵秀笑着扶了下鬓角:
“东家,我这字可是下了功夫练的。”
沈揣刀点点头:“已是比从前好多了。”
正事说完了,自然还有旁的事儿了。
白灵秀看向一直坐在自己身旁不吭声的曹大孝。
曹大孝叹了口气,闷声说:
“东家,八月十六早上,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在海陵的住处。罗致蕃多半是盯上我,他知道我爹娘一直跟着夫人……要不是我非要接了我爹娘过节,说不定也没了这场祸事。”
看他那副丧气模样,白灵秀翻了个白眼,对自个儿东家说道:
“东家,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的住处,想要强闯,我公婆都不在,院子里头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多福,林夫人走不脱,索性在院中放了一把火,把马棚子拆了,干马粪什么都点了,引了海陵城的差爷们过去。
“罗致蕃他们当时都跑了,可林夫人引的火太大,院门又堵得严实,外头救火的人进不去,里面平桥又吓傻了,林夫人手臂和腿都烧伤了,因她是女子,海陵那边的医馆大夫不好给夫人上药,多福现下也指望不上,大孝和他爹娘就把人送去了璇华观,请悯仁真人救命。”
说着,白灵秀又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轻声道:
“大孝他们赶到的时候撞开了门,平桥见门开了就跑了,只有多福在帮着救火,现下多福也在璇华观里,悯仁真人说她骨盆小,又受了惊吓,有早产的征兆。至于林夫人,手和脚都伤得厉害,脚上皮都化了,悯仁真人说至少得好好养半年才成,只怕以后走路也是跛的。
“现下两人都在璇华观里躺着,罗、罗十六得了消息,拄着拐上了山,说一个是他的妾,一个是他的娘,按说都得听他的,不肯给她们治,要把人带走。除非林夫人把藏下的银子都掏出来。”
沈揣刀仔细听着,神色没有什么起伏,等白灵秀将话说完,她问道:
“大孝你把人带去璇华观,罗庭晖怎会知道?”
曹大孝神色有些颓然,起身,跪在地上,给沈揣刀重重磕了个头:
“东家,是我爹,我爹去寻了他,我爹说那是林夫人的亲儿子,总该在林夫人窗前尽孝。”
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爹竟会干出这等糊涂事来。
白灵秀也站起身,缓声说:
“我公爹也没成想罗十六竟是这等禽兽,为了银子要逼死自己母亲,气得恨了,看着也有些不好,我抓着这桩事儿,让我几个兄弟守在璇华观前,把罗十六打了一通扔下山,勉强将事儿先压下去了。只是怕罗十六再把罗家人都纠集去了璇华观……
“悯仁真人说他要是报了官,胡搅蛮缠说璇华观强扣了林夫人和多福,璇华观也没有办法,林夫人被烟熏了嗓子,现在话都说不得。”
“劳烦你和你家人费心了。”
听东家这么说,白灵秀笑了笑:“东家您这话说的,我既然是大孝的媳妇,也得为他着想,他是个死心眼儿的,现下已经是一肚子的悔恨了,若再出了什么差池,我只怕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坎儿了。”
这话里也有给曹大孝求情的意思。
沈揣刀坐在交椅上,先看向曹大孝:
“大孝,你起来吧,你爹糊涂,也没糊涂在我身上,至于你要跟你爹娘过节团聚,我也是一早知道的,也没有过拦你的意思。”
品出这话里有几分跟林氏撇清的意思,白灵秀心里一松。
“罗庭晖想要钱是绝不会跟罗家的人分的,我娘手里那点儿银子还不够让他跟罗家人一个鼻孔出气。”
沈揣刀从腰上取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枚麒麟章子。
“你们拿着这个回了维扬城里,去找仲羽,让他去芍药巷找人帮忙,这就足够对付罗庭晖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幕,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至于罗致蕃和罗家……灵秀你和三勺一起去一趟维扬卫大营,跟守卫说是找小金狐,就能见着穆将军……”
“穆将军?”
正抱着一个坛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孟三勺正好路过,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将坛子放在墙角走了蹿了过来。
“东家,要见穆将军可容易的很,自你走了,他每日都到咱们月归楼吃饭呢,中秋节前一天他还带了好多将军,在咱们月归楼连吃饭带买月饼,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今年春天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那几个人,不是说找他们的就是湖州口音?主犯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你让穆将军想个办法,让那两个要死的去看罗致蕃一眼。”
“东家,您的意思是,罗五爷就是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幕后主使?”
沈揣刀垂下眼笑了笑:
“就算不是,说不得也是了。”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与自个儿东家也相识多年,此时心里都是一凛,知道因为林氏被逼到放火,还烧伤自己这事儿,是让东家动了肝火。
“这事交给穆将军,倒不如请托凌同知。”孟小碟手上都是白色的观音土,站在沈揣刀的身后用帕子擦手,“穆将军到底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才好,穆将军是个正派人,不至于草菅人命,自会去好好查查罗致蕃,到时再查出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勾当,就算起先不信,穆将军看着自己查出来的,不信也信了。”
沈揣刀的面上仍是笑着的,却像是这外头的天,明明能窥见些许的蓝,偏偏沉沉压在人心上。
各自得了吩咐,白灵秀他们当即启程返回维扬,沈揣刀又将收拾好的一些赏赐让他们先带回去。
“紫金依山园出了些事故,今年怕是开不成了,你爹要是回了维扬,你同他说,我答应出钱给他开酒楼,仍是作数的。”
“啊?”孟三勺听东家这么说,皱起了眉头,“东家,还是算了吧,我爹那么大个人了,手艺也有,金陵城里这么大,哪能找不着活儿了?我娘在咱们酒楼里干的可起劲儿了,跟何大娘凑一块儿,天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我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她还想一口气做到年前呢。
“一边儿是我嫂子,一边儿又想回酒楼继续做点心,要是我爹这时候回了家摆出那张臭脸,我娘又得生闷气。”
孟三勺已经习惯了没爹的日子了。
从前觉得亲爹是个依靠,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他和他哥每个月的工钱都足的,他娘也有营生不盯着他……爹是什么?
见他这般,沈揣刀摇摇头:
“罢了,你们家里人自己想好。”
孟三勺笑着拍了拍自己胸前,发出一串脆响。
这是他姐姐给他娘和他嫂子买的玉镯子,他嫂子那个,让他哥去转交,他娘那个,等他和大哥再比着成色一人凑一对耳环一枚戒指或是簪子,今年他娘的生辰寿礼就算是有了。
两辆马车绕着造膳监后面的缓坡道下去了,沈揣刀撑着一把伞站在门檐下,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娘……
“我走时,祖母跟我说,想在冬至拜祭的时候,把我记在小姑姑名下。”
孟小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林夫人能从维扬城里脱身,你已经帮了她极多,今日这结果,与你没有干系。”
怎么是没有干系呢?
沈揣刀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是从她娘的身子里出来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时候那般欢喜,也想一回身就能看到她娘站在那儿,看她将月归楼发扬光大,看她在这行宫里办宴。
偏偏是不能的。
因为她不只是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是得祖母之教诲,得伙伴之照应,得挚友之相偕……她是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扎下了自己的根,一点点寻了自己的光彩的沈揣刀。
她的娘,她在泥泞里生了她,又时刻想把她拖回到泥泞里。
娘总在呼喊她。
她能听见。
可她分不清楚,这一声声呼喊是要对她嘘寒问暖,还是又要将她称斤论两地卖了。
她忙着长大,她不想去分辨,她装作听不见。
今日,她身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若你对你娘多两分心,她也不至于如此。”
这也是她的所求。
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都是带着泥土草叶香的湿气,沈揣刀笑了下:
“无事了。”
造膳监里,有人打开木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这么多水蛭?沈东家,这也是咱们明日要做的菜么?”
沈揣刀拉着孟小碟大步走回去:
“自然是咱们要做的菜。跟观音土、雨花石、蚂蚱粉,各色野菜都一样……”
“东家,这水蛭怎么做?”
“且当了活的海参一般料理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满脸菜色,勉强答应了。
另一边,一阵恶臭传来,有人忍不住吐了。
“沈东家这是什么?”
“也是明日菜。”沈揣刀这么说着,手指也老老实实捏着鼻子。
八月二十日一早,行宫两侧偏门大开,有太监提着水桶出来洒扫。
辰时一过,就有马车行到了行宫前,穿着锦绣罗袍、戴着冠帽之人自车上被奴仆请下,走到宫门前递上帖子。
一入宫门,便见满山红叶,金陵知府韦俭仰头看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
“韦大人是自己来的?怎么没带府上夫人?”
韦俭转身,入眼先是裘衣,然后是飞鱼服的袖子。
与他说话之人生得眉目清正,只看上半张脸分明是雅俊面相,偏偏嘴唇薄了一分,还偏粉,脸颊微微有些圆,笑起来还刻薄,就多了些不正经的调调。
“谢百户,这几日紫金山上诸事,多劳你费心了。”
“韦大人客气,还没恭喜韦大人留任金陵知府。”
说起此事,韦俭似叹似笑:
“本官正是为此事来谢殿下的,若非殿下在信中为我开脱,实不相瞒,我连归乡的骡车都雇好了。”
两人这几日为了魏国公府的案子少不了要打交道,关系也亲近了些,边说着话就往山上走。
“谢过了殿下,我还得去审案子,今日这宴,只能说句无福消受。”
旬休之日都要忙碌,韦俭在这瞬间竟觉得其实被贬官也有好处。
当然了,这不过是瞬间错觉罢了。
“韦大人是有福气的。”
听到他一会儿就走,谢序行忍不住说了一句。
韦俭没听明白,只是笑。
来赴宴的都在明镜湖下的连水阁中坐着喝茶,他们两人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走,谢序行回头,正好看见那些人说笑逢迎,穿锦戴冠。
他凉凉笑了下,又转回头去。
连水阁中也有人看见了他们,亦是一声冷笑:
“这两人自以为攀上了公主,就张狂了,还到我府上来问我为何要去紫金山赴宴,我一个伯爵为何去,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公主殿下拿捏了那个妓子,非说咱们是狎妓,伯爷,你可安分些罢。”
“安分?哼,一个公主,还能将我伯府世代的爵位给抹了不成?”
正好有太监端了茶进来,他端起一杯就喝了下去。
“噗!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专为各位贵人备下的清心茶,殿下说各位贵人中秋赏灯时候火气入体,应该清心败火才好。”
“清心茶?”有人出于好奇轻轻抿了一口,嘴巴立刻跟下巴歪到了两边儿去。
“这明明是黄连!”
坐在角落里,一人轻声道:
“明镜照天,红叶似火,乾下离上,大有元亨,宜掌权顺势,广开财路,成事立业,忌浮华宴乐,虚掷千金……今日,怕是宴无好宴。”
作者有话说:
苋菜古,别的地方不知道,宁波有些地方是吃的,浙江一些地方的人,对腥和臭的忍耐是超规格的。
但是苋菜古这东西就类似臭豆腐,氨基酸风味特别足,喜欢的人就很喜欢,有人把它和臭鳜鱼、臭豆腐一起做,放点肉或者大肠进去,诶……据说是鲜味爆炸的好吃。
我没吃过,臭鳜鱼臭豆腐我都还可以。
林女士的处理我想了很久,写的时候还是收手了,没毁容。
毕竟不是大环境起火,毁容还是有难度的。
下一章,吃饭的时候别看。
第125章 权宴·凉菜
◎八道凉菜和四道热菜◎
一壶“清心茶”让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
不仅仅是因着茶的苦,更因为公主竟然敢在此时此地,让他们喝这个所谓的“清心茶”。
这些世家能盘踞金陵哪怕只是做个富贵闲人的,没有真傻的,平时看着京城传来的邸报,品着各种似真似假的传言,与京城亲故们往来,都恨不能把一个字儿当蒜瓣儿似的一层层扒,何况眼下这情境?
公主对魏国公府有气。
气什么呢?
众人品着各自嘴里的苦,自然有不同的解读了。
“魏国公府办坏了差事,公主就算觉得丢了颜面,也不能这般行事啊,怎能迁怒到咱们头上呢?”
连漱口的水都没有一口,不小心喝了清心茶的人只能用手捂着嘴,逼着自己嘴里多些口水来冲淡苦味,捂着嘴,他小声说:
“裴家哪里是办坏了差事?是当了出头的椽子。”
有那心思清明些的,早看破了魏国公府一开始就是想跟公主打擂台,只是被公主拿捏了,才不得不认下是替公主办千灯宴。
若是将千灯宴体体面面办下来,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攀上公主,偏偏闹出了人命来,还是在中秋佳节日,又是整个金陵都要开始迎接太后凤驾的当口儿。
“说起裴家,那紫金依山园已经被锦衣卫锁了好几日了,一直没声息,裴家不是扔了裴老四出来抵罪?怎么锦衣卫还不依不饶的?”
“哼。”
那人还捂着嘴,只是冷笑了一声。
“裴家这次想要脱身,可难了。”
三个灯匠的性命不过是公主撕开的一条口子,各处的御史才才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食人鱼,撕咬勋贵是他们的本分。
有茶,自然也有茶点。
宫女太监端了青色的细瓷盘子进来,盘子里的点心外头光滑如釉,做成玉兰、桃花、杏花模样,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外头竟是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珠光,闻着带着些许桂花的甜香和油香。
有“黄连清心茶”珠玉在前,有些人看着这些点心不禁犹豫起来。
“这点心……”
“大人,这点心名作‘阶上香入怀’。”
名字也清雅,用的是南朝梁武帝的诗句……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竟无人出声。
来做客的不说话,宫女和太监们端着点心,也不再说话,更不会将点心撤下。
“这点心做的倒是精细,看着就甜软,吴伯爷,您刚刚喝了清心茶,正好用点心甜甜舌头?”
“不了不了,我向来不爱吃点心,这公主赐下的清心茶一入了我腹中,我越发觉得五内妥帖,一时也不想吃东西。”
说自己“五内妥帖”的正是刚刚喝下了一大杯清心茶又吐出来的那位伯爷,失了仪态,他也没了刚刚的张狂模样。
察觉诸人都有了怯意,气势全无,有人冷笑了下,将点心拈起来放进嘴中。
“一块儿点心罢了……”
嚼了几下,他想把点心咽下去,那点心却塞在他的喉咙眼儿里不往下走,不仅如此,外头的香甜味散去了,露出些许的带着咸味儿的土腥气,这土腥气卡在喉咙里,仿佛一块泥团子,不仅下不去,也上不来,还吸着他嘴里的口水,仿佛一个楔子,直直钉在了他喉管里似的。
见他拿起点心吃了,也没吐出来,也有人拿起点心放进了嘴里。
尤其是那些嘴里还有苦味的,确实馋着这口甜。
刚刚还说自己五内妥帖的伯爷趁着没人看他,也拿起一块玉兰形状的点心放进嘴里。
片刻后:
“唔——呕!”
“呕!”
舌头在嘴里奋力地卷着,一群人又是捶胸又是顿足,费了好大的力气都吐不出嘴里的点心。
有人索性去抠自己嗓子眼儿……
片刻后,满地都是他今早吃的馄饨。
一时间,阁中众人纷纷掩面,就算没吃点心的都被恶心到了。
什么勋贵世家,什么金陵高门,现下都是弯腰扶腿,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
“这、这……”
太监们看着比他们体面多了,立刻拿了器具来洒扫,没忘了给他们端了茶水来漱口。
对,那茶水还是黄连清心茶。
有个小太监只在连水阁的门边儿站着,看完了左边的热闹再看右边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扭头往山上跑去。
“哈哈哈哈!安毅伯喝了一大杯的黄连茶!哈哈哈哈哈!顺恩将军家的老三抠嗓子眼儿抠吐了!哈哈哈哈哈!”
翘脚坐在桌旁,谢承寅一边拍桌子一边道:
“这热闹我就该亲眼看了才对,让人替我看了真是少了许多乐子!”
“你要是真在当场,现在怕是已经挨打了。”
谢序行裹着身上的裘衣斜在榻上,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谢承寅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茶水里都是黄连了,送上去的点心,他们还敢吃。”
“富贵堆里待久了,只把公主的黄连茶当了公主的一时之气罢了。”
谢序行的面前摆了一个小碗,桂花糖浇在蒸熟后切成块儿的芋头上,入嘴是真的香甜。
连着吃了几块儿,他打了个哈欠。
谢承寅有些好奇:“观音土做的点心他们也受了,一会儿正席上不会什么都不吃吧?”
“又喝了黄连水,又吃了观音土,看着正席上那些东西,他们还得吃下去,那就是公主殿下的本事了。”
“可惜,我娘不让我去看热闹,不然这些人的种种情状,我非得记下来,让他们都流传后世才好。”
谢序行看了谢承寅一眼,又吃了一块儿桂花糖芋头。
自从公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些让锦衣卫几乎彻底倒了架子的证据,他就知道过往这位越国大长公主平日里的柔善不争、清逸出尘,不过都是伪装。
隐忍、狠辣,心中权欲滔天的大长公主,却把儿子养成这个样子。
“小侯爷,造膳监又送了点心过来。”
“怎么又送点心?”谢承寅歪在椅子上,“不是说中午有沈东家亲手做的菜?”
“沈东家听说谢百户在这儿,就让小人额外送点心过来。”
一琴提着食盒乖乖跟在太监的身后,说话的时候也是盯着地上的砖石。
谢承寅点点头,让她把点心放在一旁。
等一琴走了,他立即起身,看见食盒里装了些酥饼,立刻拿一块儿放进嘴里。
“别吃独食,拿来给叔叔我尝尝。”
听见谢序行的召唤,谢承寅扭头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一来就端了他所有的点心去榻上,现下还有脸跟他要!
“你都吃了那许多了!”
嘴里这么说着,看见谢序行挑了下眉头,谢承寅手里拿着三块酥饼,把余下的连同碟子都送到了他面前。
“回京里呆了几个月,怎么比从前更不像人?”
谢序行手里捏着点心,抬脚蹬在他的屁股上。
“沈东家听说我在这儿,才送来的点心,那自然是我的。”
“呸!分明是她知道你这人霸道,肯定一定夺了我的点心去,才特意多送了份儿过来。”
谢承寅这话是笑着说的,不成想谢序行竟然直接自榻上起身,抓着他拿酥饼的那只手,从后头把他撂倒在地上。
把酥饼尽数夺过来,谢序行脚踩在他屁股上,看他像个大王八似的翻不过来。
“谢九!你!你背后偷袭!好生不要脸!”
“哼,我若要脸,哪能活到今日?”
啃了一口酥饼,看见碎渣落在了谢承寅身上,谢序行收回脚又回了榻上坐下:
“你还在娘胎就得了爵位,有太后陛下宠着,谢家供着,公主也纵着,要不是有我这个堂叔摔打,你早就成了天下头号败家子。”
“哼!”
谢承寅从地上爬起来,唤了人进来给自己换衣裳。
天蓝的锦袍换成了鹰背褐,身上的配饰也得换过,端着托盘的仆从跪在地上,倒不是因为公主府的规矩大,而是因为谢承寅这一盘子的金玉配饰全是御赐之物。
挑了只金蝉挂在腰上,谢承寅看向要把点心吃光的谢序行:
“你也就欺负我,我可是知道,你流落到沈东家手里的时候天天挨揍,你要是再随随便便就打我,我就让人将沈东家请来,将她如何揍你之事尽数写下来。”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乐了:
“谢九,知道沈东家是女子的时候你是什么模样?”
想到谢序行被一个女人摁在地上揍得像是个翻不了身的王八,谢承寅顿时觉得自己身上也不疼了。
哪知谢序行也不理他,将盘子里的酥饼渣渣倒进嘴里,他裹着身上的裘衣就往外走。
“谢九,你去哪儿?”
谢序行只管往外走,谢承寅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身量仿佛,一个英气俊朗,一个清俊雅正之外还有几分稚气模样,都还是年轻貌美时候,站在造膳监的院门前,恰似一对玉树。
只可惜如今的造膳监忙得很,实在没人有心思赏美人。
两人只看见穿着一身金青色束袖圆领袍的沈揣刀站在院中,对吩咐几个帮厨:
“八道凉菜,全部清点整理。”
“玉树流光二十四盏。”
“春林花媚二十四盏。”
“朝花映雪二十四盏。”
“红光碧水二十四盏。”
“帘上露珠二十四盏。”
“玉盘朱李二十四盏。”
“锦衣连理二十四盏。”
“晨雪满墀二十四盏。”*
看着那些装在盘中处处精巧的凉菜,谢承寅有些惊异:
“不是说都是些不能吃的吗?这看着也没什么不能吃啊。”
他凑近了一道菜仔细看,怎么看都像是蕨菜拌了什么蟹肉之类的东西。
“小侯爷觉得能吃,不妨尝尝。”
沈揣刀站在他身后,语气含笑,谢承寅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不用了。”
“小侯爷,这些菜只是看着能吃罢了,这道菜叫春林花媚,用的是大蚂蚱腿。”
霎时间,谢承寅退出去了三步远。
“蚂蚱?!”
见他这避之不及的模样,沈揣刀笑了:“小侯爷再看看这道菜?名叫玉盘朱李,这里头的红团子是陈年的野菜加了猪肉做的。”
虽说有猪肉,但是“陈年野菜”四个字已经足够吓人了。
谢承寅连连摇头,再看这琳琅满目摆满了大案的“珍馐”,心中肃然起敬。
“沈东家,改日让你给人灌毒药,你怕不是都得先雕个花儿?”
沈揣刀看了一眼院中小灶上炖的蚂蟥,面上带着淡笑“
“小侯爷,我接的办宴的差事,就得色香味面面俱到,说实话,为了把这些东西做的能让人吃,我们这造膳监上下可是用足了功夫的。”
她遥遥指了指一道凉菜:“帘上露珠用的是蚂蚱肚子,为了让它能好吃,我们先炸后卤,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承寅见沈揣刀这般义正言辞,不禁看向谢序行。
怎么世上还有比谢九更会睁眼说瞎话的人啊!
“你们送上去那点心,那些人可都吐了。”
单手背在身后,沈揣刀笑容坦荡:
“混了香蒲草的观音土,反复澄净淘洗研磨,用了水漂法才得了极细的上等观音土,外头又包了一层糯米粉,用了极好的片糖……小侯爷,你就算怀疑我治宴的本事,也不该怀疑公主宴请金陵各家高门的诚心。”
诚心?让人吃蚂蚱的诚心?!
“沈东家说的是,承寅,公主宴请金陵世家权贵,摆上这些菜色,怎么看都是极体面的,不体面的,是那些稍有些不合胃口就又呕又吐失了体统的客人。”
听到谢序行这不要脸的也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谢承寅笑了。
“行,对!你们说的都对!”
嘴上说着,他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有金陵高门子弟的宴饮邀约,他是绝不会去的了。
万一谁被折腾疯了,逼着他也吃蚂蚱呢?
“沈东家,吉时到了,公主开始遥谢太后和陛下的恩典了。”
凌女官带着宫女们进来,将凉菜都放在了托盘上。
“凌女官,这些是公主的。”
沈揣刀掀开苫布,露出了八盘看着并无不同的凉菜。
“沈东家这是?”
“总不能让公主真在席上饿肚子,这些菜都是我亲自动手做的,旁人用的是陈年野菜,公主这盘用的就是晒干的蘑菇磨成粉,旁人用的是蚂蚱,公主这盘用的是真的蟹肉和豆子。”
说着,沈揣刀顿了下:
“其实蚂蚱肚子先炸后卤味道还不错……外头这几个是真的。”
凌女官双手合十:
“多谢沈东家为公主用心到这个地步。”
说罢,她叫来三个宫女,小心叮嘱一番,自己亲自端着托盘往造膳监外去了。
此时已近正午,镜湖披锦,玉殿裹金,时辰一到,便有宫人引着那些吃吃吐吐的一干人等去往明镜湖边的偏殿。
正对明镜湖有一张向北的供桌,是越国大长公主遥谢陛下和太后。
“忆往昔,金陵众家祖父辈也曾随驾北征,能在雪地里嚼冰咽毡!如今秦淮河上琴箫阵阵,倒是掩了诸家血脉里的马嘶鼓鸣。
“思今日,倭寇成患,匪兵勾结,江南江北军备废弛,我虽是一久在深宅的女子,也是当朝的大长公主,惟愿以此宴激起各家血性,齐金陵一城之心,同两淮勋贵之志,勠力同心,筹军饷,整军备,护山河百姓。
在她身后,一众“客人”跪在地上,冷汗从发根流到尾椎骨。
他们本以为这宴是越国大长公主要立威,要拉拢,谁成想,是盯着他们的血肉来的。
礼毕,所有人入了偏殿,待穿着一身蓝色织锦衣袍,外披红色鹤氅,头上戴冠的女子行至主座,他们立即跪拜行礼。
“都坐吧。”
赵明晗一抬手,黎霄霄当即示意开席。
宫女们鱼贯而入,用精美绝伦的瓷盏端了凉菜,还报上了菜名。
垂眸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赵明晗看了一眼给自己上菜的凌持安。
凌持安给她整了下筷子,轻声道:
“公主请用。”
摆盘时候她用手挡了朝外的那半盘“帘上露珠”。
赵明晗笑了笑,拿起筷子,径直夹起了最外面的“露珠”放进了嘴里。
带着荤香的卤汁在嘴里迸开,跟平时吃的东西到底是不同。
左手虚虚握了下,她将蚂蚱肚子咽下了肚。
“怎么,各位来行宫赴宴,竟无人举箸?这是何意啊?”
根本不知道能吃不能吃的东西,谁又敢吃呢?
“殿下,今日我们吃的……”
“都是能果腹的好东西,怎么,各位是不敢吃吗?”
偌大偏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赵明晗勾唇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母后跟我说过,正安七年黄河决堤,诚永伯府开仓代发淮北四个卫所三年军饷,第二年中秋宴上,老伯爷穿的还是磨出毛边的袍子。诚永伯何在?”
一个高壮壮的汉子立刻从席上弹了起来。
“殿下说的,正是微臣祖父。”
“诚永伯原本是该降等袭爵,因那件袍子,母后就劝我父皇,虽然老诚永伯在军功上不显,却是能体恤军户的,配得上那个‘诚’字,我父皇才下旨,着诚永伯府三代不降。”
汉子已经跪在了地上。
“我母后与我说,旨意送到的时候,老伯爷正吃的是掺了糠的二米饭,满满一大碗,他也吃的香甜。诚永伯,你如今没了祖上舍家业护军户的气魄,连面前摆的饭菜都不敢吃了吗?”
诚永伯膝行到自己的案前,看着那些饭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红色的丸子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苦。
黑色的肉丝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涩。
“在座这些家里有爵位的,祖上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挣下的富贵?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什么野菜、麦糠没吃过?现在,锦衣玉食日子过久了,一点儿祖上的血性也没了。”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着这些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男人。
此时此刻,她心中有一阵难言的畅快。
她在定新的规则,这个规则不值一提,改变不了世家的庸碌贪婪,更不能让这个世间男尊女卑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觉得舒坦。
“要是如今,让你们从家里掏银子,你们还能掏出来吗?别说掏不出来,就算掏的出来,你们也不会用来养什么军户,供什么卫所,你们只会让那些银子砸进秦淮河。”
“臣等不敢!”
眼见众人纷纷离席跪拜,赵明晗冷笑了声。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娘娘下旨一次又一次,官员禁止狎妓,你们呢?紫金山上千灯宴照亮半座金陵城,你们还敢让秦淮河上的花娘站在灯里给你们跳舞!”
听公主这女子竟将此事在行宫里当众说出口,中秋夜去了紫金依山园的勋贵们面色涨红。
有些事,他们能做,做的时候也不会心虚,却偏是听不得的,也不是谁说都听不得,要是酒席之中,都是与他们往来的酒肉挚友,他们说起来只是谈资罢了。可要是他们的妻女说了,他们会恼怒训斥,要是道旁的平民说了,他们会让人上杖刑,要是家里下人传言,他们会追查到底将人发卖甚至杖毙。
此时,恼怒训斥是不敢的,上杖刑、发卖、杖毙,也是不敢的。
这里不是他们能仗着身份就可胡作非为的地方。
他们只能说:
“公主息怒。”
“中秋那天,本宫在裴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灯照在你们身上,本宫忍不住想,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从前那些愿为我朝披肝沥胆、杀敌破阵的功臣之后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脑筋转得快的聪明人察觉到这位大长公主竟然要借机对他们的爵位下手,心中悚然,连忙转身看向自己桌案上摆的那些精致饭食。
“微臣,谢殿下赐膳。”
说着,他拿起筷子,将一块绿色豆腐似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入嘴清爽微辣,隐隐有些苦意,竟是不难吃的。
这道菜,好像叫“红光碧水”?
知道这些饭菜能入口,这人连忙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了嘴里。
看孙家人在吃,诚永伯也在吃,其他人也纷纷吃起了他们不敢吃的饭菜。
吃得心甘情愿。
造膳监里,沈揣刀将烧好的蚂蟥分在小盅里。
“乍一看,真有点儿像是葱烧海参。”
“葱烧蚂蟥也不错,这道菜叫兰亭墨池。”
谢承寅忍不住捂住嘴:“不知道为什么,听你给这个菜起了这么个名字,我更恶心了。”
“东家,可以上热菜了!”
“好。”
第一道端上去的热菜正是这个“兰亭墨池”。
第二道菜热菜名叫“金庭观竹”。
是炒的各色野菜梗。
这些野菜都是那些粉毛兔子吃过的。
用了荤油,闻着挺香。
第三道菜是白色的,鱼骨熬汤,炖的是光溜溜的羊骨。
作为“祥瑞”的白狼啃过的羊骨。
菜名“天河霜白”。
第四道菜是一些石头。
一些被又烤又炒,又浇了汤烧出来的石头。
巨大的螃蟹爬过的雨花石。
沈揣刀端起铁锅浓汤浸在石头上,上菜的宫女小心问这道菜叫什么。
“炙尽台城。”
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八道凉菜名字都出自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子夜四时歌》
四道热菜前两道都是王羲之的典故,第三道是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夜望单飞雁》
十一道菜讲的都是金陵从前的繁华。
第十二道菜炙烬台城就是侯景之乱杀光世家的典故了。
这道菜跟刀刀之前从紫金山上离开时候念的词句是能对上的。
也就是她在哪个时候彻底想好了今天宴席的主题和设计。
大设计师刀刀。
刀刀把舞台打造的足够复杂和深度,给公主表演的空间。
公主加油!ヾ(??°??°??)????
第126章 权宴·千金
◎炙尽台城和蒸霉苋菜梗◎
今日,金陵权贵们都实实在在懂了个道理
——世间有些事,张着嘴,闭上眼,别去想,忍一忍也能忍过去。
反正都是些看起来能吃的凉菜,一入口就立刻往喉咙眼儿里咽下去,也能骗了自己是能吃的。
或许有微微的酸涩、酸苦,又或是什么粗砺的口感,勒进了自己脑袋里那根筋,只当自己是个泔水桶,也能将自己蒙骗过去。
公主宴请,自然是有奏乐的。
穿着一身团花衣袍的男子坐在蒲团上,弹着手里的铁琵琶,唱“大风起兮云飞扬”。
赴宴众人坐在桌后,攥着手里的筷子,在心里哭“嗓子快咽兮舌莫尝。”
不仅要吃这满桌饭菜,还要应付越国大长公主时不时的问话。
公主说的、问的,也是丝毫不讲章法,上一句还在问家里兄弟在京中当差当的可好,下一句就跳到了今年的田庄收成,她高坐在上谈笑风生,下面坐着的各位一张嘴一个脑袋,一边“受刑”一边“受审”,恨不能生出两套肚肠,待到宴后再把现在吃吃喝喝的那一副扔了。
席间时不时有人发出干呕声,其他人都当是没听见,若是与自己对坐或邻座之人忽然捂住了嘴,他们也会立刻移开目光,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且吃且想吐,本该是面泛红光觥筹交错的酒席宾客们竟是脸上黄黄绿绿了白白,难凑出个人色来。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手拿牙箸,一时吃菜,一时夹肉,有人偷看看她面前菜色,实在分辨不出来这公主是不是跟自己吃的是一样东西。
“哕——”安毅伯吴庆恩已经不知道自己干呕了第几回了,他的胃肠都习惯了,不管吃了什么下去,吃两口,就要从下到上一直抽到喉咙眼儿。
一身健硕的富贵肉,随着他的干呕缩成一团,纵使外头有锦袍裹着,看着也有些不似人形了。
“安毅伯。”
听见公主唤自己,吴庆恩一拧自己大腿,强逼着自己挤出笑来。
“殿下!”
“本宫听闻你和魏国公府一贯亲近。”
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吴庆恩粗胖的手指不由得再次拧了下自己的腹部。
怎么真该犯恶心的时候没呕一声呢?
“哈哈哈!殿下,老国公当年血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别说微臣这个无能后辈,整个金陵没人不对老国公心怀崇敬之意。”
安毅伯是个骄狂性子,却不是傻子,话锋一转,又说道。
“只是老国公这两年身子不如从前,我每每登门,也难得见。”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他去了魏国公府确实会提出要拜见老国公,老国公也不见人,然后他就能跟裴家老四要么去紫金依山园收那些外来官员给的好处,要么就出去秦淮河上包一艘船喝酒狎妓,再收些盐商的孝敬,日子好不快活。
越国大长公主点点头:
“看来去年你和魏国公府一起吞下溧水县五千亩地,没有当面告诉老国公了。”
刹那间,之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在胃里翻腾起来,安毅伯面色惨白,一层冷汗遍布额角。
偏殿里一声接一声的“哕”声消失了。
大长公主面带微笑:“该上大菜了。”
“殿下,这一道名为‘兰亭墨池’。”
送到她面前的自然是真的葱烧海参,还有蹄筋,大葱是从胶州来的,比寻常的葱要粗许多,先蒸后炸,内里竟是甜的,与上等辽参、蹄筋一同烧出来,汤色看着浓沉,入口却丝毫不显咸腻口重。
旁边摆着一小团米饭,在盘中捏成了笔洗形状,还有一支笔搭在上面,公主用“笔”蘸了“墨”放入口中,咬下去竟是蒸熟的山药。
“真是好巧思。”
她在上面吃得香,下面的“客人们”盯着眼前黑色的菜肴,神思不宁。
这是海参吗?
刚刚公主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看着像是海参啊。
莫非公主要对魏国公府赶尽杀绝?
这东西能不能吃啊?
若是魏国公府都撑不住,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东西,是海参吧?
“各位,看着干什么,这菜可是本宫客卿特意寻了鲁菜名厨所做,你们在金陵怕是难得此味。”
有人将“海参”用筷子捞出来,细细端详,心中已觉不祥。
安毅伯忽然笑出声:“多谢公主赏赐。”
用筷子径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他重重咬下,汁水自他齿间飞溅在了他的胡子上。
“比起从前吃的海参,确实更脆些。”
他面色煞白,偏偏笑容像是糊在脸上了似的,牙齿露在外头,沾着“海参”的酱汁和碎渣,像是个终于能得了饱餐的鬼。
主座上,看着众人都纷纷吃了起来,公主端起酒盏浅啜一口。
安毅伯好像完全沉浸于“兰亭墨池”的妙味,公主也没有追问,人们用“海参”填塞着嘴,也借机躲避公主的发问。
“殿下,这道菜名为‘金庭观竹’。”
“上一道墨池,这一道金庭,两道菜倒是把王右军不得重用的一辈子给品完了。”
带着荤香气的野菜被择洗的干干净净,看着倒像是一道能吃的。
喉中漫起浓重的腥气,比之前那道点心里的腥气更重了百倍,若说之前那是吃了干净的干土,这一道“海参”吃下去,回味的时候让人感觉是在水稻田里啃了一口淤泥。
终于见到了一道绿色的菜,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动筷。
干涩粗糙的菜梗像是一张网,把之前的腥气牢牢封在了他们的腹中。
就在此时,第三道菜也来了。
名叫“天河霜白”,闻着像是汤水,里面有一小块白骨。
有人闭眼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竟真是一道鲜美的汤!
只有末座上的一个人缩了缩脖子,悄悄将汤推得离自己远了些,继续吃那盘难以下咽的野菜。
“说来,这两道菜还得谢过安毅伯和诚永伯,要不是安毅伯进献的白狼和诚永伯进献的粉兔,也没有今日这两道佳肴。”
赵明晗笑着说。
“白狼粉兔皆是祥瑞之物,各位进献祥瑞,本宫无以为报,只能将白狼啃过的骨做了汤,又把粉兔趴过的窝炒了菜。”随着她的话语,有人的脸青了变黄,黄了变白,好不热闹。
眼看第四道菜也端上来了,她笑着说:
“魏国公府送来了极大的螃蟹,也是难得的祥瑞,那蟹爬过的石头,我也让人做了菜,奉菜女官,这道菜叫什么?”
凌持安双手端着手里的盘子,轻声道:
“启禀殿下,此菜名为‘炙尽台城’。”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我这客卿可真是个促狭的。”
在座之人也并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天河霜白’四个字做菜名,他们还未觉出什么,听到“炙尽台城”,纷纷起身,扶着自己饱经摧残的肠胃再次跪下。
“天河霜白”出自南朝时候梁简文帝萧纲《夜望单飞雁》,此诗作于他被叛臣侯景废黜囚禁之后,只但是这一句,可以说是叹金陵之地王朝反复。
但是后面“炙尽台城”,明晃晃说的就是侯景之乱,火烧当时名为建康的金陵,世家子弟尽作了焦土。
再看酱红的汤汁淋漓在名贵的雨花石上,盘中的雨花石何尝不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豪门?
自以为是矜贵坚实之物,结果还是被人做了盘餐!
“殿下!”
看着这些人跪了一地,赵明晗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
“本宫母后南下金陵为了什么,你们都清楚,这五六年间你们在两淮和江南等地侵吞下的田亩,本宫给你们一个月,都给我吐出来。”
眼见人群骚动,有人想要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紫金依山园也罢,秦淮河也罢,本宫知道,这都是你们敛财的富贵销金地,魏国公府坏了事,紫金依山园是必关的,秦淮河上的那些青楼花船,除非官办,余下的都给我关了,什么逼良为娼,什么倒卖良家,什么逼杀人命……秦淮河里沉着的骨头,你们都给我捞出来。”
身穿织锦通袖膝襕袍,周身皆是蛟纹的公主殿下脚步徐徐,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
“一边是倭寇猖獗,匪盗横行,一边是你们这些食国之禄的虫豸趁机占地,敛财成性,听闻太后将要南下,你们不想着如何能立下功劳,倒先开始斗富,九千九百盏花灯,算是什么富贵?”
她站在殿门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只要能平倭寇之乱,就算是要炙尽台城,在秦淮河边挂起九千九百颗人头,本宫都会毫不吝惜。”
她回过神,看着殿中膝行朝自己跪拜过来的众人。
“本宫不会在乎那些人头是谁的。”
说完,她忽然一笑。
“虽然菜还没上齐,想来诸位也已经无心赴宴了,既然如此,今日就散了吧。”
她看向自己身侧的女官:
“今日本宫设宴款待金陵城中的勋贵世家,所盼不过是他们能有几分祖上的血性,每道菜都精妙设计,耗尽了心思,你且将菜色和菜谱册子给他们一人发一份,让他们以后再想着穷奢极欲之时,就在自家给自己再做一顿。”
这些册子是早就备好的,黎霄霄带着女官们一份份发了下去。
赵明晗不再看他们,转身径直走了。
殿内安静至极,风吹进来,这些金陵勋贵们的脸和手都是一阵冰冷。
安毅伯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册子。
抖着手,将之打开。
别的都还没看清,“蚂蟥”二字先跳入了他眼帘。
“呕!”
他呕吐出的秽物洇着前后左右的蟒袍。
四下里到处传来断续的干呕声。
天光照在明镜湖上,远处红枫如火。
秋风入殿窥探,只看见满地狼藉里混着金陵城里各个世家的体面。
“痛快!本宫活了许多年,竟没有一日如今日这般痛快!”
没有坐轿,赵明晗大步走在石阶上,面上的笑容极为畅快:
“沈揣刀,她说的对!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本宫破旧罗网,另立规则,这才是真正独属本宫的权势。
“我那皇帝弟弟一心想着拉拢这些权贵,我母后想的是他们祖上的功劳,我偏要他们听我的,我偏要他们交了天地,关了妓馆,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我也逼着他们去尝尽世间之愁苦,哈哈哈哈!痛快!”
早过而立的公主殿下身穿蛟袍,步履轻盈,在此时竟仿佛一个采得了最香一束桂花、最红一枝枫叶的少女般,女官们提着衣裙,怎么也追不上。
“殿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明晗转身,看见庄舜华站在枫树下的飞檐亭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庄女史。”
“殿下,石阶上偶有碎石,您脚下小心些。”
赵明晗看着她,她亦看着她的公主殿下。
“你怎得不说我不守规矩了?”
双手放在身前,庄舜华对赵明晗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哈,庄女史,本宫想走的这条路可不好走,本宫想要的规矩也未必立得下。”
“殿下,王朝更迭,皇座轮转,数千年来天下间有过无数公主,舜华从前以为殿下应是公主中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是舜华着相了。”
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赵明晗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的女史,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
“你怎么着相了。”
“殿下是殿下,殿下先是殿下,然后才是公主。”
风吹着枫叶,像是火焰,又像是笑声。
“你也一样,你先是庄舜华,然后……还是庄舜华。”
一把拉起庄舜华的手,赵明晗大声道:
“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赏了那个姓沈的小丫头!”
造膳监里,听闻余下的四道菜不用上了,沈揣刀也不意外。
冷热共十六道菜,最后这四道是给殿下周全颜面的正经饭菜,不给那些权贵吃,正好能给行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加菜。
给宫女太监做饭活计就不用沈揣刀动手了,连戚芍药都闲了下来,懒懒散散坐在了造膳监外头。
谢承寅来造膳监是为了看热闹,结果又是蚂蟥又是狼啃过的骨头,看得他胃口全无,早早跑了,只留下谢序行。
谢序行不光留在造膳监里,甚至还想动手帮忙,他当初在后厨呆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糯米粉、芝麻馅儿倒是都能磨得挺好,沈揣刀干脆给了他些炒熟的黄豆,让他磨黄豆粉。
他倒也干得津津有味儿。
现在无事了,看着帮厨们把泔水之类都提了出去,她问孟小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孟小碟摇头:
“你也歇歇吧。”
沈揣刀不想歇,在造膳监里溜达了一圈儿,她看见了那个几乎要被发配出造膳监的小坛子。
这一坛极臭的苋菜古,她到底是没用上。
拦住她的不是恶臭,而是凌持安——在行宫里用这等秽臭之物给百官设宴,太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沈揣刀听了这话是有些不服气的:
“吃蚂蟥可以,吃苋菜古不行?”
凌持安点头:
“蚂蟥能破血逐瘀、通经活络,公主赐给臣下,能说得过去。”
沈揣刀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笑着答应了不用这个苋菜古做膳。
如今那些东西都用了,这个苋菜古……
她戳了戳孟小碟:“小碟你吃没吃过臭菜?”
“也不能说没吃过。”孟小碟说道,“兰婶子就蒸过臭干,还用臭干烧过黄颡鱼,都是极下饭的。”
“我怎么没吃过?”沈揣刀语气还有点委屈。
孟小碟看她:“你是最耐不得臭气的,从小连积久了的咸菜都觉臭味难当,哪敢让这些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知道孟小碟竟然吃过“臭菜”,沈揣刀越发对这坛子苋菜古好奇起来。
见她盯着墙角的目光越发火热,谢序行探着头走了过来:
“沈东家,你在看什么?”
“我想做个新菜。”她看向谢序行,“谢九,我要做个新菜,你要不要第一个尝?”
她双眼有光,如明光映入秋水,谢序行看在眼里,早把她的阴狠毒辣都忘光了:“沈东家做的,我自然要做第一个尝的。”
半个时辰之后,几位女官带着宫女,端着赵明晗给沈揣刀的赏赐,沿着石阶一路走过来,距离造膳监还有些远,一阵清风吹过,庄舜华停住了脚步。
“持安,你有没有闻到些许臭气?”
凌持安皱着眉四下看看:
“似乎是有些臭味……这臭味还有些熟悉。”
“熟悉?”
眉头微皱,庄舜华继续往造膳监走。
臭味越来越浓了。
离着造膳监还有几十步,庄女史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她看向造膳监外头的茅厕。
凌持安轻声说:“女史,不至于是茅厕炸了。”
用手捂着鼻子,凌持安想起来了:
“女史,这臭气应该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来的食材。”
“食……材?”
“对对对,是一坛子腌菜,坛子口封着,闻着也是奇臭,沈东家本想在今日的宴请上,我好歹拦住了。”
“幸好你拦住了……不然今日宴上失仪的,未必只是那些金陵高门。”
庄舜华这话说的心有余悸,这等臭气,不用进嘴已经足够伤人,若是让上菜的女官、宫女当场吐了,那丢的可是公主的脸面。
“你之前既然拦住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说话,造膳监门口突然跑出来了两个人。
“真的挺好吃的!再说了这东西撒了油蒸熟就能吃,我的手艺什么时候错过?”
沈揣刀端着碗在后头追,谢序行直接爬到了树上。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谢序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是没试过!我是真的吃不得!”
那块绿中带灰的苋菜梗离他嘴边只三寸,他还是扔了筷子往外跑。
“谢九啊谢九,说话时候你是什么都答应,怎么真让你吃了,你反倒成了上树的猴儿?”
谢序行撩着袍角骑在树上,裘衣乱七八糟挂在肩上:
“沈东家,你!你分明是欺我!”
他用裘衣捂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还泛着红,是苋菜古的臭气熏的。
戚芍药被这臭气熏得早就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去,此时和追出来看热闹的孟小碟站在了一处。
“东家,这东西寻常人就是吃不来呀。”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言而无信,谢九爷,啧啧啧。”嘴上欺负谢序行,沈揣刀看着近在咫尺的蒸苋菜古,其实根本不敢呼吸,全靠胸腹里憋着的一口气。
谢序行缩在树上,把自己包的像个巨大的虫子,哼哼哧哧不肯下来。
“这蒸菜真的能吃吗?”
看见庄舜华带着人走过来,沈揣刀连忙伸直了胳膊献宝:
“能吃的,能吃的,庄女史你要不要试试?”
眸光从盘子里怪异的菜蔬转到沈东家的脸上。
庄舜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梗放进了嘴里。
在她身后,凌持安的目光都呆滞。
沈揣刀也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庄女史,味道如何?”
“鲜滑。”
庄舜华有些惊讶,竟觉得这臭气都不那么臭了。
“甚是好吃。”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世人以为臭的,吃起来却鲜美,我从前以为错的,也未必如何可怖,多谢沈东家,借你之手,我竟是一次次顿悟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着一盘苋菜古顿悟啊?
沈揣刀一脸茫然,一时忘了憋气,将臭气吸进了鼻子里。
“咳咳……”
顾不上捂鼻子,她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确实是鲜美的,咸味有些重,最令人惊艳的是菜梗芯里,竟然真是滑嫩的。
庄女史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好歹没忘了正事儿:
“沈东家,公主命我给你送赏赐,还让你去见她。”
看着宫女们端着的金锭子,沈揣刀两眼冒金光。
“黄金千两,是沈东家出手治膳的工钱,另有公主殿下题字‘一膳千金’。”
庄舜华笑着说:
“从今日起,沈东家就能告诉旁人,就算公主殿下请月归楼沈东家出手治膳,也得花费黄金千两。”
看着四个大字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沈揣刀笑了:
“以后维扬城里能请得起我的,是越发少了。”
第127章 同谋
◎归来和细雨(二合一)◎
过了中秋,南河边上一片河滩上的芦花就开了。
月归楼的几个小姑娘带着柴刀过去,砍了一片回来,插在了二楼三楼的几个青瓷花瓶里,与一旁盆栽的菊花相映成趣。
“东家走的时候咱们还穿着夹衣呢,现在眼看着都在做棉衣了。”
“也不知道东家吃没吃出来我做的月饼。”
“你做的月饼也是玉娘子调的馅儿,哪里吃得出来?”
嘴里嘀嘀咕咕,她们手上没闲着,窗楹、屏风、扶手,打扫时候容易疏漏的地方都要细细擦过。
几个跑堂在梁上看了几道蛛丝,想着去挑了,她们立即过去帮着去扶凳子。
“用掸子,掸子放哪儿了?”
张小婵看了一圈儿,从瓶里抽了两支芦花递上去:
“用这个。”
那跑堂挑了蛛丝,快手快脚从椅子上下来,又把椅子擦干净。
看见几个小姑娘已经去了楼下,他自己将芦花放回瓶里。
酒楼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方仲羽从后门送走了朱家的孙管家,前头的门板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是袁峥袁大官人家的管家老崔:
“核桃栗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都是我们在辽东的兄弟送过来的,紧赶慢赶,没赶在中秋节前,昨晚上到了,今天我们老爷就让我赶紧送来。”
看着成车的核桃和板栗,方仲羽赶紧让人从后厨来搬进去。
老崔袖着手进来酒楼,看见一块写着“东家不在”的木牌子,乐了两声:
“沈东家一走可是半个多月了。”
这话方仲羽已经听了无数次,笑着说:
“承蒙惦念,我们东家这几天也就回来了。”
“那可好,没有了沈东家,总觉得这月归楼像是少了月亮。”
老崔边说着边点点头,方仲羽见他在看着酒垆,便说道:
“我们楼里新起了一坛通筋活络的五加皮酒,底酒用的是高粱酒,第一次做这等药酒,崔管家您见多识广帮我们品鉴一番?”
“嗯?”老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笑呵呵地点头,“方小哥你这么说,老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仲羽取了个小坛子,漏斗插进去,将酒打得满满的,又用木塞封上。
“难怪沈东家放心一走这许多天。”手里捧着酒坛,老崔笑着说,“方小哥现在看着也有些掌柜样子了。”
方仲羽只是低头笑了笑,正好东西都卸完了,他便送了老崔出门。
看他将门板合上,孟三勺站在他身后嘿嘿笑着说:
“方掌柜,哎呀,听着好气派。”
方仲羽没理他,拿了掸子清酒坛上的灰。
孟三勺跟在他屁股后头:
“自打过了中秋,来找咱们东家的人越来越多了,可照我看,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公主。你知道那个造膳监多大么?比咱们酒楼的后院儿大多了,五六十号人都是伺候公主的厨子,哪个看着都是好手艺,在咱们东家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
方仲羽转头看他一眼:
“你这些话说给大铲哥,非要挨揍不可。”
“所以我是专门说给你听啊!”孟三勺还回头看了一眼通向后厨的窄门,生怕自己亲哥突然冲出来打断他的腿,“咱们东家以后前程大着呢,像这次这般一出去十天半个月的时候肯定还有,说不定以后手里也不止一个月归楼,二毛,你得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自然是真的给月归楼当掌柜的打算呀!”
看见二毛突然盯着自己,三勺眨眨眼:
“还能是什么打算?”
方仲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开他从酒垆后头走了出去。
“你要是真这么闲,套了马车去渡口等东家算了。”
“我可不闲,东家之前定的坛子烧好了,一会儿我得去取的,再说了,东家也说了不用我接,有公主府的人送她回来。”
说起公主府,又想起了行宫里的气派,孟三勺忍不住叹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却得意洋洋:
“以后我孟三勺也是见了世面的人了,跟着东家再去什么富贵人家都不会怯了场子。”
这一日的生意如常,自从中秋过了,天也凉了,月归楼的生意就不像春夏时候那般热闹,排在外头等桌的人也寥寥。
未时三刻(中午1:45),三楼只剩了苗老爷一桌,一楼二楼也只有四五桌散客。
方仲羽送了客人转回酒楼,一棋站在酒垆后面算账,他也拿起一本账在心里默默算了起来。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在酒楼门外戛然而止,方仲羽心中突有所感,转身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穿了老绿色长袍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东家!”
沈揣刀回身看见他,笑了:
“仲羽。”
忘了拿在手里的账册,他径直冲出了店门,站在东家面前,却忘了该如何言语。
沈揣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看着他手里的账本说:
“怎么?急忙忙就要来找我交账啊?”
听闻东家回来了,楼上楼下伺候的跑堂都纷纷迎了出来,通往后院的门一下子开了,穿着罩衣的玉娘子快步横穿整个酒楼,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厨子和帮工。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东家,中秋的时候咱们卖出去了好多月饼和卤货,我们人都给熏得入味儿了!”
“东家!”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欢喜。
“我不过出去了二十多天,你们这做派倒像走了半年似的。”
“东家你去金陵一走许多天,咱们度日如年,一算可是好几十年了!”
沈揣刀抬头去看,见说话的是平日刻薄的宋七娘,忍不住笑了:
“这话听着可是真可怜,罢了罢了,后头车上给你们一人带了半匹布,一会儿就分了,我这次出去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莫愁湖的藕和老菱角我都买了,还有他们金陵一些菜馆子里用菱角粉做芡糊,也让我吃出来了,菱角粉我也买了二十斤,咱们自己也琢磨琢磨。”
她带回来的东西又何止这些?
金陵的茭白名叫“箭杆白”,也是茭白中的上品,沈揣刀不止带了五十斤回来,还让菜农顺江水下来给她送一船,订金都付了。
还有茨菇和荸荠,隔着一条江水,她吃着金陵产的跟维扬就是有所不同。
当然,从金陵走怎能不带鸭子?板鸭、盐水鸭、咸板鸭、咸鸭屯……满满装了半车。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
“这位是戚芍药,是我娘师举荐,来咱们月归楼做灶头的,这次我去行宫治膳,戚灶头手艺精妙,还额外得了公主的赏赐。”
孟三勺那张大嘴巴早就说了东家寻到了灶头一事,后厨众人也都知道,此时见了是一位看着爽利,并无倨傲之气的中年女人,心里也放下心来。
玉娘子这白案师傅和方七财这个刀头刚想要行礼,却被沈揣刀拦了下来。
“咱们月归楼自家养出来的厨子也不差,戚姑姑要真想当了刀头,还得灶上见功夫。”
“这是自然。”戚芍药点头,她生得宽额方颐,大眼隆鼻,嘴唇略厚,是大气端正的面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整洁,知道现下是要紧时候,站得也端正,显出了七八分的气势。
“所以一直到年前三个月,你暂时领着灶头的差事,只一条,每次出新菜,你得是最多的,这三个月我答应你的好处都给你,你也得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
“东家放心。”
在行宫里和东家相处了这些日子,戚芍药对东家的行事是服气的,也知道东家的做派是一手松,一手紧——分钱的手松,做事的手紧。
从马车上将自己的铁锅单手拎下来,她对众人笑了笑:
“我是个擅做鲁菜的,维扬菜、金陵菜这些日子也学了几手,我也知道月归楼里卧虎藏龙,咱们灶上见真章,谁觉得能把我比下去的,也只管拿了本事出来。”
这话说得豪气,几个灶上人站在后头互相看了眼,连带孟大铲在内,眼里都有了几分斗志。
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月归楼门口围着的众人渐渐散了,却又有人围了上来。
“沈东家!许久未见了!我们天天看着酒楼门口这‘东家不在’四个字儿,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揣刀回头,看见是四邻店铺的东家掌柜,连忙还礼:
“各位许久不见,中秋的月饼吃着还好?”
“好!好的不得了,玉娘子好手艺!那莲蓉月饼真是维扬城里头一份儿,我在海陵的小舅子吃着觉得好,特意亲自来买了许多回去!”
“是是是!”
“重阳节的时候月归楼还出新菜、新酒、新点心,到时候各位别忘了捧场。”
“忘不了忘不了!哈哈哈!沈东家你一回来,这南河街上眼看着就更热闹了。”
不止四邻铺子里的生意人,南来北往卖柿饼、干果、梨干、香瓜都跟她打招呼,脸上都挂着笑意。
沈揣刀一时恍然,竟真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许久,再看酒楼门上那“东家不在”的牌子,笑着将那木牌取了,提着回了酒楼。
“沈东家!”
“苗老爷!夫人!”
眼见苗若辅从三楼下来,扶着家中那位夫人,她迎上前去跟两人打招呼。
“沈东家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很好。”
听夫人这么说,她笑着道:“每日吃吃喝喝,又不用操心生意,人都生了惰性。”
“你是极好的。”
夫人说着,看着她身上老绿色的袍子:
“真利落,衣裳也好看。”
一旁苗若辅扶住夫人的手,对沈揣刀说:“算着时候,岭西那几匹矮马也差不多该上船了,下个月这个时候怎么也到维扬了。”
“多谢苗老爷。”
“过几日我就得去北面运木材,到时候有人给沈东家送马,你只管接了就是。”
眼见已是深秋,怎么还要去北面运木材?
沈揣刀看向苗老爷,只看见她的脸上是笑着的。
“我家夫人一贯爱吃你们酒楼的饭菜,到时候我在你们账上压些银子,还得劳烦沈东家每出了新菜色新席面,就给我夫人送去。”
说完,苗若辅就拉着自家的夫人走了。
看着远去的马车,沈揣刀走到方仲羽身边,低声问:
“最近苗家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未曾听闻。”
方仲羽想了想,说:
“我听客人们说起,最近维扬城中多了些说官话、骑高头大马的,似乎是锦衣卫的缇骑,在找什么人。”
“缇骑?”
沈揣刀不禁想起了谢序行。
她走之前,谢序行说等他将魏国公府的事儿交出去,也要来一趟维扬。
“那些缇骑来过咱们酒楼吃饭吗?”
“未曾,只有穆将军之前日日都来,前两天三勺跟他说了酒楼投毒的主谋之人可能是罗致蕃,穆将军说他要亲自去趟湖州。”
顿了顿,方仲羽又说道:
“穆将军说东家要是回来了,想要去看小金狐尽可去看,他与营中打了招呼。”
想到那个寡言的穆将军在说起东家之时的神色,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沈揣刀点点头,再看被她放在柜上的木牌子,她将上面糊着的纸撕了下来,重新铺上一张纸,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东家已归。”
不知道是不是这四个字儿真的能招财进宝,傍晚时候下起了秋雨,月归楼的生意却比前面几天都好。
沈揣刀往楼中一站,从一楼到三楼,都是唤她的。
等到酒楼打烊,比平时还要晚一些,她驾着马车回了家里,还带着暂住在她家里的戚芍药。
“我之前就写信给我祖母,请她给你寻住处,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再给你调两个小姑娘,她们给你洗衣洒扫,你教她们厨艺。”
“我知道我知道。”戚芍药连连点头。
回了家里,各处的灯都亮着,不光她祖母沈梅清和下午直接回了家的孟小碟在等她,连她娘师陆白草也在。
沈揣刀给自家长辈行了礼,戚芍药也称陆白草是“陆大姑”乖乖行了礼,还给沈梅清见礼。
陆白草和沈梅清勉强笑着与她说了几句话。
戚芍药也不是个一点儿眼色都看不懂的,知道人家家里的长辈要关门打孩子,她说自己困了,就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客房。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陆白草下午已经问了孟小碟许多,对着自家的徒儿,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真是个不怕把天给捅破的!”
孟小碟说话时候自然是回护着沈揣刀,替她遮掩又遮掩的,还是让她听出了自家徒儿在金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你这是多大的气性?在秦淮河上看那些人不顺眼,就挑着公主殿下去跟金陵城里的高门世家作对?幸好你只是个开酒楼的,要是给你手里二百个兵,你怕不是要直接闯门把人家屠了?你是黄巢转世不成?”
沈揣刀笑着说:“娘师,你别气,公主与世家之间种种,也不是我挑拨两句就能挑出来的。”
“呵!”
陆白草瞪着她,冷笑两声:
“挑拨两句,你可是亲自动了手的,你亲自喂圈养的狼吃了肉……”
“那狼本就吃不了素。”
“我看你是把为师我当了吃素的!”
眼见陆白草气得狠了,沈梅清轻叹了声:
“陆大姑,你别与她生气,刀刀有句话说的对,公主想要吃肉,那是公主的道理。就算没有刀刀,也有旁人。”
陆白草转头看她:
“可偏偏就是她!”
沈梅清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话真是有些耳熟。
几个月前,她家孙女湿淋淋光着膀子从后山爬到寻梅山顶,她也是这般恼怒非常。
这世间求公义者众,为何偏是你?
这世间挑权弄势者芸芸,为何又是你?
“刀刀,你可是打算彻底投效公主,以后为公主耳目亲信,入宫做一女官?”
沈揣刀笑着摇头:
“祖母,我就是个开酒楼的,去做女官干嘛?我不过是想着……女人头上的天到底是低了些,若是有人愿意去将天顶高些,一寸半寸也好,天下间许多人弯下的腰都能直起来一点儿。”
她穿着一身老绿色的袍子,站在灯下,腰间悬着玉坠,袍角被秋雨沾湿了些。
她的长辈们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她们都有弯下去太久,几乎要直不起来的腰。
又何止是腰呢?
轻轻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看见她眸光里的澄澈和平静。
“祖母,要不我去后头跪一会儿?你别生气。”
“不用了。”
沈梅清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陆白草说:
“陆大姑,刀刀她知道自己想做何事,也知道自己做了何事,此事,就别追究了。”
陆白草也是一声叹息。
收了这般一个徒儿,真是是不是就要让她提心吊胆。
见祖母和娘师都放过了自己,沈揣刀高兴地说:
“祖母,你看见我给你带回来的织锦料子了吧?上头有十个不同的寿字!今年冬天你就用它做件长袄!一定好看的紧。娘师,你也是,那块织银料子我一眼就看中了,给你做冬衣一定好。”
有些人生性就是个瓢,一时不摁下去,她自个儿就起来了。
她这般活蹦乱跳,陆白草心里剩下的气也消了:
“你也别只想着什么料子,你在行宫的行事,必会传到太后耳中,大长公主是个护短的,可你到底只是个开酒楼的,旁人想要拿捏了你也不是难事。”
“等到事情上了门再说。”
沈揣刀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孟小碟,对自个儿的祖母说:
“祖母,眼看着罗家就要山穷水尽了,我娘受了伤,罗庭晖为了逼她交出银子,也算是跟她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对亲娘都如此,少不得也打小碟的主意,还是得想法子让小碟跟他和离。”
如今寻梅山几乎整个都姓沈,发生在山上的事情又如何会瞒着沈梅清?
听孙女提起来,沈梅清也看向孟小碟。
“其实这些日子你不在,罗家也好,罗庭晖也好,也都想闹上门来,你提前安排了许多帮闲看着,才没让罗家得逞。罗家是虎狼窝、烂泥潭,一不留人就能把人拽下去,你有心让小碟脱身,行事得小心些,还有……小碟的父母皆在,你行事绕不开他们。”
“我知道。”
孟小碟在沈揣刀提起自己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老夫人,刀刀,此事我也有打算,太后南来金陵,公主会延请悯仁真人为太后诊治,还会集坤道和比丘尼为太后祈福,我想出家拜在悯仁真人座下,到时就在金陵道观之中,也无人能寻到我。”
“出家避开也只是一年年拖下去,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揣刀看向孟小碟:
“你年纪轻轻,心善手又巧,何必为了躲着罗家就一直缩在道观里。”
若是几个月前,沈揣刀会觉得孟小碟能躲在道观也是个办法,如今她不这么想了。
江河浩荡,青山如画,这人间四处是景,合该是孟小碟能无所拘束才对,怎么能为了避着那些恶贼,就让她缩在窄窄的道观里?
“人间风景好,千里万里,该你去走过去看过,才是道理。”
外头细雨蒙蒙,自天落地,伴着无拘无束的秋风。
黑暗中,一扇门被悄然推开。
有人猛地起身,手中握着刀:
“谁?”
“是我,你叔父。”
握着刀的那人轻出一口气:
“叔父,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明日一早有一艘船,要往北面去,船上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装作船夫上去,一路能到辽东。”
站在门口那人身上穿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
“这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和三百两辽东远盛号的银票,你一路到了关外,任谁也寻不着你了。”
坐在床上那人起身,一步步走上前来,拿起荷包掂量了两下。
“叔父,辽东苦寒,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啊。”
手里握着那把刀,这人笑了两声:
“叔父在维扬做了这么大的生意,只给侄儿三百两银子,也太少了些。”
“苗信!我收留你在此,已是全了咱们同族情义,还愿意给你银子安身,已经是你求不得的福分!”
“福分?呵,叔父啊,我虽然久不曾回家,我那叫苗若辅的族叔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可是知道的,你敢说你真是苗若辅?”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
“老老实实给我一万两银子,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站在门口那人比他身量低些,被逼着后退一步,到了屋檐下。
“你说我不是苗若辅,呵,现在外头都是缇骑,你与谁说去?我愿给你一条活路,是我顾念同族之情,苗信,你可别被贪念蒙了心。”
“哼!同族之情?”男人走出门来,正好再说什么,身子忽然软倒在了地上。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之人定定看着这人想要伸手抓喉咙,一脚将他手里的刀踢到一旁。
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雨下的急了些。
一张纸覆在男人的脸上,就很快被打湿了。
她便又覆上一张纸。
“既然知道是我是走南闯北卖木头的,怎么不想想我有箭毒木呢?”
男人在黑暗中翻身而起,自然没有穿鞋子,在他的脚上有几根木刺,正是这人掏荷包的时候扔到地上的。
雨成了凶手的共谋。
将纸覆在男人脸上的那双手白皙柔软。
越是努力想要吸气,越是什么都吸不到,男人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却连眼睛都被挡住了。
渐渐的,他急促想要吸气的声音消失了。
行凶之人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在叹气。
“你又拖不动他,怎么不叫我一起?”
凶手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雨幕里,直直地看着自己:
“上次都是我拖的。”
她说得好认真。
“下着雨呢,你出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做同谋。”
二十年前,同样的雨夜,她们说着相似的话,只是说话的人换了。
第128章 买蟹
◎蟹黄汤包和新米饭◎
天冷下来了,湖里的蟹忙不迭吃着螺蛳蚯蚓黄粉虫,把肉塞进脚尖儿里,约是想着别让水里凉下来的泥冰了自己的一肚子膏黄。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入锅蒸好之后揭开蟹壳盖子,黄的白的,几乎要把蟹盖顶开了。
正经吃蟹的时候,蟹也不便宜,高邮湖三两的母蟹一只就要三百文,邵伯湖离着维扬更近些,遇到渔船里搭卖的蟹能便宜些,也得碰运气。
载了成船的蟹来维扬卖的,还有是从北边洪泽湖、宝应湖来的,这些青壳白肚金毛爪的“横行大将军”用草捆了成一串儿,高高挂在挑杆儿上,在晨雾中晃晃悠悠行到码头,那就是明晃晃的招牌,船还没靠岸就立时就会被等着的酒楼食肆、老饕食客们围堵起来。
昨天下了半日的雨,河水几乎要没上石阶,风也比往日更凉些。
有常往此地来的卖蟹人摇橹到了码头,先寻月归楼、望江楼这样大酒楼的采买,因为这几家蟹买的多,不拘一两半的蟹还是二两蟹,一出手就是二三百斤,筐里的蟹只要都是鲜活的就收回去做蟹粉。
卖蟹看着利大,损耗也大,能将上百斤的蟹立时脱手,虽然不如散卖的要价高,也不用担心蟹死了残了,自然是最好的。
盯着岸上的又何止是卖蟹的?
眼见一个穿了青色夹棉长袍的女子利落地越过几层湿滑的石阶跳下来,几个在码头上常年做掮客生意的中人都迎了上来。
“沈东家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沈揣刀与他们打了招呼,转身扶了戚芍药一把。
“这位是我们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我从外头重金请来的,灶头都是得识节令懂行情,咱们维扬城里一年时令变化都在你们这码头上,我自然得带她来多看看多走走。”
几个中人连忙笑着说:
“能让沈东家请来的大灶头定不是一般人,以后月归楼里不知道又要出多少好菜,真是咱们维扬城里食客的福气啊!”
“来咱们码头上卖货的,管他是哪片湖上过来的,都想跟月归楼做生意,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最公道的。”
沈揣刀笑着道:
“好厨子也做不了没菜的席,月归楼能把什么摆上桌,也得仰仗咱们维扬的风水。”
中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脚下如钉在地上一样稳稳站着,心里都想接月归楼的生意。
不单是因为月归楼出钱爽快买卖做的大,沈东家在他们行里是出了名的人脉广手腕儿活,能得她几句指点,说不定就能转了时运。
沈揣刀抬手让了让一位中人,对戚芍药说道:“大灶头,这位是胡中人,附近有名的老成之人,你就让他带你在码头上看货,想买什么都记月归楼的签子,等我一道付钱。”
戚芍药自然愿意,对着那位喜出望外的胡中人点点头,便跟着他走了。
沈揣刀看向余下的两位中人,笑着说:“我想要包四百斤活蟹,公母各半,再要一百斤净母蟹、四十只三两半以上的中母蟹、二十只五两以上的大母蟹,公蟹能到了五两五我也要,二位给我报个实在价钱?”
月归楼中秋时候的“圆月宴”就做了蟹,新的席面还是少不了蟹,蟹粉豆腐、蟹粉狮子头、蟹粉干丝和清蒸大闸蟹都是维扬城里各酒楼都有的菜色了,想要做出花样儿也难。
戚芍药不光能掌灶,在白案上也精通,看着后厨里成筐的蟹壳和处理不完的蟹肉,便说可以试试做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
蟹黄汤包在镇江一带早就有了,小小一个,茶点似的,沈揣刀她们从金陵返程的路上还吃过。
“小包子别人有,咱们就做大包子,比拳头还大的。”
戚芍药说话的时候将两个拳头握在一处。
“做这么大的,既然是汤包,就满满地灌足了汤,让人看着是吃包子,实则是喝完了汤再配着包子馅儿吃包子皮。
“至于蟹肉包子,就是将蟹肉和猪肉一起调馅儿,做发面的包子,天冷时候给客官上几个包子两碗热汤两个小菜,也不用怕这些蟹肉用不完。”
说起做菜,戚芍药身上的散漫气少了许多,顾盼间眉眼都是亮的。
沈揣刀听了,便想试试,正好中秋节为了做月饼雇了好几个精于白案的帮工,也都用成了熟手,要是能将两种包子做起来这些帮工正好可以留用。
玉娘子也觉得做包子好,天一凉,吃点心的人就少了,白案上的活儿少了,她心里也觉得不踏实。
昨天晚上她们两人趁着没活儿的时候还凑在一起研究了该如何做汤包。
戚芍药在宫里的时候有个带她的姑姑是开封人,最擅做汤包,告老回乡之前也将手艺都教了她。
柳琢玉在白案上实在是在天分奇高,戚芍药刚开个头儿她就知道后头该如何做了,等到打烊的时候,两人竟是已经做了两种包子出来,吃着极好。
大灶头和白案大师傅都这般上进,不过半天就拿出了新东西,沈揣刀这个做东家的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蟹买回去,一半是为了今日酒楼里做的菜,另一半也是让她们俩拿来折腾的。
听见月归楼要用如此多的蟹,两位中人连忙应下:
“沈东家放心,您往这边儿来,最近咱们码头上的蟹多着呢,价钱也公道。”
“不是说过了中秋蟹价也只是略微跌了跌,怎么现下反倒便宜了?”
“听闻是金陵出了事儿,好些大酒楼都关了,满街都是锦衣卫。”
“昨儿还看见有从固城湖过来卖蟹的,价要得不便宜,因为稀罕,被好几家抢着分了。”
中人们说着话,引着沈揣刀一路到了两艘船前面,这两艘船都是刚靠岸的,盖在蟹笼子上的苫布还没掀开。
见中人过来了,一人放下船橹,掀开了苫布。
“这是多少斤蟹?”
“空筐十斤,连筐七十斤,给旁人是减三斤水,给您减五斤水,五十五斤一筐蟹,不挑个头和公母,您给一百五十文算一斤。”
“净母蟹呢?净母蟹不挑个头二百文一斤,公蟹您给我一百二十文。”
一斤蟹,蒸熟之后得十四两,这个时节,母蟹能得二两到二两半蟹粉,三两蟹肉。
公蟹能得一两到一两半的蟹膏,四两多的蟹肉。
沈揣刀在心里算着蟹粉汤包和蟹肉包子的本钱,在中人替她杀价到一百三十五文之后掏了钱出来。
戚芍药有胡中人带着,在码头上一个摊子一艘船地看过去,把维扬城里这个季节吃的渔获和虾蟹都认了个遍,最后挑着她感兴趣的买了几样。
特别大的蟹常常有价无市,今日沈揣刀运气倒是挺好,一艘船刚靠岸就喊自家船上有过五两的大蟹,让一群守在码头上的人叫价来抢。
半尺大小的藤编笼里,一笼一个大蟹,装了十好几个。
沈揣刀先叫了个行价,对着左右行礼道:
“今日酒楼里有客人点名要大蟹,我出了个行价,也没有要跟各位斗价的意思,过几天我们月归楼出新菜,到时候各位来尝菜,我请各位也一道尝尝新酒。”
码头上偶尔有几方人斗气,将大蟹价钱叫上了天价的时候,今天倒是稳稳当当的。
卖蟹的大船船主知道是月归楼沈东家买蟹,自个儿将蟹笼提了下来,说话也很和气。
回了月归楼,立刻有帮厨将蟹卸下来清洗,洗完了上锅蒸,蒸完了就拆蟹,所有人都有条不紊。
院子外的杨树上一滴水从叶尖儿落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雨水的残痕。
“灌汤包里得放猪皮冻,猪皮上腥臊味儿最少的猪皮就在猪的后背上,先清干净之后将毛都得拔出来,再烧一遍。这一盆是我昨儿熬的,现在已经成了,咱们还得在里面加猪油炒过的蟹黄,十份皮冻三份蟹黄,是昨晚上和玉娘子试出来的。”
戚芍药在白案的灶房外面,手把手教一群白案上的女帮工怎么做灌汤包。
她自己一边教着,一手拢着包子,一手提捏着皮儿,包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包子出来。
“大灶头,这包子馅儿也太足了吧?”
“这都是汤冻,真说起来也就只一点点蟹黄。”
玉娘子手里拿着和她一样大小的面皮,填馅儿的分量也差不多,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说道:
“四两馅儿,用了不到一两的蟹黄,加上费的功夫,这一个蟹黄汤包怕不是要一两银子一个?”
“八百八十八文,听着喜气。”戚芍药笑呵呵的,“打牌一定胡三家。”
“什么喜气?数铜板先累死几个账房。”
说话的是她们的东家沈揣刀,她从她们身侧路过,是将刚拆出来的蟹肉也送了过来。
戚芍药赶她走:
“东家你有事就去忙,我这个灶头拿了工钱,就是得守灶房的。”
“行啊,我出去一趟,有事儿你们商量着来。”
像是心里的几块石头被人重重捅了下,露出了缝隙,有清水涌进来,沈揣刀神清气爽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
“既然大灶头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做东家的就出去将该做的事儿都做了。”
听她这么说,后院里众人都笑了,连宋七娘都斜了她一眼:
“东家之前不在,也没见咱们耽误什么,听这口气,倒像是咱们把东家拘在了后头不让你走似的。”
“七娘,你不是昨日才说想我,怎么一日就腻歪了?”
“东家,想你那是因着情分,不想让东家守着干活儿那是咱们为人的本分,你可别往一处混着说。”
包灌汤包这么精妙的活计她是不会的,此时嘴上说着话,眼睛聚精会神,是在给包子数褶儿。
“玉娘子,你包的几个都是二十八个褶,大灶头你包的有二十六的,二十七的,还有二十八的,难怪看起来不如玉娘子包的齐整。”
换了身衣裳,沈揣刀骑着马出了城。
寻梅山上的庄子已经修了个七七八八,树也移栽了一大片,骑马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会儿,沈揣刀又抬头看向山上。
她娘正在山上治伤。
林明秀没有住在璇华观里,后山上有几处屋舍,是给来求医的人住的,她和多福都被安置在了此处。
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个陌生地界儿,在带着儿子去岭南求医之前,她带着曹栓和于桂花夫妇在这儿照顾了儿子好几年。
只不过从前她们是住在第二进,现在是住在前院,后面住的是罗家三房三个女眷。
“六奶奶,我娘让我给你送了糖粥过来。”
皎儿梳了个整整齐齐的双丫,山上冷得快,她在短袄外头又穿了件比甲,都是新做的。
将糖粥放下,她走到床边,想要把林明秀扶起来,林明秀还不能说话,摆摆手,用没受伤的手撑着,一点点坐了起来。
看见,糖粥,她对床边头发黄黄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自从罗致鸿去世,她恨上了罗家这些族亲,尤以三房为甚,知道罗三爷病死了,她还念叨了好几句是罗致鸿在天有灵。
如今她亲儿子要害她,亲女儿不管她,反倒是三房的女眷还照顾她。
在寻梅山上遇到了九侄女罗守淑和三房的夫人韩迎春,完全在林明秀的意料之外,曹栓在山下也生了大病,于桂花一个人左右支绌,平桥跑了,多福自己还得卧床养胎,她虽然将芍药巷租出得的那些银子换成了银票藏在衣裳里头,可她自己手伤着,又说不了话,真是连拿都拿不出来。
要不是韩迎春和罗守淑母女给她换药、喂饭,她说不定就死了。
“六奶奶,你快些将糖粥喝了吧,我娘在炖鸡,你不快些把糖粥喝了,鸡就吃不下去了。”
林明秀点点头,拿起糖粥喝了两口。
糖粥里放了莲子,炖烂了,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温温热热地滑入腹中,让人觉得舒坦。
“六奶奶,这个莲子好吃吧?我娘说这是玄武湖的莲子,和咱们这儿的不一样。”
林明秀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粥里最后还剩一颗莲子和几粒米,她将碗放下,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调羹,将莲子和米都舀进了嘴里。
收起碗,皎儿却没走,她左右端详着林明秀,忽然笑了。
“六奶奶你生得真好看。”
林明秀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左手上还抹了厚厚的黑色药膏,满屋子里一股香油味儿,趁着换药的时候她看过,自己的手上一层皮都没了,现在手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更难的是脚,尤其是左脚,脚指头好像都被烧变形了,无时无刻不疼。
“六奶奶你识字吗,我已经能背过《道德经》啦,里面的字我都认识。”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就端着碗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举着一个铺了细沙的木盒子回来,还有一截打磨过的树枝。
“六奶奶,这是我的练字盘子,你不能说话,可以写出来。”
看看装了沙的盒子,林明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树枝,歪着身子,在沙盒里写了个“谢”。
皎儿瞪大了眼睛。
六奶奶写的字她认识!
之前看真人的经书看不懂,她还以为她只认识她娘和那本《道德经》上的字呢!
“娘!六奶奶谢我!”
她双手举着沙盒又跑掉了。
“别总是跑来跑去的,万一撞了人怎么办?现在前面还住着你的一个小婶婶呢。”
“皎儿知道,是怀着小妹妹的小婶婶。”
“这种话不能乱说,孩子还在你小婶婶的肚子里,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皎儿看见了,就是小妹妹……”
小姑娘的嘴被捂住了。
罗守淑双手拉扯着自己的女儿,站在房门口对着林明秀轻轻点头致意:
“六婶娘,孩子年纪小。”
林明秀不以为意。
看着罗守淑穿着一身道袍,头上还插着木簪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纵使和离了,也不能真的出家,只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后半生怎么办?
一连串儿的话都在喉咙眼儿里,林明秀冷笑了下。
她是笑自己,她倒是有儿子,那又如何?现在不还是指着隔房的、和离的侄女照顾?
她把自己这辈子都过成了这样,又能把谁的命看清楚呢?
头上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林明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昨天晚上喝下的止痛药药性又过了。
太疼了,手也疼,脚也疼,疼得她要疯了,根本顾不上去想多福怀的是男是女,更顾不上去想罗守淑的以后。
看她脸色苍白,罗守淑有些为难。
“六婶娘,你忍忍,悯仁真人说了,止疼的药伤脑袋,只能让你睡前喝一次。”
疼,又疼又痒还不能去抓。
林明秀瘫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把疼痛忍了过去。
她的脸上除了冷汗,还有眼泪。
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朝南窗子倒是开着,让她能隔着窗纱看着外头的树。
不光有树,还有一直缠着自己娘亲的小姑娘。
“娘,你看我写的对吗?”
“形状是对了,笔画不对,这里和这里要分开。”
“娘,我真的明年就要下山吗?”
“不是明年,是今年冬天咱们就下山,明年二月就送你去学堂读书。”
“那,那我下了山,能去看沈姨姨吗?”
罗守淑将手里写字的树枝还给女儿,看了一眼自己六婶娘所在的偏房。
她的命是十七妹救的,如今能在山上走上走下,也是靠十七妹给她寻了悯仁真人。
十七妹还是罗家的罗守娴,她就唤她是十七妹,也让皎儿喊姨母。
十七妹成了沈家的沈揣刀,她就唤她是沈家妹妹,也让皎儿喊沈姨姨。
她娘曾经嘀咕过,既然沈揣刀已经归宗沈家,她们也该离她远些,不是因她的缘故,而是怕罗家人借着她们再来攀扯。
沈家妹妹真是个爽利之人,直接笑着说她有的是手段收拾罗家,反倒是她们一家子三代母女真离开了这寻梅山才是别人的盘中餐,为了少几分“攀扯”就让她救下来的人重归险境,不是她沈揣刀的为人做派。
这话让罗守淑眼中落了泪。
只能教了皎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听沈姨姨的话。
“皎儿知道的,沈姨姨是灶君娘娘。”
童言童语,让罗守淑抱着自己女儿笑着说:“是,她就是灶君娘娘。”
“你要去见她,也该将字练好,不然她问你你这些日子有什么长进,你怎么说呀?你说你会爬树了,会抓小鸟啦,会抓了蚱蜢喂鸡啦,还会把鞋子丢到小溪里找不到啦?”
“哎呀!”皎儿腻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娘你别说啦!”
听着外头那对母女的笑声,林明秀也开始回想,自己也有抱着女儿笑的时候。
有吧?
她、她从岭南回来之后……没有。
她去岭南之前……也没有。
罗致鸿没了之前,对,那时候是有的。
她的女儿仰着头从外头进来,说她背《论语》一字没错。
那时候她也是欢喜的,她的女儿多聪明啊,一定能在闺中就有了才女的名头,过几年带着嫁妆嫁到好人家去,说不定就能做了官夫人,还能帮衬了庭晖。
帮衬一个,自己亲娘都躺在床上成了残废,他还要逼着自己亲娘将银票拿出来的畜生!
帮衬一个要把自己亲娘床上拖下去的畜生!
她是做了什么孽?
有了个离经叛道悖逆人伦的女儿!
还有了个畜生儿子!
她做了什么孽!谁能告诉她,她到底是从哪一步错了?!
难道是她当初就该卷了罗致鸿的私房舍了两个孩子改嫁?!
可她又能改嫁到什么人家?她卷了钱回娘家,那些钱她也守不住啊!
怎么没有一条活路?怎么老天爷就是不肯给她一条活路?!
外头传来了璇华观的钟声。
将林明秀从沉思中惊醒,她这才惊觉自己受伤的手竟然被她蹭掉了大片的药膏,腿上也一样。
“六婶娘,午饭做好了。”
看见床上一片狼藉,罗守淑连忙拿起布巾擦拭了起来。
“婶娘,你吃完饭我重新给你上药。”
林明秀被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今天中午有炖的鸡,还有今年新稻米焖的饭……”
林明秀看着散发着香气的新米,突然想到,她早上喝的那一碗糖粥用的还不是新米。
是谁送了新米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罗守淑,才想起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从寻梅山下来,沈揣刀去寻了苏鸿音。
“真难得,搅得整个金陵城不得安生的沈东家,我还能亲眼见着。”
倚在门上,半散着头发的苏鸿音手里捏着帕子,面上带了两分的笑。
“托了沈东家的福,秦淮河上的灯笼熄了不少,维扬城里的三坊四桥倒有了几分从前的热闹。”
沈揣刀看着她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哈。”苏鸿音短短笑了声,“我从前的未婚夫跑来维扬避祸,避来了花楼子里,昨晚上被我嫖了。”
第129章 活死
◎佛手与故交◎
蛾眉轻垂,眸光流转,背后水绿色的窗纱被秋日的天光照得莹莹有光,苏锦罗,或者说苏鸿音,她仿佛站在竹汁染就的笺上,成了一副画。
一副可称“柔凄可怜”的仕女画。
沈揣刀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说:
“我们酒楼里要做灌汤的蟹黄包,挺大的一个,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带了包子的生胚过来,让你们早上的厨娘给你蒸了吃。”
苏鸿音抬眼看她,见她一双眼看着自己,又将眼睛垂了下去。
“包子有什么好吃的……”
“我新请的大灶头和我家白案师傅一起研究的,光是灌的汤就是用了鸡和猪骨、猪皮慢炖出来的,我家那大灶头看着懒散,做饭的时候讲究的很,一只猪只取两掌款的猪脊背的皮,说是腥臊味儿最淡。”
嘴里说着话,沈揣刀抬手拉住了苏鸿音的手臂,带着她进了屋里。
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筋节分明的手,苏鸿音轻声说:
“你从前作男子打扮的时候可从不会与我这般亲近。”
“那是自然,我从前顶了罗庭晖的名头,还想着将身份还了他,总不能给自己招惹一屋子小嫂子。”
苏鸿音被她逗笑了:
“你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你若是想走,我想办法给你赎身。”
沈揣刀的语气那么轻快,倒让苏鸿音愣在了原地。
“你一个女子,给我这官妓赎身做什么?”
“自然是想你做自己想做之事。”沈揣刀看着她,“从前是没法子,如今出去见了世面,倒觉得法子总是能想出来的,实在不成我砸几万两银子,让柔水阁给你报个病亡……”
苏鸿音笑了。
是扶着案几畅快的大笑。
笑完了,她后退两步倚着博古架笑骂道:
“沈东家,你这人真是可恨。金簪子要断就由得她断,玉坠子要碎你由得她碎,怎就偏要伸手去拉扯,天下人都手朝上,偏你要手朝下,你可小心些,别拉扯了两下将你自己拽下去。”
垂着轻容纱的香阁看着跟平时也有些不同,放了佛手的铜盏歪在架上,琴后软榻上的牙簟半拖在地上。
沈揣刀如往常般坐下,摸了下茶壶,笑着说:
“中秋都过了,喝凉茶可不好。”
瞪了她一眼,苏鸿音去喊了小丫头进来,换茶的,端果子的,还有一个急匆匆把牙簟撤了,铺了一条青花番羓丝面的薄被。
等沈揣刀再看架子上,那个歪了的佛手连着铜盏也没了,换成了个汝窑瓶子,里面插着芦花。
苏鸿音坐在纱帐后面,对着镜子将头发挽了,又在外头加了件褙子,看着又是平日里的模样了。
“你今日来寻我是为了何事?你不在的日子,那个正经的罗庭晖可是跟罗家人打得不可开交,他们闹得不累,维扬城里人都看累了。”
“找你原是想与你商量,寻个人从罗庭晖手里把一个人买出来。”
“买个人出来?”苏鸿音又笑了,“我就说你是手朝下,恨不能从红尘泥沼里把人都捞上岸,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个多大的船。”
“没事儿,我力气大,把你抱起来抛起再接住也是够的。”
苏鸿音正在选玉簪要上头,听了这句话,隔着铜镜看她。
只看见她低头倒茶,热气自茶盏里袅袅升起,倒遮了她神情。
“从前你当男人,看你是个规矩男人,如今你是女子,怎么看都是个不规矩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听了苏鸿音的话,沈揣刀抬起头,笑着说:
“规矩自来是给男人定的,做男人,只要脑子活,有家底,按着那些男人的规矩活,总有能走通的路子,女人不一样,这世上的规矩自来是教女人怎么被吃干净的。
“做男人是学做堂上客,做女人是别做盘中餐,两条路子自然是两种活法儿。”
她说话时候一直看着苏鸿音,反倒是苏鸿音隔着镜子,轻轻移开了眼。
“你这话,倒像是一条活鱼在训一条已经被做熟了的。”
“人都还活着呢,哪能是熟的?”
苏鸿音将选好的玉簪扔回了妆奁,只用木头插梳将发髻定住,然后她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沈揣刀的面前。
“那我又能如何?他是侯府的少爷,在京城不算什么,在金陵是数得上的,来了维扬那就是能压着人的……你今日进来可曾见了鸨母?不过拦了下,被他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去,肚子上青了大半,谁又敢与他争个对错?
“从前只当他是个唯唯诺诺的软性子,对我也有几分痴心,我倒忘了,他到底是个男人,在他爹娘面前是个大气不敢喘的,对着旁人可不是。”
“当年我是官家小姐,与他有婚约,我爹还与我说他性情老实,不会招惹是非,我爹哪里想过,他女儿成了官妓,在别人眼里连个‘是非’都不算。”
在沈揣刀眼里,苏鸿音一贯是爽快的性情,她虽然是艳名远播的花魁,也有自己的一套活法,与她往来的冯黑也好、安丰镖局也好,还有那些隐匿在三坊四桥里的奇人异士,说起她都是敬重语气。
她自己身在泥潭里,也想尽办法让别的小姑娘别成了那些暗门子里的私娼,开在南河街上的那家香药铺子,赚了钱都被她用来救人。
这般的苏鸿音,今日像是将败的花,透着些驱不散的颓然。
“我家里刚出事的时候,他买通了狱卒来见我,跟我说要把我换出去,以后做他外室。
“我当日不过十五岁,看着他,我笑了,我与他原就有婚约,怎么他家见我家出事就与我退婚,让我当个外室我还得感恩戴德?心里存了怨,我听我娘说要我给他做外室,好把我弟弟救出去,我就拒了他。
“今早他走的时候,与我说,早知是花了银子就能得的,当初也不必放了真心。”
说着,苏鸿音自嘲一笑:
“自以为是红尘里滚了一遭,到头来还是别人桌上的死鱼罢了。”
“不过是个仗了权势的小人罢了,你又何曾上了他的桌?”
沈揣刀拽了拽她的裙斓,苏鸿音低头看她,见她仰头看着自己,笑了。
“沈东家你是活的,在你眼里,旁人也都是活的,其实有些人早就死了,只是皮囊还活着罢了,这样的人陷在泥沼里,就是溺死的鬼,看见你向下伸出来的手,可不想着自己能爬出去,只想着将你也拽下来。”
“我说了,我力气大得很,旁人拽不动我的,再说了,我是个开酒楼的,活鱼死鱼,鲜肉臭肉,没人比我更清楚,有的鱼不过沾了块臭肉就当自己也臭了,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苏鸿音凉凉一笑,将自己的裙角从她手里拽了出来。
“今日我没心思说话了,沈东家,你走吧,下次你来,我就跟从前没两样了。”
秋日的晚霞照亮了维扬城的墨瓦白墙石桥绿水,沈揣刀牵着马走上石桥,又走下石桥。
望江楼门口迎客的掌柜见了她,连忙迎了上来:
“沈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揣刀轻轻吸了一口,面上就有了笑:
“掌柜的这般念着我,真是让这做后辈的惶恐。”
“哈哈哈!沈东家,您进楼里稍坐?正好今儿我们老爷也在。”
知道曲方怀是为了维扬城的“酒楼食肆行比试”寻自己,沈揣刀就跟着掌柜进了望江楼。
吃蟹的时节,望江楼里蟹香混着酒香,勾人馋虫,曲方怀迈着大步子迎出来,第一句就是:
“今天我正好有两只四两的母蟹,已经上锅蒸了,沈东家你得把蟹吃了才能走!”
“曲老爷太客气了。”
沈揣刀出来奔波,穿的是孟小碟给她做的圆领袍子,虾青色的番布料子,唯独翻起来的领子是极正的黄,与她头上的冠、腰上的带子、腿边悬着的金麒麟呼应着。
她跟在曲方怀身后上了酒楼,有人忍不住探头看过来,小声论着是哪家的公子。
“哪是公子?是女子!南河街上月归楼的沈东家你都不认识?”
“我少往那边儿去,倒是听过这名头。”
“你没听过人家名头,怎么穿了一身茜红的袍子?”
“茜红袍子怎么了?今秋不都这么穿么?茜红袍子翻领出来,腰上革带也收紧些,到处都是这般穿的。”
“这一身的茜红,就是沈东家穿出来的。”
曲方怀引着沈揣刀在一扇屏风后面坐了,立时有人端了点心和茶上来:
“沈东家,你可听说那杨家坏事了?”
“什么杨家?”
“就是杨德妃的母家,不对,如今不能叫德妃了,得称是杨美人。”
沈揣刀颇有些意外:
“杨美人怎么失宠了?”
“听闻是被陛下申饬,家里老老小小都贬了官,还有免了官的,前两日玉仙庄的杨裕锦来寻我,问我愿不愿意将玉仙庄盘下来,只要这个数。”
他一摊手,比了个“七”。
“七千两?要是急着脱手,这价是有些高了,曲老爷要是想要,不妨抻一抻,他要是真急着走,五千五差不多能拿下了。”
“我自己酒楼开不完,跑去鼓捣那玉仙庄作甚?跟你打擂台不成?”
曲方怀连连摆手,又说道:
“都知道你和杨家不对付,玉仙庄跟你就隔了一条南河,我看维扬城里也没人愿意去接。”
沈揣刀摇头一笑:
“这与我有何干系?我又没与他家争过生意。”
“你要是真与他争了,说不得玉仙庄还能多卖些钱,偏你是连争都没争过,那就更没人敢接了。”
说完,曲方怀摇摇头,抬手让沈揣刀尝尝他们望江楼新出的点心。
加了蟹黄的酥点,咸香口儿,挺好吃。
“反正如今杨家算是从维扬城里撤出去了,于你是大好事,倒是咱们当日送了银子去做防汛银……”
“曲老爷,九月初九是重阳,初十是旬休日,您看咱们将大比定下在那日如何?”
“这、这就定下了?”曲方怀颇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他还没催,这事儿就要办了?
沈揣刀笑着说:
“之前拖着是因大长公主殿下要在金陵办宴,如今宴都了了,自然该忙咱们自己的正事儿,说起来,我在金陵听过唱白局的,倒有了个响头,咱们这大比,想要办的热闹,不能拘束在一个地方。”
曲方怀瞪着眼瞅她,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脑门儿。
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时时有主意。
那金陵的白局他也听过啊,什么白膀子红肚兜的,怎么还能听出大比的热闹来?
“沈东家你与我细说说。”
“咱们早些散了消息出去,往金陵、太仓都送信儿,正好维扬城里也是有景的,选出景来,做了签子,就是各家做饭食的地方,正好秋高气爽时候,趁着没到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引着食客们把维扬城里到处都逛一圈儿……”
曲方怀一双鹰眼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好啊!妙啊!人都好热闹,到时候怕不是几百上千人都得满维扬地跟着咱们转!好好好!沈东家,明天就开行会,我这就去写帖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正好蟹蒸熟了,曲方怀硬留着沈揣刀将蟹吃了,一边吃蟹一边聊这大比的细处,沈揣刀一张嘴顶两张用,也没乱了章法。
“此事就算没请来公主,也是维扬城里是一场盛事!沈东家,单看这主意就知道你是真心要把咱们这行当往大了做的。”
“曲老爷这话就抬举我这晚辈了,我早说过,咱们维扬的外禽行不能只盯着维扬的一亩三分地,软兜虎尾,黄鱼刀鱼,蟹黄蟹肉,咱们维扬人自己吃,吃来吃去也就那样,得把外头的人引来,让他们光是为了咱们维扬的饭菜,都愿意千里迢迢坐船骑马,咱们这个行当才能稳当。”
简简单单几句话,差点儿把曲方怀的老泪给说出来。
一只大蟹,吃了半个时辰,天都半黑了。
在曲方怀拉着她要结拜之前,沈揣刀好歹是从望江楼里脱了身,闻着身上的酒气和蟹味儿,她叹了口气,骑着马慢慢月归楼走。
酒楼里可还有汤包等着她呢。
走到南河街上,各家的灯都亮起来了。
沈揣刀坐在马上,遥遥看着自家酒楼前面站了一个人,还牵了匹马。
人是比寻常人都高一截的,马也是。
一人一马被窗子里投出来的灯照着,半明半暗,有些孤凉意味。
“穆将军,来了月归楼怎么在外头站着?”
穆临安闻声转头,看见单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沈揣刀。
她路过一扇窗又一扇窗的灯火,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看他。
“沈东家。”
穆临安仿佛回过神,先对她笑了下。
笑完了,他自己反而又有些愣怔,等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他才像是又学会说话一般:
“你之前说在你酒楼下毒那人多半是吃了君影草或是绣球花的茎,我去了湖州,让人去查罗致蕃的底细,也让人照着症状查可有人在酒楼里突然中毒死了的,没查到酒楼,倒查到六年前一家食铺出了命案,一开始以为讹诈,后来那人横死在当场,食铺的掌柜也吃了官司,他家人将铺子匆匆卖了,接手之人改做了南货生意,那人正是罗致蕃。
“罗致蕃明面上是开铺子的,实则做了高利贷的买卖,湖州原来的通判就是他给自己寻来的靠山,他有个女儿给那人做了外室。去年那个通判平调庐州,他也将大半的生意收了手,可他做的恶事抹不干净,粗粗一查,就有五六条人命。
“盯上罗东家你的酒楼,大概也是知道湖州不是他久留之地了。”
穆临安顿了下,接着说道:
“我还查到一事,在湖州,他自称是盛香楼的正经东家,在他籍册上,父亲写的是罗六平。”
罗六平,沈梅清当年招赘的夫婿,沈揣刀的祖父。
沈揣刀冷笑了下。
祖母大概早就猜到了。
穆临安看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她十二岁就独力支撑家业,知道她改名改宗,穿回女装,也将酒楼拿到了自己手里。
调查罗致蕃,像是展开了一个卷轴。
上一行是罗致蕃如何罄竹难书。
下一行是沈东家这些年的筚路蓝缕。
罗致蕃在攀上那通判之前,生意并不顺遂,七年多前他囤积居奇却将积攒的家业赔了干净,为了东山再起,他从盛香楼退了股。
八百两银子,是他眼前这人十三岁时候一边支撑酒楼,一边咬牙掏出来的。
血亲?抑或豺狼?
“穆将军。”沈揣刀看着他,轻轻笑了,“你怎么像是要哭?”
穆临安微微抬眸,与她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沈东家哭过吗?当年被强逼着拿银子出来的时候?”
沈揣刀摇头:
“哭没用,就不会哭了。”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便当是我替你哭了吧。”
这话从高壮英武的穆临安嘴里说出来堪称是骇人,沈揣刀仔细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无奈一笑:
“穆将军你若是觉得我从前可怜,不妨看看我如今,不与豺狼搏,哪得与豺狼相搏之力?这道理,穆将军久经沙场,最该懂的。”
抓起缰绳牵过骊影,沈揣刀拍了拍黑色的马头:
“你该拽着穆将军进酒楼,你也吃草料喝清水,干嘛在外头陪他傻站着?”
骊影歪了歪马头,看了穆临安一眼,有些像告状,又有些像是无奈自己主人是个傻子。
“穆将军帮了我大忙,正好今日我们酒楼有新制的包子,一起尝尝?”
穆临安婉拒:“我有个故旧在维扬,在营中给我留信,说定了去寻他,只是……”
只是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先来了此处,知道沈东家不在,他就站在外头傻等到了天黑。
“穆将军有故旧来了维扬?”沈揣刀挠了挠骊影的脖子,“依着穆将军的出身,多半是高门子弟了,什么国公府之类的。”
“他是平宁侯府幼子,之前在金陵,就与我常往来。”
侯府幼子。
维扬城里这么大的地方,能一次来几个侯府少爷?
手指从骊影的鬃毛间划过,她笑了一声:
“这位侯门子弟可曾有过一个姓苏的未婚妻?”
穆临安想起谢九说过苏鸿音也在维扬,苏鸿音又与沈东家交好。
“尉迟钦他去找了苏姑娘?”
原来还真是熟人。
之前喝下的酒在腹中翻腾了两下,沈揣刀松开骊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穆将军,那位侯门子在什么地方?你替我查了罗致蕃,一番劳顿,不妨留在月归楼里吃吃喝喝,我替你去探望探望那位故交。”
见沈东家神色与之前不同,穆临安连忙拉住她的马。
“沈东家,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沈揣刀轻轻摇头,她手探进袖中,摸到了自己的问北斗。
她又摸了下自己今日穿的靴子,里面插着公主不久前刚给她的那把放血刀,她还没给它起名。
“总不至于杀人。”
她如此说。
“我和你一道去。”穆临安抓着她的马头,认真看她:
“沈东家你如何对付他,自有你的道理,动手前总得有人替你将他引出来。”
沈揣刀:“……穆将军?”
“你打人的时候也得有人守门。”
沈揣刀:“……”
“将人打死了,也得有人替你挖坑填埋。”
穆临安字字句句一本正经,沈揣刀几乎要被逗笑了:
“穆将军,那人真是你的故交?”不是你的旧仇?
“尉迟钦与我确是故交,他与沈东家孰是孰非,穆某自有分辨。”
第130章 闹鬼
◎玉湖白露和暗巷黑手◎
“瘦云寒雨共渺茫,茱萸白玉斗新裳。
“金粉铺陈三里雾,珠帘半卷藏清霜。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女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鸿音妆。”
三进半的院落,前院摆了许多纸笔书卷,显眼处还挂了几幅仕女图。
长相斯文俊美的男人看着自己新写成的诗句,且吟且品,眉目间都能看出他的自得模样。
“少爷,天香居送菜的来了。”
两个下人从一个戴着小帽的跑堂手里将酒菜接过来,样样数数查点清楚,将菜签子交还给了跑堂,才拎着酒菜进了院中。
“我点的那几个菜色可是都有了?”
“少爷,蟹粉狮子头和蒸鱼都有了,还有两道素菜两道点心,一壶玉湖白露酒。”
尉迟钦这才将眸光从自己刚写的诗上挪开,轻轻摆手:
“一会儿将这诗收起来,下本诗集,把它加进去。”
“是。”
说罢,他提笔在纸的最右边落下了诗的题:
“仲秋酉月于维扬重逢苏氏旧友,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念往昔,佳人落泪,自言悔恨,余心痛至极,作诗以记之。”
写完,他又将“余心痛至极”一笔抹去。
“如此就好,你们誊抄一份,等见了穆将军,咱们就去仪征,到时若有诗会,就将此诗拿出来与诸君子共赏。”
尉迟钦不是唯一一个从金陵避来维扬的权贵子弟。
短短两三日间,从京城来的旨意流水一般地到了金陵,太后交权多年,极少过问朝中,行事也不似从前那般狠辣,偶尔给勋贵们的来的旨意都是言语关切的,唯有这次,真是疾声厉色,让人忆起了当年那位垂帘太后的雷霆手段。
自亲政后就对勋贵优容的陛下,这次也是罕见动了肝火,痛斥金陵权贵的奢靡放荡,说他们是有负皇恩。
算算时日,这些旨意颁下的时候,魏国公府的千灯宴还没办呢。
越国大长公主杀了行宫那么多的内监,派自己的府卫抄了许多人家,不仅没有得了训斥,还得了陛下和太后的夸奖。
想到后面不知道还有怎样的疾风厉雨,金陵权贵家的子弟都坐不住了,要么北上去京城,要么顺江而下,去往维扬和姑苏等地避祸。
尉迟钦与旁人不同,金陵并非他家根基所在,他以游学之名流荡在金陵月余,去金陵各府赴宴都是个添头。
此番金陵一城的动荡,与他本是没什么相干。
可惜对魏国公府下手之人是越国大长公主当了半个儿子养大的谢九,这人是个如何阴森狠毒的货色,他自来是清楚的,就算有些交情,他也不敢赌谢九的良心。
所以前脚听闻谢九请了哪家的父子五人一起进了锦衣卫,他当即就收拾了行囊。
选择来维扬,缘由有三,其一是他有个远房表兄家在维扬治下的仪征,养了一班女乐,整个两淮的世家子弟之间多有夸耀的,他自然要好好品鉴一番,其二是他与现在的维扬卫指挥使穆临安也算相熟,若谢九真的发了疯要抓他,穆临安也能替他挡挡,其三……自然是为了苏鸿音。
与苏家定下婚事之时,他是欢喜的,苏鸿音生得那么美,在京中颇有才名,他能娶为妻,旁人看在眼里是何等艳羡模样?
更别说苏鸿音之父在太仆寺任少卿,官职不显,油水十足,有苏家在他身后,以后侯府分家,也无人敢克扣他的那一份。
待到苏家坏了事,苏鸿音宁肯做官妓都不肯做他外室,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在旁人面前,他做出几分痴情模样,仿佛还惦念着从前的未婚妻,写些酸诗情文,借着些过往传言,自有“侯门才子”的名号传扬出去,为他养出才名。
才名也不只是才名。
有这层名号在,无论他是浪荡酒肆,还是纳妾养婢,又或者流连于秦淮,自有别人为他这“伤心人”寻了“伤心因”,待过几年,他玩够了,裤子一提,鞋子一穿,借家族之势谋个职缺,也算是成就了“浪子回头”一段佳话。
至于心里到底如何想的,对苏鸿音到底有几分的情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经了昨晚一夜,他自觉对苏鸿音的情分是淡了的。
记忆中那个平日里不吭声,在拒绝他的时候格外桀骜的少女一下子就成了个久经世事,风姿绰约的女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纵使眉目间还有些锋利不驯,也故作姿态,多了许多的风尘气。
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任她苏鸿音从前如何矜贵,现在也不过是个妓子,由得他摆弄。
只可惜他出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了秦淮河上流传于香楼画舫的“秘制红丸”,到底差了些火候,今日他已经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和一个护卫折返金陵取药,等得了药,他一定要让苏鸿音好好吃些苦头。
“维扬这地方果然是被盐商带坏了风气,只要掏了钱什么都能吃着。”
在金陵城里,有些东西自来不是掏了钱就能买得的,看的是身后的家世,捧着钱的,那是秦淮河上待宰的羔羊,连人都不算。
嘴上这么嫌弃,也不耽误尉迟钦饮下一杯在金陵城里只有高门显贵才能喝的玉湖白露酒。
“少爷,都到掌灯时候了,看来今日穆将军也回不来维扬了。”
“再等等,若今日不回来,今晚就再去一趟柔水阁。”
说话时候,尉迟钦看向桌边的红烛,挂在墙上的仕女图此时看着仿佛站在火上一般。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是说我不该出来,还是说我不该来维扬?我怎么突然看见这么个有血光之灾的凶卦?”
梅花易数讲究天人感应,尉迟钦只学了个皮毛,偏之前在行宫公主设宴之时,他靠卜卦而小心行事,才只是略吃了几口野菜,没像其他人一样,把蚂蟥之类的恶心东西都吃下了肚。
直到他离开维扬的时候,听说还有人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蚂蟥,又是喝雄黄酒又是抠嗓子眼儿地折腾呢。
因为从梅花易数上得过好处,尉迟钦越发信了。
放下酒杯,他让人取了卦书来,刚找到“地火明夷”四个字,忽然听见了外头传来的敲门声。
下人迎出去,很快就匆匆道:
“少爷,是穆将军来了!”
“快请快请!”
尉迟钦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赶紧去天香居再点几道好菜,要一坛玉湖白露。”他一叠声地吩咐着,嘴上带着世家公子恰好的笑,“穆将军,见了你我这心也算是放下了,谢九那家伙疯魔了似的,不仅进了锦衣卫,还到处拿着故旧下手,魏国公府与咱们也不是没有交情的,他倒好,将紫金依山园围得铁桶一般,仿佛有什么仇怨似的,把人往死里逼。”
穆临安身穿曳撒,腰悬长刀,原本只径直往正房里去,闻言停下脚步看他。
“谢九在金陵逼出了人命?”
“此时还没有,说不得也快了,裴家嫡枝旁支百多号人都在山上关着,如今夜里冷得厉害。紫金依山园你也知道,从来是喝酒赏乐的地方,几个留给裴家人自己住的小园子里也没多少铺盖,没办法,夜夜烧着家具取暖呢。”
进了正房,尉迟钦请穆临安落座,穆临安却先看见了放在一旁长案上的新诗。
尉迟钦见他看得认真,心中有些得意,世人皆知他那曾求而不得的女子,也不过“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已是被他折了的花。
“你来维扬,去见了苏姑娘。”
尉迟钦笑着点头:
“多年未见,心中总有些挂念。穆将军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放不下她,总得亲眼看了才好。”
此时,有下人提了热茶进来,尉迟钦见穆临安还站在那诗前,笑着说:
“穆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赏诗了?”
穆临安看向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个粗人,自来不会赏诗,尤其是淫诗。”
尉迟钦哂笑:
“穆将军真是说笑了,我哪里……”
他是翩翩公子,便不会写淫诗,哪怕是将“云雨共”、“漫秋水”、“玉箫空”等等引人遐思的字词藏在诗句里,他不认,别人自然无从说起。
就算说,也只会说那个青楼花魁苏鸿音,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被穆临安直白挑明,他自然是不能认的。
只是被穆临安这般直直看着,他也不敢当面撒谎,只能推诿两句。
穆临安面上毫无波澜,心中轻叹。
他知道为什么沈东家执意要痛揍尉迟钦一顿了。
沈东家果然是对的。
他抬脚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略吃了两口的饭菜。
“穆将军别急,马上饭菜就来。”
“不合口味。”
尉迟钦愣了下:
“不合口味?哦,对,穆将军你如今是维扬卫指挥使,这维扬城里的名菜佳肴你都是尝过的,不如你说了哪家是合你口味的,咱们一道去吃,或是让人将饭菜送来?”
没想到从未听闻在吃喝上有什么讲究的穆临安到了维扬也成了贪好食色之辈,尉迟钦心中一阵畅快。
什么京中勋贵子弟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去外头吧。”
穆临安立即起身,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
“你如今可有官职在身?”
这话问得唐突,甚至是冒犯,可面前这人是年纪轻轻就身居正三品维扬卫指挥使的穆临安,尉迟钦只能笑着说:
“自我成婚之后,府中就给我安排了个太常寺协律郎的闲职。”
“八品?”
尉迟钦咬了下后槽牙,强笑:
“是。”
穆临安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院门处,尉迟钦的几个下人想要跟着,尉迟钦自己却不自在起来。
穆临安一个国公府世孙,三品的将军,出门都没带人,他前呼后拥,反倒露了怯。
“你们不必跟着了。”
一摆手,他上了马,与穆临安一道往巷子外走去。
“穆将军,谢九为公主做爪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太后娘娘还健在,陛下自然要给公主几分颜面,可公主终究只是公主,太后许她在行宫办宴已是破例,她竟将行宫内杀得血流成河……”
“八品,管的挺多。”
尉迟钦瞪大了眼看向穆临安。
只看见他在夜色中骑在马上的侧脸。
“穆将军?”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处巷子里,长长一条暗巷,一盏灯都没有。
穆临安翻身下马,尉迟钦也跟着翻身下马。
“穆将军,这就是吃饭的地方?”
穆临安没说话,只管牵着马往巷子里走去,尉迟钦也只能跟着。
越走越伸手不见五指,尉迟钦忍不住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
“穆将军,您吃饭的地方也太、太隐蔽了些……”
想起今日那一卦“地火明夷”,尉迟钦心中微颤,退意陡生。
就在此时,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巷子里。
“什、什么人?啊!”
仿佛铁铸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尉迟钦的脸上,剧痛之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嘭!”
“砰砰!”
“嘭!”
连挨了几拳,拳拳都在要害,尉迟钦抱头缩脚,又被人薅住了头径直砸在墙上。
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头骨碎开的声响。
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的沈揣刀已经能借着星光看清面前之人的轮廓,先将人砸了个口歪鼻斜,她双臂微抬,肩胛轻轻隆起,手上青筋暴涨。
蓄足气力,她狠狠一拳砸在了尉迟钦的腹部。
丝帛碎裂声响起,是她另一只手揪住的尉迟钦的衣襟裂开,整个人竟倒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救命……噗,救命!穆将军!”
吐出一口不知是水是血的,尉迟钦瘫坐在地上,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救命!”
沈揣刀上前两步,双眸微眯,端详着这个男人。
穆临安说他在京中颇有才名,容貌也好,因为和苏鸿音姻缘未成,竟然还被许多人同情,每写了怀念佳人、叹惋旧情的诗句
“他没娶妻吗?”
“三年前已经是一妻四妾。”
沈揣刀觉得京城里的人有毛病。
容貌好坏,被她打成这样,是看不出来的。
沈揣刀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
写诗是吧?
凝墨般的暗巷中似乎响起铁器出鞘的声音。
尉迟钦被打得昏头转向,什么也看不清,只颤颤巍巍试探着喊穆将军、穆临安,
一把刀狠狠扎在了他的掌心。
“啊——”
脚踩在尉迟钦的肩膀上,沈揣刀俯身继续打量着脚下这人。
“求你!求你饶了我吧!我带了银子,我给您银子!壮士饶命啊,壮士!”
沈揣刀拔出刀,在他的惨叫声里又将他翻了个身。
反握刀柄,狠狠砸在了尉迟钦的脸颊上。
伴着碎血,有牙齿跟着一起飞出来。
会说话是吧?
反手又是一拳,尉迟钦的脑壳子几乎陷在地里。
他喷出一口血水,里面又是两颗牙。
沈揣刀却还不满意。
这张嘴就不配说话。
刀柄塞入他嘴里,用力一撬,又有几颗门牙被她掰了下来。
远处遥遥传来了梆子声,借着漫天星辉,沈揣刀的目光在尉迟钦的身上徐徐下移。
移到了某处,她轻轻眯了眯眼睛。
居然尿了。
怕不是肾有毛病?
刀背抵在肘窝,用手臂夹着刀面擦净上面的残血,一贯爱干净的沈东家舍不得弄脏自己的刀。
走到巷口,她看见穆临安还站在那儿。
“我要去他住处一趟,将些东西扫净。”
黑暗中,两个共谋之人站得很近。
“去吧。”
沈揣刀抬手,牵过了尉迟钦的马。
穆临安带着骊影,无声无息隐入了黑暗之中。
尉迟钦伤了一只手,歪着身子用手肘撑着地,奋力向前爬,只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这人是疯的,他遇到了个疯子,他得逃出去,逃出去!
“哒、哒”马蹄声传来,尉迟钦不甚清明的脑子还以为自己获救了,他连忙转身摆手,却忘了马蹄声来的方向,正是那恶徒刚刚走去之处。
毕竟是侯门子弟,尉迟钦的马很是不错,温顺地被沈揣刀牵着,走到它自己主人面前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
沈揣刀原本想把尉迟钦绑在马的缰绳上,再给马屁股来一刀,让这马拖着尉迟钦疯跑一阵,大概他下半身也就只剩骨头了。
看着马圆滚滚的眼睛,沈揣刀想起了自己的小金狐。
若她这么做,这马也是活不成的。
手上犹沾着人血,她轻轻摸了两下马的鬃毛,轻轻笑了下。
侯府幼子。
其孽在根。
敲门声响起,侯府的下人匆匆迎了出来:
“穆将军?”
穆临安大步走进来,径直往正房去:“尉迟钦可曾回来?”
“没、没有啊!”
“刚刚我们原本同行在路上,他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一路询问,有人说看见他自己念念有词进了一小巷。”
说起这等怪力乱神之事,穆将军也是神色如常。
几个下人吓坏了,连忙挑了灯,拿了棍子要去寻自家少爷。
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穆临安站在正房的书案前,将那张写了诗的纸团在手中。
侯府的下人都挑了灯笼,他索性也挑了一盏,用一截短蜡烛点燃了灯笼之后,他将蜡烛的下缘用力一攥,将凝固的烛泪全数捏掉,才把点燃的蜡烛放在了窗边。
沈东家说此事她有安排,若是中间出了差错索性一把火烧了。
他带着侯府的下人在一条直道上反复走了两趟,一条亮着灯的巷子里,一匹马慢悠悠走了出来。
“是少爷的马!”
跟着这匹马,侯府的下人们在河边找到了尉迟钦。
忙碌了半夜的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惊恐。
“咚——啪。”
“咚——啪。”
第三块小石子儿砸在自个儿后窗窗楹上的时候,苏鸿音终于自床上起身了。
“哪来的登徒子,深更半夜做这等恼人之事?”
点燃了灯火,推开窗子,一阵冷风吹来,苏鸿音用袖子半掩了脸,才看见有人正坐在对面的房顶上。
“嘿,苏姑娘。”
苏鸿音双眸微睁。
远处有红袖香楼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楼下也有含嗔带喜的调笑声,分明是个嘈杂喧嚣,与寻常并无不同的夜晚。
残月之夜,星海漫天,赤着脚的沈揣刀坐在路对面民宅的房顶上,比她略矮些。
“你、你这是什么做派?”
苏鸿音探着身子,看见了她袖口的血。
“你做了什么?”
“好歹没伤性命,你且让开些。”
沈揣刀笑着说着,将一个包裹扔进了苏鸿音的房中。
“他是八品官。”
苏鸿音心中一动。
依照本朝律法,“为官而宿娼者,去官且杖六十”。
打开那个被扔进来的包裹,里面都是各种玉佩、金腰坠、汗巾子,苏鸿音借着灯光,看见了“尉迟”二字。
这么多,竟然都是尉迟钦的随身物件。
“这么多……你是如何得的?”
沈揣刀笑着转开头,拒绝回答。
她这般,苏鸿音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就是一阵模糊。
只能隐约看见沈揣刀在对面的房顶上站了起来,弯腰,摆了个将手向下抬起来的姿势。
是“捞”。
“你睡吧,我走啦,过两日给你送包子。”
赤脚踩在屋瓦上,沈揣刀步步小心,好歹寻了一处适合下去的地方,她隐没在了星海之下。
苏鸿音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慢慢倚着窗子转身,看向沈揣刀给自己连夜送来的东西。
“金陵城里正在查官员宿娼,这些东西,该送到秦淮河上才好。”
前一日到底是没吃上蟹黄汤包,沈揣刀一早到了月归楼后厨,就被玉娘子和大灶头摁着“尝”了四个包子,饶是她饭量颇大,毕竟是吃过早饭的,撑得一上午都在顺气儿。
偏偏曲方怀的行会帖子还到了,沈揣刀揉着肚子去了望江楼。
“沈东家,咱们城里闹鬼了你可知道?”
“闹什么鬼?”
见沈东家竟然真不知道,延春楼的吴庸孝吴东家立刻来了精神:
“有个外头来的公子哥儿,晚上跟人吃饭的路上,突然就被鬼打墙了,等找了人的时候手废了一只,腿也断了一只,满口牙都被敲掉了大半,还有下面那卵蛋……”
陡然想起沈东家是女子,说出去的话也刹不住了。
“被踩碎了。”
“怎知是闹鬼?不是被人寻了仇?”
“那人疯言疯语,非说是被自己同行之人引进了暗巷之中,又说自己是在一个暗巷里被人打的,结果寻着他的地方就在北边那块儿,哪有什么暗巷子?他家那马通了灵,把他找着了,同行又有个邪祟不侵的将军拦住他,不然他怕是要被鬼拖进水里。”
吴庸孝说着说着,就觉得心里有些发寒,见沈东家含笑看着自己,心里又定了。
“那鬼杀人不成,又去那人家里放了一把火,只烧了那人自己的屋子。
“沈东家,你说,这等神通,是只有鬼能做成吧?”
沈揣刀垂眸笑了笑,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儿:
“没见过,实在不晓得。”
作者有话说:
尉迟钦我之前想的版本是人悄悄抓了,弄疯了放出来。
都写的差不多了,又被我推翻了。
没必要,干净利落解决就好。
连着好几个案子,谢九快来了,北镇抚司谢九来对决我们的法外狂徒刀刀吧!
站在刀刀角度看,反派是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