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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山河宴·骄狂


    京官难做。


    五品的京官尤为难做。


    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四品少卿、佥都御史,到了御前都是能说上话的,轮到五品官,多是六部郎中,上头说话得听着,又少不得跟那些资深胥吏打交道,下面人办事得哄着、劝着、骂着。


    权位尴尬俸禄微薄也就罢了,因为官小言微,朝廷发的禄米还经常“折色”,上官领的是上等禄米,到他们手里就经常要换成陈米、布帛之类,想要吃到好米,得拿自家真金白银去换来。


    入宫领宴也是一样。


    四品及以上大员进奉天殿,暖暖和和坐着,五品官就要坐在奉天殿外的廊下。


    左慎全做了二十年的户部郎中,早就习惯了宴上菜凉酒冷,无奈年纪大了,不得不乖觉起来,早早让自家老妻在官服里缝了个夹袋,把小巧的手炉塞在里面,存着这一股热气在腰腹之间,防备被冷菜饭伤了脾胃。


    饶是如此,跪在殿外远远听完了圣旨宣读,又陪着皇帝“欣赏”了一番各属国番邦送上的年贺,再领受了陛下赐福四海的“新春恩诏”,左慎全浑身都趴得麻了,四肢也凉透了,手炉传来的那一点儿热气儿,更像是吊着命用的。


    捱到终于能落座,左慎全不禁长出一口气。


    与他同坐的温兴义笑了:


    “左哑脖儿,你这都一把年纪了,倒不如告病不来。”


    左慎全没吱声,用力揉了揉酸麻的老腿。


    今日的新年大宴,人可是比往年都多。


    “也不知道今日到底能吃着什么。”温兴义小声说,“前头闹了那么些天的热闹,听说昨儿晚上光禄寺的灯火亮了一夜呢。”


    像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文臣,原本因西蛮宫前烤骆驼,满心满眼想的是能在宫宴上大震国威,偏偏勋贵跋扈,毁了以礼记掌故而成的“礼”宴,陛下好奢靡,又闹出了笑话。


    现下,这场宫宴他们不求什么大震国威了,能保住一国脸面便好。


    奉天殿前,天半晴,地半灰,瞧着是要飘洒些细雪的模样,让人越发有些心灰。


    御道两侧酒膳亭、珍馐亭各按其列,朔风里,龙幡黄旗翻卷也是有气无力。


    左慎全喝了口热茶,一个晃神儿,有人搬了东西进殿,也没看清是什么。


    左哑脖儿不理会自己,温兴义打量着离自己最近的膳亭,正揣测那里面有几道能入口的热菜,就就看见穿着女官服制的女子从大殿东侧鱼贯而来,与她们同列而行的宫女们手中提着食盒。


    香风渺渺,是蜡梅香里混着膳食的甜香味儿。


    殿内上首,皇帝微微皱了下眉头。


    精巧的鎏金紫檀食盒被太监总管恭恭敬敬打开,先飘出来的是梅花的香气。


    小小巧巧,不过两指宽的酥点被做成五瓣梅花样式,染了色,摆在盘中绘出的花枝上。


    花枝上还一对雀鸟,圆圆胖胖挨在一处,亲亲热热,绒绒一层毛,是糯米粉做的——这自然也是一道点心。


    旁边的窄长盘子上是几块绿色的蒸点,印着苍松模样,闻着有淡淡茶香气。


    第四样点心是蒸酥酪,细瓷碗里装了,倒显得平平无奇。


    皇帝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往下落在了西蛮四王子的身上。


    他与几位公侯相邻而坐,此时用粗壮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点心,看了几眼就和身边的西蛮人说笑起来,神情不乏轻蔑。


    西蛮人的笑声像是一根针,将金玉堆砌坚实无比的奉天殿轻轻戳破了。


    破了的奉天殿,四下寂静如死。


    殿门外的廊下,左慎全用两根手指小心夹了一朵梅花放进嘴里。


    温热的酥皮碎在舌尖成了甜雪,头发白了一半的户部老郎中闭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他被今冬的梅花浸透了全身。


    肺腑中凝着的寒气也成了香了,他便是成了一棵树,再察觉不了奉天殿里的交锋。


    “好,这点心真是极好!”


    温兴义竖着耳朵听着殿内动静,眼睛瞟见了在殿外被人牵着给人看的白孔雀和金毛羊,被左慎全这一声吓得一激灵。


    “左哑脖儿,你莫不是疯了?”


    他用袖子半遮着,指了指殿内,轻轻摇头。


    那姓沈的扬州娘子竟然端上来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此宴情势不妙,怕是要闹起来了。


    怎得还有人吃得下去呀?


    殿内,识破了一众汉人的尴尬,西蛮王子笑着说道:


    “早知中原人手艺精巧,没想到在吃食上都这般……秀气,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哈哈哈哈。”


    两根铁钳般的手指稍一用力,圆胖的雀鸟无声无息被他碾成了一团。


    将点心举至眼前,转动着,像审视猎物的骨骸,这位西蛮王子忽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羊油浸润过的利齿,低哑的嗓音如钝刀刮骨似的从群臣耳边划过:


    “你们中原人——”他故意顿了顿,让生硬的汉话在雕梁画栋间磕碰,“就像这点心,用尽了头发丝儿一样的小心思。”他手腕一翻,任由被他开膛破肚的雀鸟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又软又绵,太不经折腾了。”


    “我们草原的男儿,饿了便跨上马背,追着风去找猎物,遇到了,就一刀砍下去。”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的中原人,如同狼巡视羊圈。


    “前几日,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是怎么烤骆驼的,先是一刀劈开骆驼脖颈,滚烫的血能溅到月亮那么高!再架起火,烤得皮肉‘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烧出的烟都是勇气的味道。撕下一条肉,用牙咬,用手扯,吞下去的是烈日、是狂风、是长生天赐的力气!”


    他抓起一旁的壶直接灌了一口茶,寡淡的茶汤顺着下颌淌进他的貂裘:


    “不像你们……”他用袖口随意抹嘴,笑声浑厚却刺耳,“蹲在灶台边,拿小刀雕花,用绣花针摆弄,荒废时辰做什么花啊鸟啊,做出这等——”他指了指满案的玲珑剔透,“这般娘娘腔的玩意儿。吃下肚子里是能长出搏狼的筋骨,还是能壮大熊一样的胆子?”


    看向上首,他虚虚一抬手,算是行礼,又说道:


    “汉人陛下,听说你们今日的宴席是一个女子做主的?难怪做出来这样躲在屋檐下啾啾叫的小东西。等真见了弯刀劈下的驼峰,见了滚烫的血在沙地里烫出青烟……她才知道什么是血性!


    “陛下不妨就让她牵活物来——本王子教她怎么用血喂饱刀子!”


    狂妄,骄纵,野蛮无理。


    席间朱紫冠带无数,却都看着他在此放肆。


    被杀死在宫门前的骆驼,炙烤骆驼升起的烟气,此时终于凝成了一支利箭,光明正大地射向了国朝的脸面。


    又有什么能拦下这箭?


    或许本该是化用《礼记》的“礼宴”,或许能是汇拢无数珍奇的“吉宴”,终归……这盘中的红梅胖鸟是拦不住的。


    幸好,置办这大宴的是一个从维扬来的民间女厨,无需他们这些“大人”来扛下罪责。


    与皇帝同坐上首的太后柳姮环顾殿中,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赵明晗忽然淡淡一笑:


    “这位王子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咱们的待客之道,这点心本就是席间装点,做得精巧别致,是灶上的本分,王子想要吃烤肉,后面自然也有,只是与你们草原上风味不同。”


    言笑间,越州大长公主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官:


    “这几道点心可有什么说法?”


    女官穿着一身绿色通袖袄,低头行礼,然后才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启禀大长公主,四道年宴开席点心,分别是琼蕊映岁、鹤寿千龄、瑞粟盈仓、玉露凝禧,取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而成,惟愿‘琼蕊破寒彰圣德,鹤龄衔瑞固金瓯。丰年雀报尧阶粟,玉露长凝汉苑禧。’”


    “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太后娘娘眉心轻蹙,“这几道点心所用之料竟然是聚四方之风物,所隔何止千里?为了一顿年宴,着实奢靡了些。”


    女官连忙回话:


    “回禀太后娘娘,除了琼蕊映岁所用的梅花酱是沈司膳自维扬带来京城的,余下所用辽东松子、陇西蜜枣和塞北的羊乳皆在京中集市上可寻,采买即得,并不奢废。”


    赵明晗也颔首道:


    “母后,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京城为天下首善之地,南北东西货物往来,并无甚稀奇之处。”


    话锋一转,她眼眸微垂:


    “天下承平,便可让人在京中就能吃到东西南北各地特产,让母后也觉奢靡,可见‘太平’二字,本就是金贵。”


    抬头看向西蛮人,她以袖遮面,低低一笑,道:


    “王子在草原上逐血追风,享挽弓射雁、提刀杀驼的快意,殊不知,‘以饮食之小道,载治世之大义’——此非妇人纤巧,乃庖厨之纲常。”


    “皇姐说的是!”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螭首上无意识摩挲,面上的沉凝已然消失不见,“太平难得,今日今时这光景,也是我朝历代先帝筚路蓝缕所得而来,我等坐在此地品天下风物,切不可忘宗祠之根本。”


    “臣等受教!”


    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


    “这梅花香气……倒叫老朽想起天禧初年,外放江西饶州德兴县的旧事了。”他缓缓道,“彼处山水养人,县衙后院的几株老梅,生得极好。每至寒冬,幽香透骨。”


    “德兴?”年轻公子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晚生未曾亲至,只知有一座‘聚远楼’——‘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苏子瞻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处罢?听来,确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哈哈哈哈!”老者笑声低哑,“公子虽未亲临,心已神游。知诗,便是知地,知人。德兴所在之饶州,风物与京中迥异,菜肴亦重本味鲜香,口味厚实些。如今想来,一道豌豆慢炖鲫鱼,汤色乳白,鱼肉细嫩;烩莲藕丸子,酥烂入味,藕香清甜;更有那节庆必食的‘灯盏果’,米浆为皮,铺上猪肉、豆芽、香菇、萝卜丝,形似灯盏,油润咸香……”


    他话音未落,殿外,数名女官垂首敛目,提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食盒启处,热气混合着他言语里描述过的、鲜明而扎实的香气,悄然弥漫。


    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席间一人连忙起身离座,跪在屏风前面。


    “微臣、微臣替先父谢太后娘娘挂念。”


    “你母亲贺氏可还在?”


    “家、家母今年七十有三,身子康健。”


    “好,来人,拟旨,赐贺氏一品诰命。”


    周克谨感激涕零,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替家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


    柳姮笑着说:


    “为国为民之人,就该被记着,当代要记得,下一代也得记着才好。”


    此言一出,群臣振奋,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连殿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言语纷纷,都是要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肺腑之言。


    “左哑脖儿,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温兴义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左慎全没吭声。


    中原风物繁华,有灾患,亦有救灾的英才,有难处,亦有解难处之人,兴衰更替,日月轮转,自有气派,哪是西蛮小儿烤个骆驼就能挑衅的?


    文武百官,连同他自己,之前都着相了。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还有置办出这宴席的沈司膳,她们看破堪破,不以为意。


    如此,才能轻轻松松,以柔为表,以理为基,巧破了西蛮之凶势。


    这一次上来几道菜,看着多,其实每一道菜就是一两口,根本不能尽兴。


    灯盏果他有些吃不惯,这个鲫鱼汤,他是真没喝够。


    既然说到了浙江,就该上浙江菜了吧?


    他在心里惦记起来。


    浙江有什么名菜来着?


    第203章 山河宴·地动


    天色渐暗,尚膳监的灶房里,炉火映得窗楹墙边一片晕红。


    沈揣刀手里筷子正打着鸡淖,雪白的茸沫在陶盆里旋出细浪——她心里却算着时辰。浙江那几道,这时该已上桌了吧?自然,到了御宴上,它们不叫“酒烧肉”、“龙井虾仁”、“油焖笋”,而是“金炉煨岁”、“玉盏浮春”、“翠釜藏瑞”。三句诗她也在心里滚过一遍:


    “金炉煨岁千祥沸,玉盏浮春百禄臻。更喜翠釜藏瑞后,山河新味俱是恩。”


    连宴名都拟好了,就叫“千祥百禄宴”。


    聚青山时珍之丰饶,凝江河水味之灵气的“千祥百禄”,正该用来聊聊天禧六年的风灾,明州一地三百渔船折于海上,却有酷吏强征税赋闹出人命,渔民激愤,民乱乍起,那时的太后娘娘已经开始替先帝处置朝政,听闻此事,派两路钦差东赴浙江,斩酷吏于礁石之上,平民愤于浩瀚之间。


    从那时起,朝中群臣仿佛才意识到,那个坐在珠帘后的女子,并不只是替先帝传话的。


    “沈司膳,板栗烧野鸡仔、玉带财鱼卷、鸽蛋鱼肚都已经齐备,可以装车了。”


    “好。”在通袖大袍外面扎着襻膊的沈揣刀立刻放下手里的陶盆,大步走过去,将一个木桶提到车上。


    板栗烧野鸡仔焖炖到九分,连菜带陶锅一起装上车,陶锅里的余温就能将它焖到恰到好处。


    黑鱼在湖北被称作是财鱼,白菜卷了黑鱼、香菇、火腿做成的财鱼卷被整齐码放在蒸笼里被放在车上,这道菜还是生的,用送膳车推到膳亭,直接上灶蒸熟。


    浓浓的汤水还翻滚着就被装在木桶里,这是鸽蛋鱼肚的汤,鸽蛋和鱼肚已经蒸熟,装在另外的大食盒之中。


    送到珍馐亭之后,先分装了鸽蛋鱼肚入小盏,再浇入滚汤便好。


    目送膳车走远,沈揣刀端起茶壶往肚子里灌了些温热茶水,又忙碌起来。


    院子中的墙上挂了一张张的牌子,如今“湖北”的牌子被取下,接下来要装车的是湖南的细煨鱼翅、包金无黄蛋、豆豉扣肉、萝卜干炒腊肉。


    细煨鱼翅极耗火候,昨日午后在光禄寺上了灶,中午才运来尚膳监又立刻占了个灶眼。


    无黄蛋是一道功夫菜,要在鸡蛋一端开口,倒出蛋液,只取蛋清与猪油、高汤一起搅匀,灌回鸡蛋之中上灶蒸熟,下灶立刻过冷水去壳,乍一看就是只有蛋清没有蛋黄的煮鸡蛋了。


    为了求喜庆,无黄蛋闷在高汤里送到珍馐亭之后,还要在光洁的蛋身上贴金箔镂刻的福寿吉字,每个字只有男子的指甲盖大小——只这一样,尚膳监几个刀上人就忙了一整夜。


    按照湖北本地做法,无黄蛋还要配了花菇菜心一起做,大宴上一人也不过一颗蛋,配了花菇菜心,反倒让这菜失了气势,沈揣刀就反其道而行之,省了配菜一步,在制备高汤之时除了用猪骨、鸡骨,还添了干贝、火腿,又用蛋清扫汤,就是为了让人只吃这一颗蛋也不觉得口中乏味。


    与前面这两道相比,豆豉扣肉和萝卜干炒腊肉就稍显寻常了些。


    豆豉扣肉是先炸后煮生了“虎皮”纹路的扣肉切成厚片,卷成了肉卷固定,密密麻麻摆在大盘上,再铺了豆豉蒸透。


    萝卜干炒腊肉在炒熟这事儿没有多余花样。


    在做法上没有什么新奇的,要花心思之处就变成了该如何摆设。


    青瓷碟子上摆三个扣肉卷加一勺蒸出来的肉汁儿就足够诱人。


    萝卜干炒腊肉咸香下饭,索性就做了元宝形状的发面小饼,将把菜嵌在里面。


    “司膳大人,萝卜干腊肉和小饼都装桶里了。”


    沈揣刀摸了了下桶边包裹的棉纱布,略有些潮湿之感,她满意地点头:


    “里面的衬布是刚洗好拧干的?”


    “正是!”


    “搬到院门。”


    戚芍药又走了过来:“东家,细煨鱼翅在灶上焖了太久,那陶锅存热太多,若是连锅一起搬上木车,得与珍馐亭那边打声招呼,到了之后立时搅搅,且不能错了方向。”


    见东家看自己,戚芍药立时说:“我自然是走不开的,不如叫个机警的帮厨传话。”


    一听见要传话,一个小宫女立刻溜过来:


    “司膳大人,我正好也该去膳亭清点蒸笼带回来了。”


    沈揣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看见上面系了青色的布巾,上面写了十二,才道:


    “这道菜是送去珍馐亭一灶温典膳,搅动这道细煨鱼翅需得是面前往左搅过去,若是错了,汤就澥了。”


    “是,司膳大人放心,我必将话转给温典膳。”


    尚膳监的院子里来来往往,几十个灶眼轮转不休。


    人不仅多,还杂,有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处的厨子,还有从维扬千里迢迢赶赴了京城的月归楼一干人等,有人叫沈揣刀是字正腔圆的“司膳大人”,亦有人用维扬口音唤沈揣刀是“东家”。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个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绿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红色的布巾是灶上人,蓝色的布巾是帮厨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东西传话的。


    除了颜色之外,布巾上还有字号,不认人不认脸都无妨,记着布巾的字号颜色就不至于乱了。


    “司膳大人,有车回来了。”


    大宴约莫一个半时辰,里头套着十八道小宴。每两道小宴之间,空隙不过一刻。分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


    第204章 山河宴·宽仁


    温兴义曾经庆幸过无数次,幸好,逃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永州知府逃到了山上,他得了这消息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当即摔断了自己一条腿,佯装是被倒塌的屋舍砸断的,拖着那条腿,他装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最终,永州知府被罢官流放,他这个掌粮务的永州同知被贬为束鹿县的县令,又苦心经营,终于成了个五品京官。


    为何,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永州地动?


    面前的细煨鱼翅仿若那日嗜人的江水,立在盘里的扣肉更像行将倒塌的屋舍。


    夹在面饼里的是什么?谁的尸骸?


    嵌着金箔寿字的无黄蛋,白生生的,在灯下有些刺眼。


    温兴义一时间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有些不适。”他低声说,一个小太监路过,他紧紧攥住绿色的袍角,“须、须是得告退了!”


    一个五品小官的离场无人在意,殿内静寂,是所有人在聆听太后娘娘回忆过往。


    “永州地动……哀家记得,当年免了五年钱粮,又着令邻近州府收容流民。如今,永州光景如何了?”


    太后一问,立刻有人起身——是户部尚书。


    “启禀太后娘娘,今岁永州在册四万八千户,夏税已足额完纳。去岁湖南省试,永州一府便有十人中举,为近三十年之冠。”


    大学士褚呈阖是柳姮一手提拔的老臣,此时亦离席躬身:


    “太后娘娘,臣月前得了几筐金桔,正是永州道县所产。果形浑圆,清甜少渣,可见今岁永州风土调和,百姓生计渐安。”


    柳姮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几个果子,便能断言风调雨顺?那今日这宴席尝遍四方滋味,岂不是要说一句‘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线陡然转沉。


    “可恨当年永州地动,知府吴良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既不能收拢灾民,又不肯筹措医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天灾无常,祸福旦夕,人心若溃,纵未天崩地裂,江山根基亦自动摇!似他那等平日营营若豕虱、临难惶惶作鼠窜之辈,本当凌迟以谢天下。是先帝仁厚,只判了罢官流放。日后若再有这等蠹虫——”她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司当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太后训谕。”


    一番话吐出积年郁气,柳姮心神却忽地一动。


    沈揣刀这宴席的排布与名目……细看之下怎地处处都像是往她心坎里递刀子?


    “母后,往事已矣,何必再三追究?”皇帝放下手中调羹,语气平淡,“父皇当年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心怀宽仁……”


    “为君者,当对百姓宽仁。知百姓所急,解百姓所难。正因如此,更该对百官赏罚分明!”


    柳姮截断他的话,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垂目看着碗中那颗贴了金箔寿字的无黄蛋。


    “你父皇殡天时你尚是稚童,他的话你只知字面,未解其髓。朕亦告诫过你:天子高居庙堂,群臣便是你的耳目手足。耳目须聪,手足须听……体恤老臣、追封功臣,那叫宽仁;纵容罪臣、姑息奸佞,那叫昏聩。”


    她语速平缓,字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她的儿子亲政已七年了。七年里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善权术,好党争,更贪虚名。


    为了史册上那几行“明君”赞誉,他把历代圣主姿态学了个遍——却只学了皮相。


    这满殿朱紫公卿、金玉冠带,哪个不是千年修成的人精?谁看不出这位陛下内里是几分成色?


    可他们偏捧着他,纵着他,让他越发嗜名如命,越发惧怕在文人笔下落半点污痕。


    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畏首畏尾于古今刀笔……


    荒唐。


    柳姮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浊气,又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沉了下去。


    她终是老了。


    这江山,终究是交到了儿子手里。


    她……


    女官们捧着新菜上来之时,屏风后面人影忽动。


    “今日能与公子对坐闲谈这许久,老朽心里……竟觉出些许久违的痛快。”


    老者的身影微微抬头:


    “有些事,原以为早丢进旧年月里,烂了,朽了。可方才提起,一字一句,竟都还在。连那时节心里滚过些什么念头,是焦是躁,是悲是妄,都真真切切,分毫未磨。”


    老者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叹似的。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瞧着是岁数一大把,山高水长都经过了。可掰碎了揉开了看,这一生,原来也不过是几桩事,几段路,几场……忘不掉又提不起的念想。”


    坐在灯火中,周老通判不再看与自己对坐的谢小侯爷,转而望向屏风外朦胧晃动的、属于盛宴的光影。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见过的光景。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这话说得极轻,像对自己交代。


    静了片刻,他整了整簇新的衣袖,慢慢站起身。


    袍角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那盏底残留的茶渍,便彻底干了。


    “多谢小公子,”他拱手,姿态是旧式的文雅,脊背却挺得笔直,恍然竟透出几分早已湮没的峥嵘,“让我这老朽,也借着这点茶烟旧话,把从前那点意气……从头到尾,温了一遍。”


    “今日,”他颔首,声音沉静下去,再无波澜,“尽兴了。”


    谢承寅自是品出了他是借了今日的御前“演戏”直抒胸臆,也起身对他行礼。


    言语真切:“今日,小辈也尽兴了。”


    扶住老者的手,两人路过明灯,相携而去。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灯影戏”总算唱罢,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灯前。


    是名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声音清润,一字一句,念得舒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个杜工部,泰山雄奇,尽在这诗里了。”接话的是另一名女子,步履轻快,影子已先一步投在屏风上,人已落座,“可惜我未曾登临。倒更爱张养浩那句——‘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生平有此观。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她语带向往,“携风云而去,于沧海垂竿,想必是世上最快意之事。”


    “你呀,”先前诵诗的女子也缓缓坐下,取了笔,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意,“这颗想飞走、想去钓鱼的心,真是藏也藏不住。大姑可嘱咐了,明日之前,务必将这些书册理顺,万不能误了事的。”


    “知道,知道。”那想钓鱼的女子一把抓过书册,摇头晃脑,“若有缺漏模糊处,你只管问我,我定是记得的。”


    至此,殿内众人才恍然:此刻屏风后那两道“皮影儿”,原来是两位当值的女官。


    恰在此时,又一轮新菜上桌。


    金澄澄的鸡汤,清可见底,汤中央浮着一块圆润雪白的豆腐。豆腐面上,竟以极细的刀工,雕出了蟹、竹、梅三样花色。


    尤其是那用黄瓜皮刻出的绿壳小蟹,纤足微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暂歇在这方寸“白玉石头”之上。


    此菜在座群臣并不陌生——鸡脯肉与豆腐同碾为细茸,做成外皮,内裹火腿、干贝、玉兰片、鸡丁混制的馅料,蒸制而成。此乃宫宴常客,亦是京中鲁菜馆子的招牌,名曰“一品豆腐”。


    今日大宴,风云暗涌。有公主殿下与西蛮王子言语机锋,往来试探;亦有太后娘娘恩威并施,旧事重提。这一品豆腐上桌,如同一位从旧时宴上陪伴至今的老友,也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暂时镇住了席间无形的激流。


    旁边一道菜是一截炸至金黄的山东大葱,宛如卧波小桥,其上安然托着一只乌润浑圆、颤巍巍的海参。


    葱烧海参亦是一位宴上老友,看着就让人安心。


    粉瓷盘子里上是薄如蝉翼的鱼片,两片之间以鱼皮相连,作蝴蝶形状,入口温热,是加了葱丝、芫荽用花椒油烹过的温炝做法,此时吃来尤其开胃。


    第四道菜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食材,用筷子夹了入嘴,用牙一咬,爽脆香嫩,才知道是猪肚仁儿和鸡胗。


    “汤爆双脆?”有鲁地出身的官员认出了这道菜,语气十分惊诧。


    常吃宫宴的人都知道,为了保证宫宴上有热菜入口,宴上的菜肴多用“烩、煨、炖、焖、蒸、煮”的做法,许多菜端上桌来都已经被焖得松散失味,糟烂得不成样子。


    这次的大宴每道菜的火候都恰到好处,不仅肉是肉味、菜有菜味,做得还比外头的馆子更精细好吃,哪怕是这样风云诡谲,也得让人在冒冷汗和谢圣恩之余赞叹一句这次的宴席比以前好吃了太多。


    可就算再精细,也不必上这样从火候到上菜都精细到一息一瞬的菜色呀!


    这、这让以后的宫宴还怎么办?


    头发花白的光禄寺卿坐在席间,用筷子尖儿挑了鸡胗进嘴,咀嚼间汁水迸溅,他垂着眉目细品,全然不顾同僚看自己的同情眼神。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


    他一把年纪了,这次的宫宴他都甩手给了太后的侄子去办,下次……他过了年就告病养老,谁爱管谁管去吧。


    第205章 山河宴·明光


    “这道菜做得新鲜。”皇帝陛下吃了两口没吃过的新鲜菜色,赞叹道,“又脆又响,有劲儿。朕尝着,倒比那些炖得酥烂的寻常菜色强出百倍,这菜叫什么?”


    女官低头束手,回禀道:


    “启禀陛下,此菜名为‘惊涛碎玉’。”


    一品豆腐叫作岱宗清供,葱烧海参改称沧海飞梁,温炝鳜鱼片有了个新名字叫春山蝶翼,汤爆双脆也成了惊涛碎玉。


    连起来就是“岱宗清供立乾坤,沧海飞梁渡岁新。春山蝶翼携福至,惊涛碎玉报春频。”


    “‘惊涛碎玉’,名字也有些气魄,这菜是谁做的?”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去传旨,让做这道菜的人来见驾,朕倒要问问,既然一直有这般手艺,怎么之前藏着掖着?”


    话里藏了两分的嗔意,听得人心头一跳。


    立刻就有小太监出去传话唤人去了。


    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奔而去,坐在廊下的左慎全瞧见了,一边瞧着,还把最后一口一品豆腐的汤小心翼翼倒进嘴里,没沾了胡子。


    奉天殿前的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殿脊的鸱吻上淌下来,从汉白玉的栏杆边漫上来,从一溜儿膳亭、珍馐亭的翘角檐下涌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暖金色的、厚重的潮涌,将殿前广场浮得晃悠悠的。


    最高处是殿檐下那三十六对明角宫灯,罩着茜素红的纱,里头烛火透过纱,滤出一团团温润的圆晕,像熟透了的柿子,沉沉地悬着,把檐下斗拱的阴影都烘得软了。


    往下,是两廊悬挂的琉璃风灯,一串串,一簇簇,水晶似的罩子刻着缠枝莲,烛芯在里头跳,那光便也跟着跳,碎金似的,洒在来来往往宫女、太监的青蓝衣摆上,洒在侍卫铁甲冷冷的边缘,也洒在殿前那对铜仙鹤昂起的长喙尖——竟给它镀上了一瞬活泛的灵气。


    灯火最灵动的是酒膳亭、珍馐亭的周遭。


    为防风雪,每座亭子四角都挑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羊皮罩子绷得紧,透出的光也硬挺,明晃晃地照着亭内蒸腾的白汽,照着御厨们油亮的额角,也照着刚起锅的菜色上那一层诱人的油光。


    光影随风错落,食物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颜色,在寒夜里微微地漾开。


    圣上相招,被光晕影染的沈揣刀解开了身上的襻膊。


    “烦去尚膳监传话,我被陛下召见,一时回不去,若有什么事儿,请孙典膳和戚灶头商量着来。”


    她又看向站在灶边的温典膳:


    “殿前还请温典膳多担待着,之后几道宴席尚膳监那边都已经准备齐备,来了这边也多是上笼和装菜摆盘,我带来的那一盆子玉兰花摆在四川的芙蓉鸡片上更好些,陕西的八宝甜饭改用碎金箔装点。”


    若说整个尚宫局里最服气沈揣刀手艺的,温瑶温司膳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连忙点头:


    “好,沈司膳放心便是。”


    她退后一步借着灯光看沈揣刀的打扮,替她整了整衣襟,又从头上抽了一对晃翅金蝴蝶下来,插在沈揣刀有些雅素的鬏髻上。


    沈揣刀对她点头道谢,大步往奉天殿去,刚走两步,又被人匆匆拦下。


    拦下她的是那个总是在宫中为她引路的女官,名叫金阁。


    这次大宴,让她谋到了传菜的差事,一身簇新外袍子穿在身上,随着她的匆匆步履微动。


    “沈司膳,陛下和太后打了好一阵的机锋,您进去殿里说话千万小心。”


    太后娘娘当众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陛下,她入宫四五年都没听说过这等事情,胆子都要吓裂了。


    说罢,金阁也后退一步小心打量了沈揣刀的周身。


    “有些素淡了。”一对嵌了红玛瑙的包金花钿又被她摁在了沈揣刀的头上。


    “多谢。”


    “沈司膳客气了。”金阁抿嘴一笑,余光扫在了沈司膳下摆的裙斓上。


    行云绵延,在灯下似金潮翻涌。


    “沈司膳,您别忘了,您在维扬有家有业,是有人盼着您回去的。”


    “我省得。”沈揣刀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传召的小太监去了。


    穿着通袖大衫马面裙的女子拾阶而上,看着比寻常的女子高大许多,重重灯火映亮了她的脸庞,眉目飞扬,沉眸明颐,煌煌似画上神女。


    沉迷珍馐如左慎全,此时也停箸看她,看她步履沉着,披光携风地要进到奉天殿内。


    未听她自陈姓名,亦不曾见过她的容貌,偏偏,人们都知道她是谁。


    沈氏,那个靠着一家酒楼声震江淮、名满天下的女子,那个得了太后封赏,被一道圣旨从维扬千里迢迢召进京城的女子。


    那个自进京以来,就受了许多挫折打压,最后还是不得不临危受命的倒霉司膳。


    坊间传闻,她本可避过这一劫,因为她美貌非凡,得陛下青眼。


    又有传言说陛下本已经拟旨让她入宫,是皇后拦下了旨意,也是皇后存心刁难,在太后面前对她几次保举。


    种种离奇,在见到她本人之前俱是传说。


    在见到她本人之后——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萧泰来的这支《霜天晓角》竟是极衬了她。”


    一手敲案轻赞,左慎全又将那一碟温炝的鳜鱼片吃了个干净,连葱丝都没剩下。


    奉天殿内烛火太盛,盛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只能匍匐在人的脚底,短短一截,浓黑扎实。


    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藻井上,交错晃动,仿佛那些沉睡的龙也在这光与热里轻微地翻了个身。


    沈揣刀走过这片光海,只觉得无论品阶高低,心事几何,所有人都被这无所不在的、公平的璀璨包裹着,暂时模糊了眉目的棱角,只剩下一个被光照亮的、高坐席间的轮廓。


    最后,她跪在殿中,身后是女官在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微臣尚食局司膳沈揣刀叩请陛下、太后娘娘安,恭祝陛下龙体万安、圣德昭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金萱永茂。谨以新春肴馔,祈愿天下丰穰,宫闱和泰。”


    “原来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太后笑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


    “之前皇帝还说怎么御厨有这等鲜活手艺,平日里却不见施展,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就说得通了,起来吧。”


    沈揣刀恭敬起身,垂头束手站着,却还像是一株开了繁花的玉树。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看着脚下的影子。


    金灿灿的双蝶贴在她的发顶,似是有钩子,勾得皇帝垂眸一顾,又轻轻扯开。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女官就是主持操办这次新年大宴之人,她出身民间,很是有些精巧手艺……王子吃了这一道道菜肴,觉得比起你们西蛮烤肉又如何呀?”


    西蛮王子早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端着酒杯打量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女子,听到皇帝问话,他笑了两声:


    “我们草原的烤肉,吃的是天赐的力气,是风雪的筋骨。一把刀,一团火,便能让骆驼的性命痛快地化作勇士的血肉。而这满桌的……精巧玩意嘛……”


    他特意顿了顿,指尖划过盛着“沧海飞梁”瓷碟边缘。


    “倒像是把活生生的天地,都关进了这些精巧瓷器里。好看,是好看;巧,也是真巧。可本王子想问问这位厨娘,若遇上暴风雪、白灾,牲畜倒毙,强敌压境——这些花上几个时辰一点点雕出来的花,小火灶上咕嘟咕嘟炖的汤,还能让你们的男人有力气握紧刀弓,保住帐篷里的妻儿和炉火吗?”


    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


    “你这些层层包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在我们草原上就像用最上等的丝绸去包裹一块石头。看着贵重,一遇真正的刀锋,一沾马蹄下的泥泞,便碎得最快,脏得最快,也最无用!”


    沈揣刀微微侧身,看向那个西蛮来的王子。


    几天前,她在光禄寺前跟西蛮的护卫交过手,这位王子看着体格不输那位护卫长,只是年纪更轻些,脸上少了些风霜。


    “王子,我出身维扬,不懂什么拼杀道理,也没去过草原,没见过马上刀锋和蹄铁泥泞,可我知道碎了的可以重塑,脏了的也能洗净。最上等的丝绸永远是最上等的丝绸,在维扬城外的织场里,许多织娘与我年纪相当,每日坐在织机前面劳作,用丝绸换了工钱,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比寻常女子低哑,是柔缓的,轻轻流淌在明光之中。


    “草原上的烤肉,取天地生灵之气,得烈火燎原之势,是直见性命的本真。王子雄迈,自然钟情于此。


    “而中原饮食,或许更重一个‘和’字——水火相济,五味调和,文火慢炖是功夫,猛火急爆也是功夫。


    “今日宴上,我取中原十八地六十道成就大宴,道道不同,各有来历,做菜的厨子也是来自天南海北。


    “天地生养万物,各具其性。驼峰炙烤有其豪烈,豆腐雕琢亦见其精微。人间至味,从不在争一个高下,而在……知其性,顺其理,让山野的归山野,宅院的归宅院,维扬的归维扬,草原的归草原,最终都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她的眸光流转,是殿中一丛不灭的明火:


    “王子殿下尝出的若是我这些不值一提的手艺,那便是我办宴还有不足。殿下若能从这一膳一饮中,稍觉山川风物有别,人情理趣相通,便是陛下洪福、娘娘慈德泽被四方,亦是我的微末之劳,所能祈见的最大吉庆了。”


    第206章 山河宴·千山


    沈揣刀的话语未落,西蛮王子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个中原厨娘的话像一簇绵软的丝线,缠住了他心神要害。


    他的锋利言语在她平静如水的“安身立命”面前,竟找不到着力之处。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顷刻间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离席向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双惯于驯服烈马、拉满硬弓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似有夺人性命之势。


    “好一个‘安身立命’!”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再掩饰的凶悍,声量高亢,震得殿角宫灯似乎都晃了晃,“女厨娘,你可知在我们草原,狼群若只知守着旧窝,早晚会被风雪埋掉,被更强的狼群撕碎!你们坐在织机前,雕着豆腐,调着汤水,便以为天下太平,便可‘各安其位’?若真有铁蹄踏碎你们的织机,烈火焚尽你们的炉灶,刀锋抵住你们的咽喉——这些‘精巧’,这些‘和气’,这些‘各安太平’,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一地狼藉的碎瓷和焦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御座,话中的威胁已如出鞘的刀锋,寒光凛凛:


    “真正的‘位’,是用力量和鲜血划出来的,不是靠坐在屋里空谈出来的!陛下,您这位女官的道理,听起来悦耳,却像春天的薄冰,承受不住真正的重量!”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这已近乎赤裸的武力恫吓让武将们则怒目而视,手已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佩剑位置。


    皇帝的脸色黑沉,殿内灯火如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揣刀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荡开:


    “王子殿下,您说的‘踏碎’、‘焚尽’、‘抵住咽喉’……中原的百姓,千百年来,经历得并不少。”


    她转身,看向如灯屏风和留影的人。


    “请教二位,鲁地佳肴鲜美,人杰地灵,可是从不曾经历灾殃的大善之地?”


    “非也非也。”一位女官轻摇手中书册,“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又如何?”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多谢。”


    “客气。”


    沈揣刀重新看向来自西蛮的王子:


    “大水漫过家园,墙倒屋塌,颗粒无存;大旱炙烤千里,地裂禾焦,饿殍载道;地动山摇,刹那之间,至亲阴阳永隔,刀锋与之相比,难能更疾猛。”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更静一分,那些西蛮人口中带着血气的威胁,在她缓声说出苦难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这些话,她仍是笑着说:


    “王子可知那洪水退后,于泥泞里第一个立起来的是何物?是简陋窝棚,是复燃的灶火。旱灾终去,龟裂赤地上又是什么?是农人颤巍巍补种上的麦苗菜苗,是孩子寻找草根的细小身子。地动山摇后的废墟之上,幸存之人用手最先刨找的,除了亲人之外,也不过一口还能用的铁锅,半袋未曾污秽的粮食。”


    “只要灶下有火,家就没有散,只要种子复中,活路就没有绝……中原人从来如此,只要双手还能做活,日子就能重新‘立’起来。泥泞地里,赤土之上,又或是一城废墟残瓦,活着的人自有重新开始的心气。而这心气,中原百姓,从未失去过。”


    转身看向上首的太后,她再次俯身行礼,语调柔缓如初,却如一棵树,在此间不可动摇:


    “陛下、太后娘娘,王子说中原的厨艺之道如‘薄冰’易碎,却不知薄冰之下是流淌了千年的活水,其生机万里寒冰难封冻。


    “维扬城外的织机可被打碎,只要还有一个女子记得丝线如何穿过梭子,锦缎就能再次织就,厨子们的灶房也会被焚毁,但只要还有一个孩童记得母亲如何生活煮粥,厨艺之道就能流转传承。


    “人世如此,山河如此,山河如画,山河成灾,人世平平,人世涌涌,唯有人心,唯有百姓,散了可聚……故而,微臣承办此宴名‘山河’,正是人间山河,自过往来,往去处去。”


    说罢,她叩拜在地:


    “微臣一介庖厨,谨以此宴进上,惟愿陛下、娘娘,圣体康健,精神矍铄,以御江山万里,以慰黎庶千年。””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西蛮王子像根铁柱似地杵在那儿,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胸口起伏,喉结滚动,仿佛有十句百句蛮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对着地上那个垂首的身影,却一个字也砸不出来。


    他心里很空,空得像一拳打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闷响之后,什么也没改变。


    他死死盯着沈揣刀。这女人还是那样跪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折弯的韧劲儿。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中原人怎么活。


    活过洪水,活过大旱,活过地动山摇,活下来,然后继续活。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子想要掀翻桌案、用武力恫吓的躁动,被不知名之物捆了、锁了。他慢慢坐回席位,不再看那个假笑的中原女子,只抓起银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也冲不散他神色中那前所未有的怔忡。


    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沈揣刀。


    赵明晗看见了,垂眼,藏住了一个冷笑。


    盛宴继续,沈揣刀这个主事之人不能离开太久,又匆匆退了出去。


    河南道的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扒广肚,化作了“金炉披霞暖岁开,天香国色纳福来。玉釜凝脂丰稔兆,山河至味汇春台。”被端上来,炸肉香酥,燕菜滑润,扒广肚更是柔嫩醇美。


    只是伴着那两个“女官”的言语,这些佳肴吃在人的嘴里,就是会让人想起曾经暴雨成灾千里绝收的中原大地。


    四川道的大刀白肉、香麻豆腐、太白鸭和清拌笋片,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华贵之地成了“素练飞霜刃生光,朱衣点酥瑞满堂。诗仙载福樽前驻,碧簪承露岁华长。”


    伴着章圣四年的虫灾,和太后令百姓扑杀蝗虫为鸡鸭鱼塘饵食的旨意。


    贵州……


    广东……


    广西……


    一道道菜肴,一桩桩旧事,一片片被摧毁又重建的山河自岁月深处走到了柳姮的面前。


    让她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神。


    沈揣刀,真的将山河汇于宴中奉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真正的山川河岳,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万里雄图。


    是支离破碎后,复又凝起的味道。


    天禧元年,天禧三年,天禧六年,天禧七年,章圣元年,章圣四年……


    被沈揣刀藏在屏风后面借于光影的,是全国各地曾有过的灾患,更是她的过往。


    是她柳姮,一个二嫁入宫做了皇后,做了太后,临朝称制,自称为朕的女人的过往。


    她知道那些灾殃,她夙兴夜寐,想着如何能解了各地危困,她杀贪官污吏,她追究大臣罪责,山河有隙,是她曾经于此间伸手,将之弥合、修补。


    “山河”是她的,过往也是她的。


    她在提醒她,她是与这万里山河有过无数过往的女人。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曾在灯前的老者这般说过,这话,也是沈揣刀那个工于心计的小丫头精心设计的。


    她在提醒她她那些因年老力渐衰,因囿于后世史书,因念及和先帝情分而压抑的野心。


    “真是……往朕心里刺了好锋锐的一刀啊!”


    第十八套“小宴”,是沈揣刀亲自带人捧着食盒送进奉天殿的。


    此时,众人已是酒酣腹饱,倦怠懒言,纵使对最后的菜肴还有许多期许,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薄薄的鸭脯肉泛着咸香,小巧的狮子头嵌了笋丁,一盅清爽的豆腐丝,还有三个寸大的小笼包。


    倒是堪堪能替这一场激荡的盛宴收了尾。


    沈揣刀穿着太后赏赐的通袖大袍跪地,口中道:


    “惟愿:‘澄江净练启新象,天地和同纳百昌。经纬织成丰稔年,万象在抱颂无疆’。”


    “好。”年轻的皇帝陛下轻拍桌案,“好一个万象在抱……沈司膳,你今日所办的宴席,朕很是喜欢,来人,将那对安南进贡的红宝孔雀簪……”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万事皆要有始有终,如今宾客未散,你就要赏赐沈司膳,还是早了些。”


    皇帝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他的母后没有看他。


    柳姮在看着沈揣刀。


    她不会让这个女子进她儿子的后宫,也不会让她留在京城。


    这样的一把刀,按说,她该收于匣中,免得伤了她的儿子。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母后,沈司膳之前的应对甚是得体,朕觉得她该赏。”皇帝语气坚决。


    柳姮笑了下,仿佛儿子还是个孩子:


    “罢了,既然皇帝你这么说了,沈司膳,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沈揣刀跪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的衣摆贴着奉天殿的石砖。


    她伤痕、老茧遍布的双手正撑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地。


    从很久之前,她就在等今天了。


    那是比她冒着风雪千里奔赴京城更久远的之前。


    比她第一次受到太后封赏还要久。


    也许,比她第一次站在赵明晗面前的时候还要久。


    以至于,她此刻头脑空空,无需思索,无需权衡。


    “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出身微末,并无它想,只求……以后天下间能不再立贞节牌坊。”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她为此句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