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人间灶(美食) > 【完结篇】
    第207章 山河宴·归时


    “牌坊”二字出现在宫宴上,大概比一盆狗肉还要突兀。


    像是从地底扎出了刺,将所有人都穿挂在了座位上,悬住了,定住了,忘了动,也忘了说。


    唯有沈揣刀镇定自若,她一如既往地笑,一如既往言语温慢,透着久在市井历练出的通达谦和:


    “微臣斗胆,提起先帝旧年间一桩盛德。我朝曾有制,君死从祭,凡承蒙圣恩眷顾的宫妃宫女皆在殉葬之列。殉葬的宫妃宫女,其家人便被称作是‘朝天女户’。这桩旧事,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想必知晓。


    “先帝龙驭上宾之时,也该以妃嫔宫人殉葬,其家族则得享恩荫,先帝仁厚,见之恻然,临终之时下明诏永革此弊,言‘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为,以人命殉虚名,朕甚悯之’,自此,世上再无朝天女户。


    “实不相瞒,微臣便出身‘朝天女户’,我祖母的亲姐名唤‘沈濯梅’,入宫二十载,附葬太祖灵前,骨肉至亲,相逢唯在黄泉,我祖母为了记着她,连自己名字都改了。后来得知殉葬被废,她深念皇恩,每年都要抄了经书焚了,再颂《救苦经》百遍为先帝祈福,道家说‘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我祖母避居草堂,与《道藏》为伴,常说先帝有天仙之善。”


    她的祖母每日里调词弄曲,教养那些小丫头,日子过得逍遥,哪会给一个皇帝抄颂经文?反正提起来就是烧了、念了,总是没有留痕的。


    沈揣刀面不改色心不跳,轻声淡语将先帝捧得极高。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


    “先帝有恻隐之心,罢黜历代旧制,民间却不知圣心仁善,为求一牌坊虚名,逼迫女子殉葬者逾增。微臣所在江淮之地,在前朝二百年间殉夫者不过数十,如今,女子贞烈之名响彻城野,城中有牌坊,乡野亦有,一座石坊,一句空名……何尝不是让先帝的仁善被掩,盛名难彰?”


    谬论,十足的谬论!


    让女子守节是圣人道理,怎么和先帝的仁政不彰扯到一起去了?


    有人想要驳斥这个肆意妄为的女官,却被同僚扯了袍角。


    如今还是大宴之上,外邦属国使臣犹在,可不是他们吵架的场合。


    几个清流彼此看了一眼,奉天殿中的大屏风撤下了,瞧着比平日里还空落,那刚立下了功劳、扬了国威、提了民志的女子跪在那,倒让人看出了几分的风骨。


    有那等书本道学之辈轻声说:“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女子丧夫守节,便能让家里得了这等好处,怎么也算是善政。”


    也有通实务的:“这些年各地往礼部承请的节妇与日俱增,或是断指、或是殉葬,总需占了“卓异”才易获旌表。”


    勋贵有心插话,又有些犹疑:“怎得今日庆国公不在?”


    “昨日就告病了。”


    没有庆国公在,这些勋贵们刚为了“祥瑞”之事受了太后娘娘申饬,竟不知该如何起头说话。


    一道自上而下来的目光目光落在沈揣刀身上,那目光变了,不再有先前那种评估玩赏器物或美色的流连,而是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露出刃口、险些划伤自己的“凶器”。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皇帝的嘴里弹出来,打破了沉寂,让整个奉天殿更僵冷了几分。


    “沈司膳,”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刻薄,“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原以为你只是厨艺精湛,手中厨刀用的精妙,不曾想,你舌底还藏着一把更利的。你这最后一道大菜上的着实精妙,先帝旧制,民间风闻,乃至朕与太后对先帝的怀念之心……都被你拿来做了佐膳的调料。这一道‘为女子请命’的大菜,火候、滋味、摆盘,算得是分毫不差,精彩绝伦。”


    这话已是极重的讽刺,将沈揣刀的一番陈词贬低为处心积虑的话术。


    一贯紧跟帝心的数个近臣,已顺着这语气,露出同样讥诮的神色。


    皇帝话锋一转,眸光冷利:


    “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沈司膳。”他手指停住,虚虚一点,“你口口声声‘先帝仁厚’,将朕与母后置于这‘仁政’高台之上。可你字字句句,又都在指摘当下‘教化’之非,‘苛政’之弊。朕倒要问问,你这般做派,究竟是在颂圣,还是在责君?究竟是感念先帝之恩,还是……借此高台,行挟制朝政、博取清名之实?”


    “挟制朝政”、“博取清名”……太后柳姮的眉头蹙紧,看向儿子的目光有些沉,皇帝却恍若未见,只死死盯着沈揣刀。


    他想要她。


    这本该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可这女子一而再再而三露出明暗锋芒,一次次从他的掌心里逃脱。


    今天,她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将他逼到墙角,让他动她不得,甚至还要被迫成全她的“美名”!这种被算计的滋味,比直接的顶撞和拒绝更让他恼恨。


    他是皇帝!


    “朕坐在这儿,见过的聪明人多了。有真聪明的,有假聪明的,还有一种……是自作聪明的。沈司膳,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殿中寂寂无声,无形的天威已然化作垂刃,几乎要在瞬息间夺了沈揣刀的性命。


    沈揣刀双手扶地,俯身叩首,面上并无惧怕之色。


    她甚至还在微笑,那般恭谨自然。


    “陛下天威洞察,微臣惶恐无地。”言语柔慢依旧,只似乎沉郁了些许,“陛下责问微臣,是颂圣还是责君,是赤诚还是话术……微臣不敢辩,亦无可辩。”


    来自民间的女子抬起眼,目光澄透地迎向来自天机的审视,她说::


    “微臣只知道,先帝当年下诏时,心中怜悯的,是那些即将赴死的鲜活女子。太后娘娘此刻垂听,心中所念,亦是天下女子的苦楚。微臣愚钝,只在学中学过两年,所知唯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闻其哀’这一点粗浅道理。今日斗胆陈情,并非自诩聪明,更不敢挟制天听。只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高坐的太后。


    她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像是落入人湖的石头:


    “只是不忍见先帝仁政之光,被后世曲解的阴影所掩;不忍见太后慈悯之心,被冰冷的石坊所隔;更不忍见,陛下您的清名圣德,将来史笔之下,或因今日对些许女子苦楚的‘不察’,而沾染尘埃。”


    “至于臣是何种聪明,”她说到最后,气声轻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断,即是天命。微臣……俯首听命。”


    太后柳姮亦在看她。


    看她一番唱念做打,将自己的儿子逼入角落。


    看她双眸明澈,在此时看着自己。


    沈揣刀,她从来,从她决心入京以来,她就拿定了主意,拿定了一个要让她柳姮重新走到台前的主意。


    她用她办出来的宴席,说出来的话语,甚至此时这个看似荒唐的请求。


    她在对她说话。


    她说……


    “太后娘娘,你曾掌天下之权,您做过如许多,还能做更多,您怎能退?”


    “您怎可退?”


    “您退了,就是万里山河的人心聚散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您退了,就是您曾经的光耀与挣扎湮灭于岁月,任人书写。”


    “您退了,就要看着您的所憎所恨流转于此间,收着天下间女子的命。”


    “您退了,你给这人间留了什么?”


    一个厨子,一个从民间来的,不过零星家业的年轻女子,她架高台,她点星火,她字字温文,却时时嘲讽,嘲讽这个荒诞的、只有女子才懂其中荒诞的人间和宫廷。


    手搭在蟠龙扶手上,指尖顺着龙鳞的凸起,一下,一下,极慢地划着。


    柳姮在思索。


    皇帝又要说话,有一只手敲在了他的桌案上。


    这是皇帝极为熟悉的动作,在他还小的时候,每每功课不如意,他的母后就会轻敲他的桌案。


    “皇帝,先帝的仁善不可被辜负。”


    太后如是说。


    皇帝猛地看向她。


    “母后,这沈司膳之心机……”


    柳姮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早有预料。


    “难道你还要给她问罪不成?她又说错了什么?”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捏得扶手吱呀微响,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出口。


    “皇帝,”太后先唤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皇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你问沈司膳,是颂圣,还是责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动作优雅至极,也带着被权力浸透了淡漠。


    让人能想起她曾经坐在大殿之上,掌握着万里疆土。


    “依哀家看,她既是颂圣,也是责君。颂的是先帝与哀家或许曾有、或该有的‘圣’与‘仁’;责的……是这‘圣’与‘仁’未能泽被之处,是这煌煌天威之下,依旧存在的、活生生的苦楚。”


    “至于话术、心机、以退为进……沈司膳,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做出这副‘甘为磨石、万死不辞’的忠耿模样。哀家在后宫数十年,见过的‘忠耿’,怕是比你切过的葱花还要多。你今日所为,步步算计,句句机锋,借先帝压今上,以民情迫宫闱,将自身置于‘仁政’的潮头,逼得天子与满朝公卿不得不眼睁睁看你掀开的污糟——这岂是寻常庖厨敢为、能为之事?”


    太后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说一桩与眼前无关的旧事:


    “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及则生;调味重了则齁,淡了则寡。最难的不是下料,是掌握那个‘度’。哀家这些年,当政也好,不当政也罢,也一直在琢磨这个‘度’。”


    她垂眸看向沈揣刀:


    “于‘理’,你无错,甚至有功。先帝仁政,不该被曲解;天下女子……不该被活埋。这道理,哀家认。”


    “然则,于‘势’,于‘术’,你走得太险,太急,太……不留余地。”


    烛火通明,她声音渐冷。


    “你将皇帝与哀家架在火上,将朝廷体面踩在脚下,以西蛮使臣为见证,逼宫于新年盛宴——此风若长,后世效仿,动辄以‘民情’‘大义’胁迫君上,朝纲何以维系?政令何以畅通?今日你可以‘仁政’为由请废牌坊,明日他人便可‘忠义’为名干预兵权、税赋!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沈揣刀伏地叩首,不为自己争辩。


    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一直看着她,看见了她的唇角微微勾挑。


    略低了头,赵明晗也笑了。


    高坐在上的太后不再看自己的儿子,她朗声说:


    “其一,沈司膳所请,天下禁立新坊,准。此为先帝仁政之延伸,为朝廷教化之正本,即刻拟旨,明发天下。此乃国策,不因人废,亦不因人兴。至于那些旧牌坊,既然有逼杀人命之嫌,就派人去查查。”


    “其二,”沉凝的眸光落在沈揣刀身上,“沈司膳沈揣刀,聪慧过人,然心术机锋过甚,不宜再居宫闱中枢,掌御前膳饮之事。念其操办大宴、应对使节有功,免其罪责。着即卸去司膳一职,赏金百两,绢帛五十匹……你既然会用刀,哀家就赏你一对盘江净岳刀,再赐你个‘镜海将军’的五品杂号,你三日内离京,返回维扬原籍,领着俸禄开你的酒楼。无哀家诏书,此生不得再入京畿。”


    这是赏?


    还是罚?


    众人在心里细细分辨着,竟是无论如何都算不分明。


    那双拆鸡剖鱼的手轻轻动了下。


    沈揣刀无声无息地,呼出一口气。


    此宴,奔波于山河,周转于人心,她终究是做成了。


    她将一把火,放在了太后心里。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在太后娘娘圣心烛照之下。微臣技艺粗浅,心性未琢,归去维扬,便劳作于人间灶火间,磨练技艺,捶打心性。”


    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愿娘娘凤体康泰,圣心长明。微臣身虽退,此心此志,永念天恩,亦当……不负山河。”


    一路退出奉天殿,簌簌凉意点在额间,沈揣刀才惊觉有雪。


    “东家!”


    尚膳监不是消息闭塞之处,月归楼的伙计们缩着脖子立在院子里等,看见了自个儿东家,连忙围了上来。


    “东家!”


    这些人这次来京城进宫廷,都涨了见识,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如今满心眼子里都是不该说的,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随手将碎雪从玉娘子肩上拂下,沈揣刀笑了:


    “得了赏赐,得了官职,还得了清静。”


    她眉目间都是笑。


    “年都过了,这雪该算是春雪,风也是春风。”


    “春风既起,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立时让所有人都欢欣起来。


    回家好呀!回去月归楼,那日子多逍遥呢!


    “沈、沈大人。”有女官不舍地走过来,定定看着被人簇拥的高健女子。


    以沈大人的办宴本事,合该留在宫里才对。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女官,仍是笑。


    “得空来维扬,咱们再论如何用鳜鱼肉做了狮子头。”


    女官怔怔,应了一声“好”。


    太后赐的一对刀,沈揣刀没给人看,在喧嚣欢呼里,她将它们收拢入怀。


    金阙沐雪。


    梅山有春。


    鲈鱼将美。


    恰是归时。


    作者有话说:已经写好的四个番外全做福利番外。


    包括谢序行打断他爹狗腿,一个雄竞日常,十年后的故事(上下两篇)。


    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想写的。


    之前的状况解释下,一开始以为是卡文,后来是情绪病犯了,语言表达能力下降,所以觉得不对劲还是应该去医院,你以为是脑子不太好用,可能是真脑子不太好用了。


    年前发番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