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山河宴·问答
“不光手上会用刀,嘴里也有刀片子,渲云,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渲云是贵太妃李氏的闺名,她坐在桌边低笑了声说:
“太后娘娘你被一个小姑娘给顶了话头,倒来跟我说有意思。”
缎面的鞋子上绣了蝴蝶,蝴蝶绕着沈揣刀飞了半圈儿。
临朝二十余载,退居深宫七年的当朝太后柳姮站在沈揣刀的身后。
“都说维扬繁华,风气宽和,民间亦重女子之才,怎么在你的嘴里,这维扬城的女儿家竟都是苦的?”
太后娘娘的女儿都快四十了,自己也是年届六旬,声音还是清朗的,利落干脆。
沈揣刀把她说的每个字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回话道:
“若天下间的女儿家苦不被太后娘娘所见,那才是真正的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雨水落在山涧的声响,是寻梅山的雨,是东桥织场外的雨,又似乎听到了风从山陵间吹过,是紫金山的风,是北货巷的风,是江岸码头上的风。
她们,不该被听见吗?
柳姮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你今日骑马骑了十个时辰提前入京,竟不是来邀功,倒是来劝谏的。哀家不过一句玩笑话,倒让你这个维扬商户出身的小丫头抓着了话头。”
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是垂着眼:
“启禀太后娘娘,草民得以面见凤驾,实乃侥天之幸……我祖母说过,运旺正是奋进时,草民自然要在自己运气最好的时候,说自己最想说的话。”
柳姮这下是真的笑了,她笑着走回到了贵太妃李渲云的身侧:
“我这下是明白为什么晗儿喜欢她,费尽周折也要把她送到我面前来。”
重新在榻上坐定,她一招手,道: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能将西蛮使团的气焰压下去,哀家倒是愿意听你多说两句话。你急匆匆进京,是真的有胜算么?”
沈揣刀从地上起来,眼睛微微抬了抬,看见了水晶珠帘在灯光下熠熠生彩,将偌大宫室都映得剔透。
柳姮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等着女子给自己答案。
坐在桌旁的李渲云则是笑吟吟地支起手臂撑着脑袋,隔着璀璨的珠帘看向那个朗健的姑娘家。
“太后娘娘,要赢了西蛮,草民有三套宴席,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要用哪套来赢了西蛮。”
哎哟,真是好大的口气了。
柳姮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几乎每句话都让自己感觉惊异的小姑娘。
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从她女儿送来的折子和各种奏报之中,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是有些了解的。
她剔透精明,强干之余又有心胸,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处事周到。
这样的人第一次面见太后,应该处处小心,让人知道她锋利且乖顺。
可她并未如此。
站在太后的寝殿里,她像她的名字。
“你这三个宴席,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揣刀的头又略微抬起了一点,福禄寿外团莲花纹的地毯通铺在内间,奢阔繁丽。
“回太后娘娘,三套宴席,第一套是为朝廷办的,第二套是为陛下办的,第三套是为太后办的。”
她说完了就又把头垂下了。
柳姮默然许久。
她大概是原本是都要歇息了,手上并没有首饰,手指轻轻在小案上点了几下,轻轻的响声落在寂静的宫室内,喧嚣鼓噪,震耳欲聋。
“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越国大长公主教你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彰显中原风物之盛,排场之大,是为朝廷办的宴席。
“昭示国朝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是为陛下办的宴席。
“让西蛮人知道我朝不止有物产之盛、兵马之强,还有人心相聚,朝野一心,是为太后娘娘办的宴席。
“草民办宴席一贯如此,揣摩主家要什么排场,要多少风头,想明白了,就在主家给的材料和银钱里想办法,以自家技艺做到最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倍觉稳妥可靠。
只是这话落在柳姮耳朵里,她可不觉得可靠。
“不管你是要办什么宴席,什么物产、兵马、人心,哀家要的是朝堂清净,民间安稳,你可懂?”
“草民明白。”
“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再让你说下去,天上的星星都要被你摘下来下锅炒了。”
说罢,柳姮摆了摆手。
沈揣刀入宫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太后娘娘,说了没几句话就被打发了。
太后娘娘倒也大方,给了她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道旨意,让她明日一早再进宫去尚膳监。
“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你名头上还是司膳供奉,尚食局、尚膳监、光禄寺都要抽掉人手供你差遣,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膳监大太监高行都协助于你,大宫令徐尘明日会陪着你往各处都知会一番,宫中的库房,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自可去寻来用。”
这已经比沈揣刀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连忙行礼:
“谢太后娘娘恩典。”
“事成了才是恩典,下去吧。”
沈揣刀躬身后退,退到了殿门处,才转身出去了。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从前不懂庄姜,今日如见庄姜,真是好一个健朗端仪的小姑娘。”
发出感叹的是贵太妃李渲云。
柳姮抬眼,见她还在恋恋不舍,不由笑着道:
“你这好美姿容的毛病是一直改不掉了。”
李渲云笑着说:
“少年貌美,便如天生朗月、奇峦吐云、落日江粼……都是得天地造化而成,回看一生,又能真见了几次?自然是能看一次就看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这小姑娘这次的差事没办妥当,你就罚她来我宫里当个小厨娘,我日日看着也欢喜,千万别轻易摧折了她。”
这话里竟然有要替沈揣刀保命的意思了。
柳姮当然没应,她只是笑了笑,倚在了凭几上。
若是沈揣刀见了,会觉得她这样子很是熟悉,然后赞一声“不愧是母女”。
“哀家不喜欢这姑娘。”
她轻声说。
李渲云笑着从桌边起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侧:
“太后娘娘不喜欢她,又为她想得周全,连大宫令都派去给她撑腰。”
“哼,满京权贵生怕京城成了下一个金陵,他们搭台子捧的是这个小丫头,台子塌了,下面藏着的刀子可是对准了我的亲女儿……庆国公是不是有个儿子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乔氏生得那个儿子,也是一副好相貌,就是性子偏隘,面相看着也刻薄。”
“晗儿从前养过的那个谢九?”
“就是他。”
“我记得谢九是锦衣卫百户?若是这小姑娘真能成事,我就给她赐婚,直接封个夫人的诰命,谢九也别在锦衣卫里混着了,就去光禄寺。”
二品诰命才能称夫人,这赏赐着实不低了。
李渲云却摇头:
“太后娘娘怎么还点起了鸳鸯谱?您若是真想给那小姑娘一份前程,倒不如给她个额外的封赏名头,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以盛宴彰国威,必是要青史留名的,太后娘娘专给她一份封赏,也是一段佳话。”
柳姮摆摆手,她抬头看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又缓缓闭上眼睛。
“皇帝,在前朝行事宽和,对女子倒是格外寡恩,许是被我压得狠了,连女官都容不下。让那沈氏当个诰命,也能让她多一份庇护,少些张扬,晗儿既然喜欢她,就让她们妯娌作伴也好。”
李渲云拿过柳姮放在案上的手臂,轻轻揉捏,还是反对:
“太后娘娘,公主她想尽办法让小姑娘做了司膳供奉,可不是为了让她在大功之后得个诰命就从此入了后宅。”
“可哀家已经老了。”
柳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她手握乾坤二十余载,比许多皇帝在位时间都要长,可她依旧不是皇帝。
她也做成过许多事,史书上勾勾画画,她的一生功过,一半归于她丈夫的年号,一半归于她儿子的年号。
也未曾真正真正属于她。
“晗儿今年行事比从前张扬许多,待我明年南下,这些事儿我会从她手里都接过来,到时候再让她去驸马那……”
李渲云小心给她揉捏着曾经批了几十年奏折的手腕,笑着说:
“太后娘娘,您若是再活二三十年,这天下没人敢欺负了公主。”
“二三十年后,再让晗儿成了史书上骄奢淫佚、权倾人主的戾公主?”
“听着是比恭顺柔婉要悦耳些。”
柳姮转眸看向李渲云:
“这样的话,你还是少说些,我年岁比你大,我在的时候也罢了,以后你和晗儿……”
李渲云只是笑:
“陵宫里太后娘娘早给我留了地方的,若有那一日,我自然要去陪娘娘。”
柳姮垂下眼,抬起手,抚住了李渲云的手。
“你呀,晗儿如今那秉性,多是随了你。”
……
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出了宫,快到宫门的地方,沈揣刀从袖中取了小钱袋出来,送给了送她出来的女官金阁。
“今日多谢提点。”
“沈司膳客气。”手指一勾,钱袋无声无息落入了金阁的袖中,她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司膳前程大好,以后说不得还得靠沈司膳提携。”
比起沈揣刀之前进宫时候,金阁比之前要客气热络许多。
沈揣刀明白其中道理,再次谢过,才从角门里出了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听见宫门响动,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沈东家,你可算出来了,赶紧上车。”
借着车前的灯看清是谢承寅,沈揣刀有些诧异:
“小侯爷?您是来接我的?”
“是啊是啊,在维扬吃了你那么多顿饭,你来了京城,我自然得看着些,不然我娘可饶不了我。”
嘴里是这么说着,谢承寅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马车里。
沈揣刀抬脚上了车,将身上的落雪一拂,才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谢承寅缩在车角昏昏欲睡,半睁着眼说:
“今天太晚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京,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日宫校尉她们进京了再安排。”
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头:
“公主府都不知道我进京了,小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谢承寅的眼皮彻底耷拉下来:
“你在正东坊的雪浪斋门前问路,让些磕牙的小吏散官看见了,他们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我自然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
她今日着实是气力、心力都耗尽了,谢承寅打了两个哈欠,她眼前一黑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头侧倚在车棚上,身上的氅衣倒是捂得严实。
这便是她入京的第一日。
距离正月初一的大宴,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形容著名美人庄姜是高大肤白天生壮美的美丽女子,穿着锦绣和麻纱。
柳姮的两句嘲讽都是史书上写太平公主的。
第192章 山河宴·没落
沈揣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劳累太过睡昏了头,匆忙忙披了衣裳要出门,被两个带着笑的丫鬟拦住了。
“沈大人别担心,时候还早,外头看着亮全是雪映出来的。”
吃了些点心热茶,沈揣刀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了大步走来的谢承寅。
“沈司膳昨晚上睡得可还好?丫鬟们伺候得如何?早上用膳了吗?”
沈揣刀笑着说:
“暖衾软枕,红袖添香,吃的也合口味,多谢小侯爷款待了。”
“客气客气,不把你照看好,我得留心我娘回京扒了我的皮。”
谢承寅穿着一件大红羽纱氅衣,头上戴着金冠,乍一看和谢序行有了三四分相像。
只不过有几分从公主身上承来的清俊,又有一双多情眼,明明未及弱冠,看着比谢序行的年纪还略长。
平日里嬉皮笑脸居多,有些孩子似的稚气,正经说话或者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倜傥风流公子哥儿。
“沈司膳今儿怎么安排啊?咱们是去宫里大闹尚膳监、尚食局,还是先去光禄寺看看那帮倒霉鬼?”
“昨日太后娘娘给了我圣旨,让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和尚膳监的高提督协助我办宴,又特意指了大宫令陪我往各处知会一番……我是不是应该先进宫求见大宫令?还是先去拜访那两位大人?”
“拜访?你自个儿去光禄寺和尚膳监?”谢承寅揣着手,对着沈揣刀身后的丫头一抬下巴,“去把沈司膳昨日拿回来的圣旨请出来让本侯爷看看。”
那丫鬟连忙折回了院子,捧了圣旨小步跑出来。
谢承寅一把抽过来细细看着,哼笑了声道:
“有了这圣旨,就该是旁人来见你。你唯一该去拜见的,只有徐宫令一人。”
沈揣刀搭着一边儿手臂站着,说:
“还请小侯爷给我这门外娘说说其中门道。”
“门外娘,这个词儿有意思。”谢承寅将圣旨还给了丫鬟,“咱们边走边说。”
“大宫令徐老太太是太后娘娘亲信,太后娘娘放手了宫务,让皇后掌管后宫,偏偏皇后脑子糊涂,让韩宫令和一群老女官都被清出了宫,前几个月连李贵太妃都吃了那帮阉人的暗亏,过了中秋,太后娘娘才把徐大姑派出来做了大宫令。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是太后娘娘的族亲,是个老实人,之前卫谨被重罚,他也被罚俸,不会给你使绊子。至于接任卫谨差事的高行,这人不像卫谨会做人,是个被拱上来顶罪的,这样的人也好对付。”
谢承寅一路倒着走,嘴里说着话,就见沈揣刀氅衣的玄狐毛下摆从白雪上轻轻扫过。
他踩在道边的积雪上,留下的脚印正冲着沈揣刀。
略一抬眼,见沈揣刀笑着看自己,他自己一咧嘴:
“怎么,沈司膳是今日看本侯爷看得顺眼了?”
“离了公主面前,小侯爷看着长大了些。”
沈揣刀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谢承寅眉头一挑:
“沈司膳这话说得没意思,倒像是比我大了一辈儿。”
步子迈得急了些,他没留神,脚下一滑,后腰险些撞在假山石上。
沈揣刀的手从氅衣间伸出来,轻拽了他一把。
谢承寅转过身,走到了沈揣刀的前面,也没再计较辈分。
“这马叫‘祁连雪’,是本侯爷骑惯了的,各处守门的都认识,你骑着它能少些麻烦。”
不提这匹红马是如何神骏,只看整匹马从辔头到鞍鞯都是金银装饰,说不定还是御赐之物,沈揣刀就知道谢承寅真正借给自己的是他的脸面。
“小侯爷有心了。”
看见沈揣刀一身黑灰色狐毛大氅坐在自己的爱马上,谢承寅提了提唇角,仿佛有些心疼,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同色骏马,也是满缀金玉,只是神骏之姿不比祁连雪。
“今日没有上朝?”
行至宫门前,沈揣刀看见宫门前空旷安静。
“原本有小朝会,陛下身子不爽利,今日免了。”
说起自己的舅舅,谢承寅微微摇头。
“临近年关,又有西蛮使团在京,这些日子御史们又为了陛下后宫那点儿事儿争吵……”
沈揣刀明白了,皇帝的身体是好是坏且不论,心烦是真的。
好色也是真的。
风一卷,雪花洋洋洒洒从树上下来,几乎要遮了人的眼。
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一个烧水壶似的。
“京城的雪和维扬的雪还是不一样,许是地处北方,枝叶枯尽,青松染苍,又许是,因为京城建筑不似维扬那边好白墙灰瓦,总之,连雪看着都没那么清白。”
听她这般说,谢承寅哼笑了声。
“所以人为了功名利禄来京城,心里念着的是烟花三月赴维扬,念想不同,风物不同。”
入宫时候一亮腰牌,昨日那个名叫金阁的女官引着沈揣刀往宫里走。
谢承寅也进了宫,却是直奔太后娘娘所在的仁寿宫,人家见自己姥姥去了。
大宫令徐尘是个雅正人物,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又让人如沐春风,衣袂裙角一丝一动都是恰到好处。
让沈揣刀不禁庄舜华要是在原本那条路上再熬二十年,大概就是这等做派。
女官们说话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徐尘也不例外,言语温文,行动上是利落的,带着沈揣刀就先去了一趟尚食局。
到了地界,沈揣刀就明白为什么太后让她去尚膳监和光禄寺为主场,没提到尚食局了,尚食局距离后宫更近,距离举办宫宴的大殿太远。
灶房里正在为各宫的妃嫔准备点心膳食。
徐宫令在门前一站,尚食局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是得太后娘娘特旨拔擢的司膳供奉,见礼吧。”
“见过沈司膳。”
沈揣刀连忙回礼:“各位有礼了。”
徐尘双手放在身前,肃立一旁,见沈揣刀的还礼没有毛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又缓声说:
“沈司膳,太后娘娘旨意说让你从尚食局、尚膳监和光禄寺三处调人差遣,尚食局里都是女子,除了派去各宫里小灶的,多半也都是白案上好些……沈司膳若觉得用得上,尽管调了人去。”
沈揣刀笑了下,仿佛是应了。
她的一双眼映着檐上的雪,略沁了些寒凉。
她娘师出宫才几年,曾经能养出她娘师这般灶上大宗师的尚食局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还在继续往下走。
尚食局的尚食女官和下属女官们也早迎了出来,与沈揣刀单独见礼。
尚食女官姓秋,一双手白净细嫩,年纪在三十上下,对沈揣刀的态度有些冷淡。
“咱们尚食局伺候各位娘娘伺候惯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临近新年,祭祀用的点心糕饼之类也多,人手调度捉襟见肘,被您调走的人,晚上回来少不得还得做活,还望沈司膳体谅。”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她们要看看,这个从维扬来的商户女到底是如何的成色。
沈揣刀不像其他人将手拢在袖子里,仿佛是个只在脑袋上生了耳朵和嘴巴的木偶,她的手自氅衣中露出来半截,搭在一起,放在她身前,被北风吹得发红。
“秋尚食打算一日出多少点心糕饼?实不相瞒,我开了这些年酒楼,厨艺上平平,倒是在算账上有些心得,糕点做得熟了,不过是算剂子、称馅料,再指派人手,秋尚食不妨与我报个每日的实数,我算算调用多少人才不至于让尚食局人手不足,连累女官们还得晚上做活。”
她这么说了,反倒让秋尚食说不出话来。
沈揣刀微微淡笑。
久在禽行,算料材耗用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手上有多少本事,看手能看出来,脑子里有多少斤两,算算料也就算明白了。
这位秋尚食手上白净,脑袋也空空,可见并非是如陆白草、戚芍药那样凭本事一点点晋升的女官。
沈揣刀也不急,只站在那儿等着秋尚食答她的话。
尚食局里安安静静,没人敢出来搭腔,也没人敢说话。
“看来秋尚食贵人事忙,不懂禽行里面做饭的道道,不知各位女官,谁能告诉我这初来乍到的?”
还是无人吭声。
沈揣刀面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自然都知道每日做多少活计,全看要备料多少,现下满院噤如寒蝉,请问这每日定量的差遣指派是如何来的?又是如何应付各处点菜的?”
真是,一个好生不客气的外来人。
站在刀案和灶前的女官们微微抬头看向她。
沈揣刀也看着她们。
秋尚食面带愠色:“沈司膳久在小地方,大概不知道一地有一地的规矩,尚食局自来是库中拨来什么就用什么……”
“若说别的也就罢了,你们说尚食局的规矩,沈司膳自然是清楚的。”
出言打断了秋尚食的人是大宫令徐尘。
她将手拢在袖中,带着笑,眸光平平转向站在自己身侧,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年轻女子。
“沈司膳师承从前宫中的掌膳女官陆白草陆大姑,乃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陆大姑在宫中侍奉了五十年,若论规矩,无人能挑出错来。”
沈揣刀看向徐尘。
就见对方正对着自己笑。
尚食局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许多女官们面面相觑。
有个站在灶前的女官脱下身上的罩衣,理了理头顶冠帽,走到沈揣刀面前,行了一礼:
“下官师承孙典膳,孙典膳承陆大姑之艺,论理,下官当称沈司膳一声姑姑,见过姑姑。”
有她带头,许多女官都上前来行礼,沈揣刀竟有些应接不暇。
“沈司膳,陆大姑身子可还康健?”
“沈司膳竟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难怪厨艺精妙,上达天听。”
“不成想沈司膳还是尚食局的师承,大家同出一脉,厨艺上就该切磋起来,但有差遣,找我温瑶便是了。”
沈揣刀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自己的师承而被夸赞,笑意都真切起来,最后回礼回不过来,抱拳团团行了一礼。
这就是男子礼节了,让徐大宫令轻轻皱了下眉头。
有了这么一场,沈揣刀与尚食局秋尚食之间的剑拔弩张也散了,徐尘还急着要带她去旁处,两人便从尚食局里出来了。
走出尚食局大门,踩着太监宫女们扫出来的雪中窄道走了一段,沈揣刀不禁叹了口气。
连每日进料都不能自己做主,掌管尚食局的尚食又是只精于人斗的,些微的手艺传承被困在灶边案旁,随着尚食局一道没落。
她叹气的时候,听见自己身侧也传来一声叹息。
是徐尘也叹了口气。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口鼻边上的白气,不由得一笑。
“陆大姑几年间就能又把你送到太后面前,心里必是极欢喜的。”
“大宫令与我娘师相熟?方才多谢您替我解围。”
“我哪里是替你解围,是替尚食局兜着最后那点脸面罢了。我三十六岁进宫,与陆大姑也是做了几年的知交,只可惜尚食局如今这光景,是再出不了一个陆白草了。”
沈揣刀垂下眼,皇帝重用宦官,女官权柄被夺,几乎无力应对。
太后近在咫尺的宫闱尚且如此,遑论旁处?
两人说话间,到了宫门处,正好看见谢承寅带着几个女官出来。
“沈司膳,赶紧寻个地方将衣裳换了,太后娘娘赏了你两件袍子。”
两件通袖麒麟服,正红颜色,通袖皆是寿山福海麒麟纹,内里是马面裙,一顶金线梁冠,仿了忠靖冠样式,簪了金珠宝花。
沈揣刀寻了一件内间将衣裳换了,走出来,就见徐尘面上带笑;
“这样才好,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不会被人轻贱了去。”
谢承寅看了一眼,用舌头顶了下脸腮,笑着说:“太后娘娘本想着等我娘进宫了再赏你衣裳,我先替你讨了来,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怕挨了我娘的打。”
沈揣刀对他再三谢过,他眉毛微微调高了些,露出了些许得意。
穿着这身衣裳与徐尘一道给太后娘娘谢了恩,沈揣刀又被带到了宫中宴饮的奉天殿外,光禄寺与尚膳监的人早就等在了此处。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好,一看就是老实妥当的,跟谢承寅也相熟。新任的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看见沈揣刀,就连忙道:
“沈司膳到底有何妙法,千万告诉杂家,杂家如今一夜夜苦熬,吃不得睡不得……快要活不得了。”高高胖胖的,看着倒不像是要没命的样子。
“还请光禄寺派人整理能弄到的食材出来,让我心中有数,也请尚膳监将历年大宴的布置与我说说。”
沈揣刀先把自己的差事都吩咐完了,又掏出一张单子:“尤其是这些鲜食,能弄了多少,有个数,还要请加盖光禄寺的章子,半日内,必要有个结果出来。”
什么商户,什么容貌,两人与他们带来的手下原本心中对这位沈司膳有颇多猜测,不成想一见面就被扔了成山的差事,一时间脑子都空了。
半日?啥?
紧赶慢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柳安青拿了册子过来。
沈揣刀翻开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正在京中繁华地,又逢年前热闹时,不仅鱼价飞涨,偌竟找不到十五斤以上的鲜鱼。
自来无鱼不成宴,她又是维扬来的,最擅作拆烩鱼头。
有那烤骆驼做比,大宴上鱼头小了,就是她的罪过。
“真难为这些人了,想了这么个法子。”
“找找弄到大鱼的门路,若是弄不到大鱼,就弄些花胶之类,要最好的。京中今年可出过什么吉庆祥瑞?若是有信儿,也告诉我。”
她是这么说的。
有人得了信儿,笑了。
“吉庆祥瑞?她既然要,咱们就弄个出来。”
入夜,宫琇带着公主府的二十女卫与锦衣卫十数缇骑一道进京。
沈揣刀搬去了公主府,和宫琇她们一起吃酸菜羊肉锅子,吃得一身是汗。
这一日,是她入京的第二日,距离宫宴还有九天。
第193章 山河宴·路遇
“在御座下方西面设酒亭,东面设膳亭,在酒膳亭的东西再分别设珍馐亭、醯醢亭……”
尚食局的女官们本以为那位沈司膳既然是领了圣命设宴给西蛮和外番使节,那必是要以光禄寺为重,尚膳监为辅,至于她们尚食局,那沈司膳来一趟,大概也是因为师承上的香火情。
不曾想,此日,她们又在尚食局看见了这位沈司膳。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走过来,脸和手都被风吹得泛红,修长的手指夹着册子和一支笔锋被冻住的小楷。
“沈司膳,您是有事要吩咐,让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自己冒着寒风亲来呢?”
那位名唤作金阁的女官大概是暗中活动了一番,沈揣刀每次入宫都是她来做接引。
沈揣刀出手大方,人也和气,长得更是没话说,是金阁最喜欢伺候的那类人了。
只是此时她将手拢在袖里,语气有些微的苦涩。
这位沈司膳身子是真好啊,从奉天殿一路走过来,大气都不带喘的,倒是让她追着撵着都觉得费劲。
再看她走这么老远只为了来一趟尚食局,金阁的心里就更苦了。
“我有些事要请教尚食局的各位女官。”
按说以沈揣刀的年纪,她应该口称姑姑的,可她师承陆白草,陆白草在宫里呆了太久,辈分实在是太高,反倒是一些四五十岁的女官还得喊沈揣刀姑姑。
此时不是尚食局里最忙的时候,沈揣刀请教了几位老典膳和灶上人足足有一个时辰。
正在她打算走的时候,有个穿着与寻常宫女不同的宫女从尚食局大门外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就扎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维扬来的司膳供奉?”
金阁立刻在沈揣刀的耳边说:
“这位是张昭容身边的大宫女,名唤是纤云。”
沈揣刀恭恭敬敬行了半礼:
“在下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赐教?”
纤云神色倨傲:
“昭容娘娘近来胃口不好,你既然是从民间选进宫的司膳供奉,手艺应该是好的,给昭容娘娘献两道维扬的酥点。”
沈揣刀笑了:
“姑娘,我虽然是禽行出身,却并不擅白案,您让我献酥点,怕是要等两日,等我自家的白案师傅到了再说。”
纤云身上穿着氅衣,一看就是受主子宠爱的,手里捏着帕子上下挑剔地看了沈揣刀几眼,冷笑一声说:
“你既然是厨子,怎么连点心都不会做?”
沈揣刀语气柔缓,带着些笑:
“我确实不会做白案点心,要是手里没差事,倒是能做两道维扬的小吃当点心。
“只是我午时与光禄寺柳大人定了要谈事,不知道姑娘这点心是昭容娘娘要的,还是姑娘替娘娘要的,若是昭容娘娘点名要的,自是以娘娘为先,我就差人出宫去传话,让柳大人别等我了。
“若是姑娘心疼昭容娘娘胃口不佳,想出了让我这外来的临时献上两道点心应急的法子,那怕是得另外寻个时候。”
那个名叫纤云的宫女没想到能得了这么一串话,脸色有些难看,有个女官大概与她相熟,轻轻拽了她袖子,声音极轻:
“这位虽是外面来的,其实是跟着老典膳学过,不是那等不懂规矩的。”
沈揣刀五感极佳,听得一清二楚,又轻轻笑了下。
想要拿宫里的规矩压了她,让她诚惶诚恐进退失据,那也得让她是真正被困在皇宫里的才成,偏偏她不是。
框子没框死,想要活就不难。
那宫女走了,沈揣刀又看了一遍自己记下的东西,打算出宫去,临走,她指了指自己刚刚待过的那个斗室,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尚食局昨日喊自己是姑姑的一位典膳。
“既然身上是司膳供奉的名头,每日来尚食局点卯也是应该的,那个斗室里还是清冷了些,劳烦你帮我置办两个炭盆。”
典膳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睛都有些发直,连忙说:
“不、不必……”这也太多了,怕不是有二十两银子?
哪怕在宫里,也足够一个人用一冬的炭了。
“我知道宫中各处都是要钱的,不够就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一群人惊叹这位民间司膳的出手阔绰。
“沈司膳,您这花钱花得,也太阔绰了些。”
引着沈揣刀走在往尚膳监去的路上,金阁忍不住说道。
这位沈司膳每次进宫给她的要么是银饼子,要么是银锞子,轻一些是六七两,重一些就有足足十两。
虽然也是要跟旁人分的,金阁也是赚足了过年的花销。
“我在维扬有家业,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花钱俭省遭了罪,回去了要被家里人骂的。”
沈揣刀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要单独置办炭盆这件事。
金阁脚下一顿,再看向沈揣刀的时候,面上的小比之前几日都要真切些:
“沈司膳,下官的意思是您给出去的太多了。”
“哦,我故意的。”
沈揣刀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几年宫里裁撤出去的女官颇多,我在维扬有一家酒楼,买了一座山,打算开个糖场、织场之类,宫里的各位女官识文断字,又通晓道理,我只盼着她们哪日出宫,没地方落脚的时候,能想起维扬有个出手阔绰的沈司膳。”
金阁仔细听着她的话,竟有些茫然。
“沈司膳,您的意思是……”
“嘘。”沈揣刀将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点,对着金阁眨了下眼睛,“金阁女官,你也要记得才好。”
这、这是招揽她的意思?!
她、她可还是个女官呢!
夹道上不时有人走过,金阁压下心里的话语,低头袖手匆匆往前走,一不留神,被两个太监拦下了。
“御驾经过,冒失什么?”
沈揣刀只落后她半步,见那两个太监要把她往地上摁,连忙将她往后拽了两步。
金阁连声说:“沈司膳赶紧跪下。”
沈揣刀跪在了地上。
她今日穿了件曾青缎子面的氅衣,并不张扬,内里是太后娘娘赐下的通袖麒麟袍,一拜一跪,露出了金线袖子。
皇帝的辇驾从石道上缓缓行过,坐在其中的人打了个哈欠,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抹金红。
“外头跪着的是哪家的诰命?怎么走到这边儿来了?”
他脚边有两个太监跪着伺候,其中一个太监看了一眼,小声道:
“皇爷,瞧着那件曾青氅衣,应该是领了圣命入宫办宴的司膳供奉。”
沈东家在维扬城里骑马过桥都能成了景儿,成了沈司膳,从她第一日大步行于皇城之内,也就成了皇城中的一景儿。
那些甬道和圆门后门也有许多窥视她的眼睛。
只是她心中有诸多盘算,又早就被人看习惯了,从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个从民间来的司膳供奉?她这么快就来了?”
皇帝一抬手,太监立刻喊停了车驾。
年轻的君主亲自掀开车帘,看向那个身穿青红二色的女子。
“让她抬起头。”
大冬天里,金阁浑身冒冷汗,轻声道:
“沈司膳,陛下让你抬头。”
拦在她面前的两个太监已经爬到了两边跪着。
和在太后面前一样,沈揣刀抬头,垂眸。
天空澄碧,金瓦披雪,皇帝看着那张脸,将臂肘缓缓撑在了车窗上。
只过了片刻,御辇继续向前,车帘也落下了。
沈揣刀听见金阁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抬眼,只看见了车辙。
这车轮子挺宽。
不知道是不是比寻常的车驾更抗颠簸。
辇驾之内,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叫什么?”
御前伺候的太监最是机变,就算皇帝只没头没脑说了个“她”,太监们也能立刻知道是谁,心中立刻品出了无数滋味。
“回皇爷的话,这位沈司膳名叫沈揣刀,将利刃随身的揣刀。”
“沈揣刀?这名字尖峭逼仄,不衬她。”
皇帝轻轻说了一句。
“沈司膳。”
陪着沈揣刀去了一趟尚膳监,再把她送出宫,眼见宫门在望,附近无人,金阁脚下一停,旋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
“你可定了婚事在身?”
沈揣刀摇头:“我是过继给了祖母家里承继家业的,先立业后招赘。”
这是她一贯的说辞。
金阁微微抿了下嘴,沈揣刀看见她似乎是用牙将嘴唇咬了下。
“是下官多事了,沈司膳,这几日面见太后之时,您寻机让太后给您赐婚吧,不管是家中相好,还是、还是您结交的那些富贵子弟,哪怕闭眼挑一个也好。”
沈揣刀看着她,起初有些许疑惑,等她说完之后面色都更苍白了些,沈揣刀心里彻底明悟。
“你的意思是,我被陛下看上了?”
金阁垂下了眼眸,言语轻轻:
“当年张昭容,也只是在玉兰树下一瞥。”
像沈司膳这样让陛下停车掀帘静静看了几息功夫……若是换了别人,金阁都要在心里笃定陛下后宫之中会多一个宠妃,恩宠更甚过杨、尚两位美人和张昭容。
偏偏是沈司膳。
语气轻快说起她在维扬自有家业的沈司膳。
张昭容的事儿沈揣刀还是知道的。
宋徽宸的前未婚妻,被陛下看中,就进了后宫。
谢序行还跟她唠叨过宋徽宸多年对张昭容念念不忘,至今未娶。
“沈司膳,您千万早做打算。”
“多谢。”
沈揣刀后退半步,对着金阁行了一礼。
相识不过数日,说的话也多是客套话,言语殷勤由金银相系,这样的交情能让金阁这般提醒她,是值得她一拜的。
金阁也后退半步,匆匆转身回去。
“沈司膳,早些出宫吧。”
沈揣刀出了宫,宫琇早带着人等在宫门处,要陪她一起去光禄寺。
宫琇照例是一身黑,骑着她的汗血宝马,身上背着弓箭,英武非常,就是手里有两根糖葫芦,看着不太相称。
“给,这是李家糖葫芦,糖壳子是脆的。”
她分了一根给沈揣刀。
沈揣刀接过来,就听她说:
“我差人去集上看过了,活鱼虾蟹都少,比昨日还少些,价格奇高,还有花胶之类,早上去的时候南货铺子还说有货,刚刚又去一趟,顶顶好的都被买走了,这些人得消息不慢,下手也快。”
沈揣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糖葫芦,听宫琇说完在市集上的所见所闻,才开口缓声道:
“我去尚膳监的路上遇到了皇帝,他让我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
宫琇差点儿被自己心爱的糖壳子给扎了喉咙。
“这可不是小事儿……一会儿到了光禄寺,我就写信给殿下。”
“写信给殿下?”
“殿下既然要用你,自然得护着你,不然你给谁卖命不是送命?”
宫琇说完,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这帮男人,真是没劲。”
她动作极快,沈揣刀还没进光禄寺的门,她已经寻到了笔墨写了书信,封上之后让自己的亲信快马出京送信,看得沈揣刀都有些惊奇。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怎么不急?皇帝看了你好一会儿这事儿怕是已经传遍了皇城,到了傍晚,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要不殿下回信之前,除非太后召见,你就别进宫了。”
“明日开始奉天殿就得搭酒膳亭了,我既然领了差事,怎能不进宫盯着?”
宫琇噎了下,手臂搭在沈揣刀的肩膀上,仔细端详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可你要是再跟陛下的车驾遇上,或是陛下召见,你能如何?”
“自然是从容应对。”沈揣刀笑着说,“至少大宴之前,他也不能把我如何。”
她身后有的是人替她想办法。
公主是一个,太后也是一个。
公主与她相知,不会让她入宫受困。
太后嘛,绝不会让她进宫。
“若是等到大宴之后,你辛辛苦苦忙完了,他来个入后宫的圣旨给你做嘉赏,你怎么办?”
“不至于不至于。”沈揣刀反过来宽慰宫琇,“太后娘娘知道我的秉性,断不会让我进宫受宠的。”
宫琇被她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
沈揣刀对她眨眨眼:
“陛下的宫里是养花的,养不住我这把刀。”
把她这把刀放进去,是等着她披血破笼吗?
宫琇眼神儿不好,却在此时看清了沈揣刀眉目间的厌烦和不悦。
直白明晰的不悦,没有丝毫被皇帝看中的暗喜。
她又叮嘱:
“你还是小心些,入宫的时候说话做事多留心。”
上有所好,这群满脑子权势富贵的还不一定想出什么阴损招数来。
“你总是进宫,身上不能带兵器,等我回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给你防身的。”
辛景儿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插话说:
“以沈司膳的身手,要是陛下真的……沈司膳会把他甩出去吧?”
当日蹴鞠的时候甩她们就很轻松,如今的沈司膳可是更结实力大了呢。
宫琇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在宫门口我跟那些人聊聊你的身手。”
半个时辰之后,宫琇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用刻意去跟别人说起沈司膳的身手了。
光禄寺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青石铺就的御道上雪被清了又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有些冷淡的剔透。
一阵北风扬起。
曾青色的缎面氅衣被风吹动,露出里面红色的火狐腋下毛。
大红色通袖袍在正午的阳光下金光流溢。
光禄寺门前,沈揣刀的将一个身披狼皮,腰挂金刀,一身西蛮打扮的男子死死踩在脚下。
另有两个与他打扮相似的汉子,踉跄起身,刚要作势扑过来,面前却多了一把刀。
几个穿着玄色氅衣的女子刀剑出鞘,冷冷看着他们。
有路过百姓此时驻足围观,眼见那西蛮人竟真的被踩着不能起身,不禁拍手叫好起来。
“就该给这些西蛮子一点颜色看看,每日一到饭时就在这儿闹事!”
“打得好!这些人可是张狂了好些天了!”
“天天来打砸光禄寺的送膳车子,好生无耻!”
沈揣刀看向一位被辛景儿扶住的老者,微微一抬下巴:
“老官人活动活动手脚,看看可有伤处,若是有,我替你讨要钱,讨不到要钱我就让他也伤手脚。”
声淡语缓,听着却让人分外觉得妥帖。
那老者穿了一身羊皮长袄,内里是儒衫,头戴老人巾,一看就是老吏,此时他勉强直起身,对着面前的女子行礼:
“多谢……多谢沈司膳救老朽性命。”
近在咫尺的光禄寺里一直没有动静,一门之隔,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在院子中原地转圈儿。
“这沈司膳怎么是这么一个暴烈性子?!刚刚不是还没事儿吗?”
“少卿大人,咱们出去劝劝……”
“劝什么?开了门这事儿就大了,反正沈司膳没吃亏。”
柳安青脚下一碾,拿定了主意。
“有本事就让西蛮人找鸿胪寺告状去!他们每日一到送膳的时候就来滋扰,被打也是活该!”
今日这一出说出来也是简单。
被沈司膳踩在脚下那人名叫兀通特木尔,是西蛮此次使节团中的一个护卫长,自从在宫门前杀了骆驼,这些西蛮人甚是张狂,尤其是这些西蛮来的护卫,他们摸到了光禄寺,每日光禄寺的小吏给六部送膳食,他们就会来摔打闹事。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光禄寺便忍了下来,倒让西蛮人的气焰越发嚣张,这次他们堵了几个小吏想要摔打,被一个已经告老的通判拦下,他们就对那老者动了手。
起先,为了自己的颜面,柳安青特意引了沈司膳她们去了后堂说话,不让人知道门前的纷扰。
偏偏沈司膳是个说话做事利落的,将事情处置完了抬脚就走,连拖泥带水的余地都不给,出门正好碰上了这一出。
油腻的红汁在冰冷的青石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食盒被摔到墙上碎开,盘盏稀碎,迸出的菜肴与冰水污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被抓住了衣襟的老人怒瞪着比自己壮实许多的西蛮人,面无惧色:
“这是光禄寺,不是你西蛮的草场,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地界!砸了膳食,污了光禄寺,逞了口舌之快,你们又能如何?你们四皇子在宣德门外烤骆驼的威风,陛下和满朝文武,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何必再为难这几个办差的苦命人?”
“至于那了不得炙骆驼……自有能处置它的人。
“急什么?该来的火候,它总会来。”
兀通特木尔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周秉礼的话,软中带硬,尤其是最后一句“该来的火候,总会来”,像根无形的刺,让他嚣张的气焰莫名地滞了一滞。
他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瞪着周秉礼,拳头抡起就要砸下去。
就在此时,柳安青看见衣角飘飞,原本与他同行的沈司膳冲了上去。
在官场混了许多年,柳安青下意识收回了自己要迈出去的脚,让人将光禄寺的大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沈司膳没吃亏,这事儿就压下去。
沈司膳没打过……他就哭着去找他姑母去。
“你,你是什么人?”
不甚清楚的汉话从西蛮人的嘴里说出来,沈揣刀猜了猜,笑着说:
“我姓沈,是个在民间开酒楼,听闻贵方做菜的本事只知道架明火炙烤,甚是粗陋,我便斗胆来京城献艺,过年时候的宫中大宴,用我们中原一些家常手艺,给各位长长见识。”
她长得好,通身锦绣,举止气派,在踩着人的时候说话柔慢,反倒越发显出了气度。
周围的叫好声越发喧嚣起来。
“提气!就该这般!你们西蛮人烤个骆驼,粗陋!粗陋!”
“这就是那个沈司膳啊!居然是这般模样?!”
连刚刚差点儿挨揍的那老者面色都有些泛红。
盛赞声里,沈揣刀微微一抬下巴,她看了一眼被墙壁屋檐遮挡的皇城,又看向宫琇。
宫琇让人将西蛮人身上的武器都解了,正眯着眼看刀上的铭刻。
辛景儿看见了,挤到自己上官身边:
“大人,沈司膳是故意出来救人的吧。”
“嗯,她耳朵比寻常人灵。”
辛景儿嘿嘿一笑,沈司膳到了京城,也是勇武救人的沈东家!
宫琇心中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当然是故意的,一把刀不耐烦被人看作花,所以露了些锋芒出来。
西蛮人都送回了鸿胪寺发落,沈揣刀回了公主府,吃了谢承寅嘱咐厨下做的酒炖肉炖豆腐和清蒸鸭子,略歇息了片刻,谢承寅找了过来。
“沈司膳!听说你扇了西蛮十八个耳刮子?!”
沈揣刀端着小吊慢熬出来梨汤顿了顿,才说:“只是摔打了几下。”
她练的功夫讲究寸劲和借力,骤然发力在方寸之间,不会扇人耳刮子。
“爽快!爽快!”
谢承寅拍案大笑:“谁出手都没有沈东家你出手更爽快了哈哈哈哈!”
他高兴坏了,称呼都换回了原来的。
笑完了,谢承寅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庆国公府里长了灵芝,有一个盆那么大,一夜间长出来的。”
他看向沈揣刀:
“这算是吉庆祥瑞吧?”
沈揣刀将梨汤喝光,空碗放在桌上。
谢承寅双手交握,哼笑了一声:
“庆国公府想让你上门去求灵芝?他们觉得你是傻子?”
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定这几日各家都会有吉庆祥瑞,我若是上门去求,自然受他们摆布,我若是不求,他们献给陛下,陛下说不定也要让我用在宴上……给我添乱。”
“沈司膳,你那宫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谢承寅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沈揣刀坐在堂中,遥看远天:
“我准备了三套宫宴,如今为咱们满朝体面而设的第一套宴已是不成了,我得让人知道,是那些人自己不要体面。”
这一日是她披雪入京的第三日,距离宫宴还有八天。
第194章 山河宴·失礼
京城浓雪方淡,维扬倒是连着晴了好几日。
偌大的院落里摆着些木架,架子上的笸箩里都是制好后晾晒的糖。
凛凛山风都是甜的,有的糖外面裹了一层炒米,雀鸟们跃跃欲试,扑棱着翅膀总想来捞上一口。
几个小姑娘手里拎着小铜锣,一看见鸟儿要落下了,就立刻敲锣将鸟儿吓跑。
年岁稍大些的就在称糖包糖,油纸外面还有一张红封,得用浆糊贴上去。
浆糊也是早上现熬出来的,用棍子用力搅搅,还是温热的。
沈揣刀入京的第四天,交出了她拟的宴席单子。
携了了甜的风吹动衣摆发丝,孟小碟将手洗干净,用手指轻轻理了下发鬓,流羽连忙拿来了油膏让她擦手。
“大娘子,今日再做出三千包糖,咱们年前送礼的糖就做够了,余下的就是各家订的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抹匀了手上的油膏,孟小碟笑着说:“拢共订出去了五千包糖,再做两日也就得了,剩下的就是采办年货过年了。”
眼看日子有了盼头,流羽的脸上也是笑,眺望一眼江水,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东家和大灶头她们都到哪儿了。”
“刀刀必是已经入京了,大灶头她们坐的是马车,大概还得一两日。”
沈揣刀入京也不是真的单枪匹马,她点了十几个人同她一起入京。
孟小碟得了消息,斟酌了许久,又让方仲羽和孟大铲等壮汉与晋万和的车队一起护送食材入京,做主停下了月归楼的生意。
生意停了,人情往来不能停,她将月归楼剩下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在月归楼的后院做卤货、腊肉等年礼,另一批则是和沈家的小丫鬟们一起在寻梅山上做糖。
沈揣刀临去金陵之前说起的那个糖场,她一点点操持起来,如今也算是有了几分模样。
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做些点心,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
“大娘子,穆将军来了。”
孟小碟点点头:“让他在前面稍等片刻,流羽你去上茶,再拿二十包糖给穆大人装了。”
“是。”
解下襻膊,换了见客的衣裳,再理了下头发,孟小碟才往前面正堂去了。
“孟娘子,这是罗庭晖画押的义绝书。”
在休弃、和离之外,夫妻间想要断绝还有“义绝”一说,若是夫妻中一方有做十恶不赦之事,另一方便可义绝。
罗庭晖谋杀亲母,罪在大恶之列,孟小碟自可义绝。
孟小碟双手接过,对穆临安行了一礼:“若非穆将军相助,这义绝书民妇也不会轻易到手。”
穆临安连忙还礼:
“孟娘子客气了,沈司膳临走的时候还对孟娘子诸多挂念,我一身粗莽,能有得用之处,已是欢喜不尽。”
垂着眼,略低着头,孟小碟轻轻一笑。
“穆将军对刀刀的嘱托真是上心了。”
穆临安的唇角微微一紧。
“穆将军,我听闻刀刀这次之所以入京,是因为一些贵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她。”
为了赶路,沈揣刀骑马从金陵直奔了京城,家里只得了一封信,那信到沈家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渡江过维扬而未入。
穆临安低头行礼:“孟娘子,是我……”
将义绝书放在袖中收好,孟小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罢了,你们高门之事,我一个无知妇人问了也是白问。”
穆临安的头更低了些。
不知为何,在孟娘子面前,他竟觉心虚。
孟小碟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我与刀刀自小作伴,在姑嫂之前,先是姐妹,在姑嫂之后,仍是亲眷。
“她十六岁那年七夕,穿着男装带我去听戏,听的是一个女子梦见了男人,竟相思而死,刀刀当即拉着我便走。
“回芍药巷的路上,她与我说这故事说的是情爱,不过是男子将自己比作君王,她说无论是‘不见君王,乃至身死,’还是‘相思刻骨,忠心自表,’皆是男人权欲之所求,偏要写作女子的情爱……
“我问她,那女子的情爱应该是什么模样,她看着天上星子,与我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以忠贞为先,那女子便永远要伸着手去够那触不到的情与爱,妻与夫,犹如臣与君。
“足足半个月,我都为自己听到的那话提心吊胆,总觉得与自己相伴之人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后来,我渐渐明悟,她是对的,我信了她的话,才不会把当年施舍了我一个仙女糖灯影儿的罗庭晖当做一生良人。”
她站在穆临安的面前,抬脚上前了一步,很小的一步,裙摆都未动。
穆临安低着头,听见她低声近问:
“这话,穆将军你信么?”
“孟娘子,在沈司膳心里已经有了高低分明,那人,不是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心里却是一沉。
沈东家让他护了谢序行的性命,分明是在把谢序行放在高的地方。
手指捏着袖子,孟小碟笑了:
“穆将军为人如何,刀刀比我清楚,我一个内宅女子都能看出穆将军是个凡有允诺就尽心竭诚之人,刀刀又如何不知?一根命索两头垂,一头栓了谢九,另一头何尝不是栓了穆将军?”
穆临安后退一步,抬起头,只看见了孟小碟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多谢孟娘子提点。”
“穆将军客气了。”
心里有了念想,就赶紧去对付你自家人吧。
举盏轻啜一口茶,孟小碟唇角带着些许柔缓的笑。
在司膳供奉沈揣刀进京城的第四日,一张宴膳单子流传在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有一书生捋着胡须读道:“八道看盘凉菜,十六道热菜,八道汤品,八道点心,又有六道大菜,共计四十六道菜,对应《礼记》四十六篇,妙啊,妙啊!西蛮人不通礼数,才做出了宫门前杀骆驼这等事,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底蕴!”
另一儒生细细看着菜谱,连连盛赞:“《曲礼》讲仪轨作开席菜,《内则》载八珍正好对应点心……这宴席实在是绝好!有咱们大朝气象!”
“《王制》以蟹斗作九鼎!好好好!妙绝妙绝!”
这些纸上只是粗粗记了些,已经让人看着悠然神往。
那些得了信儿的儒生、书生、闲散书吏攥着手里的纸片子如得至宝,纷纷拿去向友人和同僚显摆。
西蛮人的嚣张气焰,靠着这循《礼记》而制得的四十六道菜,必是能彻底打下去的!
光禄寺内,光禄寺少卿柳安青看着完整的四十六道菜的菜谱,可谓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蟹肉酿入霜降橙,顶盖橙皮雕的夫子冠,蒸熟后淋蜜姜汁,作《孔子闲居》一篇。
“鳜鱼片夹薄猪膘,贴于墨鱼汁染黑的年糕“竹简”上,蒸透,仿‘青编’作《学记》一篇。
“蟹粉灌入银鱼腹中,将银鱼列成两排,覆以鸡豆花,成《玉藻》……”
他双眼赤红看着与他对坐的女子:
“沈司膳,蟹肉、银鱼、鳜鱼……这膳如此精妙非凡,合朝堂之情合中原之‘礼’,可它怎么就是有这么多的鱼呀!”
现在满京城哪有那么多的鲜鱼?
这些菜谱想要试做都难!
“所以啊,我斟酌了两日,这‘礼宴’摆不成了,今日拿出来,也是想请柳大人和高提督看看。”
看了,好看!好看到他们想哭!
高行也是满心难受,他本就高胖,竟抚着心口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捏着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沈司膳,若是这膳能成,光是上好的鲜鱼就要用几千斤。”
蟹黄拆烩鱼头作羹,应对的是那篇《哀公问》,还有《大学》一篇,用到了鲟龙鱼的筋,《明堂位》一篇用到了甲鱼、河蟹、鲈鱼……更不用说还有一道汤品得用文火熬出来的鱼汤。
沈揣刀:“每日试菜,也得用鱼几百斤,所以这宴席废了,我再另想法子。”
高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柳安青虽然并非科举入仕,也是个好读书的,看着单子上美味佳肴与《礼记》一一对应,他委实爱不释手。
越是爱,越是恨,这些京中的高门一贯是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可现下是得找回他们满朝的脸面,有什么比用《礼记》找回脸面更好的法子了?没有了!没有了!
都被这些高门害人也就罢了,可曾想过里面还掺了他柳安青的人头?!
“沈司膳,这、这宴席,你想了多久?”
“入京的路上沐着风雪想的。”
沈揣刀笑着说,
“初闻宫门前那事儿,我一腔义愤,满脑子想着如何能彰显上朝威仪,在风雪路上灵感偶得,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柳安青心中越发灰暗。
还剩下几天?沈司膳可还能拿出更好的宴席来?
“不行!我得去求见陛下!”
他站起来大声道:“明明大宴在即,事关我朝荣辱,那些高门以私心为引,做这等龌龊事,我……”
“柳大人,不必如此。”
沈揣刀还是老神在在模样,她这个被废了宴席的,看着倒是最平和。
“沈司膳!你不必劝我,我……”
“柳大人,我并非是劝你,只是你现下有差事在身,去陛下面前告状,反倒有推诿之意。”
她看着柳安青:
“更何况,咱们的大宴,到如今只有一张被废了的单子,就算拿到了陛下的御案上,咱们也是得吃挂落的。”
柳安青心中忽然一动。
他自个儿去告状,自然是显得推诿,可要是换了其他人呢?
那些言官御史都是科举出身,要是让他们看见了这个宴膳单子,他们又会如何?
身为外戚裙带,柳安青深知自己做官只要三条就能保住自己半生富贵,那三条分别是:
偷懒、装死和得了时机黑手。
偷懒天天用,装死偶尔用,这下黑手的时机……
不正是现在吗?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四日,别人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骑着马慢悠悠回了公主府,用公主府的大灶烧了几个酥烂的蹄髈。
公主府里的白案师傅是胶州来的,馒头做得白大暄软,热腾腾掰开,把蹄髈肉塞进去,大口一嚼便得唇齿盈香。
宫琇几乎要把自己噎死,再喝两碗小白菜虾皮汤,她才缓了过来。
“今天又有好几家在坊间放话说自家有了吉庆祥瑞之物。”
“嗯,让他们闹得再大些才好。”
沈揣刀将一大块肘子片分成两半,一半儿放在碗里一下子嗦进嘴,一时间喉头都是香的。
另一半夹在馒头里,又舀了一勺肉汤进去。
“陛下失了‘礼宴’,明后日我再用这些吉庆祥瑞还他个‘吉宴’,若是这‘吉宴’也被搅黄了,那就得看我的真本事了。”
说着,她双腿一伸,对着宫琇眨了眨眼。
入夜,几十车鱼被运到了京城。
庆国公府照旧截住了鱼车,将那些鱼都尽数收了。
第195章 山河宴·提醒
“听闻今天一早就有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了几家高门勋贵,庆国公府几乎成了个靶子。”
光禄寺衙门里,柳安青让人给高行沏上了上好的老君眉。
高行自知自己资历尚浅,是捡了卫谨的缺上来的,在光禄寺里屁股从来只落一半在椅子上,直着腰,一身肥壮倒显出了些许挺拔。
用手蹭了下茶盏,他笑着说:
“沈司膳那‘礼宴’的菜单实在是让人心仪,今早有人特意去买鱼,想要送给沈司膳,让她研究那四十六道菜,没想到昨天半夜有人特意从塘沽运来的鱼,又被庆国公府收了。”
柳安青没吭声,只是脸上有些为难:
“这时候闹出这等事来,倒显得这朝中为了几条鱼就吵闹起来,只怕后面少不得怪在咱们这些人头上。”
“那些御史上书说的又岂止是这几条鱼?有人扯出了几家公侯门第在京外圈湖之事,又闹出了庆国公府的亲眷与胥吏勾结,将自家田赋强加于平民田册……总之前头那些大人们是越吵越大了。”
柳安青捧着茶盏缓缓点头:
“吵些好,吵些才好,都吵起来,也没人盯着咱们这些干事儿的。”
“只可惜了沈司膳的‘礼宴’,杂家昨日找了御厨问过,能不能用鸡肉豆腐之类替了鱼肉,都说是不成。今日一早皇爷遣人来问,杂家也是这般回话的。”
高行面上有些愁苦。
他自称是问了御厨,其实是去了趟大牢,见了卫谨。
之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如今两条腿坏了一条半,裹着条破棉被瘫在草堆里,脸颊都青白起来,若不是有些旧日里的善缘拉扯着,怕是人都没了。
见是他来了,卫谨没吭声,奋力从角落里爬到他面前。
高行看见他的一条大腿拖在地上像个肉口袋,大概里面的骨头都细碎了。
“爷爷,这是沈司膳想要置办的宴席,贴着《礼记》出的四十六道菜,要用许多的鱼,偏偏现在京里许多家在算计她,没有鱼能用,您看看,可能用别的菜换了鱼?”
借着他提着的灯,卫谨将他带来的纸片子小心翼翼看了。
“鱼传尺素……《礼记》为书卷,必要、必要有落笔之处,自是要用许多鱼做玉版帛书,换了别的,都失了味道。”
卫谨哑着嗓子说道:
“没有鱼,这宴席就失了根基。”
高行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般讲究,心头不由得一灰。
卫谨反而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皇爷问你,你也这么说就是了。”
说完,他失了力气,喘着气扑在地上不动了。
高行无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些悲凉,腆着肚子出诏狱的时候又掏了一把银锞子出去,不敢说别的,只叮嘱狱卒每日让卫谨喝些热水,吃口热饭。
“那些翰林也是这般说的,要用《礼记》为宴,少不了鱼。”
柳安青摸了摸胡子,言官清流要借机弹劾那些收鱼的权贵,就算是能用旁的来换了鱼肉,他们也会咬定了说是不能的。
一时间,二人守着茶盏里老君眉流出的香气都再不吭声。
风大浪急,谨言慎行才好。
“沈司膳还没来,可是又去了尚食局?”
“大概吧,尚食局比咱们这儿到底是清静些,能让她想出新的宴席。”
沈揣刀确实进宫之后直奔尚食局,只不过她现在所在之处并非是尚食局,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
仍旧是她入京第一夜面见太后时候的那个偏殿,太后娘娘和李贵太妃坐在榻上,两个太妃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还有一个穿了大红色立领通袖假袄,下身金黄色马面的年轻女子,她坐的椅子单独摆在了太后的身边。
只看她裙襕上的金龙,沈揣刀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当朝皇后。
太后找她来,自然是为了宴席的进度。
“没有鱼虾,那宴席就真的不成吗?”
“回禀太后娘娘,也能将就。”
柳姮垂下眼,淡淡一笑。
一国颜面,怎能将就?
那就是不成了。
就算原本能不声不响换了菜地“将就”,现在前朝闹成那样子,真将鱼换掉,就是朝廷在包庇权贵了。
思及此处,她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她才进京几天,好似什么都没做,又仿佛已经做了许多。
“原本那宴席不成,便不成罢,距离年关不过几日,你可还能想出好的大宴席面出来?”
因为没有鱼而做不成“礼宴”,这话说出去,丢了颜面的还是朝廷。
沈揣刀垂着眉目柔缓回道:
“太后娘娘,草民听闻近来京中各处多有吉庆之物,想来是国泰民安,以至于瑞气化物……”
柳姮直直地看着沈揣刀,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你想用那些吉庆之物设宴?”
沈揣刀还是语气缓缓:
“草民只是有个想头。”
柳姮还没说话,沈揣刀看见金色的裙襕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所谓的吉庆之物可是什么井口大的灵芝之类?这些东西岂能做入膳食?”
沈揣刀连忙将头又低了低:
“启禀皇后娘娘,草民只是听闻除了灵芝之外,还有什么突然开花结果的桃树,周身金色的羊……”
皇后程青梧懒懒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今日为何在此,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昨日陛下“停辇观美”之事早就传遍京城,她必须得来,看看这个随时可能被选入后宫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品性。
乍见这位“沈司膳”,程青梧是有些惊诧的,早在昨日之前,沈司膳的美貌就名传宫禁,她大概也知道些,也担心过。
陛下闹了这一出,她面上有些惊怒模样,心里是不意外的。
她惊诧的,是沈司膳的样貌,即使有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入了她眼中的那份美,仍是不同的。
白鹤惊风攀云去,玉树自在擎玉盘。
这般的人,在宫城里,真像是一只落错了地方的鹤。
她凉凉地笑了声:
“这席面听着也有些趣味,陛下说不定喜欢。”
太后看向她,她还是在笑。
笑完了,皇后轻轻掩嘴道:
“早就想要召了你去我那儿见见,只是怕耽误了太后和陛下给你的差事,今日既然见了,我也该赏你些东西才对。”
她轻轻招了招手道:
“太后娘娘赏了衣裳头面,我是小辈……《女则》、《女诫》、《内训》,各拿一套来赏了沈司膳。”
她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几分。
太后没动,贵太妃李渲云原本在慢条斯理翻着花样子,此时抬起头看向了皇后。
“皇后娘娘既然赏了东西,咱们也不能落下,我那儿有条嵌白玉的革带,新得的,去取了来给沈司膳。”
她起了头儿,另外两位太妃也都赏了配饰。
大家说话时候和和气气,仿佛无事发生过。
太后忽然笑了:
“听说沈司膳你昨日将西蛮的护卫打了?”
沈揣刀连忙跪下请罪:
“启禀太后娘娘,那西蛮护卫当街抢夺光禄寺送往六部的食盒,有老翁出面阻拦,也遭殴打,草民是个莽撞性子……忍不住就动了手,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包括皇后在内的其他人都在深宫之中,难与外头通了消息,头回听了此事,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都有些异样。
“莽撞性子……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说辞。”太后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跟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臂膀和肩背。
“第一回 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精壮结实的,竟还会打架?那西蛮来的护卫也都是力士,你竟能打得过?”
“回太后娘娘,草民自幼操持家业,怕被人轻看,从十四岁起每日抛接石锁,最初是二三十斤,后来是百来斤,进京之前,我能抛接一百六十斤的石锁。”
柳姮没忍住,在沈揣刀的肩头捏了一把,又摸了摸她的腰。
偏殿内又静了下来。
一百六十斤的石锁都能抛接起来。
这样的人物若是入了宫,哪日不如意了……
两位太妃不做声,只用眼睛看向了皇后。
皇后看着也就九十斤的样子。
皇帝陛下也不甚强壮啊。
皇后轻轻攥着手里的帕子。
李渲云看向窗外,用帕子遮了脸上的笑。
手指从沈揣刀的肩背侧腰上轻轻拂过,柳姮捏着指尖儿直起身子,转身坐回了榻上。
“你确实莽撞,事情做的还是不错的,听说你素来喜刀,哀家这有一对宝刀,是先帝当年御驾亲征大破西蛮之后命人制的,总共打了九对,其余八对都赏给了人了,这最后一对名为‘盘江净岳’,你若是此次大宴做好了,哀家就做主赏了你。”
其他人还没品出其中味道,李渲云已经转头看向了太后。
柳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她仿佛沉默了片刻,又仿佛只是想起来什么,短暂走了神儿,几息后,她说:
“你做了于国有功之事,哀家不会亏待了你,安心就是。”
……
赶在午时之前,沈揣刀出了宫,又直奔光禄寺。
见她神色如常,柳安青和高行心里都有些安慰,不管外面如何血雨腥风,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几天后的大宴。
沈揣刀刚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有旨。
因为“礼宴”,皇帝赏赐了沈司膳一对翠玉盏做嘉赏,又在旨意里特意点了一句,说大宴不能少了吉庆之气,彰王朝气象。
可见她在太后宫里说的话,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陛下还挺期待。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也正好到了开始渴求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得祚于天”的时候。
“柳大人,近来京中的各种吉庆祥瑞,劳烦您派人去搜罗了来……”
沈揣刀坐在高背椅上,面上带笑,唯有一双眼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太后娘娘,礼宴困于人心而不成,吉宴又充斥了你儿子和其他人的贪婪狂妄和虚伪。
你会怎么办呢?
继续忍下去吗?
沈揣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五日,下午她早早离了光禄寺。
在路上病倒的谢序行今日终于到了京城,住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揣刀提着两条羊腿去看他。
当归羊肉汤炖得满院生香。
谢序行身上裹着狼皮,坐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是因为大病未愈,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透明,看沈揣刀的神情也比平日里要沉些。
“几日不见,谢九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京中有把肉馅儿抹在发面胚子上卷起来蒸熟的吃法,名为“肉龙”,沈揣刀手里拿了一块儿,一边吃一边等羊汤。
谢序行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彩,又勾了下唇角。
“哪里是我自己折腾的?”
他的手露在狼皮外面,沈揣刀没拿肉龙的那只手空着,随手给他塞了回去。
他便又笑了。
沈揣刀看他比平时萎靡许多,探了下他的额头,让常永济给他再灌些热水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谢序行的手从狼皮里伸出来想要抓她的衣角,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司膳,有什么可用得上我的?”
“你在诏狱可有门路?明天我去见见卫谨。”
沈揣刀说着,把最后一口肉龙塞进了嘴里。
第196章 山河宴·炼狱
几只乌鸦蹲在狱墙脊兽上。
有人路过,乌鸦用黑漆漆的小眼睛打量着,仿佛在甄别活人又或是死肉。
窄窄的甬道顶着一抹天,依稀能看见天光,又让人觉得这天光不如没有。
过了两道窄门,墙壁上有亮着的油灯,踩着阴湿的地往前走,一直走了许久,黑色的氅衣微微一晃,停住了。
来人没说话,卫谨挣扎了几下,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脸,露出了笑意。
“师妹真是闲情雅致,来了京城这福祸窝子,也没耽误你了早上吃一碗加了虾皮紫菜的鲜肉馄饨,闻着都鲜香。”
来人笑了笑:“原是想要给你带碗吃的,都与我说带不进来。”
将氅衣下摆收起,沈揣刀蹲在槛外,看着一点点向她爬过来的卫谨。
“这边儿是这样的规矩,不能随意带了东西进来,师妹你的厚谊,师兄我心领了。”
沈揣刀看着他拖在地上的腿,又垂眼看见了已经朽烂发霉的枯草。
此等重刑,在外面好好养着都未必能活下来,身在这诏狱里,卫谨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金陵晴日之下,两人以认菜斗法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如今再见,两人都站在了鬼门关上。
卫谨终于爬到了沈揣刀的身前,他微微抬头,看着神色隐在兜帽中的女子。
那张俊逸的脸庞早就凹陷枯瘦,不成个人样子,脸颊侧的伤疤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狰狞。
清俊谨慎,总是缩着肩膀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大概已经死了。
眼下仍在喘气的,是一副撑不起任何体面的皮囊。
沈揣刀五感敏锐,浓浓的骚臭气就在鼻下,她只当未闻。
卫谨用手抓着木槛略抬了抬身子,说几个字就要换口气:
“师妹,以《礼记》入宴,是妙法,却非妙在局中,而在局外。”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金陵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有人筑高台,想我登台唱戏,我便来了。”
“这台子……”卫谨重重喘了口气,“你可知这台子是以什么为基?圣人一眼罢了。”
油灯轻晃,火光掠过沈揣刀裘衣上的玄狐毛,是灼目的亮。
卫谨眼前一花,仿佛自己又身在御前,一道菊花鳜鱼让皇爷看见了他这个在膳房里伺候的小太监。
他便在皇爷的目光所视之处一层一层地换了身上的皮囊。
最初不过是个蓝衣小太监,后来一步步往上走,身上那件太监皮越来越富贵,出入宫禁前呼后拥,手里的权柄也越来越大,他越发小心,越发谨慎,因为他知道他除了皇爷那偶尔的一顾之外一无所有。
一层锦绣皮囊下,他要没心没魂,才能得了皇爷的恩宠。
可即便如此,皇爷眼中有了些嫌恶厌弃,他还是到了死期。
杀他的不是廷杖。
“离开京城。”他对自己的师妹说,“回维扬去,这紫禁城里的锦绣富贵,一把浮灰,不值得你去争抢。”
“此事了结,我不会留下……前几日我让人为‘礼宴’造势,又想出了一个汇聚吉庆祥瑞之物的‘吉宴’,陛下甚喜,我会寻个机会,就说是让你出来助我择选那些吉庆祥瑞。”
“嗬。”卫谨轻轻笑了声,“你莫不是还要带我回维扬?”
“师兄你前前后后也给了我不少好东西,回了维扬,买个院子,找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写些膳谱之类,我帮你卖掉,足够你糊口。”
卫谨死了,娘师会伤心的。
沈揣刀在心中轻叹,她急匆匆骑快马入京,也是怕自己人还没来,卫谨的命已经丢了。
攥在木槛上的手暴起了青筋,卫谨努力挣着,让自己能把头抬得更高些,看清自己的师妹的脸。
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沈揣刀将头上兜帽取了,略后退些,让卫谨能借着灯火看清她的样貌。
她还是微笑的:“师兄,长夜无聊,不妨想想到了维扬吃什么。”
卫谨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你那所谓的‘礼宴’分明是给京中高门和御史清流两边设套,如今已经成了大半,也该收手了。凑吉庆祥瑞之物弄出来‘吉宴’……你本就是京城过客,何必与他们争生争死。”
和能被人仿制的‘礼宴’不同,沈揣刀掏出的第二个套宴席,分明是欺负那些不懂庖厨的外人,根本不可信。
这一点沈揣刀明白,他也明白。
会信这一套说辞的只有虚妄自大的无知门外汉。
“师兄,你说错了,咱们根本不是在争生争死,死不必争,只要心头稍有懈怠,咱们就死了。”
京中这些高门世家张开了大网等着她如雀鸟般入网,再挣扎脱力而死。
卫谨仰头看着,看她将兜帽重新落在头上。
“这世上没有只许咱们死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她是这般说的。
“这几日有人请师兄去辨识吉祥之物能不能吃的,师兄只管去。”
从光禄寺少卿柳安青那里活动活动,大概就有机会了。
卫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壁上的油灯。
“吉庆祥瑞之物自然是好东西,闹出来的祸事也不少,宫中多有记载,师妹不妨通过尚食局去借来看看。”
“多谢师兄提点。”
卫谨扯了下唇角:
“高行是司礼监太监总管高祥福的亲侄子,只是旁人都不知道,他看着没甚本事,消息极灵通。前日他来过一趟,问我‘礼宴’如何,我说宴如书卷,鱼作纸面,这话他必会转给皇爷,算是我这无用师兄,最后帮衬了师妹一把。”
“我总嘲讽皇后娘娘是个脑袋空空之人,如今遭难,皇后是唯一为我求情的。她若是赏了你什么东西,你不妨仔细看看。”
说着,他笑了下。
或许,离了皇宫,头脑空空,可被称是一腔热忱。
离了那福祸皆成滔天浪的窝子。
人间就是春有燕、夏有蝉的人间了
“师妹。”
卫谨的手从缝隙里探出去,抓住了沈揣刀氅衣的一角。
“你见了大姑,替我告诉她,当年伍安确实是我杀的,杀伍安我从不后悔,那人是个极龌龊的,刚入宫的小太监许多都遭了他的脏手。”
他这般说着,语气中有些释然。
仿佛自己从前真是个豪杰人物,杀了伍安,为自己,为其他人报了仇。
其实,他只是看着伍安死在了结冰的河面上。
一动不敢动,吓得魂飞魄散,忘了自己的差事。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这般,做了许多事,说出口时任他装点成各种锦绣模样。
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过是灰烬。
沈揣刀俯身道:
“这话你自己告诉娘师,别借了我的嘴替你传话。”
卫谨有些慌张,他急急忙忙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惊觉自己这半生并无什么了不得之事是可与人叮嘱的。
“对了,膳谱,大姑在寻的膳谱,最后一本在皇后宫里。”
“我记下了,师兄,别想以前,想以后。”
沿着窄路一直走出来,直到走出甬道,沈揣刀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冬日的天光在她眼前铺洒开,暖洋洋,亮堂堂。
不入炼狱,不解人间。
她将一口气从胸中吐出,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钱袋。
两个锦衣卫早在栅栏前面守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多谢二位通融。”
“姑娘客气了,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有啥可谢的?别说咱们了,再往上许多把总都与谢百户交好,能替谢百户办事,是咱们的福气。”
嘴上说是一家人,收钱袋子的手是极快的。
沈揣刀的脸庞掩在兜帽中:“我知道贵地规矩大,还请几位多加照拂。”
“您放心,只是看着惨了些,每两日换一次药,一天两顿热水,一顿热饭,牢房里洒了一层草木灰,比旁的大监要好些,那床棉被看着破了些,里面是有棉花的。”
只看他们一脸显摆模样,还以为是让人活在了天宫里呢。
沈揣刀又谢了一次,沿着栅栏出去了。
两个锦衣卫打开钱袋子一掏,摸出了一块儿碎金锭,眼神儿一缩,急惶惶收了起来。
“给那人弄两副汤药喝吧。”
从小门出了诏狱,是常永济带着人接应,沈揣刀翻身上马,没入宫也没回公主府,先去了谢承寅的府上。
“我娘大概两三日就回京了。”
谢承寅之前每日都跟着沈揣刀进出,尤其是在错过了沈揣刀光禄寺前打西蛮人一事之后,几乎成了个黏在马屁股后面的泥块子。
昨日谢序行回京,他在晚上送了信儿到公主府,说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见沈揣刀竟寻了来,谢承寅有些惊讶,将鸟笼子挂回屋檐下,又换了身利落衣裳才走到沈揣刀的眼前。
“沈司膳想救卫谨,让我娘出手就是。”
沈揣刀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小侯爷,我听闻你与皇帝陛下素来亲厚。”
谢承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与我舅舅有两分相像,他喜欢他自个儿,捎带着也喜欢我罢了。”
“那小侯爷可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
“讨厌?”
谢承寅将这话细品了品,转身躺在了躺椅上,又让人摆了把交椅过来,指给沈揣刀坐下。
沈揣刀看着他与谢序行相似的做派,失笑摇头:
“谢九就算身无长处,也不至于让你学了他的懒散,你这做派,去了他住处与他并排躺着,可着实分不出谁才是病倒的那个。”
“唉,侄子像叔,天经地义。”
躺椅上没有狼皮,是一张白貂皮做的褥子,一看就名贵非凡。
“我舅舅打小就是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落了颜面。”
谢承寅笑着说。
沈揣刀点点头,将氅衣脱了,她今日穿了通袖大衫和马面裙,头上是珠翠棕帽。
她坐在交椅上,双腿交叠,一双鹿皮靴子从裙下露了出来。
谢承寅看见了,眉头一挑,笑着往嘴里放了枚蜜枣。
“要落了陛下颜面的事儿,就不能我去做。”
将脑袋靠在交椅上,沈揣刀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承寅闻言坐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她:
“那你打算寻谁去做?”
沈揣刀笑了下,眼睛还是闭着,只说:
“恶狗堆里扔根骨头,我哪里知道会进了哪张狗嘴?”
谢承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又松开,直直看着沈揣刀:
“怎么,你要把差事交出去不成?”
沈揣刀晃了晃脚,竟有几分安闲太平意味:
“我交了差事,才能让卫谨从诏狱里出来,我今日去看他,一双腿彻底废了,他既然是废人了,这差事就落不到他头上,也就是让他去看看食材,这般,他也能与我撇清关系。”
谢承寅听懂了,不禁失笑:
“沈司膳,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等人,你将差事交了,就不怕旁人真能整除什么‘吉宴’来?我可听说今儿一上午光禄寺就记下了上百的吉庆祥瑞之物,里面有一半都是能吃的。”
沈揣刀还是闭着眼,只是将氅衣披在自己身前。
没人知道从她在金陵上马,一直到此刻,到底有多少机会能真正休息。
“想要置办宴席,最要紧是一心一意,许多时候,寻我们来办宴席的人自个儿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得把他们想要的一条条记下来,再分门别类,分出轻重……这是一门不入书册的学问。我从‘吉宴’上脱身,这宴席就是万人心思,万人打算……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等局面。
“操办这样的宴席,只会让人陷进去。”
她神态安然,语气却是笃定的。
谢承寅早就直着腰坐在躺椅上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吭声。
沈揣刀几乎要睡过去,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又睁开了眼睛。
谢承寅转头去看墙头上飞起落下的雀鸟。
“你又怎知道那些人会从你手里将差事夺了?”
“窍门法子看似已经定下,陛下又说了喜欢,这等好差事,凭什么留在我这个民间来的商户女手里?”
说完,沈揣刀自己先笑了。
今日京城的天是蓝的,比她刚来那日分明很多。
她已经造出了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又将它装点得花团锦簇,等着那些倒霉蛋的拔尖儿人物来接手。
“那你又怎知那些人做不成,这差事就会回到你手里?”
谢承寅问沈揣刀。
沈揣刀只是笑。
到那时候,太后会记得,她带来的是三套宴席。
“倒霉蛋里的拔尖儿人物”出现得很快。
这一日的下午,靖安侯府等几家入宫,带着他们的厨子,和那些厨子做的吉庆祥瑞菜色。
到了傍晚,高行匆匆忙忙回了光禄寺。
“了不得了不得,沈司膳,你快看看这几道菜!”
他拿出来的那张纸上墨汁淋漓,沈揣刀仔细分辨了下,才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一道是黄焖麒麟胎,用的羊腹肉,将焖炖好的羊腹肉摆在萝卜雕的祥云座上。
一道是五珍脱骨炙全羊,用三个月大的肥羊,脱去全身骨头,填入了五珍馅料先腌后烤。
一道是山河定鼎,四个大蹄髈做了水晶蹄髈,看描述应该是用了许多材料来装饰。
一道是点心,用的是蜜饯层层堆叠而起。
沈揣刀揉了揉额头。
她的“礼宴”菜谱流传在京城里几天了,这些人就从里面学了这么点儿东西出来?
高行一叠声催她:
“沈司膳,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吧!陛下可是盛赞了这些人用心,说这些菜都祥瑞吉庆!”
什么金毛羊、粉皮猪,到年宴上用这些法子做了,那自是每道菜都额外“吉祥”呢。
“不着急。”
沈揣刀笑着将纸片子放在了一边。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六日,距离宫宴还有五天。
京城骤然间风起云涌,她身上这来之不易的“司膳供奉”和操办大宴的差事摇摇欲坠起来。
次日,也就是她入京的第七日,距离宫宴还有四天的时候,陛下传旨,命光禄寺少卿柳安青与尚膳监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起,统御各家送来的十六位大厨,置办出新年的大宴。
至于那个千里迢迢从长江边上骑马来了京城的女子。
她或许美貌非凡。
又或许真的有许多本事。
可她到底身份不够,背景不够,又真的莽撞桀骜。
被陛下所弃。
这一天,沈揣刀哪里也没去,谢承寅来公主府寻她,看见她坐在暖阁里,身上穿着一件在维扬时候常穿的素锦袍子,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外头许多人都替你鸣不平呢,你倒是成了个富贵闲人。”
沈揣刀难得不用再戴满是金玉珠翠的棕帽和冠子,头发在头顶扎起,披垂下来,到了肩膀下面。
谢序行也在,裹着他的那张狼皮,歪在暖墙边上睡得正熟。
看了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九叔一眼,谢承寅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是真正的菜谱?”
抽了一张纸拿起来,他眯了眯眼睛。
“西北大旱,辽东雪灾,你将这些东西抄录下来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菜谱。”
沈揣刀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聊,干脆起身将他摁坐下来。
“你来抄吧。”
谢承寅失笑:“本侯爷拨冗来瞧瞧你,竟是给你当起苦力来了。”
嘴上抱怨,手上还是乖巧做了。
沈揣刀活动了下自己的腰背,站在大开的门前看了看远天。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我之前听人说今日有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不如去逛逛?”
谢序行睁开眼用布巾擦了擦自己头上被烘出来的汗水:
“你还是小心些,缩在公主府里,至少没人敢冲上来杀你。”
沈揣刀想了想,还是无奈地点头,她前面几日得罪的人可不少,趁着她被陛下、太后所弃,正是有仇报仇的好时候。
“公主真是为我打算良多,要不是能住在公主府里,我也不敢得罪那么多人。”
她看看谢序行,又看看谢承寅。
“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谢承寅当即举手:“烤乳猪!要是我娘这边儿没有,我那边儿可养了好几头,让人去取了来,从你入京我就预备上了。”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哪来这么大的出息,人家迎客只听闻是扫榻相迎的,还从未听过养猪相迎的。”
或许是与沈揣刀单独相处了几日的缘故,谢承寅也没把沈揣刀看作是与自己九叔一伙儿的,自觉不会被四手暴打,他胆气也大了些:
“那沈东家烤了猪九叔你就别吃了。”
“烤乳猪得提前腌了才好,现在去将猪提来,咱们可以晚上烤了吃。”
见她真答应了,谢承寅欢喜不尽,冲出去就让人去自己府里提猪:
“挑长得好看又身条肥美的,多带几条过来,让沈司膳挨个选看!”
沈揣刀又让人弄了条鲤鱼来。
气定神闲将鱼肉片成了薄片,加了蛋清搅匀,下锅滑炒出来,就是一道滑炒鱼片,鲤鱼是河里破冰捞的,不似维扬吃的多是塘鲤。
吃了饭,似乎是用刀用上了瘾,沈揣刀又拿了一把尖刀给鸡脱骨。
最开始下刀的时候她略觉有些陌生,很快便又熟练起来。
拆好的鸡做了八宝布袋鸡。
乳猪也烤上了。
沈揣刀坐在窗边的榻上拿出了皇后赏赐给她的书。
“《内训》?沈东家你还看这个东西?”谢承寅瞄了一眼,龇牙咧嘴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赏赐,自然得看看。”
沈揣刀嘴上说着,翻开之后发现书是被人用过的,上面还有些句读和标记。
这些书,她小时候在女学里也都是读过的,沈揣刀翻了几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在一句“是故妇人者,丛人者也”旁边,有人批注了一个字
——“屁”。
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有意思。
沈揣刀将书收起来,精神又振奋起来,跑去做了个芙蓉鸡淖配烤乳猪。
又过了一日,距离宫宴还有三天。
越国大长公主鸾驾回京,直奔皇城。
很快,太后下旨,命光禄寺和尚膳监选大宴之日的几道菜做了,献给太后娘娘。
光禄寺和尚膳监急急忙忙准备了,送进宫里不过一个时辰,就收到了太后娘娘的斥责。
“奢费民脂,庸碌炫技……”
沈揣刀看着宫里传出来的评价,点点头道:“听着倒也没有十分差。”
只是“将就”。
是太后娘娘不能容忍,西蛮太子会甚是欢喜的“将就”。
“沈司膳,太后娘娘宣您即刻入宫。”
“即刻入宫啊。”
沈揣刀眨眨眼,她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一根袍带,又被她系了回去。
“既然娘娘催得急,我就不换衣裳了。”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圆领锦袍,比起之前她身上的那些锦绣罗衣,这件锦袍料子平平,形制与时兴的圆领袍略有不同,越发显得她平肩窄腰,身姿挺拔。
这是孟小碟给她做的衣裳。
外头穿了那件玄狐氅衣,她一路入宫,所经之处有宫人、太监看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她一眼。
数日前被陛下夺了差事的那个民间商户女,她怎么又回来了?
沈揣刀面上带着些许的笑,天光透亮,晴空湛蓝。
一座正殿内,太后和皇帝分坐两边上座,太后身侧坐了越国大长公主。
座下跪满了人。
一路上有太监女官急匆匆领着往里走,沈揣刀到了殿中,刚行了礼被叫起,就听见了太后的问话。
“沈司膳,哀家命你入京操办大宴,怎么今日光禄寺和尚膳监献菜,竟没有你做的?”
一身玄银在她身上像是浓云清风托着明月,年轻的女子笑了。
“启禀太后娘娘,之前礼宴不成,草民便决心再研新宴,闭门造车了数日。”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看向柳姮,倒让柳姮一怔。
怔愣之后,柳姮缓缓笑了。
气笑的。
好一个狡猾又胆大的小丫头,怎么,她是觉得自己赢了?
“那你的闭门造车,可有所得?”
“启禀太后娘娘,这几日草民白日晒太阳,晚上赏星月,灯下读游记,床边看史书,得太后娘娘庇佑,竟真有所得。”
柳姮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儿。
她的大女儿正看着那个小姑娘,用极为欣赏的目光。
“哀家记得,之前沈司膳你说要用吉庆祥瑞之物做大宴,那些吉庆祥瑞你看也没看,就能将宴席筹办出来?”
她微微垂眸,手指轻动。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下令把自己的族侄罚一年俸禄,革职留用。
偌大京城,轰轰烈烈搞了两日的“吉庆祥瑞”,搞成了这般模样,总是得有人出来将一切罪过背下。
替她这个急功好进、自以为是的儿子背下罪过。
“禀太后娘娘,吉庆祥瑞,不过是材料,生了金毛的羊迁到奉天殿前,让人看过,再杀了、去毛、下锅炖了……如此往复,娘娘,此宴不雅不美,反倒像是刻意显摆自家有些怪奇之物,草民私以为设宴所求乃是宾主尽欢,以酒水膳食飨胃肠,以五味润心神,以舞乐清心中焖烦,以宾主尽欢得四海清平。
“吉庆祥瑞并非不好,吉庆祥瑞乃是天地瑞气所化,自是极好,可瑞气周行天地,何尝不是雨晴雪霁,朝晚霞光,春华秋实?维扬菜讲究因时而食,便是顺应其中道理,这才是膳食上的吉庆之意。
“草民莽撞,心思也直,只想着泱泱上国,总不至于为了几头骆驼,便将饮膳规矩都改了。”
最后这句,骂得委实有些难听了。
赵明晗抬手略挡了挡嘴角。
这跟直接骂皇帝瞎胡闹有什么区别?
“当日是你说以吉庆祥瑞入宴……”
“白孔雀、金毛羊,放在两侧做景,也算是让人见了世面,太后娘娘可以看草民留在尚食局的陈设图,草民特意标注了。”
女子言语柔缓,眉目间神采飞扬,让人觉出她此时意气风发,是对自己在饮膳设宴之道上的精益求精。
“朕……”就在皇帝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启禀皇爷,启禀太后娘娘,有一家送来的祥瑞之物有毒,勘验、勘验祥瑞的卫爷爷,死了。”
“嘭!”
手掌拍在桌案上,太后柳姮霍然起身,她看了自己的皇帝儿子一眼,大步走出了正殿。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个大宴就滥求祥瑞,引了人以毒物假冒!
还闹出人命!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97章 山河宴·训斥
这是沈揣刀第三次到了太后寝宫的偏殿。
第一次是夜里,有太后和李贵太妃。
第二次是白天,有太后、贵太妃、皇后娘娘和两位太妃。
这一次,只有太后和她。
一进了偏殿她就跪在地上,太后没有叫起。
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她。
“沈揣刀,你真是好算计,用卫谨的一条命撕开了皇家的体面,倒成全了你自己的平步青云,经此一遭,所有人都把从西蛮那讨回脸面的指望放在了你的身上。”
沈揣刀起初借“礼宴”挑拨清流和勋贵,她还算是乐见其成,今日卫谨身死,把一心想要祥瑞的皇帝脸面踩在地上,柳姮身为太后,只觉得被冒犯。
咬着自己依然康健的牙,柳姮面上淡淡一笑。
跪在她面前的女子年轻,朗健,聪慧……她和世上许多漂萍般的女子不同,是个能让自己扎下根的人。
女子生而无根,挣扎半生,凝毕生之勇,也不过就是斩断桎梏往远处去。
连她柳姮当年,也曾为能靠嫁人脱身离开旧家而觉欢喜解脱。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不一样,她像只虎豹恶狼,一旦圈定了自己的地盘,就要把她的都攥紧在手心里,一切要阻她的,都是她的仇敌,她的垫脚石,她的掌中灰。
无论是她娘,她兄长,还是她的师伯。
什么伦理纲常,男尊女卑,在她心里都不及她自己万一。
她有胸襟有手段,她性无谦卑,她情无桎梏。
幸好,她是出身商户,家里几代基业也只一个酒楼,根基实在是浅薄到不值一哂,若让她生在什么公侯勋贵门第、世宦世禄家宅……柳姮微微摇头。
要是早些年遇到这样的年轻女子,她说不定还想着成全重用一番,高坐帘后,看着满朝文武看她如窃位仇寇,她也有心让这些人知道世上能治了他们的女人不止她柳姮一个。
可如今她心知岁月无多,一心只为女儿的后路打算,便觉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是要勾着女儿坏事的。
她太聪明,明明身在尘埃里,偏要看向云天,又不只是看。
她要动手,甚至动刀。
沈揣刀这个名字,尖锐偏利,于民间揣刀,做一禽行厨子,于此间揣刀,所求所望,就让人觉得心惊了。
“这‘以吉庆祥瑞之物’成宴,分明也是你的主意,倒叫你施展手段做了套子,将皇帝和满京权贵的脸面套了去,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凭你得了越国大长公主的欢心?凭你靠着这一身皮囊得了皇帝的青眼,总还有一条不死的退路?”
宫人都在外面垂手肃立。
柳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又倒了一杯。
她翘起一条腿,压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下巴微微抬起,睥睨眼前不安分的年轻女子:
“仔细想想,你这诸多的打算也真是可笑,皇帝的颜面岂是这等区区小事就可撕扯下来的?明日御史呈上来几本折子弹劾靖安侯府等诸家,朝上叫嚷几日,就又成了对高门勋贵的口诛笔伐,断断不会有人为了这些许小事伤了皇帝的体面。
“可就是这般可笑的谋划,你也得填了卫谨的一条命下去才能做成。沈揣刀,京城不是维扬,朝堂不是你的酒楼,你的绞尽脑汁、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能在此间掀起风浪,其实只是这一点点水落杯中的声响。”
“你自以为自维扬到了京城,便是鱼跃龙门,大鹏展翅?哀家不妨告诉你,龙门就是龙门,是给龙的,天就是天,任它什么鲲鹏也是遮不住的。”
没有从龙门化龙的鱼,没有能背负青天的鲲鹏。
站在王朝的最高处往下看,无论是如何的聪明才智,又或是怎样的机关算尽,都不过是这沸扬天下的灶下一柴。
一时星火,终为灰烬。
偏殿内有些暖热,褪下氅衣,沈揣刀还是穿着小碟给她做的那件圆领袍。
她低着头,听着太后娘娘的讥嘲训斥,想起的是祖母的璇玑守心堂。
诸神与她,不过是冷眼相看,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跪在太后面前的时候,她心里反而有更真切的渴望。
太后,她不是工笔描摹的画像,也不是大殿里的金身泥胎,她高坐世俗权财之巅,也有一双能看见人间的眼睛。
神的无所不能,人从未见过。
权财之伟力,震慑世人千万年。
“娘娘,草民没想过掀起什么风浪。”她终于开口,“区区一个得了太后差事的酒楼东家,又哪能掀起什么风浪?草民只是想做些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你有什么该做之事?”柳姮年近六十,头上并无白发,脸庞也没有老态,只有权力浇灌出的威仪。
一身红色大袍在她身上,指肚大小的颗颗珍珠缀在锦缎上,自她肩头连绵而下至衣摆,她用手指轻轻拂了下其中一颗珍珠,面上似笑非笑:
“你有该做之事,与哀家有什么关系?哀家让你来京城,让你办大宴,这才是你该做的……”
“沈揣刀,大宴之期近在眼前,你若是将事做成了做好了,哀家姑且留你一条活路,再生差池,哀家必杀你!”
又高又大的宫门,像个能吞了人的圆洞。
明明能看见另一边的天光楼阁,又让人觉得那边儿是另一边儿。
去不得的另一边儿。
穿着黑色氅衣的女子一步步往外走,那一边儿的天光照在石砖地上,亮堂堂有些刺眼。
她就是踩着这样刺眼的光走出来的。
终于,她穿过了门洞,便有早就等在宫外的人迎了上来。
“东家!咱们这一大帮子人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进了京了!”
“嘿嘿嘿,东家,听说您进宫了,咱们都想来宫门口迎您,我抽签抽中了!”
“东家,怎么脸色不太好?”
眼睛闭上,再睁开,看清是玉娘子、一琴和孟三勺,沈揣刀面前模糊了下又复明晰。
“我还以为你们明日才到呢。”
孟三勺咧嘴一笑:
“万和号一路上照应着咱们,赶夜路也不觉得多辛苦,就提前到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沈揣刀自己也赶路过来的,
一路颠簸,又有风雪,怎会不辛苦?沈揣刀唇角勾了下,露出了些许的笑。
“我娘师也到京城了?”
柳琢玉轻轻点头:“到了,只是昨日有些染了风寒。”
说话时候,她握住了自己东家的手。
东家的手是凉的。
不知为何,柳琢玉忽然觉得心口一酸,有泪珠儿从她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东家,您……您才是辛苦了。”
才多久未见?她们的东家就已经瘦了许多,从来都比旁人能熬能扛的东家,赛食会能脚下不停连着忙那么多天的东家,此时的脸上竟有几分疲惫模样。
是身子累么?
还是心累?
“东家你别骑马了,和咱们一道上马车坐着。”她把自己的袖笼套在东家的手上,又把手搓了搓,放在东家的耳朵上。
一琴也学她的样子,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兜解了给东家裹上。
沈揣刀笑了,南来的风吹终是去了她唇角的霜雾。
她抬起手,将头上一对嵌红宝石的对簪摘了下来收起。
“我不冷的,咱们赶紧回去吧。”
陆大姑从前在公主府里做过供奉,在公主府偏院的一排二进倒座小院里有一套是她的。
将头上的发饰去尽了,又查看了一圈儿自己身上并没有红色饰物,沈揣刀走进小院儿看自己的娘师。
陆白草在炖豆腐。
素白的豆腐切了大片儿,只用白水加些盐沫子炖煮。
盯着沸腾的小陶锅,陆白草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府里的规矩和宫里差不多,下人死了是不能烧纸的,我们这些灶上人就煮些豆腐吃了,算是帮走了的人求个清白。”
“我已经让人去买纸了,得空就去外头寻个地方给他烧。”
陆白草看了自己的徒儿一眼,说:
“在金陵听说他腿坏了,我就知道他活不了了。你为他尽了力,此力能救他一时,救不得他的命数。他一辈子活得不得自在,能给自己选个死法,何尝不是解脱?”
沈揣刀低着头,行在宫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石砖上,她忍不住问自己,若是在诏狱里她多说两句,她多劝两句,卫谨是不是就不会死。
太后觉得是她让卫谨去死的。
她没反驳。
卫谨出身寒微,行事谨慎小心到了极致,其实是个极为高傲之人,她的“吉宴”要拉着皇帝和诸多勋贵入套,卫谨看懂了她的局,便以己身一命做子落于其中。
她无杀人的心,却让人用命填了局眼。
徒儿一声不吭,陆白草心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涩来。
“你说,人有五味,酸甜苦辣咸,为什么会有苦呢?”
沈揣刀轻轻抿了下嘴:“许多有毒之物,入口发苦,尝了苦味,人就知道这东西是吃不得的。”
陆白草看着炖足了火候的豆腐,腾腾水汽蒸了她的眼,让她眼眶微红,说话的语气是柔慢的:
“若世间生来万物都能吃,人就不会知道世上有苦味了,偏偏并非如此,人要寻得能吃的,就得有个能尝到苦味的舌头。
“人为求欢悦而索甜,为求保命而知苦……咱们禽行一道,要求至味,求场面,求人与味、与景、与心相谐相和,最深的那个根也是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尝苦,是咱们的存世命基。
“你如今心里的难受,且记下在心头,作那一抹苦,以后行事便更有了分寸。这便是卫谨这个师兄对你的好了。”
“娘师,我记下了。”
白花花的豆腐做得清净寡淡,沈揣刀吃了一块儿。
陆白草有心让她早些歇了,却见她穿上了外头的大氅便往外走了。
是公主传召。
“你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把我母后都惹恼了,眼见大宴只剩两天光景,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招数?”
“太后恼我,也是要用我的。之前我叮嘱的各式材料都已经到了京城,那些与我为敌的连着栽了两次,也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手下的自己人也来了……公主放心,我明日就开始正式准备大宴。”
“你让人带进京来的,也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公主,咱们中原最寻常的东西,已经足以胜过西蛮不远万里送来京城,在宫门前杀死的骆驼了。”
沈揣刀抬头看着赵明晗,脸上是真切的笑。
她疲惫,惊讶,伤怀,心中五味驳杂皆成了苦,可想到自己至今所做都是自己所想,她的笑里便有真实的甜。
娘师说“尝苦是存世命基”。
她来人间,不是为了求活,是为了拨开浮世冗杂,以灶下火、掌中艺、百般机巧,来求一分甜。
没有这一分甜,尝遍世间苦,生有长生命,又有什么意思?
第198章 山河宴·定名
腊月二十八,在京城里是开始煮肉、蒸馒头准备过年的日子,公主府的厨房里也用笸箩装了刚做好的花饽饽,玉娘子有些技痒,自己动手,捏了几个梅花缠桃、盘蛇献寿之类的花样儿出来,看着比旁人做的都要灵巧几分,公主府的白案师傅甚是叹服,与玉娘子比起了手上的巧工,你做个“一鸣惊人”,我做个“金银满地”。
每次蒸笼一开,就有人翘首等着看新花样儿,时不时就爆发出惊叹和笑声。
谢承寅手里晃着几个纸包自客院一路寻过来,闻见的是面香,看见的则是沈司膳坐在长案边上和一堆厨子们谋划菜谱。
自来了京城就一直穿着绸缎袍子的沈司膳此时穿了棉袍子,头上连冠子也没戴,只用素青色的长带子将头发扎了,俭素利落,仿佛重回了月归楼的沈东家。
谢承寅自是知道了卫谨身死一事,想到沈司膳曾经特意去了诏狱看望卫谨,有心安慰,还带了些外头酒楼做的时兴点心,不成想进了自己亲娘家的灶院却像是回了维扬。
再看沈司膳,神色平和,言语带笑,竟是比之前几日还精神些。
寻了个凳子一坐他倚在长案边上歪头看着沈揣刀:
“沈司膳真是会寻个好去处,现下光禄寺和尚膳监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那光禄寺少卿派人去宫门口寻你没等着人,就差坐在地上蹬腿儿哭了。”
他言语诙谐,沈揣刀轻笑了下:
“他们着急是急着找我拿主意,我现下不是正在想主意呢?”
谢承寅“嗯”了声,自己动手将带来的点心外头油纸拆了。
“平日里都是各位做了饭菜给我吃,今日你们也尝尝京城的点心。”
许多后院灶上的并不识得这位衣着富贵的公子哥儿,沈揣刀笑着说:“他是老九的侄子,不必在他面前拘束。”
一听自己还算是长辈,孟三勺立刻就拿了两块点心,一块儿自己吃,另一块儿塞给了一琴。
一琴自己已经取了一块豌豆黄,把他塞来的那块儿枣泥酥又转给了后面动作慢的小帮厨。
谢承寅有些高兴,又对沈揣刀说:
“靖安侯府这年怕是过不安稳了,她家里的太夫人高氏多少年的老诰命,也受了太后娘娘申饬,庆国公府因为之前买鱼那事儿被清流盯着,这献祥瑞的事儿就没冲在前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谢九回去了,他自有手段料理了那一家子。”
说话的时候谢承寅笑眯眯的,仿佛谢序行回去庆国公府就如猫入耗子窝一般容易。
没提谢序行自己带了二十缇骑,又跟他借了三十人,俨然一副要大闹天宫的架势。
沈揣刀点点头,她把自己的大半家底都带来了京城,自然要保了众人安稳,之前孤身骑马入京,也是为了能多些时候,先把各家的爪牙打下去些。
“咱们继续对照着来。”她对月归楼的厨子们说,“描写京城盛景的诗句还是少了些,我想了半天只这几个,怎么拆成菜你们可有主意?”
厨子们看天看地,眼神乱瞟。
谢承寅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笑着说:
“描写京城盛景的诗句可从来不少,只不过都是文臣应制而作,你们不知道罢了。”
说罢,他招手让人过来:
“去看看庄女史可有跟着我娘一道回来,若回来了就把她请来,再把前几年成册的应制诗作找来,若是庄女史没回来,就回侯府去寻那些诗册子,多半是在南书房架子上。”
听他这么说,沈揣刀心中忽然一动:
“那先帝巡幸各处,也有许多应制诗了?”
谢承寅点头:“那是自然。”
沈揣刀高兴地一拍手:“好好好,若是能寻了当时的应制诗来更好。”
并未见过自己那皇帝姥爷的谢承寅摸了摸鼻子,对自己的亲信说:“我才搬出去几年,肯定没有那么早的东西,我娘呢,也未必会留着那些酸儒东西,你去我爹书房找找。”
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搬来了几十本书册。
庄舜华出府办事,好不容易回来了,也被请来了此地。
沈揣刀也不是干等,还在继续琢磨后面的菜色,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你这是……”
几十张纸堆在桌上,还有几个小册子,庄舜华拿起一本册子细看,发现上面写的竟是几十年来各地的天灾。
再拿起几张纸,上面抄录的是描写景色的诗句。
看看其他,还有写了菜谱的,饶是饱读诗书的庄女史,此时也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沈司膳,你这到底是打算如何设宴?”
“我这宴,是打算以地名为框,以流年为架,以物产做膳食……”
说话间,她拿起几页纸与自己的册子夹在一起,又拿起一张写了几道菜的菜谱轻轻盖了上去。
庄舜华眉头轻蹙,片刻后,又渐渐舒展。
“原来如此,你若早说你要这么做,也不必费这么多的周折,当日带着我一同入京便好了。”
说罢,她笑着道:
“你只管研究菜谱,这舞文弄墨的事儿交给我便好。”
她又找来了几个女官,提着灯来与她一同摘抄收录起来。
女官们起先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听庄舜华讲过,不由得笑了:
“这不是行酒令么?地名、流年、物产对上就是咱们的本事了!”
穿着氅衣,女官们也不嫌弃灶院腌臜,分出两人用来摘记,其他人倚着纸张书册,竟真的开始玩起了行令游戏来。
一人道:“金陵。”
另一人笑着对:“‘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庄舜华手里被人塞了块热乎乎的馒头,小小咬了一口嚼出甜味,随口道:
“天禧三年,金陵水患。”
又有人报出地名:“浙江。”
倚着书册那人也得了块儿馒头,笑着晃了晃脚: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庄舜华满口新麦的香甜滋味,缓声道:
“天禧六年,风灾肆虐松江一带。”
报地名那人见旁人都在吃馒头,自己也伸手要了一块儿,才继续道:
“山东。”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山西。”
“‘水上西山如卧屏,郁郁苍苍三百里。’”
“章圣元年,山西、陕西多地大旱,饿殍数百里。”
她们神态怡然,将千里江山与千年诗词、数十年往事信手拈来,却让偌大的灶院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总是这样,它能美到入诗入画,也能动辄成了无数人的葬身埋骨地。
沈揣刀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们手里没有酒,只有带着甜香气的馒头,馒头是为年节而做,上面都有红点儿,在她们的指掌间,就仿佛是将来年的一朵桃花已经先握在了手中。
潇洒倜傥,自成风月。
手指撑着下巴,沈揣刀看着庄女史以及与她“行令”的另外两位女官,心中忽然一动。
“人间酒宴,总不该缺了人的。”
她想起了月归楼里的热闹,人们以美酒佳肴相佐,言谈间嬉笑怒骂,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是低声相谈岁月琐碎,也有尽兴之时,直抒胸臆,说的是自己的平生。
若是让“人”与满朝文武共宴呢?
不必很多,只一桌也好。
沈揣刀心思急转,在脑海中勾勒起了宫宴时候的场面。
比起那些可笑的“祥瑞”,更应该出现在奉天殿的,不应该是最普通最普通的人么?
那,应该是怎样的人呢?在大殿之上,让人以为不过是些余兴之乐,要巧,要妙,要浑然天成。
沈揣刀双手交握,眸光在自己的同伴之间梭巡起来。
她第一个看中的,是谢承寅。
没办法,小侯爷的身份实在太好。
谢承寅察觉到沈司膳在看自己,手指放在唇边遮了下心里小小的欢喜,可沈司膳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太久了,让他渐渐有些不得劲。
沈司膳是怎样的人物?就算如今比从前多了些亲近,谢承寅还记得她当日冲进花楼甩自己的耳光。
“沈、沈司膳?”
沈揣刀淡淡笑了下,移开了目光。
此事,她还得再谋划一番才好。
她如此,谢承寅心中反而更添了些莫名,不自觉连腰板儿都比刚刚直了些。
腊月二十九,各处衙门都封印落锁了,光禄寺因为要筹办大宴,还得继续忙活。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已经被革去官职,但是差事得做完,他在光禄寺里经营日久,又有一层外戚的身份在,谁也不敢与他为难,由着他一大清早就在光禄寺门前踱步。
若不是沈司膳住在公主府。
柳安青更想去公主府门上堵人呢。
后日,后日就是大宴了!这宴到底怎么办?!
心中焦急,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脚底板把光禄寺前的地都铲去一块儿。
听见马蹄声,他连忙探头去看,却没见着平日里那华彩非凡的骏马和身穿大氅的女子。
是尚膳监的提督太监高行,他昨日也挨了惩戒,今日是拖着屁股来当差的。
“沈司膳来了吗?”
“没有。”
两人对着叹了口气。
“之前都说定了的,一下子又改了,又冒出假冒祥瑞之事……”高行一想到昨日的惊险,面色就有些苍白,看看卫谨的下场吧,他是真的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儿啊!
“昨日我打听了,可以弄了五十头鹿来。”高行对柳安青说,“咱们做个一鹿十八吃,做得花团锦簇,那西蛮人也能被唬住吧?”
柳安青扁了下嘴。
你自己都说是唬住呢,那不就是糊弄么?
见他不屑,高行声音压到了极低:
“昨日太后娘娘动了真火,皇爷都挨了斥责。”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爷,被他亲娘劈头盖脸骂了一个半时辰!
高行知道这消息,都怕皇爷半夜一翻身,想起他来,命人把他拖出去从上面再阉一次!
“柳大人,咱们不能干等着呀!沈司膳她家里就她和她祖母二人,咱们九族……”
“我的九族就不劳你操心了。”柳安青抬起手挡开高行的脸,他可是外戚啊,他会怕诛九族?!
“如今这局面你还看不明白吗?陛下一门心思想搞吉庆祥瑞,沈司膳后退两步,倒是让咱俩都被拖了下去,现在啊,咱俩都是受了教训的,沈司膳人家又回来了!”
柳安青想不明白沈司膳到底都干了什么,他只知道沈司膳从身无长物到今日是被太后和陛下定准了的当差人,那她就是半路赢家。
他可以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两步。
不用一条道走到黑,走两步就行。
正要继续用鞋底给光禄寺的大门前擦地,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柳安青背着手抻着身子去看,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沈司膳你可算回来了!”
沈揣刀从马上下来,对柳安青笑了笑,转身去掀开了身后的车帘。
从老到小六七个女子从车上下来了。
另一辆车里也下来了三四个男子。
“柳大人,只剩两日光景了,咱们只能求快求稳,这几位是我在自个儿酒楼用惯了的人手,我把她们和他们都带来帮忙了。”
柳安青身子往后晃了晃,好歹是稳住了。
“沈司膳,新宴您想出来了吗?”
“得了我这些伙伴的鼎力相助,已经有了眉目。”
“不知沈司膳给新宴起了什么名字?还请知会一声,也能让宫里的贵人们安心。”
“名字啊。”穿着一身简素的沈揣刀抬头看看天。
仿佛借着苍穹,她又看见了北风吹过枯岗冻河、黄地衰草。
“宴名,就叫山河吧。”
万万里山河,是无边秀美,是灾患连连。
是千千万万人,死于秀美,生在灾患。
作者有话说:诗句都很基础我就不备注了!字数控制了区间,这些诗句不会让你们多花钱!
今年这个高温天气对我来说堪称是狠毒了。
出门十分钟就中暑谁敢信啊!还发烧,头疼,恶心……
心率也被搞得特别离谱,没办法我停了快一年的药又吃起来了。
我真的该在夏天前完结的,唉,篇幅超预期这种事儿真是煎熬。
好了坏消息说完了,说好消息。
你们爱看狗血文吗?特别,特别狗血的那种……豪门狗血文?
第199章 山河宴·皇后
“山河宴?气象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她如何在灶间案上汇山河之势啊。”
得了消息的柳姮思忖片刻,问身侧伺候的宫女:
“那沈司膳现在何处?”
“回娘娘,沈司膳在进了宫,现下在尚食局。”
柳姮淡淡笑了笑:
“不过是因为一个司膳的名头才让尚食局协助于她,她是真把尚食局当了自己的地盘了?”
垂眸想了想,她说道:
“去给皇后送个信儿,让她亲自去尚食局看看。”
一旁的李贵太妃正在看棋谱,闻言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喜她?怎得又让皇后去见她?”
倚在榻上,柳姮轻叹一声:
“如今这宫里宫外肯用心做事的是越来越少了,皇后每天不是糊弄皇帝,就是糊弄后宫,说是看透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她跟明晗不一样,明晗是心有薪柴,她是余灰未存,让她去跟那沈揣刀碰碰,我倒要看看那个民间来的小丫头能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有人传话去了,李渲云将手中棋谱推到了一边,对身侧伺候的女官说:
“你也去尚食局,那沈司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去听了看了,回来一五一十与我说。”
柳姮嗔她一眼,她用帕子遮了脸笑:
“这样有趣儿的人真的不多了,娘娘你就别怪我看戏了。”
“一把年岁的人了,还这么淘气。”柳姮说着还摇摇头,到底没有阻止。
一天又一天,一招又一招,一场场宴席被她如临河垂手一边信手捞上来,又轻飘飘借了京中时势抹了去。
她说她备下了三场宴席,现在只剩了最后一场。
在后日。
柳姮不想承认,她是有些许期待的。
还有两天就是大宴了,沈司膳用太后给的令牌带了自己的娘师和宋七娘一起入了宫,霸占了尚食局,却是在考校尚食局里从上到下的一干人等。
“以一地物产为宴?以一地景色诗句为题?”
看着考题,尚食局的女官们眉头轻皱,又看向站在场中的女子。
沈揣刀外面还是穿着那件银灰缎面的玄狐大氅,内里是一件月白的通袖大袍。
宫中非国丧不许见素服,这件袍子是昨天夜里公主命人送来给她的。
进宫前她换上了。
素银嵌金的冠子上是莲花纹,前面有一对小簪,这般素净的沈司膳面色也比平日里沉静些,少了些飞扬神采,又多了些许说不出的风采。
“若是我们赢了考校有什么好处?”
有人问她。
“光禄寺在奉天殿前已经搭好了酒膳亭,珍馐亭,只等人去掌灶了,各位何不以技艺夺其位置?”
女官们互相看看,有些心动。
这等差事经常会得了赏赐,也是御前露脸的良机,只是从来轮不到她们这些女官。
自从沈司膳入京以来,几乎每日都来尚食局点卯,女官们也知道了她是个说话算话的。
“沈司膳,后日就是大宴,您今日才考校我们手艺,又是这样的名目,那大宴……”
“后日的大宴名为‘山河宴’,我确实打算以山河地域为宴题,做些各地的珍馐来,大宴之下套有小宴,每一宴都是一地风物。正因如此,才要各位都拿出些真本事来……实不相瞒,同样的考校,光禄寺和尚膳监也都在做,各位不是在与自己的同僚考校,亦是在跟另外两处的厨子们相争。”
听说是跟光禄寺、尚膳监的一起比,许多人心中就萌生了退意。
沈揣刀看出来了,她淡淡一笑。
在尚食局呆了许多天,她也知道这些女官们长于内斗而非外争,尚膳监平时打压她们打压得厉害,也削去了她们的胆气和意气。
她偏要在她们心里烧一把火。
“我是民间来的,也不知各位是能行不能行,所以我将自家酒楼的厨子也带来了大半,若是你们不成,我也乐得让自己的人动手。”
这话让女官们脸色大变。
提起尚膳监和光禄寺姑且罢了,一个民间的酒楼算什么东西?
她们对沈司膳有些敬重,一来是因为陆大姑辈分太高,于她们有香火情,二来是因为她沈司膳确实是个年少才高、背后又有依仗的。
可再如何敬重,她们尚食局也断不能让一个民间的酒楼踩在头上!什么维扬第一,什么誉满天下,宫墙之内,她们用的食材、用的技法、做出来的菜色,外头那些人根本闻所未闻,更遑论做出来了!
平日里端肃守礼的女官们此时一个个两眼中冒着火气,看自己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善,沈揣刀也没放在心上。
手揣在袖中,她面上带着微笑:
“各位,选题选材,赶紧动手吧,今日选菜定席,明日筹备菜色,后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一个大宴内套嵌十八个小宴席,小宴席每个有三四道菜,加起来凑足六十道。
听起来为难,在沈揣刀看来,一日内定下是应该的。
昨日她和自家酒楼的伙伴们忙到月上中天,足足选出了四十道菜,只不过这些菜多是维扬、鲁菜口味,毕竟她家的厨子多是这两地出身的。
她还要从别处吸纳来些菜色来填补,是其一。
让所有人都调度起来,费心费脑子为她所用,此其二。
再者,她也得做出些姿态,让人知道她是临时抱佛脚,忙得焦头烂额。
陆陆续续有厨娘和女官都选出了题,她们选定了食材,刀上人们“咄咄咄”地忙碌起来。
沈揣刀溜达了几步到处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手上有活儿,一个人便有了活着的底气,有了底气,便有了傲气。
有了傲气,那就不是不是能随便认输的性子。
这便是心下火。
今日她们不愿意对着民间的酒楼认输,就是在心里留下了这簇火。
有人熬起了羊汤,有人用热水泡发起了蘑菇,还有人拿起了柑橘,将之破开。
各式香味渐渐流淌起来,沈揣刀正想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个女官进来院中,很快,整个尚食局内都安静了下来。
“还张罗得挺热闹。”
穿了一身大红羽纱的氅衣,皇后娘娘的脸庞被衬得越发莹润娇艳,她走进院中,看见了刀案上的血红,锅里翻滚的骨头,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本宫之前赏你的那些书,回去可看了?”
“回禀皇后娘娘,草民得书之后不胜惶恐,不仅小心研读,待草民回去维扬,定要与一众女眷一同拜读赏月。”
皇后程青梧看着乖顺跪着的女子,片刻后,她笑了:
“那书上又没有本宫的名字,只怕不能如了沈司膳的显摆心思。”
“草民回去将书拆了,一页页裱起来,张挂在酒楼里。”
程青梧:“……”
她有心捉弄这人,怎么现下竟是被人反过来调戏了一把?
尚食局厨院这等地方是皇后不会踏足的腌臜地,就算是太后让她来了,程青梧也做不来面色如常,略瞄了两眼就径直进了正堂。
一干人自然得跟着她进了堂中回话,她一挥手,只留下了沈揣刀。
还让她站着。
“沈司膳,后日的大宴,你可准备周全了?”
“回娘娘,差不多了。”
怎么看也不是差不多的样子,程青梧看了下头顶的横梁,代替了一个白眼儿。
作为一个骄矜脾气大的皇后,她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你们这些人啊,从来是说的好听,光听嘴皮子,是样样周全,再看看行事,分明样样稀松。”
这话倒不像是说她,更像是说之前那些女官。
沈揣刀没吭声。
程青梧又开始看房梁。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太后娘娘让她来尚食局,一场大宴,成与不成,又有谁会觉得跟她这个皇后有关系?
不对,若是不成,说不定与她不曾好好劝诫陛下有关系。
后世史书列个十条二十条,总有一条罪名能落在她的头上。
外头有膳食香气一阵阵传进来。
荤的素的,鲜的咸的。
程青梧有些厌倦,她问:
“沈司膳,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沈揣刀忍不住跟着看向了房梁。
房梁上有画上去的装饰,很热闹。
“回娘娘,想要出宫的人自然觉得宫外好,想要入宫的人就会觉得宫里好。”
世人皆如此,脚下走疼了,就觉得换条路能少些坎坷。
程青梧笑了声。
“那你是想要进宫的,还是想要出宫的?”
沈揣刀垂下眼,她想要进宫,还是想要出宫,并不是皇后娘娘真正想问的。
皇后娘娘自己,是想出宫的那个人。
她足够聪明清醒,知道自己出不去,一颗心就被关进了笼子。
“娘娘,站在这儿,草民就只能是个办宴的,进宫,出宫,不在草民。后日宴席上的菜色编排,用的生料,烧的火候……这些才是草民的当下。”
程青梧听懂了。
她眼眸轻转,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你就没有办宴席办到想要砸锅的时候?”
“回娘娘,没有。”沈揣刀摇头,“讨生活的事儿,主顾给的不光是钱,也是脸面。”
程青梧愣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脸面,脸面算什么?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给了女子脸面吗?”
她抿了下唇角,笑容就在她脸上散了。
她出身高门,父祖辈都跟着前头的皇帝打过天下,她有赫赫扬扬的家世,又有极好的相貌,甚至还有运气,十岁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里抚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皇后,都觉得她应该贤良淑德温婉守礼,都觉得她应该效仿太后,为陛下排忧解难。
可笑的是,从前,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莫非以为那些人让你进京办宴,是给你脸面?他们不过是想要寻个人背下满朝被折损的颜面罢了。”
“可是娘娘,草民走到了这儿。”
沈揣刀垂眸,轻笑。
她的手指,指着脚下的砖石。
踩着维扬的繁华,踩着金陵的凛冽,踩着一路风雪,踩着月归楼上下愿为她奔波千里的心,踩着卫谨的性命。
她终于走到了这儿。
那她就要在这儿,做她该做的想做的,做她能做的愿做的。
外头传来一阵香,是有人裹了面糊将银鱼下锅油炸。
程青梧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在女人身上的心思,比你想的要深。”
她的语气急转。
沈揣刀抬眸看她,目光与她相碰。
“你越是不一样,陛下就越惦记,你在光禄寺门前打了西蛮的护卫,陛下越发舍不得撒手了,说不定你前脚大宴办得风光,后脚,就是你自个儿被封个昭仪直接入宫。”
程青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马面裙。
上面绣着石榴花。
石榴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没有果子。
这个寓意不好。
因为是真的。
“你回答本宫一个问题,本宫教你如何真正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
程青梧没有给沈揣刀选择的机会。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卫谨死之前,你去过诏狱,可曾听他提过我?”
沈揣刀眉头微动,仿佛耳边不曾落下天雷。
可她的眼睛,在瞬息间瞪大了些。
程青梧看出来了,她拍着桌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本宫想了一路,总算是能吓了你一跳,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程青梧掩着嘴倚在案边,有些脱力地看着沈揣刀。
“你若真想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你就得提前一步要来封赏,你要做外臣,哪怕求来一个最小的散爵也好。陛下在女色之外极好名声,你成了外臣,他必不会碰你。”
沈揣刀眨了下眼睛,在心中记下了。
外面有人蒸了鱼,闻着就是鲜美的。
尚食局里真是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绝活儿。
沈揣刀很满意。
程青梧也很满意,她自问自己已经足以向太后娘娘交差。
正在她想走的时候,有个位典膳完成了自己的三道菜。
沈揣刀说:“皇后娘娘,可否请您做个评判?”
她便不走了。
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
小巧的木桶摆在当中,周围摆了盘盏,一盘里装的是炸到了酥脆的肉条,一盏里装的是汤水。
汤水是蘑菇汤汆了干贝,闻着就鲜美异常。
肉条被炸成了金红色,油香中带了醋香。
再打开热烫烫的木桶,里面是加了萝卜、猪肉、虾干、海蛎干一起蒸出来的米饭。
萝卜剔透,猪肉被炒得金黄,虾干和海蛎干看着不起眼,鲜香气是藏不住的。
木桶里堆满珍馐,翠嫩嫩的香葱末洒在其上,又多了许多的动人。
典膳女官解了身上的罩衣,擦干净了双手,整理好衣袍,才行至沈揣刀面前说:
“司膳大人可能看出来下官是做了哪里的菜肴?”
“用的料有干贝、虾干、海蛎干,又有这酸香的炸肉条。”沈揣刀略一想就笑了,“典膳娘子是从闽地来的?泉州?维扬常有泉州来的客商,我听他们说起故乡风物,也说起过将肉先在醋里腌过再裹了粉糊油炸。”
见沈司膳开口就说出了自家的来历,年近五十的典膳女官脸上泛起了许多欢喜。
“下官早也离乡几十年,这醋肉和萝卜饭只是循着些琐碎的念想做出来,竟然能让沈司膳认出……”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这位女官仍是笑着的:
“我从前只是粗通文字,被选进宫来才在内学堂学了诗句。
“泉州有座洛阳桥,前朝时候有诗人给它写了诗,其中有两句,我自从听了就一直记着,‘人行跨海金鳌背,亭压横空玉虹腰’,下官这一宴,就名为‘金鳌’,萝卜耐久放,放些虾干鱼干之类蒸饭饭是渔家常做来果腹的,海上凶险,便有金鳌出水救人的传说,也正合了大宴上的吉庆欢喜。”
沈揣刀听着连连点头,拿了碗来将萝卜饭分了,所有菜色都均分,一份给皇后,一份她自己留着,另外两份让人送进了一间抱厦。
那里面还有她从宫外带来的帮手们。
程青梧吃了一块醋肉,喝了一点汤,有些挑剔地看着那萝卜饭,到底是吃了两口。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淡淡一笑:
“一个沈司膳就是个不安分的,带着你们也在本宫面前耍心眼儿……罢了,看你东西做得用心,本宫不与你计较。”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程青梧垂下眼眸:
“你们其他人都好好让本宫看看你们的本事,若是你们都尽心了,说不定本宫一高兴,就真如了你们的意思。”
沈揣刀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自己不知道的机锋在的,只笑了下,她自己又吃了块醋肉。
典膳娘子在腌肉用的醋里添了糖,大概是因为泉州本地的醋有回甘味道,可回甘味道是极难调出来的,这肉吃着就是酸甜口,酸是酸,甜是甜。
欠了点儿意思。
萝卜饭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鲜香油润,味道丰富,里面的萝卜尤其好吃。
程青梧原本都撂了勺子,看见沈揣刀挑了萝卜吃,她看着自己碗里被自己特意避过的萝卜,也挑了两块进嘴。
又挑一块。
汤鲜美非常,做法与京中、维扬都大不同,干贝被汆在汤水里,像是仙人从海边提调来了最澄净鲜亮的海水,淋漓在人的额间、舌底。
“饭的味道浓,这汤正好解腻提神,娘娘,您觉得如何?”
程青梧学着她的样子吃了口饭,又喝了口汤,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懒懒摆手:
“既然知道这些新鲜做法,也该多用起来,那尚膳监里的太监们每日钻营着新鲜菜色,连京中的时兴吃食都假作点心送到御前,你们倒是老实,那么些菜几十年都不知道变通。”
被皇后娘娘当面斥责,女官们低着头,恭恭敬敬听着。
“回皇后娘娘,不随意添置新菜,是尚食局老尚食们代代立下的规矩。”
回话的是现在的尚食女官秋琴,她并不精通膳食,却是皇后亲信,不然也不会被钦点为尚食女官。
听她这么说,程青梧有些腻味起来:
“老规矩老规矩,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许多老规矩,怎么这皇帝在前朝就可以随意吃新菜,后宫女人就只配这些老样式?”
秋琴柔声说:“回娘娘,据说是当年尚食局有个女官,因为常爱做些新菜色,被选去了御前……后来,就殉葬了。”
程青梧的眉头一挑:
“殉葬了?先帝将妃嫔殉葬一事都废止了,你说的这事是几十年前吧?因为膳食做的好就殉了?那女官叫什么?”
秋琴看向自己的心腹,立刻有人去寻陈年旧档。
其他的女官们还在做她们的菜,沈揣刀起身溜达着去看,一个女官将鱼肉、肌肉肥猪肉打成了肉泥,加了蛋清之类的再搅拌成茸,瞧着有些像是芙蓉鸡片的做法,又有不同。
“依着我家玉娘子的法子,这要是在冰盆子里打,入口能更细些。”
月归楼的肉汤圆就是这般打馅儿的。
“好,多谢司膳提点,我也试试。”
女官也不扭捏,当即让人去取了冰来试。
沈司膳有本事又好说话,立刻有了其他的女官也与她说起了做菜时候的门道。
竟是忘了之前沈司膳还用外头酒楼的厨子来激她们。
明明大宴迫在眉睫,这位年轻的沈司膳不仅仍能与她们说笑切磋,还能临场想出些新的菜式,女官们都比她年长,见她这般,心里都越发叹服。
下手做菜,也更多了些真心。
有些事,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了。
对着后宫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做,她们都要忘了自己在家乡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用家乡水烹四季味的。
“沈棠溪。”
沈揣刀正与一个姓连的女官说蛋饺里可以放个带尾的鲜虾,看着更喜庆好看,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回身看了过去。
一个女官将鱼下了锅煎制,另一个女官掀开了蒸笼。
热气蒸腾,油烟四起,伴着灶下柴炭的噼卟声。
“倒是个好名字,应该和沈司膳仿佛,是个极聪敏的,可惜了……三十多岁,马上就要出宫的时候,被太祖遗旨殉葬。”
程青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张,说话时候抬眼看向沈揣刀。
“巧了,也姓沈。”
烟气和水汽遮了那穿着一身月白的女子,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沈揣刀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她的大祖母,就因为太聪慧太灵巧,死在了这里。
从维扬奔波到此,历经了许多,她终于是在别人漫不经心的探求中知道了真相。
让祖母锥心剜骨的真相,让娘师数十年来寻找祖母的根由。
“沈司膳,我的小宴也成了。”
一个女官扬声道,言语间自有欢喜得意。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这诗句也是下官从内学堂里学来的,沈司膳可知下官做的是哪里的膳食?”
菜里混着花雕酒香和陈皮的香气,是一整只鸭子先汆水定型后油炸,再用花雕陈皮焖煮而成。
沈揣刀看着金红香润的鸭子,忽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浸了上来,她竟然有些犹豫。
恨极了、痛极了的此时,她忽然理解了皇后为什么不肯重用女官。
如果在此地,女子的聪慧灵巧只会让她走进坟墓。
那让她们离开,就是在救人。
程青梧的“无能”是在救人。
卫谨的“针对”也是在救人。
他们各有心思,他们就是在救人。
她自己呢?
她偏偏要与他们相背而行,要让这些女官们崭露头角,让她们去争,跟尚膳监争,跟光禄寺争……争到最后,她们会是什么结局?
若有一日,她遥闻丧讯,可能无愧无悔?
晴天,暖阳,站在自己最熟悉的灶台边上,沈揣刀生平第一次惶然起来。
幽幽深宫里,浩浩青天下,仿佛有许多人影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千年百年,千里万里,世上真没有被点燃权欲心火的女子吗?
她们是什么下场?
她们要如何?
如何在男人的眼睛里苟活,如何在男人的笔下被书写,如何在男人的书册里成了过往,如何在男人推杯换盏的宴席上,让自己没有成了盘中餐?
千万女子,或有功成,但绝无善名。
世人啊,男人女人,他们会说她们大逆不道、枉顾伦常。
可道理之下,纲常之下,是骸骨,是血土,是黄泉俯仰,女鬼塞川,是碧落无路,好女化灰。
倒不如成了炭,燃起一把薪火——从某一日起,她就是这般想的。
或许是在织场外山上看着徐幼林重返人间的那一日。
又或许是织场内她打开门板,看着织工们如女鬼般森然而立的那一日。
若是更早更早,那就是她改名的那一天。
她不做守娴,也不愿再让旁的女子守娴。
总归是有一日的,那一日是万物之始,她沈揣刀,一步步行在这世上,一步步往上走,就是想在高台上放一把火。
自这一把火之后,无际的人间便是灶台,烟也罢,气也罢,终归是将红尘重做,落成新道。
她想天下女子结伴相行在那条路上根本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所有,生来相知,于是相偕。
偏偏在今日,偏偏在此时。
沈揣刀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后娘娘。
又看向那些守着灶台刀案,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官。
她知道了自己大祖母的结局。
她痛了,又不是为自己痛。
旁人的痛,几乎要击穿了她,也成了她的痛。
“沈棠溪……”
一扇房门忽然打开,陆白草自里面走了出来。
见到是她,许多女官都惊讶非常,有人连忙从灶台后面走上前给她行礼。
“陆大姑,你怎得回宫了?”
陆白草没有理会旁人,她快步走到了自己徒儿的身前,挡住了别人的目光。
她的徒儿辛劳日久,不能在此时横生枝节。
“刀刀,为师闻到了陈皮花雕鸭的香气,若没有陈皮,倒有些江浙风味,加了陈皮,多是出自两广了。”
“娘师……”
手被娘师死死攥住,沈揣刀喉头哽住。
娘师,我的大祖母,怎么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股气憋在她的身体里,几乎瞬间成了火焰。
犹豫和自问,刹那成灰。
“对,应该是……”她笑了,“是广西。”
转身看向那个女官,她双眼分明如旧:
“你这席面莫不是要叫‘金鸭焚香’?”
“本想再加一道煎河鳗,就是‘蛟龙金鸭’,只是尚食局内没有河鳗。”女官摇了摇头,所以她用来配了鸭子的是一道鲶鱼炆豆腐、一道蒸菜卷,“若说是用菜卷充作玉箫,就有拼凑之感。”
沈揣刀没怎么吃过广西的菜肴,除了这道金红色的陈皮花雕鸭之外,另外两道菜做法都重原味。
鸭子则是酥烂可口的,因为陈皮,还有淡淡的甜香。
“五年陈的陈皮,甜香味道恰恰好。”
陆大姑都不在抱厦里待了,宋七娘自然跟了出来。
尝一口鸭子,她连连点头:“若是陈皮年份淡了,就有酸涩,久了,滋味上就更平和,能选了正好五年的,这位女官大人是个会用陈皮的。”
女官不曾想自己的用心被人直接说出来,看向这位从宫外来的女子,脸上也是惊喜:
“姑娘更是吃中的行家。”
程青梧坐在上面,尝了两块鸭肉也没尝出什么了不得的妙处,一抬下巴招招手,让宋七娘来自己的近前。
宋七娘有些怯,低着头一路垫脚走,到了皇后身前连忙跪下磕头。
“你是怎么吃出来这陈皮是几年的?”
“回娘娘,草民就是天生舌头灵,才被东家收了专门尝菜。”
“专门尝菜?”程青梧有些惊奇,“怎么尝菜?”
“就是这些菜得吃了之后得说出材料的来历,灶上是怎么做的,刀上是怎么切的,调味火候,饭菜进了肚,林林总总许多消息就得从脑子里倒出来。”
宋七娘说话时候灵巧俏皮,胆子似乎也逐渐大起来,让程青梧格外觉得有趣。
也把那“沈棠溪”抛在了脑后。
“试菜”进行了两个时辰,诸多女官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程青梧吃了许多新鲜菜色,又有宋七娘在一旁逢迎讲解,分外觉得有趣。
沈揣刀选了七个宴席和十七道单独的菜出来,也就是十三个尚食局的女官要在后天跟着她一起办大宴。
看着那些女官脸上的欢喜,程青梧眸光渐渐冷淡,她看向沈揣刀:
“你可知道,你费心想让她们去大宴上露脸,她们却在利用你。过了年,内学堂就不教女官改教内监了,这些女官们说起诗词的时候都要提一句内学堂,就是在在跟本宫耍心机呢。”
沈揣刀终于明白了女官们和皇后之间的机锋,她恍然大悟,然后笑了:
“原来今日的比试挑选,还是一举两得,让草民和各位女官都能得了好处?那草民也得求皇后娘娘一句,既然吃得还算是得意,那不如就给个恩典?”
皇后娘娘起身,身旁的女官连忙为她披上了氅衣。
她居高临下,看着对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你倒也没低看自己的脸面。”
她没有当场答应,沈揣刀便知道这事儿是有些把握的。
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她们一行人匆匆往外走,遥遥看见了车驾,那位名叫金阁的女官连忙带着她们避到了另一条路上。
“那是美人去御前侍奉。”
金阁轻声说,脚步急促。
沈揣刀本不觉得有什么,走出十几步,她忽然一顿。
刚刚,那是两辆车?
美人?哪位美人?或者说,哪几位美人?
走在她身侧的陆白草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
“陛下好色。”
沈揣刀没说话。
只觉得皇后娘娘言语间偶尔的讥诮刻薄、写在《内训》上的“滚”,都更真切了。
比旁人慢了一步的宋七娘此时回头,看向了一眼在昏暗中灯火摇曳的宫室。
“东家。”
“嗯?”
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宋七娘低着头摸着摸自己的发鬓。
“今日皇后娘娘提到那位沈棠溪……是您家里长辈吧?”
沈揣刀点点头。
“果然,东家这般聪慧的好人,总是有个由头的。”宋七娘轻轻拉住自个儿东家的手,刚来京那日,玉娘子偷偷哭了一场,说东家累狠了,心血有耗损,身子不如从前,手都凉了些。
东家的手,真的凉了些。
沈揣刀轻轻笑了下:“聪慧好人,终究未曾得个好下场。”
因为好,所以死于好。
真是荒唐。
“那是她待错了地方。”
宋七娘笑着说:“这宫里,不该是这样的人久呆的。”
沈揣刀抬头看她,就见她双眸中有水光。
“东家。”
“嗯?”
“我听徐娘子说,您给徐幼林起了衣冠冢。明年您去祭拜,替我多带个扒烧整猪头可好?咱们月归楼那么多菜,我最爱吃东家做的猪头了。”
“是公主……”
“是我自己方才拿定的主意,东家,在月归楼那天下最安逸的好地方,我就是个懒散手笨的闲人,在旁人都活不下去的地界儿,我就有奔头了。”
沈揣刀默然。
她的手上青筋明晰,轻轻抓了下宋七娘的手指。
宋七娘几乎被她抓出泪来。
“这宫里配不上沈棠溪,您等我,去放把火。”
沈揣刀将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
“求生,别求死,你的命金贵,火放完了,得回来月归楼,吃着蒸猪头。”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一直到回了公主府,宋七娘才终于应了一声“好”。
即使是夜里,公主府的厨房里也忙碌非常,各式菜色定下,还要有安置、摆放、造景……
忙起来就是天昏地暗,不知昼夜。
远远近近庆贺新年的炮仗声响起,沈揣刀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距离大宴,不过还有几个时辰。
玉娘子还是抽空包了些汤圆,下在大锅里煮了,每人分了一碗。
“各位,劳累你们在过年时候背井离乡,陪着我在这儿辛苦。”
沈揣刀端着汤圆,团团一拜:
“今日是大宴正日子,咱们宫门一开就得进宫去,吃了这一碗汤圆,赶紧去歇两个时辰。”
她神采飞扬,一如寻常,仿佛要去的不是宫里,只是维扬某个富户的宅院。
“还是老规矩,咱们宴上尽心,宴后分赏。”
“好!”
灶房里传来欢呼声,惊着了在暖阁里陪自己娘守岁的谢承寅。
“都快熬成人渣了,这些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势?”
他嘟嘟囔囔,打了个哈欠,终于睡了过去。
过了两个时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娘给他安排了送沈揣刀入宫的差事。
穿戴齐整,酸软着身子,谢承寅走到灶院门前,就看见沈揣刀穿着一身红色通袖锦袍站在一群人前面。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有纵横路,灶有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
“诸事平安!”
“诸事平安!”
“开宴!”
作者有话说:第一首诗就叫《洛阳桥》
第二首“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出自解缙的《右过藤州》
两首诗的引用能看出来两个女官的出身不同,不过算了,这个属于我写的时候自娱自乐。
皇后的痛苦我没明写。
但是,是的,皇帝喜欢玩多人运动。
(历史上宋仁宗也真的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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