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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冬宴·靠山


    “卫公公,整个江北江南连同淮北几百家酒楼食肆来参选,声势浩大至此,自然应该选出最好的厨子来侍奉太后娘娘。”


    “就是,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若选出来的厨子手艺不足,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为着太后、为着朝廷,这遴选之事也该再谨慎些才好。”


    遣怀园里,几个穿裘着锦头戴金冠的男人小心看着上面坐着的青袍太监。


    嘴里冠冕堂皇,仿佛都真的是为朝廷着想。


    “就是,像是姑苏城宋家的家厨那是几辈子的手艺,早年间也名扬江南,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些,切菜有些粗,竟就被筛了出去,连一展手艺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都想把自己人送进行宫巴结太后娘娘,只是彼此间各自防范不敢明言,就拿人家姑苏的宋氏说事。


    卫谨还是不吭声。


    等这些人说够了,他整了整袖子,忽然说起一件闲事:


    “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人让自家的女眷给沈司膳下帖子赏花,杂家也是第一次听说,身上有正经差事的半个内官,非亲非故地,竟然被女眷下帖子,往自家后园子里引。”


    众人齐刷刷看向安毅伯府世子吴延荣。


    前两日他夫人给各家下帖子去赏花,透了个消息说会把那沈司膳也请去,谁成想人家沈司膳根本不接请帖,第二日就去了金陵知府,那只铁嘴王八的府衙,接着就是金陵府雷厉风行地办起了初选。


    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亲临那鱼龙混杂的初选当场,也都是消息灵通的,知道镇场的都是公主的女卫,金陵府的差役不过是守街户道,做了女卫的辅兵。


    吴延荣被这些人看着,倒也不慌,只笑着说:


    “提督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中这次送来遴选的厨子,与沈司膳自有一份渊源,是沈司膳父亲的师兄,沈司膳年幼失父,那一身厨艺都是我家的孟灶头教了她的。女人家最信因缘巧合之说,内子在后宅无聊,听闻了此事,便有心让沈司膳与她师伯相见,叙叙旧罢了。


    “又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倒是沈司膳,真是个实干之人,没见自己的恩师,倒是以自己那司膳供奉的身份去拜见了金陵知府。”


    在座这些人,让他们做实事那是做一桩砸一桩,勾心斗角上面倒全是行家。


    吴延荣的话在他们看来就差直接指着沈司膳的鼻子骂她忘了师恩还巴结金陵知府了。


    “安毅伯世子这话倒是干净,下帖子的是你家夫人,要周全的是沈司膳的情谊,你自个儿倒成了没错处的好人。”卫谨看向吴延荣,“不过,世子你这话里还是有些不对。沈司膳的手艺和她父家没甚干系,人家正经的师承是宫里伺候过太祖、太宗、先帝和当今四代皇爷的老典膳姑姑,别说杂家了,就算是从前的几代尚膳监的掌印见了,都得唤人家一声‘陆大姑’。”


    听出来卫谨对沈揣刀言语间有些维护之意,刚刚脸上还都挂着笑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卫谨面上带着笑,言语温文:


    “人家有正经的恩师在,那一个没头没脸的外禽行灶上人,也敢说自己是沈司膳的师伯?若真是这等身份,月归楼名满江淮,他怎么不去受了沈司膳供养孝敬,反倒漂泊在外?


    “多半是沈司膳家里长辈的同辈,沈司膳年少入了灶房,得他略指点过些油盐酱醋的用法,如今倒借了人家的名声自夸起来了。安毅伯世子说他在遴选之列,这初选可得了名次?”


    吴延荣心里琢磨着卫谨的意思,嘴上回道:


    “正是名列第六的孟酱缸。”


    “哦,才第六啊。”


    卫谨仍是笑着,面上是亘古不变的谦卑谨慎模样:


    “沈司膳可是带着月归楼上下,跟维扬城中各家禽行整整厮斗了三日,得了维扬城上下交口称赞,当之无愧的维扬第一。她声满江淮,名随江涌,只怕一夜间就得冒出几十上百个同门出来。”


    如果说卫谨之前说的话还在两可之间,这两句就是实实在在的赞许和维护了。


    有人心中不忿,想起金陵知府“铁嘴王八”的绰号,忽然一笑:


    “那韦知府这几个月来就是个抻着脖子乱咬人的,只当他是老来倔强,不成想,沈司膳一出马,他就立刻当了正事办,可见这人啊,终归是有短处的,只是咱们之前摸错了路子,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连笑了几声,却无人附和。


    连吴延荣都忍不住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他。


    沈司膳是在给太后娘娘办事,金陵府又收了协办的旨意,都是头顶了正经差事的人,私下传些琐碎也就罢了,当众往人头上泼这等荤腥,别说那两人如何,御史知道了也不会轻轻放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卫提督这园子真是好地方,美景醉人,连昏话都醉出来了,你们几个送这位大人进池子里醒醒神儿。”


    半掩着的门被打开,炭盆里的热炭被吹去了一层浮灰,重新红亮起来。


    一身玄狐翻领大氅,一顶素金小冠,说话之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当即进来,将那人往外拖。


    脸上笑意仿佛被冻住,刚刚还左右张望的男人猛地起身,又猛地坐下:


    “你们不能这般对我!沈司膳,你不过……”


    “我不过是领了太后的命,当着太后的差,用着北镇抚司的人,知道了,下去吧。”


    下去?


    下去哪里?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被四个壮硕的缇骑抱腰抬腿地扛着往外送。


    如镜的池水并未上冻,那人高喊着自己是什么将军府上,被扔进了冷池之中。


    那池子大概不是很深,也就七尺到一丈,到底是人力挖出来的,靠近岸边有个没腰的坡,按说一个成年男人进去了是能站起来的,


    偏偏那人身上穿得厚实,从里面到外面都吸足了水,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不仅站不起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沈揣刀笑着欣赏了一会儿,才说:


    “等这位什么时候醒了,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再让他上来。”


    “是。”


    她这才转身,看向堂中的众人:


    “听闻各位觉得如今这三十八个入选的厨子不够好?”


    那人一时呛水,一时嚎啕求饶,一时要挣扎起来又跌落回去,锦袍裘衣都成了刑具,寒池冷水更是把他千刀万剐。


    余下的人没想到这沈司膳竟也来了,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痛下狠手,一时间竟都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被外头那人的惨状勾了魂似的。


    只有卫谨起身,与沈揣刀互相行礼。


    又笑着说道:“在座都是金陵城中头脸人家,也都往这次遴选送了厨子,他们自觉自家的厨子久善庖厨,技艺高绝,比旁处都要强些,如今这结果,便有些不甚如意了。”


    卫谨话说完,淡淡一笑。


    沈揣刀也笑了,她在卫谨身边的上座坐下了,看着在座众人。


    众人也看了她。


    上次卫谨在遣怀园请客,安毅伯世子吴延荣没来,今日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噪长江两岸的女子。


    第一眼,他便在心中赞了一句“美”。


    第二眼,他又皱起了眉头。


    之前他们父子往京中送消息,说出身庆国公府的锦衣卫百户谢序行与这沈司膳有染,那时他以为这沈司膳美名在外,必是娇柔纤细媚态天成之辈,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却是朗健高挑之美,行动是步履如风,顾盼间倜傥风流。


    说她以色侍人,倒不如说旁人以色侍她,她还看不上。


    本想让太后还没见她就对她生恶,现在面对这张脸,吴延荣就知道自己爹的打算是不成了。


    将心中的惊艳、惊诧和万千盘算尽数压下去,吴延荣笑着说:


    “过了两轮初筛是三十八位厨子,出身金陵本地的不过二十位,其中还有两人,出身实在是太差了些。”


    “有么?哪两位?”


    见沈司膳目光直直看向自己,吴延荣连忙从袖中拿了一张纸出来,说:


    “一个是名叫张金槐的妇人,一个是陈家食铺的花百香。”


    把纸放在沈司膳的手心,吴延荣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跟个下人似的,人家一问就答,人家没要就给?


    僵着腿坐回去,吴延荣看向旁人,就见旁人都在看那沈司膳。


    外面还有蒋成玉的惨嚎叫骂声,乱着人的心思,仿佛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他不对。


    这不是更不对了吗?


    “张金槐从前是旁人家里的灶上人,自家赎了身出来,花百香家里世代耕农……出身差在何处?”


    差在她们身后无人啊!


    张金槐且罢了,她从前的主家现在也败落了,那花百香,才十四岁,七八岁给人刷碗端盘子,十岁给人当烧火丫头,她凭什么进了遴选?还踩了他们各家的好几个厨子下去?


    吴延荣微微一笑:


    “既然是给太后选厨子伺候,总该是要有些见识的,这些乡野之辈,陈米萝卜也当好东西,进了宫里如何能伺候了太后?总不能真让太后吃陈米粥吧?”


    “知道怎么做陈米,自然也知道怎么做新米,就算不知道,一学也就知道了。”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淡淡,她说话的时候音调略低,言语也柔缓:


    “太后来行宫,是要与沿江百姓同甘苦,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行宫里的厨子都会做,万一哪日太后问起了陈米、糠皮之类,总得有个人能说上两句。”


    吴延荣心知这位沈司膳是个巧思善辩的,不管自己怎么说,都会被她用“太后”岔过去。


    一时间,他有些恼怒。


    一个幸进的商户罢了,头上只一个虚衔,竟这般不给旁人面子。


    吴延荣看向自己身侧坐着的那人。


    那人姓卢,是他家的姻亲世交,这名额是为他求的,他能陪坐在此已经是心意了。


    “沈司膳,提督大人,你们二位不妨出个价,只要能让这两人空出来,余下之事再不用你们操心。”


    有人抢在他们前面说话了。


    沈揣刀坐着的身子略有些歪,眼眸微垂,听旁人说话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模样。


    “沈司膳,依我之见,只去了这两人,还是不够的,这三十八人中有九人是女子,女子力弱,难堪伺候太后的重责,倒不如让她们回了家去,再换了精干得力的……”


    坏了!吴延荣心里猛地打了个颤。


    果然,原本用手扶在桌边的沈司膳微微抬头,两根手指一并,往前一点。


    “看来今日醉了的,不止一个,送出去醒醒神儿。”


    几个缇骑立刻扑上去,将那人捂了嘴往外头抬。


    “沈司膳,他家里可是工部……”


    “既然有亲族在朝,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人以旁人眼中羸弱不堪的女子之身掌管天下十余载,破积弊、止党争、征西北……如今天命之年将至,她还要奔赴数千里,为抗倭而来。”


    她的语气那般慢又缓,字字句句,都让人无法拒绝。


    “我知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入选的女子,背后没有靠山,身前也无余财,在各位眼里,她们自是可随意欺凌的。”


    门开着,如镜的湖里有两个碍眼的男人。


    倒是天依然澄碧可爱。


    她笑了笑:


    “那我,便是她们的靠山。”


    长风吹过千山万岗。


    天下间困于逼仄囹圄的女子,若是想靠着自己禽行手艺往前走,自可来寻了她。


    她身前有灶,怀中亦有刀。


    对,她沈揣刀,还有很多赚钱的门道。


    吴延荣本以为沈司膳这句话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复选那日,四十个灶台摆开,他们这些高门子弟坐在两旁彩棚下面。


    他再次看见了沈司膳,大摇大摆,穿着马面裙戴了红宝钗,端着太后旨意的女子,自凛凛北风中大步走到场中。


    她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别人记得,她是女子。


    第182章 冬宴·击掌


    厨艺复比之地选在了聚宝门内的开阔处,场中分四列,每列有十个棚子,棚子下面是刀案灶台。


    每个厨子可以带三个帮厨,帮厨可切菜、烧火、备料,不能掌勺调味。


    花百香带了三个帮厨,她娘,她姨母,她三婶。


    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灶台边等着,花百香抬头想摸摸自己的脑袋,被她娘手疾眼快拍了下去。


    “别乱动。”


    “脑袋痒痒。”


    “忍着!”


    花百香瘪了瘪嘴,她过了初选回去那日,啥也顾不上了,只记得把自己得的两个肉饼给娘。


    肉饼好香好香,她娘生了火,将一块石板放在火上烤热了,又把肉饼贴上去,带一点肉香的面味儿一下子炸开,轰得她脑袋都晕了。


    她说自己吃了两个二合面的饼,也香甜得很,不肯再吃肉饼,她娘就也不肯吃,不光不吃,还要把饼扔了。


    好容易得来的好东西,哪里能吃了?


    花百香就只能吃了一块儿。


    然后,她娘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娘俩儿到底是将一个饼分了吃了。


    带回家的两个半截萝卜也被他娘煮了汤。


    盐也金贵,阿娘没舍得放,放了一撮晒干的河虾片,煮出来的汤水实在是鲜美非常,在舌头上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滚滚烫烫浩浩荡荡地下了肚子,不光让人不饿了,也不冷了。


    剩下的米足有一两,留着,冬至的时候熬粥喝。


    “娘,那边儿好多穿着黑衣裳的小姑娘,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每个都好气派,跟我说等我下一场去,能让我带了许多剩下的吃食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花百香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陈家食铺当烧火丫头,因为年纪小,又有个学徒的名头,一个月不过拿四五十文,还经常被克扣,连剩饭菜都轮不到她往家里拿,家里都靠着她娘给人织补和浆洗衣裳来撑着,为了贴补家里,她娘又养了一头羊,本想着明年将羊买了能得些钱好把家里房子修补了,结果她不争气,刚入冬就生了一场病。


    那日,她缩在门边,看见她娘用柴刀把小羊杀了,把羊皮扒了,又把羊皮略擦了擦就裹在她身上。


    娘一个人拉着借来的板车往城里去,花百香张了张嘴,出口只有喑哑无力的声,被风淹没了。


    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


    肺里像是有个洞,要把她的命都吸走了。


    羊死了,家里的房子修不了了,又在外头欠了一二百文,还不如死了,不用她娘这么辛苦。


    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她闻到了药味儿,还看见了一个有山羊胡子的大夫。


    她娘说是遇到了个极大方的仙女娘娘,直接给了一块上好的雪花银子,换了八百文钱,这钱不光能治了她的病,还能把之前欠了的钱都还上。


    头又有些痒,娘在身边盯着,不能挠。


    花百香叹了口气。


    前天夜里,陈家食铺的人找来问她是不是过了初选,花百香刚要说这好消息,她娘就先抱住了她,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切切菜熬个粥。


    陈老爷冷笑了声,说陈家掏钱报名去遴选,这名头自然是陈家的,复选也得陈家去。


    花百香不愿意,想要争辩,被她娘紧紧抱着。


    可她们娘儿俩忍了、让了,陈老爷还是不肯放了她们,说要么花百香做了陈家的媳妇,要么就让花百香的娘嫁了陈老爷。


    听见后面这句,花百香气疯了,扑上去要跟他们拼命,那些人用棍子打她,把她头上都打出了血。


    要不是有人来救了她们,她们娘俩就死了。


    来的人穿着黑色的漂亮袍子,看着跟给她面饼的姑娘们差不多,只是要大些,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


    就好像那些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腰上有了刀,还能骑高大的马。


    有个很高的姐姐将她抱起来,还给她的脑袋上了药。


    花百香和她娘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到了一处宽敞住处,住在那儿的除了她们娘俩,还有个张婶子,一个刘嫂子,跟她一样都是得去复选的。


    第二天一早,之前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来了,给她们带了许多的包子,都是肉馅儿的,香喷喷。


    啃着包子,花百香知道了许多许多之前不知道的。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张小婵,是公主府的女卫。


    她们是新的女卫,所以个头小小。


    昨天夜里那些是大的女卫,所以都很高大厉害。


    原来复选的时候要把一道菜做给一千位婆婆吃。


    那一千位婆婆吃高兴了,她就能去给太后婆婆做饭了。


    原来她切菜熬粥的本事很厉害,许多许多厨子都被她比下去了。


    头上被包了好几圈白布,花百香晕晕乎乎,听了个似懂非懂。


    肉包子真好吃,馅是三分肥七分熟的好肉,皮是暄软的白面。


    她想藏起来几个,被她娘拦住了。


    张小婵走了,她娘拉着她,两只眼都在发光,跟她说她一定要好好比。


    “那陈家逼迫咱们娘俩,就是因为这个遴选前四十名的名头,你比得越好,咱们娘俩就越有活路了。”


    花百香点头。


    下午时候又来了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年轻姑娘,她说自己叫刘静渊。


    花百香也记住了她,因为她带来了好多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身量与我们差不多,这些衣裳是我们凑的,都是干净洗过的,也没穿过几次,比外头买的要好些。”


    “这几件衣裳是给婶子的,都是成衣,若有不合身的,还得劳烦您自家改改。”


    刘静渊把每一个包袱都说得很明白,她甚至还真的带了改衣裳用的针线。


    “这一包,是沈东家……沈司膳给的,沈司膳听说你被人打伤了,特意给你买了暖帽和棉靴。”


    暖帽是一整块灰色的兔子皮!棉靴里面也是一层兔子皮!


    花百香欢喜坏了,她嫌弃自己脚脏,不肯穿那个靴子,顶着暖帽在屋里转了百来个圈儿。


    她请人捎信给姨母和婶娘,回来屋里拉都拉不住她。


    等她欢喜完了,又来了个小姑娘,这次还是花百香认识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肉饼的。


    给她肉饼的小姑娘叫朱妙嬛,她不像之前那般的和气样子,一板一眼给她们讲了复选时候的章程,每个人得二百斤生料,其中三十斤的佐料是定死的,一百二十斤的主料和五十斤的配菜可以选。


    猪肉、羊肉、鲫鱼、猪排骨、猪头、咸肉……


    豆腐、豆芽、腌菜、雪菜、梅干菜、矮脚黄青菜……


    隔壁住着的张婶子眉头紧皱,说:


    “这能选的也太少了。”


    花百香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竟然能选是猪肉还是羊肉?!她配么?!


    “娘,我干脆炖个猪头吧!”


    她娘看着她:“你做过吗?”


    没有,她只看着陈家做过一回。


    她回过神来:“娘,我没做过肉啊!”


    她都没怎么吃过肉!哪会做哦?


    “怎么办呀?”


    她娘摸着她的脑袋叹气。


    “你就……觉得怎么能做了好吃,就怎么做吧。”


    哦,就是瞎做。


    决心瞎做一通的花百香站在灶前,她娘在她身后,她的婶子在小声跟她小姨商量一件棉袄怎么能改了两件小的出来——对,她的婶子愿意来,就是因为知道能得一件半旧的棉袄。


    姨妈不要棉袄,还给她带了一条咸鱼干。


    花百香想着到时候剩下的肉分给姨妈一斤。


    她正在心里盘算肉是红的好吃还是白的好吃,应该怎么切怎么留,忽然看见有人从大道上骑了马过来。


    那是一匹金色的马。


    马上坐了个极为漂亮的大姐姐,早上的晨光里,大姐姐蓝色的裙摆翻飞,有一阵阵的金光跃起。


    花百香直愣愣看着,都舍不得闭眼了。


    大姐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太后婆婆的旨意,花百香不懂什么意思,只看别人都跪下了也连忙跪下。


    大姐姐声音也好听,掺在寒风里,像是她家不远处那个道观门前的一串铜铃。


    铜铃上面早就有了绿色的锈斑,春风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只有春天才那么好听。


    只有东风才那么好听。


    文绉绉一团讲完了,花百香没听懂什么,她娘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还抻着脖子去看那个大姐姐,看她大步向前,走过许多人,最后坐在了最高处。


    哇!


    真是顶顶厉害的大姐姐!


    伴着一阵铜锣声响起,花百香开始切肉了。


    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她要做的菜是猪肉,要的都是猪五花,选的辅料是豆腐干和小青菜。


    好几年前,她爹曾经带了一块肉回家,她娘用酱将肉炖了,炖出来的肉汁又放了豆干进去,等肉好了,豆干也好了,她娘又把一把霜打过的青菜烫了下,浇了肉汁。


    一锅一块肉,做了三道菜出来。


    在花百香记忆中仅有一次的丰盛一席,她爹笑呵呵的,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反倒说起来马上就要赚钱了。


    娘笑了。


    花百香自己也高兴。


    第二日,爹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娘陪嫁的银镯子,家里最后的几百文钱。


    她爹当长工坏了差事,地主找上门,收走了她家所有的地。


    还想把她收走的,都快把她拖进院里了,小姨牵着夫家的两头羊来换了她。


    之后年年岁岁,那一锅里出来的三道菜成了花百香的念想。


    许多不认识的调料瓶瓶罐罐摆在那,之前花百香就看见斜对面的那个婶子在把那些料一样样看过去。


    现在那个婶子在配调料了,花百香忍不住去看,把婶子抓了的调料一样拿一颗,凑在一起,闻一闻。


    “百香,你干什么呢?”


    “娘,对面那个婶子,一定是个顶顶厉害的厨子。”


    花百香瞪大了眼睛跟自己娘说,那个婶子配的料好香啊!


    她娘也不怎么识字的,只看见斜对面挂着个幡子,上面有三个字,打头是个“月”。


    旁人都在忙着切菜生火,唯独年纪最小的那个小丫头伸着脖子像个小狗,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场外不少金陵显贵人家坐在高处看热闹,有人就看见,嗤笑一声:


    “配料都认不齐全的贱民,要不是背后有依仗,哪里配来了这地界?”


    安毅伯世子吴延荣坐在他旁边。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场中。


    听见“依仗”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越过了棚子,看见了那穿着衣裙的女子。


    她真像是一根在发光的刺。


    主座上,卫谨轻轻摩挲了下手,笑着说:


    “戚典膳手艺高超不输当年,难怪会被沈司膳看中,做了月归楼的灶头。”


    沈揣刀笑着说:


    “卫提督放心,月归楼只是来混个名声,不入排名。”


    让戚灶头跟她一起入行宫一年,月归楼自个儿的生意怎么做?只是借机在金陵打打名声罢了。


    至于望江楼,是曲老爷子自己亲自来的,他也没打算进行宫伺候,显然也是为了扬名。


    “沈司膳,咱俩打个赌可好?”


    “赌什么?”


    “你我二人分别绕场一周,猜猜这些人要做什么菜,再猜猜谁是今日的魁首。”


    沈揣刀微微抬眸,看见卫谨含笑看着自己,笑意掩不住战意。


    她也笑:


    “卫提督,我毕竟有地利之便,知道的本地菜色和典故比你多了太多,既然要比,我就让你五个,你猜对五个,我得猜对了十一个才算赢你,如何?”


    卫谨眉头一挑,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深了几分。


    沈揣刀知道自己挑动了他心底的傲性,脸上笑意更盛。


    “好,若我这般还输了,沈东家,来日行宫里,我在厨艺上自认下风。”


    “那咱们击掌为誓。”


    沈揣刀伸出手,卫谨看着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也伸出自己的手。


    上面同样是老茧和刀伤、烫伤。


    “啪。”


    “啪。”


    “啪。”


    三掌为誓。


    第183章 冬宴·江河


    天空中的流云被风撕成了絮,卫谨与沈揣刀两人也分开,身后各自带着人,分别往场中两边去了。


    卫谨停在了一个厨子面前,见他正在用鸡、鸭、猪骨吊汤,面前的主料是豆腐,便知道这厨子要做的是一道汤菜或者烩菜,再看这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在“悦荟楼”下面有“清江”二字,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清江府有道菜叫平桥豆腐羹,这厨子多半是要做这道菜了。


    另一边,沈揣刀在看几个帮厨在将鸭子摆形修整,灶前的大厨正在炒制加了花椒的盐末。


    “这是在做盐水鸭。”


    沈揣刀看向灶上在烧的一口大缸。


    秋冬鸭肥,做脂香肉细的盐水鸭刚好,只是要做盐水鸭得把炒好的花椒盐放进鸭腹中腌渍,冬日天冷,在泡白卤汤之前得腌上大半日才好。


    今日赛时只有一个半时辰,他鸭子还得做四十只,光是腌鸭子的时间都不够,这个厨子倒是动了脑子。


    看一眼幡子上的字号,是金陵本地的名酒楼,沈揣刀在心里默默赞了声。


    “果然是积年的老灶头,想出了用热缸腌鸭子的法子。”


    “什么是热缸腌鸭子?”


    沈揣刀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拿笔记录的人竟然是谢序行,凌持安和庄舜华袖手站着,倒是清闲。


    “就是用灶把这缸烧得有些热了,再把抹了盐的鸭子放进去,这样一来不消一个时辰,就能让鸭子入了味。”


    她想了想,接着说:


    “一会儿可以再来看看,盐水鸭想要好吃,下锅煮之前的鸭皮要足够干才好,卤汁里泡完的鸭子没时间风干也是个麻烦,到时来看看这位大灶头怎么应对。”


    灶前炒盐的大灶头原本只低头看锅,此时已经看向了站在自己棚子前面的年轻女人,一张四方脸庞上露出了笑意:


    “不愧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年纪轻轻已经是禽行之中十足大方之家。”


    “大灶头在难题之下用妙招缩减耗时,真正老道人也。”


    两人都是禽行里的练达之人,互相称赞一句,便又各忙各的了。


    走到下一棚前面,沈揣刀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


    “老卤扒蹄髈,这位灶头一会儿走的时候怕不是还得将汤烧干了,把老卤带回去?”


    “小的只带了三斤老卤冻,用完了也就用完了。”


    忙着烧卤汁的灶头笑着说:


    “章程上说了若有秘料,可带三斤,小的不过是把三斤老卤凝了冻带来。”


    那老卤颜色黝黑,显然是将汤浓缩到极致而成的,不太像汤冻,更像是油膏,一斤怕不是要兑出二三十斤卤汤出来。


    谢序行是在后厨院子里混过的,自然知道这人是投机取巧了,站在沈揣刀身后,他打量人的眼光有些不善。


    庄舜华也微微蹙眉:


    “这也太过取巧了。”


    “无妨。”


    沈揣刀往前走了两步,用袖子半遮了脸轻声说道:


    “他用自己带的三斤调料,就不能再用其他的,就算兑出六十斤卤汤,一斤生料五斤水,这些卤汤也就能将十二斤肉卤透,他可是要做至少四十个卤猪肘子,那些卤料根本不够。”


    “那他这……”


    “他还要了鱼干、葱姜之类的辅料,另有四十斤的咸肉,多半是要把咸肉蒸煮过,跟卤肘子和白水煮肘子一道切,拼成一道菜,到时借了咸肉的咸味,白水煮的肘子肉也能吃了。”


    说罢,她抬手在谢序行手中的册子上一点:


    “这道菜就写个‘三拼肘子’。”


    谢序行连忙记下了。


    庄舜华回头看了那大锅里的卤汤,还是有些不忿:


    “终究是取巧……”


    “两个半时辰要做一道菜给一千人吃,就必是要取巧的,刚刚那个老卤的汤冻为何看着格外黑亮?里面是多放了许多糖的,又甜、又酥烂、又能一口吃到三种肉,这个灶头是把那些评菜的老妇人们都琢磨透了。”


    说着,沈揣刀就笑了。


    凌持安原本只是在看热闹,听她说了其中门道,不禁忧虑起来:


    “沈司膳,这样的投机取巧,只怕……”


    沈揣刀不以为意:


    “人人都投机取巧,看的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贫家出身的老妇人们一年未必吃得上几口肉,嘴里的牙大半都坏了,自然爱吃甜烂香糯的肉,但若是人人都奔着这一条道去了,这条道反而成了难胜的险径。


    不出她所料,接下来她们看的七八个棚子,那些厨子们都是奔着香甜酥烂去的,有做东坡肉的,有做的把子肉的,有做樱桃肉的,还有做了小狮子头出来,用糖色扒了的。


    看完了一列,再转过来看另一列,沈揣刀先笑了下。


    “曲老爷,咱们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曲方怀哈哈大笑一声,抱拳行礼:“沈司膳不在,维扬城里都寂寞了许多呀!”


    比起其他棚子下面的紧绷,望江楼这边儿可称得上是轻松了。


    “扒羊肉,真是曲老爷的拿手菜了。”


    “只有两个半时辰,也只能粗略做做,哈哈哈!沈司膳,你不知道,自从我们来了金陵,天天都有同行上门来打招呼,哎呀,好大的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正是红光满面。


    维扬城的赛食会声势浩大,月归楼名满江淮,望江楼名列第二,也是实实在在捞到了大好处的,第二怎么了?月归楼越是厉害,那仅次于月归楼的望江楼也越是不差!


    酒楼里客似云来,出了酒楼在各处都能得了敬重,生意人还有什么好求的?


    能被人带着一起发财的好事儿,一个人一辈子能遇着几回?真遇到了偷着乐便是。


    曲方怀的心境随着账上的银子越发开阔,跟沈揣刀说一句话都得伴着他的响亮笑声。


    瞧见谢序行跟在沈司膳身后,身上的狐裘里面是飞鱼服,他只当没看见,身份再高又如何?初见时候是跟在沈东家身后的,现在还是,披着多吓人的皮,那也没甚可怕的。


    见沈揣刀要走,又笑着招呼沈司膳别忘了来吃他的羊肉。


    等他们一行人走到隔壁棚子处,曲方怀低下头,又笑着哼起了小曲儿。


    他临来维扬之前开了年前最后的行会,还有人说起明年改选的行首,意思是一定要把沈东家的行首给落定了才好。


    呵呵,从前看不起人家,连人家说句话都不乐意听,如今见了好处,又生怕人家跑了。


    这些人啊,眼界比心眼儿还小,沈东家是何等样的人物?


    维扬城是她的发迹之地,只要维扬禽行都敬着她,她可从不会忘了给旁人好处。


    再走过三四个棚子,庄舜华和谢序行几人已经不觉得之前带老卤来赴赛的那个灶头占便宜了。


    区区一个三拼肘子算什么,有人将鱼炸了,直接浇上糖卤的,那红亮亮的糖卤看着可比老卤汁要诱人多了,糖也更多。


    还有人直接用糖蒸烧过的猪肉,真正是香甜酥烂至极的做法,


    也有做卤排骨的,那糖成块地往锅里放,谢序行等人都是北方人,看着都害怕。


    反倒是沈揣刀提醒道:“旁人也罢了,这无锡人就是一斤肉三钱糖,并非为了遴选就特意选了甜烂的菜来做,是人家自来就好这一口。”


    她认真解释了,庄舜华忍不住后上前看了一眼。


    “跟这些人比,之前那个炖肘子的酥烂不足,糖味亦不足,果然是如沈司膳所说,大家同入一道,看的还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就只是门槛。


    过了几个棚子,沈揣刀看着一个棚子案上摆着的矮脚黄青菜,心下一松。


    “终于有了做青菜的,我还真怕那些阿婆贸然吃了许多的肉,反倒伤了脾胃。”


    棚下锅里也是在炖着高汤,用的鸡和猪骨,另一个灶上在蒸着火腿。


    “这道菜是炖菜核,用的矮脚黄青菜,加了高汤和辅料一起炖,汤醇菜嫩,还自带清甜味道,菜心炖出来是软烂的。”


    抬头一看,也是金陵城里的一家老字号,沈揣刀点点头。


    金陵各家绞尽脑汁要送了自家的厨子进宫,在这赛场上也确实是金陵厨子们更抢眼,依时令、精食材、用巧招。


    大概也是因为头上有人压着,心境不同,越想争胜,就越是心灵手巧。


    下一棚,又是熟人。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对着沈揣刀笑着拱手:


    “司膳大人,老朽我也来凑热闹了。”


    “莫老先生。”沈揣刀回礼,看了一眼他的案上。


    “您这是……”


    “天冷风凉,炖个肉粥来喝喝。”


    莫老爷子笑呵呵的,一指自己面前的锅灶。


    里面白米滚沸,竟真的是在熬粥。


    刀上人正在切羊肉和山药,显然是要做一道山药羊肉粥了。


    比起其他人做的菜,这一道粥品着实有些简单了。


    “莫老先生,今日您做这个,倒有些显不出您的手艺了。”


    老者一捋长须,笑着说:


    “唐时称山药入粥为神仙粥,山药与羊肉同煮,能调虚劳、祛骨蒸、防久冷得疾,更能温补脾肾,今日千位老妪在此,喝上这么一碗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人想着是如何香甜油腻占人舌,他想的是如何热粥温补暖人身。


    沈揣刀不禁后退半步,对着莫老先生弯腰行了一礼:


    “老掌柜真是善心豁达之人。”


    “哈哈哈,老朽怎当得起这般夸奖?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许久,熬两大锅粥连半个时辰都不用,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交了差赶紧看其他人的热闹才是正经。”


    “有沈司膳带着咱们维扬城的禽行过了好日子,自然就少了些争胜的心,这次来,也是想要开开眼界,咱们维扬禽行都忙着赚钱呢,只有我这把闲散老骨头爱动弹,来凑凑热闹,也来看看沈司膳的风采。”


    莫老先生嘴上是这么说的,仿佛真是个闲老头儿晃荡着步子来了。


    沈揣刀却知道他初选时候是实打实的第八名,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仍刀工利落,灶工精绝,又好钻研古籍里的菜谱,在厨艺之道上的用心,又哪里是“争强好胜”能说清的。


    分明是五味成了他的骨,内里又有君子的雅闲之风,和久经岁月的慈悲。


    隔了一棚,仍旧是熟人。


    抬头看了眼“雅乐楼”的幡子,沈揣刀抬手对着棚子中的汉子行礼


    “孟大灶头,好久不见了。”


    孟酱缸拿着大勺,仿佛在撇掉汤里的沫子,只是勺头都整个入了锅里。


    “沈、沈……沈大人。”


    他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连忙把大勺放在一边。


    从前拍着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酱缸,出来半年,瘦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


    垂着眼睛,并着腿,束着手臂,一看就是被从头到脚“教”过规矩的。


    “金银蹄,又煮又蒸,很费功夫。”


    鲜猪蹄的后蹄髈和咸猪蹄一起炖,放凉切片再蒸,最后浇上收浓的原汤,罗家菜里这道菜名叫金银鸳鸯锁。


    孟酱缸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些讨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谢序行眯着眼看着孟酱缸,回头时候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


    “司膳大人何故叹气?”


    “公主最初与我说起遴选御厨的时候,我就想打败他。”沈揣刀低声说,“可我再见他时候,他已经被打败了,我也,无需再从他身上得到那份认定。”


    她曾想证明沈揣刀比“罗庭晖”、“罗守娴”都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厨艺上胜过孟酱缸——她过往八年如雾,孟酱缸的厨艺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离了维扬,离了月归楼就干了。


    而她已经见识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第184章 冬宴·胜负


    “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垂着眼看着油锅里起了泡,卫谨正想说什么,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卫提督可是看出我家大灶头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诀窍?”


    是沈司膳已经绕了过来。


    卫谨将手拢在袖中,微微抬头,笑着说:


    “从前就觉得戚娘子手艺超群,今日一见更甚从前,杂家见猎心喜,多请教两句。沈司膳不光自己的厨艺精妙绝伦,调教人的本事也厉害,戚娘子从前可是个厉害性子,做饭时候被人扰上两句是会骂人的。”


    沈揣刀身上穿的是那件曾青色缎面大衫,红色的火狐皮毛做了袖和边,下身是大红色金丝双襕马面裙,一身斑斓富贵,遮不住她身上的锋锐。


    “卫提督说笑了,月归楼后厨的厨子也好,帮厨也罢,多是活泼性子,做饭这差事做熟练了,只是个手上活计,脑子空出来与人说几句闲话,算不上扰不扰的。不过,做禽行的,咱们也都知道,要是谁让咱们一边儿做饭食,一边儿还得在别处动脑子,那是得恼的。”


    卫谨听出了沈司膳的回护之意,抬头看向了戚芍药。


    “沈司膳真是个护短的,罢了,杂家也就是随便说两句话,前两日宫里来人,我隐约听着张昭容身边儿有个女官,名唤妙善的,被贬去了浣衣局,想来是没有戚娘子这般的好运道了。”


    说罢,他对沈揣刀略点点头致意,便继续往另一边去了。


    沈揣刀看见戚芍药将肉片滑进锅里的手顿了下。


    “大灶头?”


    戚芍药深吸一口气:


    “东家放心便是,今日我这菜必要给咱们月归楼争个满堂彩。”


    为了避险,戚芍药她们来了金陵,沈揣刀也未曾与她们见过,今日一看戚芍药是带了何翘莲、钱秋桂婆媳俩,又带了洪嫂子出来,她有些惊讶。


    “何伯娘怎么也来了?”


    何翘莲给肉片上粉糊抓匀,听见东家跟自己说话,她笑着说:


    “咱们还没往金陵来呢,大灶头就已经惦记起了金陵的牌友,玉娘子说得来个能辖制了大灶头的,就把我这老太婆给派出来了。”


    她这么说,其他人都知道是在说笑。


    何翘莲年纪虽然大了,有见识有胆量,手艺也精进得快,有她坐镇,比旁人稳当。


    钱秋桂老实听话,手巧力气大,月归楼后灶房的帮厨们有一个算一个,能比她得用的真没有。


    至于洪嫂子,她不仅能帮厨,自个儿也是个白案师傅,白案上的手艺也会个七七八八,比一般帮厨要得用。


    而且洪嫂子还会赶车骑马。


    这么一套班底加上戚芍药,从维扬远赴金陵,倒是真正周全。


    许多日子没见了东家了,人人都有话想说,只是现在都在做正事儿呢,把话都憋了下来。


    看了一眼戚芍药的神色,想起卫谨临走时候提到的那个“妙善”,沈揣刀笑着说:


    “待比试完了,你们跟着我走,去我落脚的地方吃顿好的,前两日我吃了顿涮羊肉,用了我娘师的韭花酱,味道极好,我娘师说用牛骨炖了锅子做锅底涮肉也好,只管将牛肉切了薄片一涮就成。昨天我就嘱咐了七娘去采买些牛骨牛肉回来,十斤牛骨,二十斤的牛肉,昨天在院子里晾了一夜。


    “小白老足足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没办法,我就用油纸将肉包起来了。”


    在这样的北风天里吃牛肉!


    别说洪嫂子她们了,连庄舜华和凌持安的眼睛都亮了。


    那牛肉还是谢序行带人帮着搬的,见别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他反倒有种自己先人一步快意。


    “沈司膳,月归楼做的这道菜是?”


    “什锦烩菜,用特制的高汤将炸过的豆腐、肉片和白菜一起烩了,味道是咸鲜口,要是配饭就好了。”


    说到下饭,沈揣刀转身,看向了月归楼的斜对面。


    一个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并没有酒楼食铺的字号,只写了花百香的名字。


    这个小姑娘做的,也挺下饭啊。


    又走了几个棚子,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沈揣刀抬起头。


    有人做完了?只用了半个时辰,这么快?


    做完的那个棚子正在她所在这一列的头上,沈揣刀快步走过去一看,便知道为什么这家的饭做的快的。


    因为这家做的真是饭啊。


    “你们要的主料就是熟米饭……”


    咸肉腌菜炒饭,一百二十斤的熟米饭,三十斤咸肉,三十斤腌菜,二十斤鸡蛋,两口大锅一起炒,能不快么?


    “嘿嘿嘿,正好趁着各位婶子、大娘肚子饿的时候先让她们吃了咱做的炒饭!”


    精瘦的厨子也不遮掩,还在跟旁边的同行显摆自己的算计:


    “热饭落了凉肚,谁不得夸咱一句饭炒得香?”


    几个帮厨将饭装进桶里,这厨子笑呵呵跟走过来的女子行礼:


    “大人尝尝咱的手艺?嘿嘿嘿,也是咱们取巧了!”


    沈揣刀问他:“你怎么想到直接将熟米饭做了主料的?”


    “那不是有糯米饭可以选么,咱们就问问能不能用隔夜熟米饭,结果还真行,嘿嘿嘿。”


    糯米想要做饭得提前泡水,泡水后还要上锅蒸制,想要在一个半时辰内做好是不可能的,所以做好的糯米饭也作为了材料。


    倒让这人钻了漏洞。


    米饭刚做好的时候水分十足,用来炒饭不仅不入味,还难成粒粒分明的样子,这位真是个脑子活泛会取巧的。


    女卫们提着装饭的桶往那些老妇人们身边去了。


    这些老妇人也都得了一套木质的碗筷,一人一勺饭匀出来,每人一大勺。


    二十个女卫很快就把饭分完了,也从她们手里收了红头签子回来。


    沈揣刀站在一旁看着,一边听她们数签子,一边从盛饭的大勺上将几粒剩下的米放在了嘴里。


    “司膳大人,一共是四百一十二签。”


    “嗯?”


    米饭是有些硬的,咸香味道倒是足,这家的厨子用了自制的料油,里面混了金华火腿煎出来的油和鸡油,油香肉香都很是丰富。


    沈揣刀觉得应该是能拿个六七百根签子的,没想到竟然连一半签子都没拿到。


    “大娘,这饭食可有什么不如意的?”


    穿着簇新棉袍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瘪着嘴,听见有人问话,她慌慌张张就要站起来,被沈揣刀扶住让她坐了回去:


    “大娘,我就是随便问问,这饭不好吃吗?”


    “好吃,用油炒的,怎么不好吃。”老妇人慌慌张张摆手,摸了摸嘴角有饭渣,她赶紧用手背蹭回了嘴里。


    手上还有冻疮。


    “那您怎么没给签子?”


    “不是得给后面的肉留着吗?还是肉好吃。”老妇人人紧紧盯着那些飘出来肉香味的棚子。


    每个大娘手里四十根签子,一道菜给一根也是够的,偏被这些老妇人们紧紧攥着,轻易不撒手。


    另一位大娘见这位穿着富丽长相极好的姑娘是个好说话的,大声问:


    “那些肉真的给咱们吃吗?闻了半天肉香味,就给了两口米饭。”


    沈揣刀笑着说:“大娘你们稍等,菜得一道一道做好了才行。”


    让女卫给老妇人们提来了温热的水,沈揣刀转身又回了场中。


    “做饭的是人精,吃饭的也不傻。”


    她轻声说。


    众口难调,人心难测,厨子想要从食客那得到称赞,从来都是极难的。


    有位穿着青色裙子头上戴着巾帼的厨子做的是葱扒鸭,这道菜看着简单,也是个费功夫的,先把葱炸了,垫在缸里,再把炸过的鸭子层层摞进去,文火焖一个时辰。


    按说想要将至少三十只鸭子做出来,一个半时辰是不够的,这个厨子也是有办法,为了节省时间和油料,只用滚油烫了下鸭皮。


    酱料也是自带的,还有酒。


    沈揣刀走过去的时候,酱料的香气已经从缸中散出来,这位厨子笑着说:


    “沈东家可知道我这酱料里有多少种调料?”


    “闻着有二十一二种,能想出用橘子皮做酱,林灶头的手艺也是博众家之所长。”


    姓林的灶头笑了,对着沈揣刀弯腰行礼:


    “沈东家果然名不虚传。”


    沈揣刀笑着让谢序行记下了“葱扒鸭”。


    “刚刚那个是金陵城雁来楼的二灶,从北边来的厨子。”谢序行在她身后嘀嘀咕咕。


    沈揣刀回头看他:“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谢序行冷笑:


    “哼,这几个月金陵城里好几间酒楼都找了女厨做二灶或是灶头,每个都吹得能脚踩你沈东家。”


    “是么?那挺好。”


    沈揣刀笑了:


    “哪日真出了个比我强的,便是女子在外禽行里真正立稳了。”


    她神色泰然,谢序行心头骤起的戾气也消了:


    “那怕是要等上几辈子人了,毕竟像沈东家你这般的,百年未必有一个。”


    庄舜华在一旁听着,用二十年的涵养压下了一个白眼儿。


    “这菜做的倒是有意思。”


    听见了柔缓的铜铃声在自己近前响起,又看见了漂亮的蓝色衣裳停在自己的棚子前面,花百香小心翼翼抬头,又急忙忙垂下眼。


    其实她已经偷看偷听了好久啦!


    “大块的肉、整个的芋头……怎么没炖到一处?”


    “炖、炖到一处不好。”


    花百香结结巴巴。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位神仙一样的大姐姐说话,心里也一直练着怎么能跟她说两句。


    偏偏一开口就是傻乎乎的结巴样子。


    小姑娘有些沮丧。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在初选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熬粥的陈米搓洗了半个时辰的,是谁教过你么?”


    都知道久泡能够祛除陈米上的难吃味道。


    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真等一个时辰的实在难得。


    “没、没人。”


    依然是个小结巴呢。


    沈揣刀笑着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要泡一个时辰?”


    花百香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脑袋又开始痒。


    那天得了一两米的欢喜,如今倒让她四肢都开始发麻。


    “我就是想,米、米粒泡大了,下了锅没人看出来我就煮了一半……”


    再尴尬窘迫的话开了头,也能顺下去了。


    “食铺的大灶,就是这么偷米的,还省柴火。”


    沈揣刀:“……”


    看小姑娘几乎要把自己扔进锅里一起炖了,沈揣刀眨眨眼笑着说:


    “这样偷工减料的法子,我会的更多。”


    花百香又把头抬了起来。


    像一只知道春天来了的小麻雀。


    一声声锣响。


    一道道菜送到了那些手指干硬、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面前。


    那个做盐水鸭的棚子,沈揣刀又去了一趟,知道了灶头是怎么让鸭子快速风干的——用棉布裹了木炭,从鸭子身上压过去。


    重回上座,沈揣刀和卫谨拿着各自记下的菜名,对照着刚刚让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问来的菜色。


    “卫提督对了三十个。”


    “沈司膳全中。”


    恰在此时,有一道“葱扒鸭”得了八百三十六根签子,成了全场第一。


    “沈司膳你赢了。”


    卫谨笑着说。


    沈揣刀看见那个棚子里走出来了一个女灶头,也笑着,点头:


    “承让承让。”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不可能第一的啦。


    只能说属于她的故事是从羊开始,现在依然是开始。


    想念小碟了,下一章转小碟虐渣,然后剧情大推。


    来个贵州酸汤粉的么么哒。


    第185章 招兵


    一大清早,月归楼的后厨如往日般热闹了起来。


    “大铲,今天灶头能回来了吧?”


    孟大铲正在吊汤,灶下生了火,他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是敞怀穿的,袖子也挽得高高的,这也就是刚开灶,再过一个时辰等灶房里热透了,他就只穿单衣了。


    “大概是今天回来。”他说。


    “灶头她们回来顺着江水就下来了,倒是容易。”


    几个帮厨一边洗菜一边嘀咕着,看见玉娘子从白案房里提了桶出来,两个帮厨连忙迎上去将木桶接了。


    “玉娘子,这活儿您喊我们一声就是了。”


    “这水是干净的,你们用来泡手洗菜洗布巾都能用。”柳琢玉将木桶递出去,笑着用腰上的布巾擦了下手。


    天寒水冷,往盆里稍微兑些热水,择洗的活计不至于折磨人。


    知道这水是玉娘子体恤他们特意烧起来的,帮厨们齐声谢了她。


    孟三勺去外头跑了一圈儿杂事回来,正好碰上了来送羊肉的,拿了秤将羊肉重新称过,又查验了两遍。


    “二毛,今天进了珠湖张家的六口汤羊,一口风羊……”


    方仲羽站在一旁,将他说的落在了账上,又去称了银子来给了送羊的。


    “方掌柜,沈东家不在,怎么贵楼的大灶头也不在?”


    “我们月归楼的大灶头去了金陵遴选。”


    “哎哟?可是那给太后娘娘选厨子的遴选?怎么你家酒楼也去人啊?那旁人还有什么可比的?”


    方仲羽穿着一身半新的瓦灰色绸袍子,头戴小帽,腰上挂着银坠子,手里拎着称银子的戥秤,看着倒有了几分掌柜的样子,只是脸还嫩着。


    闻言,他笑了笑说:


    “我们东家说了,酒楼里生意缺不了大灶头,只是让大灶头多带些人去,见见世面。”


    刚送走了送羊的店家,一辆青皮小车停在了月归楼后厨不远处,穿着杏色马面裙的女子从上面下来,身上穿了件绸面长棉袄子,双手拢在了银鼠毛的暖手筒子里。


    在门口送人的孟三勺立刻欢喜地迎上来:


    “阿姊,今天又到了会账的日子?您怎么来得这般早?”


    “一会儿还要去别处,先来酒楼这边看看。”


    眼见自己弟弟刚刚送人的时候还算稳重,现在活似个青皮猴儿,孟小碟抬手在他脑门上抽了下:


    “怎的这般不稳重?可是闯了祸觉得我能给你当了靠山?”


    “哪能啊?我现在可不是从前了,断不会闯祸的,这不是想阿姊了么。”


    孟三勺给自己阿姊开路,殷勤非常。


    孟小碟看了他一眼,略一提裙角进了后院,先跟玉娘子和方刀头都见了礼,才与方仲羽一道进了酒楼里面。


    孟三勺还跟在她后面,被她又在脑门上抽了下:


    “干活去。”


    一只猴儿被抽走了。


    孟小碟是会看账本的,沈揣刀教过她,旁边有一棋替她一条条分出来,很快就跟方仲羽将账理清了。


    落款,再从荷包里掏出枚小巧的章子敲在落款上,孟小碟抬头看向方仲羽。


    “酒楼里这几日可还安稳?大灶头不在,劳累你了。”


    方仲羽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腿边:


    “不敢当这句辛苦。”


    孟小碟点点头:


    “这账上的两千两存银我拿去存成银票了。”


    “劳烦孟娘子,这几日赚得多,也是得了孟娘子指点。”


    今年冷得急,附近的书院的书生都不愿意出门吃饭,倒是喜欢买了煮熟的羊肉回去自己架着锅子吃。


    孟小碟上次来会账的时候看见帮厨们都在用陶盆装了羊肉到处送,立刻想了个主意,给放足了三斤羊肉的羊肉锅子配了生萝卜、生白菜、豆腐、腌菜和粉条,还有烙饼,若是人多,不光能加羊肉,还能加菜,或是清热爽口的小菜,或是加两个热菜,就成了齐齐整整的一套席面。


    这吃法短短几日就在维扬城中风靡起来,倒让月归楼原本因为东家离开而被影响的生意又热闹了。


    还有干脆从月归楼租了砂锅的,方仲羽就雇了酒楼周围几个眼熟的帮闲和流民去帮着将锅和碟子之类的收回来,一趟给一趟的工钱。


    珠湖的特产湖羊用滚水烫过去毛成汤羊,一口净重也有六七十斤重,六口羊四百斤重,一日也就卖完了。


    带皮的羊肉入口肥润又有嚼劲,只消炖足了火候,淋漓着热汤入口便是脂化胶溶的妙味,着实引着食客们流连。


    往往前一日还没打烊,后一日的羊肉已经订出去了百多斤。


    为此,月归楼还特意多定做了百来个陶锅,让青兰瓷坊的掌柜又乐呵呵赚了一笔,他收了定钱,自己先定了一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跟自家的几个掌柜吃了一顿,第二日又定了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这次是跟自己家里人一起吃。


    “前日东家来信,这一封是给你的。”


    孟小碟从袖中将一个信封取出来。


    “多谢孟娘子。”


    方仲羽双手将信接过来,小心收在怀里。


    看着他的举止,孟小碟眉头轻轻一动,拿起茶盏将里面的热枣茶喝了。


    “一是防火烛,二是防病疫,东家走之前将酒楼一应事务都交托给你了,那就是信你,你若做得不够好,就是东家信错了人。”


    方仲羽垂着眼,束手道:


    “多谢孟娘子提点,我定会小心谨慎,不负东家托付。”


    说话时候,后院里突然嘈杂起来,孟三勺兴冲冲掀了布帘子进来报信儿:


    “阿姊,二毛,大灶头她们回来了!”


    戚芍药她们坐了一夜的船回来,坐着马车直奔了月归楼,在后院里被人团团围着。


    “八百三十支签子,只比第一名的林娘子差了六签子!许多厨子知道那些品菜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婆大娘,就把菜做得又甜又油又腻,吃到后头,大娘们就想吃口菜,哈哈哈哈!咱们大灶头厉害的很,把烩菜做的比纯肉还好吃呢!”


    洪嫂子绘声绘色说着在金陵赛场上的见闻,脸上没有丝毫的疲色。


    “咱们东家,真是好大好大好大的威风!穿着黑衣裳的女卫全听她调遣,从京里来的那个姓卫的,好大一个太监,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腰上的带扣都是金的,还是低咱们东家一头!哈哈哈哈咱们东家读太后懿旨,哎呀呀,全都是跪着的,密密麻麻的满场人,都跪着。”


    单手叉腰,下巴抬着,洪嫂子一个人就应付了所有问问题的嘴。


    玉娘子认真听了会儿东家是何等威风,小声对身旁张嫂子说:


    “洪嫂子出去这一趟,以后十年都有话说了。”


    张嫂子也笑:


    “说十年哪够?怕不是得讲后半辈子?”


    “一会儿再说,咱们先把东家交代的事儿办利落了。”


    戚芍药从自己身后拎了个麻雀似的小丫头出来。


    “这是花百香,这次遴选,她做的大肉片子盖芋头得了六百多签子,排在前二十是足够的,别看她年纪小,顶顶厉害了。就这,还是从前没人正经教过灶上本事,足见天分高,悟性好。东家说了,先让她在咱们酒楼做半年帮厨。”


    小丫头身后还有个黑瘦瘦的妇人,戚芍药也一把揽了过来:


    “这位是花百香的娘,叫胡祥月,以后大家叫她胡嫂子,玉娘子,胡嫂子就交给你了。她们娘俩先跟了我住,开春了再换个地方……”


    玉娘子在人群外点了点头,接口道:


    “还是让她们两个跟了我住吧,正好小婵和七娘都不在,我那铺盖器具也齐全些。”


    戚芍药想想,是这个道理,就对胡祥月说:


    “一会儿你们娘俩看看两边住处,哪处合意就住在哪。”


    胡祥月决意背井离乡来了维扬,路上已经颇受照顾,不成想住处还能选,竟不知该说什么,之能连连点头,晃得都有些头晕。


    花百香不成想自己会见到这许多人,有些怯,想往自己娘身边缩,又忍住了。


    戚芍药回身,笑着对一个拎着包袱的五旬妇人点点头,又转过来说:


    “这位呢,是张金槐张厨娘,此次遴选,她得了六百五十七根签子,位列第十一,被咱们东家聘了过来掌灶。”


    张金槐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她着戴巾帼,身上穿着新袄子,落落大方走到众人中间,四方行了一礼,道:


    “我从前是做内禽行的,擅长做些精巧菜色,早听闻月归楼是维扬城中一等一的大酒楼,今日见了,只觉个位都是行家里手,倒显得我从前是个井里的蛙、村头的鸭,没多少见识。大家以后也叫我张婆子便好。”


    戚芍药一把扶住她,连连摆手道:


    “哪能这般称呼?凭你的本事,在旁处是也是实实在在的大灶头,你看看这些年轻小子,都是些只会琢磨手艺的莽撞人,听不出什么是谦辞,张姐姐,你名字里带个金,不如就让大伙儿叫你是金婆婆。”


    孟三勺连连点头:“这个称呼好,有了玉娘子,又来了金婆婆,咱们月归楼这下是金玉满堂了!”


    “金玉满堂”四个字引了所有人叫好,这称呼就算是定下了。


    张金槐不成想自己得了沈司膳敬重,来了月归楼还立刻有了名号,一时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了气力,仿佛年岁都小了许多。


    她家里世代做厨娘,伺候姑娘太太,到她这一辈儿,主家败落了,她也带着一大家子赎了身出来。


    本想着一家人不再做奴仆,以后也能有了奔头,可家里的男人离了主家就像是没了主心骨,更没了约束,好酒好赌,不到十年就把家业败落了。


    钱没了,人也没了。


    两三年里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死了,一个儿媳和一个孙媳改嫁了,剩下了一扇破门里面四个寡妇,张金槐年近花甲,还得想办法养家糊口,可四个寡妇想要撑起门户比登天还难,两个孙媳年纪轻轻,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


    十天里头有八天,她们一家子连睡觉都不得清静。


    知道给太后选厨子,张金槐报了名,也是孤注一掷了,寻个东家也好,寻个主家也罢,总之她们一家子得活下去才成。


    也是凑巧,她在复选前选食材的时候认识了何翘莲,两人年纪相当,经历也相当,几句话就说到了一块儿。


    遴选过后,何翘莲劝她来月归楼,她立刻就心动了。


    月归楼好啊,东家是女的,有名头有派头,灶头是女的,听闻有个白案大师傅也是女的,还是个寡妇,这些人就算再刻薄,也不至于逼着她的孙媳卖身做妾。


    张金槐是个聪明人,单看何翘莲婆媳俩身上的新袄、头上的银钗、脚上的棉鞋就知道月归楼是活多钱多的地方,能让她们一家寡妇赚了钱养了家。


    孟小碟站在窄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不禁摇头:


    “刀刀真是到哪儿都不忘了招兵买马。”


    又对着方仲羽招了招手:


    “金婆婆一家子许多人,定是要自己赁了地方住的,倒不如看看玉娘子和大灶头住处周围有没有空的院子,寻到了告诉我,买了下来便宜赁给她们,也省得她们再被刁难。”


    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院儿,买了也就买了。


    一家子寡妇想要租了房子住,都不是容易事儿。


    方仲羽跟在东家身边这许久,脑子是个活泛的,立刻点头:


    “我替金婆婆她们谢过孟娘子,一会儿我就去牙行问问。”


    孟小碟点点头。


    “被褥之类要是不够,去寻流羽,今年新制的棉褥还有多余的,先给她们用上,别耽误了她们的差事。”


    都叮嘱完了,孟小碟也没从热闹非凡的小院再穿出去,而是让方仲羽卸了块儿门板下来,她自己从前门出去了。


    新来了许多人得制新衣裳,孟小碟去了对面的布行选了些青色、红色大布,照旧让掌柜给送去了沈家,又看见街上有卖煮芋头的,买了几个用纸包了。


    她惯用的一琴跟着沈揣刀走了,赶车的二酒得了信,驾着青皮小车从月归楼后面转出来,她上车前先把芋头递给了她。


    “大娘子,咱们还是去芍药巷?”


    “嗯。”坐在车里,孟小碟低着头。


    “去芍药巷找了人,再去北货巷。”


    说话时候,她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皮鞘钢刀。


    车帘微动,一缕天光断断续续照在刀上,泛着冷光。


    昨天夜里,罗守淑匆匆忙忙传了信儿,林氏觉得那个生下来的小丫头快满月了,该让她亲爹见见,就自个儿下了山来寻儿子。


    前天下了山,雇了车进了城,就再没回山上。


    看着纸条,孟小碟有些想笑。


    林氏这辈子,总觉得自己该得了最好的,最好的儿子光宗耀祖,最好的女儿安分守娴,偏偏最好的女儿真到了她的面前,她弃若敝履。


    她又是个能将就的人。


    儿子不能光宗耀祖,她也能将就。


    儿子名声坏了,她还能将就。


    等到儿子开始败坏他的钱财,她知道儿子靠不住了,便觉得自己能将就依靠下女儿。


    可她的女儿早看透了她,不肯如她的意。


    她转了个圈儿,竟又要去依靠那个根本靠不得的儿子。


    如果说以前的罗庭晖是一堵渐渐显出本相的烂泥墙,那如今的罗庭晖,就是一片烂泥地。


    林氏只要靠近了,就会陷进去。


    总不能真让她陷进去,且不说刀刀会伤心,也不能让罗庭晖如意。


    “刀刀,要不我还是守寡吧。”


    她对着沈揣刀给她的刀自言自语,说完,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


    发髻上垂着的串珠红流苏轻晃了下。


    第186章 等等


    冬风一起,富肥穷死。


    维扬城里风靡起来的羊肉锅子一两银子能让两三人吃得酒足饭饱。


    把芦花、纸屑塞进麻布里的“芦衣纸袄”三五十文一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凑起来的。


    罗庭晖记忆里最冷的冬天,是他在寻梅山上看病的第一年,他目不能视,只听着娘说那一年扬州下了奇大的雪,上山都艰难,两床棉被都是半新的,其中一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没有晒透就盖在了他身上,带着的些许霉气扰得他心里发慌。


    隔着透风的窗子,他能听见娘催着曹栓想办法下山去多弄些棉袄棉被和炭回来。


    他万事不必操心,只是在被窝里躺着喝热汤药,捱了三两日的辛苦,就有了新的棉被。


    从小到大,除了磨练厨艺的辛苦,他一贯只要等待就好。


    只要等着,就有新衣裤新鞋袜穿上身,就有名医好药到他眼前。


    只要等着,就有她娘把大好家业送到他的手边。


    在这个冬日之前,他从不知道“温饱”二字的艰难。


    刺骨寒风里,柴是钱,炭是钱,水是钱,江上来的船少了,米价涨了,更遑论菜蔬肉类,沿着街边走,灰砖泥墙都是冷硬的,用手扶一下,脚下停一停,都感觉下一阵风就要穿过人的身子,把命一道勾走了。


    家里的箱笼被那些强占院子的青皮混混之流翻了个遍,别说棉衣,连箱笼、桌凳都没有留下,之前因为被泼粪水,原本那些住在此地的都跑了,可冬天一冷,这院子里各处又被挤占满了。


    这些新来的自然也不会客气,内里本就七零八落的院墙几乎全被拆光了,成了别人垒灶的砖,每日都有人为了争抢房屋和家具吵闹起来,扰得人不得清静。


    嘈杂声入了脏腑,填不了里面闹心的空乏,细听着,肠里胃里像是有了回声。


    为求这份自己从前看不上、现在求不得的温饱,罗庭晖想尽了办法。


    他行动不便,名声也坏了,就算想要借着北货巷的人气赚些糊口的钱粮,整个北货巷也没有愿意跟他打交道的商户。


    他也不是不想卖罗家的菜谱方子,去人家后厨门前守着,跟人家掌柜商量,人家断不肯信他是罗家的传人。


    住在他家院里的一个青皮大概是个宽厚人,指点他先去找个中人做了保,再与人谈生意,那中人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回来,开了个二十两的价,不光要方子,还要御赐的题字。


    罗家三代人的基业之根,竟然只值二十两银子?


    罗庭晖气狠了,一口唾在了中人脸上,那中人是北货巷里常厮混的,怎能受了一个瘸子的辱?两脚将他踹翻在地,强夺了他怀里二十文钱扬长而去。


    那个青皮来劝他,罗庭晖觉得是这二人在做局诓骗他,也不肯再与人往来。


    钱赚不到,方子卖不出去,一场细雪飘洒,书院里开了诗会,躺在自家床上的罗庭晖浑身烧得滚烫,命都没了大半。


    要不是被人掐着脸灌下去两碗热水,他大概就死了。


    没了办法,他腆着脸去找他从前光顾过的暗门子接济,都被人赶了出来。


    罗庭晖自知现今的自己不过烂泥一滩,为了能活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披着一床麻布毡子,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口又吼又唱,让人做不成生意,有人来打他,他就说自己是月归楼沈东家的兄长。


    那些暗门子寻来做看顾的地皮闲汉都是维扬城里的坐地户,因为月归楼的名重势大,到底不敢真伤了他。


    反复几日,他脸上的冻疮都起了三层,终于有个老鸨扔了件破烂棉袄给他,让他滚。


    有了这一件棉袄,他掏了两个洞,抓了两把棉花出来,将袄卖了个百来文,棉花则是被他填进了自己身上的旧衣里。


    这般折腾了几趟,他手里有了半吊钱和一件填起来的棉袄,此外,他每日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外,还得了些没烧透的煤核。


    此时,他大概是被北风冻透了脑子,竟有了个生钱的主意,只是那桩生钱的买卖他还没想明白,回到自己住处,附近住的那些混混地皮聚在一起赌钱,说起公主要在金陵替太后娘娘选厨子。


    他听见说主持遴选之人姓沈,是赫赫有名的沈东家,得了太后亲封司膳供奉的沈东家。


    霎那间,他的眼前便是一黑。


    等他再回过神儿来,脑子里的清明已经又散了。


    那些都该是他的!太后亲封,行宫司膳……那些都该是他的!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


    手里的几百文钱,他买了只肥鸡,两坛酒,余下的就流水似的散在了赌桌上,要不是实在天冷,那件好容易攒出来的棉袄也能被他再当了筹码。


    混沌了几日,有人进了他的院子,一见了他,先在他脸上抽了两下,又抱着他哭。


    “庭晖,你怎么能沦落成这个样子!”


    罗庭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自己的娘,他挣扎起来:


    “你早就抛了我不管了,怎么还来寻我?你任由我死了,你也能得了清静!”


    听见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林明秀眼泪都止不住:


    “我是你娘啊!儿啊,你是要把我为娘的心都挖出来啊!”


    抱着儿子哭了片刻,林明秀起身出了屋子,找了几个妇人来帮忙打扫,罗庭晖腿脚不便,又不善家务,日子过得腌臜,衣服上面凝着的垢一块儿块儿地连在一起,还有许多破洞。


    林明秀收拾一会儿哭一会儿,又掏了钱使唤人去买了柴炭回来,还打发罗庭晖去澡堂子里洗澡。


    有人肯掏银子,罗庭晖忙不迭地享受,不光洗了澡,还修了脚,刮了脸,脸上的冻疮被热烫烫的帕子捂透了,又抹了一层冻疮膏。


    等他从澡堂子出来,林明秀又给他备了干净的新鞋袜,新棉袍。


    看着自己好容易有几分人样的儿子,林明秀又哭一场,她儿子受了这么久的磋磨,她做的鞋穿在脚上都显得宽大了。


    “庭晖,你受了这么一遭,也算是受了教训,如今你也是当了爹的人了,咱们先把你的腿治好,在一起回了岭南,以你的手艺,咱们再把盛香楼重新开起来也不难,到时候……”


    “娘,多福生了?儿子还是女儿?”


    “生了个女儿,长得好看,随了你,悯仁真人从经文里给她取了名字,叫‘罗知微’,我倒觉得这名字不够稳重,叫‘贞姑’更好些,偏多福现在仗着生了孩子,又有你九姐她们撑腰,胆子大了,我也教训不得了。”


    从小到大再养一个孩子,还得跟孩子的生母争,自己一时又占不了上风。


    林明秀处处憋屈,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她自己养大的儿子,要是吃够了苦头以后肯改过向善,她不仅能有了依靠,也能仗了儿子的势将罗知微的教养也抓过来。


    思来想去,这是她现下最好的一条道了。


    “庭晖啊……”


    罗庭晖回到自己住处,就见到处都齐整了很多,床上有了铺盖,摸一下是软的,里面是新棉花,他娘还买了个藤编的箱,里面装了两套换洗的小衣和中衣。


    林明秀看见自己儿子把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都当了好的,心下酸楚,语气又软了几分:


    “庭晖,现在孩子还小,不好抱下来,那山上又不让成年男子久呆,你先跟我去给孩子过了满月,等到开春,咱们一道去了岭南,我在岭南买个院子,再买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去开你的酒楼,一开始盘的地方也不需很大,只要人气旺了就好。”


    任她如何絮絮叨叨,罗庭晖都没有入耳,只是转过头来直直看着她,说了今日第一句实在话:


    “娘,你说实话,你手里一共有多少银子?”


    林明秀正被自己的拳拳之心所触动,难得给自己儿子露了个底:


    “总是够你再开个酒楼的。”


    一潭死水里有了一束光,罗庭晖的眼睛亮了。


    “娘,你身上竟还有有这么许多银子!?”


    “还是得省着些,守娴是个不孝的,跟我说要认了别人做娘,等到冬至的时候,我要闹去你祖母面前跟她讨个说法,任她怎么过继,孝比天大,这世上哪有不认自己亲娘的?到时候你与我一道。”


    说起女儿,林明秀一肚子的委屈,女儿说以后再不认她,真是把她给伤了,好几次,她想要去月归楼前面大闹一场,罗守淑和她娘总是拦她。


    罗守淑之前对她还算和气,近来也甩了脸色:


    “婶子若是觉得自己真委屈,也该去闹庭晖,闹不到沈东家的头上,罗庭晖如今在北货巷就是个混混无赖,跟暗门子掏钱的废人,这样的人婶子不去闹,反倒去闹上进的,是什么道理?


    “婶子不妨想想,你如今的安闲太平日子是哪来的?若是凭着罗庭晖和罗家,咱们现在都是一把埋地里的骨头了,那还能这般活着?孤儿寡母自来是被人当了盆里的肉一起吃了的,婶子你怎么就这般好运?还不是有了沈东家给你撑腰?沈东家认你不认你,理你不理你,有她在,没人敢平白惹了你,这已然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依仗了!


    “话说回来,我总是想不明白,天下间能给自己母亲做了依仗的女儿才有多少,我若是有这般好运气,有个沈东家一样的女儿,我能把诸天神佛都谢遍,在璇华观里供奉二百斤的灯油!你倒好,把天大的福气一遍遍往外推,把沈东家那么热的一颗心用冷水一次次浇冷了,您图什么呀?”


    这些话,林明秀不愿意细想,只越发觉得自己失了势,得找人给自己做依仗才好。


    “娘,你给我些银子吧?”


    “你要银子做什么?”林明秀心里到底是防备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只带了些碎银下来,拢共不过二十两银子。


    她想清楚了,她儿子就沾不得银子,她得把钱攥紧了,才能让儿子听话。


    罗庭晖看着她:


    “娘,你有能开了一个酒楼的银子,却让我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地受苦?!”


    ……


    “孟娘子,就是这个院子里面了,前日白天我们还看见那位夫人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就没了动静,昨天也没听见动静。”


    孟小碟点点头,谢过给自己带路之人,站在院门前,她没有进去,只是对着其他人道:


    “劳烦诸位。”


    一个壮汉大步进去,抬脚踢开了房门。


    屋内地上,林明秀满头是血地倒在那儿,沉沉一层血垢积在地上。


    罗庭晖坐在床上,细细啃着一只老鹅。


    作者有话说:


    罗庭晖这个人物我写的时候看了一些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研究,所谓的“妈宝男”,很多有一个特性,就是主观能动性并不强,执行力也不强,他们更擅长“坐享其成”,在真正激烈的争夺面前是回避的。


    这也是这个人物的一大特性了。


    我继续写下一章,可能写累了先睡,之前写的稿子(小碟和罗庭晖的感情转变三千字)被我废了。


    直接来点儿动作戏吧。


    第187章 血渍


    有人踹开门,罗庭晖都不曾慌张。


    眼都不抬一下,他甩了一小块儿银子在地上:


    “看看够不够清账的。”


    只当是外头欠了的债被人讨上门来。


    壮汉被骇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向身后穿着绸布长袄的女子。


    女子素着脸,眉目雅淡,脸庞被北风染了些许霜色。


    她看清了屋中场景,大步走进来,俯身,小心将手指放在了林明秀的鼻下。


    “人还活着,伤在后脑,不知脖子和脑袋伤成了什么样子,不敢乱动。哪位壮士腿脚麻利,烦请去寻了外头同和堂的大夫带了止血药过来,再去一趟沈家,求见家里老夫人,说林氏被罗庭晖殴至重伤,让人赶紧上寻梅山请了悯仁真人下来。”


    林明秀的呼吸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就灭了。


    抬手,她一指还坐在床上的罗庭晖:“将他抓了!”


    一群壮汉立刻蜂拥而上,将罗庭晖从床上扭了下来。


    门扉大开,天光照进来,罗庭晖看过去都觉得刺目,竟没看清走进来的女子是是谁,被人拿了,他还在挣扎:


    “你们是哪家鸨母派来的?可知道我身后是何人?”


    修长的手指抹过地上的血垢,指尖只沾了些碎屑似的红丝。


    孟小碟蹲在那儿,双眸微垂,屏息静气,再抬眸,眼中依然是泛着泪花。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哭嚎道:


    “罗庭晖!你不孝不义不悌、无信无礼无耻,我也当你是一身娇惯习气,总有改正的那天!我在老夫人面前端盆捧饭,还满心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竟能做出殴杀亲母的大逆之事!婆母她做错了什么?她怜你冬日难捱,给你置办了新衣裳新被褥,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是为什么!你是为什么呀!”


    惨烈的哭嚎声传出门外,左右都听了个清楚,纷纷挤过来看热闹。


    罗庭晖心中有了几分清明,惊觉面前这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孟小碟。


    他的头被人摁在地上,奋力去看她,看见了垂地的绣花马面裙、绸面的长身棉袄。


    怒瞪他的女子双眸赤红,容貌秀雅,鼻梁笔挺,嘴角紧紧收着,似是把无数的苦痛的都收在了身子里。


    孟小碟,她何时成了这般样貌?


    晃晃脑袋,罗庭晖奋力想要想起孟小碟的样子,却是模糊的。


    孟小碟,他那个厨子家的女儿,姿容当然不差,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答应了娶她。


    瞎了些年,记忆里的那些模样都模糊了,再见之时,他只觉得孟小碟含笑低头的模样甚是动人。


    现在这个人,她是孟小碟吗?


    “小碟!”他张嘴喊她,“小碟我是你夫君!你怎能这般说我!”


    “夫君?呸!”一个汉子呸了他一脸唾沫,捡起地上一副带血的鞋底子塞进了他嘴里。


    鞋底子上挂着个改锥,原本就在林明秀手边。


    林明秀就是在给罗庭晖纳鞋底的时候被打在了后脑勺上。


    孟小碟的手上还沾着林明秀的血,看罗庭晖挣扎着要向自己扑过来,她抬手,一巴掌将罗庭晖扇得耳鸣眼花,头撞在了桌腿上。


    手上的那些血碎红丝都没了,孟小碟捏着袖子遮住自己半边脸庞,恸哭起来:


    “罗庭晖,你熬了你妹妹八年,你妹妹替你支撑家业!


    “熬了我八年,又将我送去沈家抵债!


    “熬了你母亲这许多年,她是日日夜夜照顾你!全家上下只你一个男丁,我们恨不能把自己全副骨血都给了你!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啊!你怎能如此!你眼瞎了八年,婆母伺候了你整整八年!你刚瞎的时候连尿壶都对不住,都是婆母教的你呀!罗庭晖!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她的哭声那般的真与痛,有妇人裹着毡子倚在矮墙上听了,也跟着抹了一把北风中的凉泪。


    同和堂的大夫来了,巡街的差役也来了。


    巡街的差役听闻是这个混住的院子里出了事,只当是又有人喝酒赌钱起了争执,心下都懈怠了,此时才知道竟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这妇人是……”


    孟小碟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背过气去,便有其他人七嘴八舌将这事情与差役分说清楚。


    一个身上穿着青袄子的闲汉比旁人体面些,腰间束带上有两个铜环,他大概是个地皮混混里的头目,与差役们也相熟,嘴里嚼着茶叶梗,站出来道:


    “那妇人是前日来的,雇了车停在院门前头,浩浩荡荡买了许多东西,还买了些糖饼分给我们这些左右四邻,说她是罗庭晖的娘亲。


    “我们凑在一起还说呢,这罗庭晖真是个靠女人的好命人,从前靠妹妹亲娘,被赶出来能靠了那些暗门子,现下暗门子靠不得了,他娘又来了。


    “罗庭晖是个什么东西?自来了这儿,跟亲族闹,跟叔父闹,还暗门子打上门泼了粪,身上有钱的时候就像个少爷,没钱就不成样子了。他娘来这边儿照顾他,照顾得极仔细,我们看了都说,难怪罗庭晖不成器,他娘就差给他擦屁股了。


    “前天夜里还听见他们母子说话,只是不多,还吵架来着,罗庭晖跟他娘要钱,他娘不肯给。


    “昨早上没见了人,我还以为罗庭晖他娘早就走了呢。”


    旁人的嘴能用,孟小碟便退了两步去看大夫诊治林明秀。


    “大夫,您千万得救了我婆母。”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刀刀改宗归姓不假,林氏到底是她的生母,过继子与原父母之间怎么论,说法极多。


    按说刀刀改了沈姓,老夫人也让她认了沈小姑姑为母,毕竟没到冬至,事还没落定,户册上刀刀的母亲那儿是空的。


    刀刀在金陵看似顺利,其实一直艰险,若是被人抓了这一条,强令她守孝,那进行宫的司膳差事自然也就没了。


    “血止住了,只是……”


    老大夫让孟小碟小心搬起林明秀的脑袋,他趴在地上小心查看了会儿:


    “脑袋不是别的地方,被砸得这么重,怕是会有些毛病。”


    不死就好——擦着脸上的泪水,孟小碟心里只有这一份庆幸。


    “孟氏,你为何带了许多人来寻你夫君?可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这次来,是存了些痴念想。


    “快到冬至了,按说是该祭祖的,可他现在被罗家也赶了出来,连宗祠都进不了了。我便想着要将他绑了,送去给同族认错,给族老们磕头,到时候也不至于真被从族中迁出来。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婆母也来了,我本以为婆母也在,能劝了他,不成想、不成想……”


    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又滚下了泪来,头上乌沉的发都那般可怜。


    听说她是被抵去了沈家还债的,围观的百姓和差役都依稀想起了夏天时候月归楼那一场名动维扬的官司。


    再看一身素雅的女子,穿着件绸袄,身上连件金玉也无,头上只两根银杆珠钗,有红绳穿过她头上的发髻,又垂在她耳边,这么便宜的东西,居然是她身上难得增色的。


    想想沈东家如今的光耀模样,再想想月归楼里当个帮厨都比旁处阔绰……她确实不是个在沈家享福的样子。


    为了夫婿和婆家给人当个抵债的,满心替家里的男人打算,回来就看见丈夫杀了婆婆。


    府衙外头许多看热闹的闲散人看向孟氏的目光都多了许多同情。


    一旁的罗庭晖满身狼狈歪坐在地上,见其他人都怒视自己,冷笑道:


    “她们把我扔在那院子里,不管我的死活,都去过各自的好日子了,怎么就不是罪过?我娘林氏,她嫉妒!她奢靡!按着七出她都该被休了!我妻子孟氏,她哪里把自己当了是我的妻子?我在北货巷这边儿挨冷受冻的时候她们在哪呢?嗯?


    “还有我妹妹罗守娴,那才是个真正罔顾人伦的畜生!”他的声音陡然提起,成了吼叫,“她害了我!她害了我!我们是兄妹啊,你们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子?!”


    因为事涉如今在金陵风头正盛的沈司膳,官府对这案子查探的都比平时仔细。


    邻里证词齐备,差役连前日林明秀买铺盖衣裳的铺子伙计都寻了来。


    看着林明秀一日间就为罗庭晖花了十几两银子,堂上的大人撇了撇嘴。


    这还叫不管不顾?


    又有北货巷的邻里们说起了当初罗庭晖被暗门子的老鸨龟公泼粪,是沈东家花了钱,连夜请人给整个北货巷都打扫出来,没耽误了第二日的生意。


    那一夜的花销又有多少?


    许推官坐在堂上,正想问什么,又有一个书吏过来:


    “这是凌同知让属下送来的案卷。”


    正是夏天时候的“盛香楼争产案”。


    “府台大人派了家里的婆子去同和堂……”


    “到底是沈东家的亲娘。”


    许推官叹了口气,眸光扫到了跪在堂下无声哭泣的孟小碟,他又垂下了眼。


    他平素好口舌之欲。


    从前维扬城中诸多官吏,他与当时还是男子身份的沈东家最是亲厚,后来沈东家自揭身份,他又是个鳏夫,便有些疏远了。


    当然,这是面上的缘故。沈东家帮他从赃银案里抽身,这是大恩情,两人的相交反倒不如藏在水面之下。


    即便如此,各个节庆时令,沈东家都差人给他送了全套的席面,是将他当了正经饕餮老客的。


    罗庭晖口口声声说他妹妹夺了他的家业,谁都知道,沈东家在维扬城里能把月归楼做到独一份儿,靠的不是争抢。


    是周全。


    是如何的周全?


    是沈东家临去金陵之前,差人给他送了六只紫苏肥蟹和三坛冬酒的周全。


    是范大人清正好名,沈东家从不主动结交,只往防汛银子里砸钱的周全。


    是凌同知科举入仕,也好经营,又自恃清高,沈东家自己不登门,只让她嫂子送他家女眷各式点心方子的周全。


    她在这等周全之中,成了沈司膳。


    那罗庭晖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


    许推官摇了摇头。


    “林氏身子如何?可有性命之危?”


    回话的是同和堂的大夫:


    “回大人,如今还不好妄下论断。”


    许推官叹了口气:“那就将罗庭晖暂且收押,若林氏不死,就按律法判他杖一百流放,若林氏死了,他就是大逆之罪,斩首。”


    在堂上又是站又是跪的大半日,孟小碟上马车的时候都有些吃力,她没让人搀扶,到底自己上去了。


    “大娘子,咱们回家去?”


    “去同和堂。”


    北货巷里子杀母,许多人都来听热闹,比平日还要多些吵闹。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路口堵着,马车不能动,孟小碟坐在车里,沾过血的那只手接了几片落雪,化了。


    “我在海陵城崔家银楼定了三套银头面,你去报了邹七夫人的名号,便能拿了。”


    青皮马车外头,一个腰带上穿了两个铜环的汉子左右看看,笑着说:


    “娘子客气了,沈东家吩咐过……”


    “她的差事和我的差事是分开的,自然不能只给一份钱。”


    眼睛看着纷纷扬扬落向人间的大雪,孟小碟语气淡淡。


    汉子的头低了低,语气也多了些许小心:


    “多谢娘子。”


    说完这四个字,汉子一转身,便在熙熙攘攘中没了身影。


    他此生不会与人说起,他接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差事。


    一个女子要他给一个男人下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毒。


    一日一点。


    日积月累。


    直到事成的那一天,站在血泊前,他才知道,那女子竟是男人的妻子。


    “大娘子,雪下大了,咱们早些回家吧。”


    “嗯,好,一会儿从同和堂出来,咱们买些蘑菇干笋干之类,再买些饴糖,请了悯仁真人下山,得让她在咱们家里住得舒服才好。”


    嘴上说着家常,孟小碟靠在车里,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刀。


    她出入后宅,听闻了很多传闻轶事,知道了有种毒叫天仙子。


    当年给她仙女糖人儿的少爷。


    她终是用天仙子回敬他。


    她也曾经,曾经为了少爷眼中偶尔的柔波欢喜。


    直到漫天大雨的蹄声,让她明白那柔波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许推官侧面出场是在刀刀海陵救人,正面出场也有,是在大雨夜刀刀拿证据那里。


    这里有一条隐线,刀刀借力于许推官,又提前提醒了他,让他从贪污案里撇清了自己。


    因为这个人物一直没啥用,这个线就拖到了现在。


    提一笔大家知道就好。


    这两章好难写。


    小碟对于我写的东西不满意,导致我写这本书第一次出现了大量不可用的废稿。


    幸好,这一段终于写完了。


    《人间灶》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一开始定下的,一开始我想叫《离经叛道》,跟《心有不甘》组个cp,你们搭配一下小碟现在的风味,是不是能get这个名字了?


    第188章 突变


    屋檐上的积雪约有一掌厚,平平整整的,两只雀鸟误把雪层当是平地,刚落在上面,又匆忙忙扑簌簌飞走,留下了深深的爪子印。


    地上的积雪早被人清了大半,露出了青石铺就的地砖。


    原本的石桌石凳都被搬走了,留出了一片空地,两个精壮汉子站在场中摔跤,旁边还有人呼喊助威。


    “张启!把他摔过去!咱们大人的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李臣衡,千万不能输了咱们金吾卫的脸面!”


    “啧,你们金吾卫有个甚的脸面?”


    “总比你们这些拿不动刀的缇骑强吧!”


    “呵呵。”


    “你们也别在那阴阳怪气,有本事拳脚功夫上见功夫!”


    “说定了!一会儿我家百户让我下场,我点了你你可别跑!”


    场上摔打得热闹,场下也起了火气,有人已经开始解身上的革带,跃跃欲试想要动手。


    屋檐下,谢序行瘫坐在他的狼皮毯子里,身上盖着一张熊皮毡子,手上捏着个铜暖炉,嘴皮子也没闲着:


    “陆大姑你看张启他抓了李臣衡的右臂,然后往左边转身拖拽他,这一招叫‘手别子’。看他脚下,是不是还接了个踢脚踝?所谓的别,就是往关让对方往侧边摔。”


    “嗯,这下是看懂了。”陆白草坐了一把铺了软垫的交椅,看摔跤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探头看着,一琴的手里还拿着绣绷子。


    “一琴姐姐,穆将军的人赢了两场了,这次应该是九郎君的人赢了吧?”


    听见二琴问自己,一琴摇头:


    “看着不像。”


    二琴撇了撇嘴,缇骑们穿得衣裳比穆将军手下好看,她总想着缇骑们能赢了一场。


    于是,她又转头看另一边:


    “七娘姐姐,你看九郎君的人能赢吧?”


    “嗯?”宋七娘回过神,看了眼场中,又垂下眼,“大概吧。”


    一琴看着绣绷子,轻轻笑了声。


    场上那个叫张启的缇骑常来送东西,一琴这个二门上的管事哪里不知道他每次都要偷看宋七娘两眼?


    二琴不懂其中的关窍,心里只有宋姐姐是自己知己的快乐。


    只有一酒,聚精会神看着摔跤,手上时不时跟着动几下,看见精彩招式,恨不能立刻就学了起来。


    北镇抚司的缇骑,金吾卫的指挥使亲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摔跤的功夫远非街上那些卖艺耍把式之辈可比。


    人们聚精会神看着,偶尔爆出几声欢呼,把绕了一圈儿飞回来的雀鸟又吓跑了。


    靠在廊柱上盯着自己亲卫的穆临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见谢序行手下的张启真的赢了自己的亲卫,他一抬手道:


    “李臣衡回去加训十日,曹老三,你上去。”


    常永济沿着回廊快步走过来,对着穆临安行了半礼,转头对自家主子说:


    “九爷,从维扬来的信。”


    谢序行难得赢了一场,正要损穆临安两句,听说信是维扬来的,他抬眼看过去。


    “有沈家的消息?”


    常永济微微点头。


    谢序行看了眼他的脸色,指了指屋里。


    常永济进了屋,谢序行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到了内室,常永济连忙说:


    “沈司膳的生身兄长罗庭晖将沈司膳的生母林氏打成重伤,孟娘子出首告发罗庭晖,许推官跟沈司膳素来有交情,案子审得仔细,当日就有了个结果,若是林氏死了,就让罗庭晖赔命,若林氏没死,就让罗庭晖杖一百,流放。


    “咱们的人去看了案卷,抄了一份出来,我来的路上看了眼,没有纰漏。”


    谢序行从他手里接过案卷的抄本看了眼,点了点头:


    “案卷做的倒是利落,就差说罗庭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了。


    “这姓许的当日能脱身,也是有些本事的……这样也好,让咱们的人从那院子里撤出来吧。”


    “九爷,之前咱们的人说那院子里有个姓梁的地皮跟漕帮有些瓜葛……”


    谢序行坐在榻上,垂眸道:


    “要是没有在罗庭晖身边留了眼线,倒不是沈东家的为人了,此事既了,那人也不必再管,之前抓的那两个罗家的小厮叫什么来着?灭口就算了,都送去辽东远远打发了。”


    “是。”


    常永济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九爷,这是沈家的家信,多半是说了林氏的事儿,要不是急着送来,也不必用了咱们的信路。”


    “有这个你不早说。”


    谢序行一把将那信夺过来揣进了怀里。


    常永济低着头,假装自己没看见自个儿的主子从半死不活到生龙活虎。


    厨艺遴选之后,公主入住行宫,沈司膳带着选出来的那个姓林的厨子也去了行宫,四五日都没出来。


    前几天还是爬个墙就能看见人的,一下子就隔了道宫墙,谢序行又是外臣,无召不得入,想在宫门见沈揣刀一面又没有什么名目,心里早就急得发慌了。


    “让万和号赶制的衣裳好了吗?”


    “您是说那件白狐狸皮做的氅衣?昨天去问过,说是今日差不多就得了,您要是想给沈司膳送进宫去,我就去拿了来。”


    常永济没想到自个儿主子会问起这衣裳,真想去见人,正好送信见一回、送衣裳也见一回才对呀。


    谢序行点点头:“好,连同昨日那些丸药一块儿收拾了,我给她送过去,天这么冷,让她早些穿上。”


    “沈司膳全身上下被公主和孟娘子打点得仔细妥帖,没您这件衣裳她也不会着凉。”这句话在常永济的舌尖转了转,被他强吞了下去。


    外头一阵欢呼声,常永济探头看了一眼,道:


    “主子,穆将军他们又赢了一场。”


    谢序行冷笑:


    “哼,木大头一贯奸猾,我设下彩头的时候他还说我是‘利诱伤武’,他那些亲卫输一场就得加训十日,不是逼着人在场上拼命么?”


    骂完了,他又有了主意:


    “这事儿你别吭声,只先去隔壁院子,跟兰婶子说一声,让她收拾了要给沈东家送去的东西,再把东西都搬上马车,在外头街上等我。”


    说着,他面上就有些得意,让木大头在这儿赢吧,爱怎么赢就怎么赢,他赢多少场也见不着沈东家。


    “我记得这屋里有镜子,你看我今日脸色可好?身上的衣裳用不用换件儿?我不是有件新作的毛锦袍子?你绕去前院的时候替我拿了,我在马车上换。”


    常永济哪敢让他在马车里换衣裳?连忙劝道:


    “九爷您玉树临风,这一身蜀锦袍子已经极好,那件毛锦的袍子你不如等沈司膳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穿了去迎她。”


    毛锦就是将孔雀羽毛与蚕丝同织而成的锦缎,一匹就价值近百两银子,谢序行得了两匹,一匹偏蓝,他自个儿留了做了袍子,一匹偏绿,他给沈东家留着呢。


    “嗯,也成!与沈东家也不过能说几句话,她心里惦记着看信,未必有闲情看我。”


    常永济看他一眼,觉得他也跟个孔雀似的。


    兴冲冲静悄悄地张罗了一番,等常永济走了,谢九装模作样又陪着陆大姑看了一场摔跤,就想了个借口,请陆大姑点人出来比试,又留了一沓银票放在了陆大姑手边。


    “大姑您看着赏,这些人不争气,您也随便罚。”


    陆白草看一眼银票,又看他一眼,片刻后,她“嗯”了一声。


    眼见谢序行绕着回廊走得飞快,袍角都快飞起来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就这德行,能瞒得住谁?


    果然,原本杵在廊柱边上当另一根柱子的某人也过来了:


    “大姑,我也想起有要事……”


    陆百草低头揉了揉额头:


    “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让你的亲卫加训。”


    一枚虎头铜牌被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劳烦大姑了。”


    陆白草:“……”


    虽说用尽了心机手段想要把木大头甩在院子里,到了宫门前,真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衣的“维扬指挥使”,谢九爷也没觉得意外。


    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冷笑一声:


    “我是来给沈东家送信的,木大头你来送什么?”


    穆临安原本在看着宫门,听见他的声音,转身看向他:


    “送殷勤。”


    谢序行瞪他:“……你好生不要脸。”


    寻了宫卫往里面递消息,一阵寒风吹来,谢序行往氅衣里缩了缩脖子,对穆临安说:


    “你出来了这许久,也该回维扬去了吧?”


    “前几日回去了一趟。”


    “什么时候?”


    穆临安没吭声。


    谢序行恍然:“你就撅着你那个烂屁股回去了军营?”


    穆临安木着一张脸:


    “我替养母请封了诰命和牌坊,也写信回了侯府。”


    就算知道安双清对自己有诸多算计,穆临安仍记得要给帮她安身——他允诺过的。


    谢序行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摇头:


    “老侯爷知道你的行事,说不定就直接把高家的女儿送来维扬了。”


    “不会。”穆临安道,“高家四姑娘订婚了。”


    “嗯?高家人想开了?不盯着你了?还是……”


    “高家选了永安郡王。”


    谢序行有些惊讶:“高家四姑娘才十四吧?永安郡王他先头王妃留下的儿子都十六了!高家就把自家女儿送去给人做续弦?!”


    两人站得离宫门稍远,左右无人,穆临安说话也不遮掩:


    “陛下迟迟无子,高家也是早做打算,永安郡王一支与陛下血脉亲近,又善生儿子。”


    赵家男人都命数不长,几位先帝都是五十岁刚过就没了,子嗣上也差些,先帝真宗费了那么多周折,最后活到成年的也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当今陛下将近而立,后宫繁盛,至今无子。


    谢序行“啧”了一声:“这打算可真够长远的。”


    “未雨绸缪。”


    “绸缪在女人肚皮上,好大的出息。”


    本以为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见到沈揣刀,谢序行将手揣在手筒里正想让常永济给自己拿暖炉,就见一旁的侧门忽然开了。


    穿着一身红色太监袍衣的卫谨自门里出来,臂上搭着氅衣,身后就是穿了大红羽纱氅衣在身的沈揣刀。


    “师兄你也太小心了些,在行宫里连氅衣都不肯穿,现下出了宫门,这氅衣你赶紧穿上吧。”


    “我习惯了,进了宫就当自个儿是伺候人的物件儿,断不能为了一时的暖和耽误了伺候主子。”


    卫谨面上仍是恭谨样子,到底是被劝着将氅衣穿上了身。


    沈揣刀将一个食盒递给他:“你走得也太急了些,不然我给你备上些肉干,现下只有些烤好的羊肉,看来我还是得学些白案本事,送人的干粮也能亲自做。”


    卫谨闻言,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师妹你天分奇高,若是想要学白案,也不过是须臾功夫。我本以为等太后凤驾之时你我二人正好能切磋厨艺,不成想,京中皇爷急召,咱们再见只能是开春之后了。”


    沈揣刀笑着说:


    “等师兄再见我,说不定我三套鸭变了五套鸭,今日我还在琢磨能不能在鸽子里面再塞了鹌鹑,鹌鹑肚子里再塞了鹌鹑蛋。不对,鹌鹑蛋尚可掏空……”


    卫谨笑了:“师妹你再研究下去,那三套鸭都要堆出十八层来了。”


    有宫卫牵了马来,卫谨将食盒交给了身后的属下,对着沈揣刀一抬手:


    “与师妹相遇一番,竟一直未曾真正比校厨艺,我之憾事,待我明年回转金陵,咱们必要比过。”


    “师兄放心。”


    沈揣刀对他还了一礼:


    “还请师兄别忘了师妹的请托。”


    “师妹既然开口,那元妙善我自然会拉她一把,戚娘子真是好运道,有师妹这么好的东家,不光自己得好处,还能惠及旁人。”


    翻身上马,看见向自己师妹走过来的谢、穆二人,又看一眼自己这明光照人的师妹,卫谨在马上对着两人一欠身:


    “京中急召,杂家就不与二位大人见礼了,金陵好风月,人也清闲,二位大人倒是勤谨,大冷天还来为公主殿下守门。”


    似讥似嘲说了一句,卫谨就带着自己的属下纵马远去了。


    谢序行抢先一步走到沈揣刀身侧,问道:“他怎么突然回京了?可是太后南下之事出了变故?”


    沈揣刀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轻轻摇头:


    “说是西蛮突然派了王子到京城送礼,我师兄是尚膳监最擅排布宴席的,就被急召了回去,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是给你送信,木大头非要跟来送殷勤,烦死了。”谢序行立刻告状。


    此时距离冬至只有两天。


    过了冬至,年关仿佛近在眼前。


    腊月十二,沈揣刀正在研究膳谱上的宫宴排布,打算做一道用玉桂皮和茴香腌渍之后做的鹌鹑,却见宫琇挎着长刀匆匆来了慧园。


    “西蛮四皇子领受宫宴出了宫门,命人杀了三头骆驼,当场去皮搭架子,做起了烤骆驼,还放言说中原虽广,食而无味。


    “陛下盛怒,当庭将光禄寺提督太监卫谨杖八十,下狱待审。太后说要在年宴上让各国使臣一睹中原风物之盛。”


    披着一层风雪的宫琇看着沈揣刀。


    她远在江南,比起京中血雨,足称得上是逍遥自在,一身安闲。


    “殿下遣我来问你,你可有对策不入京?”


    沈揣刀放下手里的膳谱,坐起身看着宫琇:


    “不入京?”


    “庆国公和靖安侯带头,京中一众世家向陛下联名举荐了你。”


    第189章 奔赴


    “你生母之前受伤颇重,如今倒成了你脱身的机会。谢、穆两家在京中为你造势,恨不能要把你说成是灶君下凡,用的还是本宫的名头。”


    掩霜殿内,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穿着骑射的曳撒,大马金刀坐在榻上,一手抚着凭几,眉目间皆是煞气。


    殿中除了她几个近身女官在整理文书之外,还有几个穿着文武官服的男子跪在地上,不吭不响。


    赵明晗在世人面前一贯矜贵娴雅,举手投足皆是富贵雅闲,似今日这般戾气外露、有金戈之势的模样,沈揣刀从未见过。


    她是被宫琇一路带进宫的,来得急了些,只换了衣袍,一应配饰只在腰上选了个金麒麟。


    从下往上,赵明晗一点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看她身上的红色锦袍,白狐氅衣,那金麒麟还是当日她送她的,眸光一点点抬到年轻女子的脸庞上,她又垂下眼眸,终于轻叹一声道:


    “这些人都是冲着本宫来的,本宫在江南江北一带整肃世家高门,从他们手里夺银子夺田亩夺佃户,之前借着太后复出朝堂之势,没人敢轻易得罪了本宫,现下,借着西蛮之势,他们是终于寻到了机会。”


    沈揣刀也看向公主殿下。


    冷风从没有关严的门外吹来,珠帘轻动,暖香流散,她将自己一只手握着另一边的腕子,脊背笔直利落,只头微微低着些。


    她笑:


    “真是难得见殿下如此忧心。”


    一旁的徐幼林亲自奉了茶放在沈揣刀身边的案几上,轻声道:


    “西蛮又有起势,若是西北又大动干戈,东南抗倭一事便有变数,这是大局。”


    世上万事之间皆有关联,西北东南,相隔万里,也是休戚相关。


    朝中银钱就那么多,东南养兵费时费力,还牵扯到是否大建水师,若要整军防备西蛮,又有多少钱能划来东南呢?


    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徐幼林轻声对沈揣刀说道:


    “殿下是不忍心让你上了那骨肉磨盘,在金陵还好,殿下总能护你周全,你这几月风头正盛,若真的应召入京,还不知道会受如何刁难,这也就罢了,圣旨最快是后日到,你就算立刻启程前往京城,披风沐雪一路急行,也得花费七八日光景,到了京城,留给你筹备大宴的时间也只剩七日了,七日,你能办出比西蛮人更好的大宴?


    “倒不如,想个法子,去不成。”


    水从漏壶里滴出来。


    沈揣刀没说话,只对她笑了下。


    徐幼林轻轻咬了下嘴唇。


    传召的圣旨已下,沈揣刀就算断手断脚也是得去的,唯一能让她不去的,只有守孝。


    公主殿下能将这话说得直白,用林氏的一条命换沈东家不北上,她还是说不出的。


    庄舜华将手中文书放下,也起身对沈揣刀说道:


    “你可曾见过骆驼?”


    沈揣刀转身看她,点点头:


    “几年前在瓜洲渡见过,有个盐商从西北买了骆驼运来,我正好在与人商议进些海货,也凑热闹看了几眼,堪称巨物。”


    庄舜华将一本书册拿给她:


    “烤骆驼在西北各部是最名贵的大菜,在骆驼肚子里塞烤羊,又在烤羊肚子里别的,烤鸡烤鱼之类的,明火一起就是三四日才能将骆驼给烤透,冲天火光,炙烤骆驼那样的巨物,这样的菜色之盛、之壮,京中多少名厨都是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与之相比。


    “卫谨从前就是靠操持宫宴有功得了陛下青眼,短短几年间平步青云,如今受了几十廷杖,就算不死,腿也废了,就算侥幸从诏狱中出来,以后也没了前程。


    “沈司膳,公主有意让你从中脱身,是真的为了你好。”


    见庄舜华言辞恳切规劝沈揣刀,黎霄霄先笑了:


    “可见大家的担心都是一样的,知道沈东家你看着温雅,骨子里是争强好胜的,生怕你去了京城,入了旁人的局,没得胜算,丢了性命。”


    “我知道,各位对我都是拳拳之心。”


    沈揣刀笑着谢过了几人,又看向赵明晗。


    她问:


    “公主殿下,若是我真寻了借口不入京,会如何?”


    赵明晗抬头看她:


    “天下之事,因势利导,西蛮在宫门外立威,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必将西蛮视作大敌,最坏的结果,就是太后娘娘不南下,抗倭一事拖延下来。京中各方自来对抗倭之事都不热衷,倭寇频频肆虐,那些酸儒想出来的主意是海禁。官船入仓,民船禁海,省得沿海刁民见劫掠有利,就与倭寇勾结成患。”


    手抓着凭几,赵明晗面上带笑,手指已然用力。


    “可这种种,又与你一个在维扬城南河边开酒楼的小小东家有什么关联?沈揣刀,别想这些,想你自己,想你祖母,想孟小碟,想你那娘师,想你的酒楼,想你酒楼里那些天天喊着东家东家卖力气与你一道讨生活的伙计……至不济,你想想谢九和穆临安,你年华正好,品貌无双,又有钱财人望,自该去过世上最自在日子,享人间千百喜乐。”


    她原本在燕子矶看水兵操练,得了信儿回转,路上就在想到底该不该让沈揣刀进京。


    九死一生之局,她竟舍不得她去。


    “你那生母……若能用她的一条命换了你避祸回家,倒是她除了生你之外难得做的好事了。”


    她说话的时候,沈揣刀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等公主提到自己的母亲,沈揣刀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过片刻,沈揣刀又笑了:


    “殿下,那若是我赢了呢?”


    “赢了?”


    赵明晗原本垂下的眼又抬起来看她,面上似笑非笑:


    “你能赢?”


    名满江淮的沈东家,被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此时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她一贯柔缓的腔调说道:


    “殿下,正所谓众口难调,禽行一道上哪有真正的输赢?不过是让陛下、太后、满朝文武乃至于民间百姓得闻宫中传言,也都觉得自己赢了,那就是赢了。”


    这话让赵明晗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重新打量着沈揣刀,眼中的疼惜和不忍已然散去。


    她倒是忘了,沈揣刀从不是一个依仗别人的怜爱、疼惜与牺牲而活下来的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你是决意入京了?”


    “还未入京已经誉满天下,这样的锦绣高台我若是不走上去踩一脚,岂不是太可惜了?”


    赵明晗没有立刻应下。


    她看向掩霜殿外高高的银杏树。


    又看向墙壁上张挂的巨幅舆图。


    她看了许久。


    “你若赢了,赢到让西蛮人也心服口服……沈揣刀,你想要的,都会有。”


    整个掩霜殿都安静了下来。


    庄舜华攥紧了手中的书册。


    徐幼林微微低头,缓缓勾起一抹笑。


    黎霄霄将双手拢入袖中,头略微抬起。


    没有一个人在此刻看向公主殿下,也没有一个人在此刻看向沈揣刀。


    银杏,飞雪,北风。


    凭几,茶盏,悬灯。


    书页被翻动。


    烛火在轻摇。


    公主的手指松开,摩挲着掌下的凭几。


    沈揣刀自己的手探入自己的袖笼,她摸到了自己的刀。


    它们都是见证。


    她们都在见证。


    “殿下不负草民,草民,必不负殿下所望。”


    沈揣刀是这么说的。


    ……


    牵着小金狐从宫门里出来,一团红影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那要命的差事你应下了是不是?京城里的那帮老畜生年岁大了,对外的本事一概稀松,对内是满肚子的阴狠肚肠,你以为你应了的是个差事,殊不知他们真恨了一个人是真的连家国体统都不要,一心一意要你死的。”


    也难为他穿得球一样还骑着马过来,沈揣刀抬手拎住了他的氅衣前襟。


    “富贵险中求,能让一堆公侯人家为了我布下杀局,本也是我赚了。”


    谢序行双眼带着红,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急的,此时恶狠狠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吃了,藏进自己的心魂里:


    “沈东家,你是真不怕死!”


    沈揣刀松开他的衣襟,用手指轻轻划平:


    “他们筑台造势,这天下有一件事独我能做,那我只能笑纳,再说一句‘舍我其谁’。”


    “你若是不成呢?”


    “若不成……”沈揣刀看向谢序行的身后,“北上一路风雪难走,小金狐就托付给穆将军了。”


    “沈东家想要托付的不只是小金狐。”穆临安坐在马上,身上衣衫不甚齐整,只是紧紧握着缰绳,一双眼只看着沈揣刀。


    “将军仁厚宽和,若我回不来,寻梅山与我祖母、娘师和小碟,我托付了殿下,其余月归楼的伙计,还请将军略作照拂。”


    穆临安平整的脸上笑了笑:


    “沈东家在维扬周全上下,与人为善,月归楼的厨子也好,伙计也好,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看着沈揣刀。


    谢序行抓着女子的手臂,他的余光也不曾理会。


    沈揣刀也看着他,眉目间带着些许笑意。


    马上马下四目相对,穆临安几乎要将手里的缰绳攥断了。


    “沈东家,你总不能连谢九都托付给我了。”


    你放不下他。


    那我呢?


    那我呢?!


    沈揣刀还是笑,她退后一步,对着穆临安深深一拜。


    “穆将军,多谢了。”


    雪花落在她的金冠和乌发上。


    一滴眼泪落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谢序行心中起初有些茫然酸涩,此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揣刀的手臂:


    “沈东家,你与木大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揣刀直起身,只是笑:


    “总想着我回不来也太丧气了些,想点儿好的,等我回来就是开春了,河豚肥,鲥鱼美,都是正经好吃的时候。”


    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我要跟你借些人替我办事。”


    “好。”谢序行自是无有不应,“你只管吩咐。”


    “我给你列个单子,你让你的人去金陵和维扬的码头上去寻,寻到之后立刻运往京城,既然要防备别人给我使绊子,有些东西就该早做打算。”


    “若只是买东西送进京,也不必用锦衣卫,找晋万和的人就能办利落了,商号之间互通有无更容易些。”


    “好。”


    除了东西,还得用人。


    “东家,我跟你一起进京。”


    听说东家要进京,宋七娘竟是第一个开口要跟过去的。


    “我确实想带你,可我一路骑马,最快也得七八日,你骑马都是刚学的,哪里熬得住。”


    谢序行一直跟着沈揣刀进了慧园,闻言连忙说:“四马疾驰,吃喝都在马车上,每日换马,马车最快一日可行一百五十里,十来日也能到京城,跟晋万和的那些东西也差不多,能赶在大宴之前。”


    “好,那我要带的人也得让你帮我送进京了。”


    心里有了打算,沈揣刀跑去后院找自己娘师查漏补缺,刚进了后堂就看见自个儿的娘师坐在桌边,一身要出门的打扮,桌上摆着一个包袱。


    陆白草笑着问她:


    “今日启程?那咱们就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赶紧走。”


    “娘师。”


    沈揣刀说了两个字,哽咽难言,跪在了地上。


    “徒儿让娘师操心了。”


    “昏话,我一把年纪了,要不是图个老来忙,收你做徒弟干嘛?”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从收了你,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就是有些早……让我这把老骨头撵得有些费劲,好在,现在还是能陪你一道的。”


    说完,她苦笑了下,又有些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徒儿的脑袋。


    “娘师……”


    腊月十五,本是年前最热闹的时候。


    维扬城里最热闹的月归楼关了门。


    “东家有事”四个字静悄悄挂在门板上。


    第190章 山河宴·破雪


    过了正午,阴沉了两三日的天终于舍得刨了雪下来。


    起先是雪粒子,砸在层层叠叠的瓦楞上,噼啪作响,渐渐密了,终成了扯絮般的阵势。


    临近年关,京城都浸在铅灰的寒气里,各处官署都忙碌着,白日里忙着整理公文,收束账目,晚上忙着对杯换盏往来应酬,名作“雪浪斋”的茶馆二楼,临窗的暖阁子,成了几个闲散衙吏避寒嚼舌的去处。


    手放在炭炉上慢慢烤着,一个男人叹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咱们这几个闲人也凑不出一顿好席面,只能喝茶吃瓜子,好没意思。”


    他对面坐着的那人穿着件出锋的八成新袄子,将手守在袖子里摩挲,特意避着炭炉坐了,闻言笑着说:


    “往好处想,堂堂郡王爷被召来京里过年,半道儿得了圣旨让他回去,他也得冒着风雪往回赶了,龙子凤孙尚且委屈呢,咱们好歹有口热茶。”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永安郡王一脉也没听闻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就被赶回封地了?”


    角落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捻着碟里几粒五香花生米,闻言撩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的眼珠扫过阁内诸人,慢悠悠插了一句:


    “上头能让你听明白的忌讳,那还是忌讳么?”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连忙转头看过去:


    “周老通判,您这话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


    老人摇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片刻后又说:


    “不来也好,京里今年这个年不好过,西边那伙狼崽子,不是一群好与的。”


    “说起西蛮,前头我去了塘沽,没在京里,你们谁亲眼看见那个西蛮王子杀骆驼了?我听旁人说了,都觉得玄乎。”


    “我看见了!那天我正好在宫门外头!”


    一个裹着皮袄子的闲散武官猛地放下茶碗,眼睛放光。


    众人目光唰地聚拢过去,他故意顿了顿,才带着几分得以和莫名的亢然说道:


    “那西蛮王子带了七八匹高壮如山的骆驼!就停在宫门前头,他从宫里出来,当着禁军的面,抽出他那柄弯月似的金刀,‘噗嗤’!‘噗嗤’!‘噗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竟将三匹骆驼的头颅砍了下来!那血……啧啧,喷得宫墙根儿那石狮子都成了红的!满地滚热的血,混着雪泥,冒着气儿!”


    阁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毕剥几声轻响。


    有人手里的蚕豆掉回碟中,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连老者捻花生米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气里仿佛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纠缠在一起。


    “然后呢?”问话的人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那人一拍大腿,“嘿!人家早有准备!七八人上手剥皮,后头车上卸下来大块大块黑黢黢的石头,垒得飞快,转眼就是个一人高的烤架!底下塞进去整捆整捆的硬柴,火苗子‘腾’地就窜起老高!


    “那剥了皮、开了膛的骆驼,架上去就烤!血水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响,滚起来了层层的白烟。


    “那是下午,到了晚上一条大街到处都能闻着着肉香、焦味……还有那没散尽的血腥气!直往宫门里头飘!”


    说话的武官咂咂嘴,不知是回味那场景还是想象那味道。


    “禁军那帮兄弟,脸都绿了,握着枪杆子的手都发白,可上头没令,谁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西蛮皇子,就站在火堆边,金刀插在木架子上,抱着膀子笑,火光映着他那张脸……啧啧,真真儿是煞神模样!”


    刚回京的那人吞了吞口水:“他、他真说了那句‘宴席寡淡’?这可是挑衅天威!咱们发兵都……”


    “挑衅?”靠窗坐的老者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冷笑,像是喉咙里被痰堵着,“人家后来也描补了,说自家献的是‘炙全驼’,西蛮最尊贵的‘长生天’之礼!增补礼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能奈他何?


    “你说人家是挑衅天威,人家说自己是‘赤诚’,是‘率真’!”被称作是周老通判的老者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只是这‘赤诚’里头裹着刀子罢了。陛下震怒之余,也得捏着鼻子受着这份‘盛情’,回头再把光禄寺的提督太监给打个稀烂。”


    话题沉重,众人一时无言。


    窗外雪下得更紧,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将那宫门外的血腥与烟火也掩埋掉。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搓了搓手,不知是试图驱散手心的寒意还是心头的窒闷,另起了话头来:


    “说起来,那位维扬的司膳供奉,真是风头一日大过一日,人还没来呢,到处都是说她的。”


    “从前是说她容貌绝世,靠着一手庖厨手段勾了男人的魂,现下这么说的人倒是没了,都在说她能置办出极好的宴席,挫了西蛮的锐气。”


    “靖安侯麾下的武将都跟着鼓噪,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在折子里用了‘调和鼎鼐’四个字来说那沈司膳,谢家和穆家就差没敲锣打鼓宣告这位沈司膳是他们两家‘慧眼识珠’捧出来的国朝第一神厨了。”


    “外头那些卖年画的,都说今年张挂灶君像,都爱选个女子图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捧杀!”沉默许久的周老通判,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话音儿像冰凌坠地。


    他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窗外飞雪,说话时候带着洞悉的苍凉:


    “一个维扬来的女子,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商户,得了太后青眼,破格擢升入行宫供奉,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根基浅薄如外头随风满地卷的雪。庆国公府、靖安侯府……他们府上的厨子,哪个不是几代御厨的根底?‘调和鼎鼐’……嘿嘿,这说的是宰相之才!一个商户女子,如何担得起?欲使其亡,必令其狂啊!他们是要把这个蛊惑人心的女子弄来京里,好整死了她。”


    死一个女子,总不比死三头骆驼那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有人低低笑了声:“也未必真死了,不是说她有西施、昭君之貌?说不定因祸得福,以后留在宫里,嘿嘿,咱们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在内帏……实在是馋了些。”


    “一个商户女,入宫也没甚前程,再说了,差事办坏了,陛下能饶了她,太后也饶不了她。”


    “算算日子,若是没有这场雪,再过三四日,那沈司膳也该到了,现如今雪这般大,她要是到了年关人还没到京城,肯定能闹出大热闹。”


    “上头如何热闹,也跟咱们不想干,前日我想买条鱼回家,走了半条街都没寻到卖鱼的。”


    “鱼虾之类都买不着,奇怪的很。”


    “我不似你们那么有钱,还吃鱼,只是路过那边‘东岱楼’,也听伙计说是买不着鱼和海货。”


    “今年这个年,难过。”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阁中一静。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弱了几分,寒意悄然往骨头缝里渗。


    茶馆跑堂提着大铜壶上来续水,滚烫的水线注入粗瓷茶碗,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就在这雾气氤氲、雪落无声的寂静里,楼下街道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幕。


    “这个时辰了,谁在京城纵马?”


    几个人挤在窗边,掀开了窗子往下看,就见一人一骑如一团影子,沐雪携风,将从“雪浪斋”前掠过。


    行至楼下,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位老爷官人,可知道皇城怎么走?”


    落雪声里,传来柔缓稳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外来的口音。


    几人一时没有人出声。


    因为这骑在马上向他们问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团影子,立在雪中有渊渟岳峙之威势,怎么就是个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见几人都不吭声,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抬手,又把层层围在脸上的长巾取下。


    灯火自窗子里投下,照在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月垂雪夜。


    清辉人间。


    “在下从外地进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别进巷子,到了一条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来人家是在问路的人是见识广的周老通判。


    “多谢。”


    那人一抱拳,摇头散去头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将脸上裹住,最后戴上兜帽。


    “驾。”


    “刚刚我连喘气儿都忘了,京中哪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声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御前得宠的太监?”


    “陛下御前的太监连皇城怎么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脑子都坏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里,嚼上一颗,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维扬口音,容貌绝世,刚刚那位,应该就是太后钦点,陛下亲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骑马从维扬来了京城?”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惊叹了一声,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传闻中金碧辉煌的宫城,第一次出现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着她往里走,雪落了那女官满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间渐渐成型的雪雕一样。


    一直行到一处大殿前面的殿门处,女官领着她进了门边的倒座小间,里面茶水、炭炉齐备,有六把椅子对摆着。


    “沈司膳在此等着太后娘娘召见便好。”


    “多谢姑姑。”


    那女官听闻沈揣刀叫自己姑姑,连连摆手:


    “我当不得这声姑姑,沈司膳唤我金阁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装了银锞子的小钱袋,入宫时候就送了两个出去,此时她又拿出一个,金阁笑着摆手:


    “沈司膳要赏,出宫时候再赏不迟。”


    金阁走了,沈揣刀脱下身上的氅衣,有个小宫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挂起,又拿来了热帕子让她擦手和脸。


    “我现下用不得热水,若有凉水,烦请赐我半盆。”


    手且罢了,有谢序行给的熊皮手套关照,脸上终究没有熊皮脸罩,被风雪吹打一路,用了热水反而容易烂了。


    小宫女盯了沈揣刀好几眼,又端来了一盆冷水。


    “是外头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经将手放了进去。


    她小心观察自己手上的关节,用心感受,知道它们灵巧依旧,便放心了。


    双手的手指在水盆里乱动,每根筋、每个关节仿佛都是活的,小宫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么,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凉的吗?”


    京里大冬天喝冷茶吗?


    沈揣刀连忙说:“给我一碗热水热茶都好。”


    小宫女立刻倒了茶来。


    有些烫,但是还好,沈揣刀喝水一贯豪迈,倒进嘴里又讨了两盏。


    宫里的规矩大概是不能多话的,小宫女倒了茶就在旁边立着,嘴巴紧紧闭着,只一双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热水下肚,沈揣刀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许的活气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层银色包边,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她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背。


    太后的旨意是入京后即刻觐见,直接给了腰牌,她为了能赶在今日宫门落锁前抵达宫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等了一个时辰,身上也彻底暖和了,各处关节也活动开了,又有一个头戴簪花冠的女官来引着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我和李太妃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着头,只说:


    “草民身体结实,百里一换马,一日能就骑十个时辰的快马。”


    “一天就骑十个时辰?”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结实,是个难得的精壮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业,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里柱石的。”


    说话声音就在沈揣刀的头顶。


    拍她的人就是太后自己。


    “沈司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抬头,垂眼。


    太后好一阵儿都没说话。


    稍远处传来了一声笑:“太后娘娘,之前都说沈司膳是灶上西施,我瞧着真人,倒觉得更像是金刚身子飞天面相,跟西施没甚关系。”


    太后笑了:


    “听闻你从前女扮男装,你换回女装那日,怕不是半个维扬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这话亲和得仿佛邻家阿婆,沈揣刀还是垂眼看着地上被灯光映成金黄的石砖。


    “太后娘娘,维扬城的姑娘们,能出门的多为了讨生活,出不了门的也不知道我这号人物,自是没什么人哭的。”


    当朝太后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从前当你是个讨喜媚上的,原来你还真如其名,是个会用刀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