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平
牛车轮着碾压在乡间小路上,乘着夕阳回家,家就在江南水乡,这种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让麟子兴奋地在车上蹦跶。
赵嫂子就说:“好了好了,别蹦了,再蹦就把车底板踩塌了,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我是每天都很累,你反倒好,一天到晚蹦跶哒也不嫌弃累。”
嘴上这么说,赵嫂子拿着蒲扇给麟子扇风,天气越来越热,傍晚的空气里都有了一丝燥热。
车子到了青莲观门口,等着他们的苗婶子说:“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乡亲从城里回来,说有人要抢麟子,把道长给急死了。麟子,快去见见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你呢。”
麟子应了一声,对着张剃头张开手臂,张剃头赶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麟子落地的时候一把遮住张剃头的袖子:“你瞒着我和祖祖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太坏了,等我回头和你说!”
张剃头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麟子蹦蹦跳跳的进门,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祖祖我回来啦。”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连个小孩都瞒不住,他心里对瞒住仪鸾卫这事儿不自信起来。
天色不早了,麟子也不会再出来玩耍,张剃头今日没了说话的机会,只能看着陈大王三把车卸下来,苗婶子拉着牛进去,陈大王三拖着车离开。张剃头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拉,您二位推着些就行。”
麟子跳进三清殿的门槛,郑道长站起来赶紧走快几步,拉着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吓着你了吧?”
麟子说:“也没吓着,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吃惊,没事儿啦祖祖,我好着呢,就是把我拐走了我也要找回来,我日后还要好好孝敬祖祖呢。”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要是有人敢拐你,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找回来。”
跟着进来的赵嫂子说:“道长,您这话也不吉利,都不要说了。”
郑道长点头:“是啊,”随后跟麟子说:“去吧,后面有桑葚和春桃,都好吃,知道你这张嘴什么都想吃,给你留了很多。”
麟子高兴地答应一声,小短腿就快成无影腿了,一溜烟冲到后面厨房就喊:“婆婆,我要吃果果。”
三清殿上就剩下郑道长和赵嫂子,郑道长问:“怎么回事?”
赵嫂子讲:“哎哟,真是倒霉了。进麒麟门的时候有一僧一道出来,咱们家麟子正在车上哈哈笑,那和尚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抱孩子,幸好张剃头身强力壮把那和尚打了一顿,要不然我们老的老,在车上的在车上,凭着那和尚和道士跑得快,要是夹着咱们麟子跑了,我们还真追不上。”
郑道长脸色拉了下来:“和尚和道士?”
“是啊,一个癞子头和尚,光着脚。另外一个跛脚道人,那道士就跟铁拐李一样,有一根拐杖,别看他腿脚不好,跑得很快。对了,那和尚说咱们麟子是遭殃的祸害,引兵灾的祸头子。”
郑道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真的是这么说的?”
“好多人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后面把你蓝大娘叫来,我有事儿找她。”
“诶,好的。”
没一会儿蓝婆婆来了,她刚才在厨房给麟子洗桃子,这会用围裙擦着手进来,问道:“道长,赵家的说您找我?”
“嗯,今儿麟子在麒麟门遇到了拐子。”
“嗯,刚才听孩子讲了,说是和尚道士联手拐孩子。”
“这八成是郭家旧部来报复我呢,还说孩子是招兵灾的祸害,这分明是离间我和皇后,你跟你儿子说一声,请他上报给毛骧,再让毛骧转告太子,务必核查所有出家人的度牒,看看寺庙里有多少出家人,又有多少不是出家人。”
蓝婆婆立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此时心里怒火万丈,老一辈的恩怨让老一辈来解决,千不该万不该把孩子拖下水。
在郑道长看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阳光渐渐落入西山,三清殿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郑道长坐在其中神情严峻。就如宋大夫说的那样,有些事一旦沾染,这辈子难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入行需谨慎。
然后有宋大夫这种后悔却又不得不一起沉沦的人,也有刀疤男这些乐于其中不觉得这是泥沼反而觉得是乐土的人。
乌篷船漂在水面上,排队过关卡。
官船上秦老实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从乌篷船的里看他,那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船舱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官差拦着这艘小船检查。
“干什么的?”
撑船的男的点头哈腰:“官爷,是看病的。”
“看病的?”
“俺娘子病了,带她来城里看病。”
“人呢?这会检查逃犯,让所有人到船头来。”
没一会儿两个男孩扶着一个身材瘦弱面容枯黄的女人到了船头。女人不断咳嗽,见到官差主动做了一个万福,道了一声辛苦。官差对着她看了一眼,问男人:“有官凭路引吗?”
“有,在这里,您看。”
官差递给官船上的人查看,接着盘问:“几时从家里出来的?”
“俺们出来十多天了,刚开始是去扬州看病,扬州待了七八天,大夫说要去找应天府千金堂的大夫才能治,没法子,就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女人一直咳嗽。
咳嗽很难作伪,这女人确实是病得厉害。官差看了也不想多盘问,挥手说:“走吧。”
船头的秦老实立即说:“慢着。”
他踩着台阶下了官船,对这女人说:“抬头看着我。”
女人三分恼怒两分害羞五分惧怕,眼睛不敢看着秦老师只敢向下看。
男人赶紧拦着:“大人,俺们虽然是乡下人家,俺娘子是正经妇人。”
秦老实几乎是和这妇人面对面,没发现对方有喉结,也没发现对方唇角有刮过胡子的痕迹才放下心来,挥手说:“放行。”
乌篷船慢慢划走,秦老实对着船一直盯着。
副指挥使蒋瓛出现在官船上,询问秦老实:“秦兄,看上那妇人了?”
“蒋兄说笑了,那人和白书生长得有几分像,我差点以为是白书生男扮女装。”
“哦?想来读书人是不屑于女装的。”
乌篷船上,撑船的男人把竹竿递给了两个男孩,到了船舱里看着卧在里面的女人说:“五当家,眼前就是应天府了。”
一阵咳嗽响起来,白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他是真有病,也确实有这么瘦弱。
他叹口气说:“看来是老三投靠了官军,大当家二当家和四当家危险了,说不定有人已经死了。至于那一百多万的银子,只怕也打了水漂。”
“咱们怎么办?”
“先确定谁还活着,活着的救出来,死了的收尸,兄弟一场,不能让他们躺在乱葬岗。”
“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咱们是来看病的,直奔医馆。老万,做戏要做全套。”说完白书生又躺了回去,胸膛不住地喘息,他对老万说:“我这是痨病,活不久了,死之前要把这事办完。”
“宋大夫的医术不错,要不……”
“别找他,他说不定也投官府了。”
“是。”
乌篷船绕路到三山门,这是一处水陆城门,可以过船也可以过车。船交了进城的税钱,穿过城门洞,眼前就是秦淮河。顺着秦淮河,向北是莫愁湖,这里有北市,向南是南湖,附近是南市。秦淮河两岸有十六楼,有十四处是官女支居住的青楼,另外的两座楼是招待各国使节的地方。说是楼,这里建筑连绵不绝,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不仅能宿女支,这里白日还是酒楼戏楼,所以人流如织,客似云来,因为这十六楼才让秦淮河蒙上了一层风流色彩。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着南湖而去。
白书生没有看两岸景色,在船舱里说:“闻一下这里的风都带着脂粉味。”
老万说:“那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应天府最好的销金窟。”
白书生冷冷地说:“要是不把各家的家眷救出来,你下次来这种销金窟的时候就能见到熟人啦。”
老万立即说:“救,没说不救。”
“救人最重要,管好你那二两肉,别在这会儿上出岔子,秦老三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脾性。”
“是,您放心。”
船行到内秦淮河上,这时候一个男孩指着河岸上说:“先生,您看那边是夫子庙。”
白书生的身体不好,动一下就很痛苦,也没看,而是问:“贡院街上的店铺开门了吗?”
一个男孩说:“没有。”
老万问:“要不要靠上去看看有没有标记?”
白书生强调:“咱们是来看病的!做戏要做全套。”
船没有任何停留,向着南湖而去,随后船靠上码头,交了停船的钱,老万背着白书生带着两个男孩去找千金堂。
千金堂的生意好,里里外外徒弟也多,看到老万背着人进来,也没让他们在外面排队,找了椅子给他们坐着等。
这时候一个背着葫芦挑着担子的药婆来到门前,对千金堂的学徒说:“小大夫,有没有金银花?我买金银花。”
药堂的弟子说:“有,你别进来,要多少我拿给你。”
“称二两银子的。”
“你要得挺多的啊?”
“天热了,上火的人多,都靠金银花败火呢,这段日子卖这个生意好。”药婆说着把银子递出去。
“你等着。”
坐在椅子上咳嗽的白书生看了一眼药婆,药婆也瞄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说话,跟不认识一样。很快药堂的学徒打包了金银花送出来,药婆放在担子上,挑着担子背着葫芦沿街叫卖金银花。
白书生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整个秦淮河沿岸挂满了灯火,人潮如织,这看着就是一片太平景象。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白书生说了一句:“太平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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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2章 月下
夜色吞没大地,大地一片漆黑。
麟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到。里面钱嫂子帮着把床铺好,叫她:“麟子,该回来睡觉了。”
“好。”麟子答应一声从外面跑进来。
郑道长看着她爬到床上坐好,两只小脚开始搓鞋,把鞋子踢掉后翻身趴下,上半身探出床沿,把鞋子摆好了才滚进里面睡觉。
钱嫂子拉了一把郑道长出门,在门口说:“今日她受了惊,要防着她晚上发热做噩梦,万一要是真的发热了或者夜里惊闹,您喊我们,我们来照顾。”
郑道长点头,说道:“你费心了,回去吧。”
钱嫂子点头回厢房睡觉。郑道长关上门放好了门闩,端着烛台到了床边。
麟子已经换了睡衣,正趴在床边往外看。
郑道长问:“看什么呢?”
“看月亮,祖祖,为什么这两天夜里特别黑?”
郑道长说:“三十和初一晚上都会黑,到了十五十六月亮就很亮,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都是这样。”
郑道长解释不出月缺月圆,更解释不了潮汐和月亮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淡淡地说:“睡吧。”
麟子往里面爬,心里想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正是杀人放火天。十有八/九张剃头的同伙就趁着这样的夜色来这里藏起来。
她慢慢往里侧爬,突然郑道长叫住了麟子:“麟子慢着,你背上怎么了?”
问到这个,麟子才想起来今日背上痒痒的事儿,就说:“今天突然痒痒,那会想挠,被赵嬷嬷抱着动不了,祖祖,你给我抓抓痒。”
郑道长不动声色地说:“好啊。”
她把手放在麟子的背上,说道:“你这背跟案板一样,趴下去就是平的,这么多肉在身上带着累不累啊?”
“自己的肉肉才不觉得累呢?”笑话,谁会自己嫌弃自己?
郑道长的声音笑起来,她的表情没有笑,眼睛看着麟子背上的胎记,这胎记真的分出深浅了,颜色深的更深,浅的就更浅。她在麟子背上抓了几下,就说:“好了,还痒不痒?”
“不痒了祖祖。”
“睡吧。”
麟子拉着薄薄的纱被盖在身上,几个呼吸之间她就睡着了。
郑道长坐在床边发呆。
她在发愁麟子将来何去何从?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觉得香军不想让她安度晚年。
郑道长无声叹息,接着吹灭了蜡烛,翻身躺下,未来的事情太遥远了,不如今晚留意麟子会不会发热。
烛影摇曳,甄诲明和大家贾代善在甄家饮酒。
甄诲明拿着酒壶说:“时间也不早了,贾兄喝完不用离开,今日你留下,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免得你一身酒气出去被御史逮到,他们要是参你一本你更烦恼。”
“多谢你为我着想。”贾代善叹口气:“我本来该守母孝,然而没想到舅舅居然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我还以为他仅仅是陷入了空印案里,没想到啊,他居然是水匪头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代善是真没想到,他年少的时候舅舅每年过年来看望他们母子,看着平平淡淡,也没少跟他们吐苦水说日子难过,谁知道他居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啸聚山林纵横波上了。
甄诲明放下酒壶:“让我说你别管了,你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管?不如这时候保着自身免得被牵连上。”
“要是舅舅一家真的被斩首了,我将来该怎么跟我娘交代?那毕竟是亲舅舅啊。多少要保住张家的后人,将来也有人能延续香火。”
甄诲明没说话,举起杯子和贾代善干一杯。
贾代善接着说:“为我这事连累甄兄了。你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和这群水匪接触,更不会被太子责骂。”
甄诲明摇头:“不用这么说,不过是被太子骂了一顿,不值得什么。再说你是知道我家的,我家又不靠这点子俸禄过日子。咱们几辈子的老亲了,这些年来肝胆相照风雨同舟,这点子忙是该帮的,将来我若是出事儿了,你会看着不管?”
贾代善举起酒杯:“不说了,这些情义就在酒里了。”
两人又干了一杯,甄诲明倒酒,接着说:“咱们说点高兴的,家里的孩子都好吧?听说你家的那个小孙女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回头带来和我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贾代善点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容,他说道:“小孙女确实招人疼,她祖母一直想抱到身边教养,我说这孩子还是跟着亲娘更好些,再说我家的几个女孩都不小了,今年是遇上了我家老太太的丧事,要不然今年就要给孩子们相看了。如今家里的大事就是给这几个女孩找合适的人家。”
甄诲明一下子来精神了:“有看好的人家吗?”
贾代善摇头:“我刚开始打算在亲友中找一找,也和人家有了口头的约定,可是自从我舅舅的事儿闹出来后很多人家就不接话了。”
“哦,这样啊!要不然我帮你留意,或者是从你家先公爷的旧部里选,咱们有大把的陪嫁,难道还怕姑娘嫁不出?”
贾代善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甄诲明说:“怎么?难道属下都不愿意?我本来想让你说点高兴的,怎么反而让你更愁眉苦脸了呢?”
“没有,这几个女孩的婚事好办,只要我放出话去上门求娶的人家多着呢,还是我小孙女的事儿让我烦恼。”
“怎么了?小孙女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另外?哦,养在城外的那个?”
“对啊,这孩子将来该怎么办啊?”
“都给出去了,也别想那么多。该操心也是人家操心,和你没关系。”
“我家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唉。不说了不说了,再碰一杯。”
甄诲明则说:“你这么惦记她,不如咱们两家再结亲一次,我这几个孙子你看上哪个了?咱们再做一次亲戚。”
贾代善很心动,脸上露出几分乐意,随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在城外长大,疏忽教养,做不了你家的孙媳妇。”
“别这么说……”甄诲明的话从里间传出来,一个侍奉在侧的小厮悄悄出来,在一个婆子耳边耳语了几句,这婆子进了后院,告诉了甄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丫鬟在甄家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气的拉下脸来,跟丫鬟说:“让你老爷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他。”
随后传话到甄诲明这里,甄诲明听了小厮的传信跟贾代善说:“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说完急匆匆地去后院。
甄家的老夫人对着儿子一顿数落,中心思想就一句:“别的事儿能帮,但是娶他那个扫把星孙女的事儿免提。”
老夫人苦口婆心:“这应天府谁家不知道那丫头是个霉星啊,你还想给咱家的孩子娶进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甄诲明被老娘骂了一脸唾沫星子出了二门,对等候的小厮瞪了一眼,回去和贾代善接着喝酒。
贾代善问:“老夫人找你干吗?”
“嗨,婆媳斗嘴,老人家拿我出气。不只是你家孩子的婚事让你着急,我家孩子的婚事也让家里人上火。”
贾代善听出了意思,也不再提这些,举杯说:“你我都不要烦恼,儿女自有福气,咱们能做的也就是顺水推舟。”
“是极。”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两人喝到都有几分醉意,甄诲明打发人出去,对贾代善小声说:“贾兄,你知道太子爷为什么就骂了我一场吗?我这罪过在皇爷嘴里那是欺了天了,他老人家说我私通水匪,勒索钱财,这罪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我剥皮揎草了。”
“剥皮揎草”这个词儿让醉醺醺的贾代善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
贾代善问:“为什么太子爷那么好说话?”贾代善觉得朱标那人比他老子还严苛,怎么这么好说话?
甄诲明说:“我家和吕家有亲啊!”
“吕家?哦,吕本吕大人,东宫的吕娘娘家。你们两家有亲?我想起来了,姨表关系,你们平时不说话,我都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吕娘娘那是我表妹,我姨妈当时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亲近,我娘没少帮姨妈家。可惜姨妈没福气,过世好几年了,没享到我表妹的福。”
“有个能帮衬的得力亲戚就是好啊!”贾代善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羡慕。
甄诲明生出几分得意来,就说:“我表妹在东宫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你是知道的,太子爷十分宠爱她,对她信任有加,她帮着求情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贾代善点头:自古最可怕的风就是枕头风。
本来贾代善还对把孙女送宫里的事儿有几分犹豫,如今再想想,如果真的在后宫中混出头了,这也确实是一条路。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抓紧男孩们的教育。
贾代善举着酒盅说:“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日后共进退。那淮西勋贵也就那样,虽然宫里有太子妃,然而常遇春已经没了,蓝玉又骄纵,不足为虑,咱们内外一心日子会越来越好。”
“说得是啊。”
两人又干了一杯。
甄府所在的地方就是内城,寂静的夜里,巡逻内城的天子亲军牵着马走在街上,从甄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马蹄子上都包着一层布,没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人都没有骑马,而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筐。
这队侍卫到了内库前面,明朝初年内库就是国库。内廷开支和朝廷开支混在一起,账面很乱,但是无论朝廷还是皇家都挺穷的,所以也没出过什么纠纷。
这时候内库门打开,天子亲军和守着库房的守军一起往里面转运白银。
这些白银都是银板,一尺长,三寸宽,一厘厚,被从筐子里取出来。守库房的将领提起一块银板看了看,这银子的纯度高,在火光下泛着银色光芒。
“好银子,上好的雪花银。来人啊,剪开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就有人用大剪刀剪开一块,递给了守库房的将领,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银板里外一色,一连剪了很多银板,都是里外一色,可见这一百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一百万两。
“这剪开就能用,不用再融了。对了,户部的官儿是不是还让弄些铜?”
“对,他们要铸币,需要铜。”
这些人就跟押送银子的一个千户说:“你们下次出去弄点铜来。”
千户苦笑:“哪里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就这,要不是有人带路我们都不一定能弄得来。”
刚说到这里,就有个人跑来他耳边说了几句,这千户急着走,立即说:“各位,一百万两银子我们送来了,你们签写个文书我们拿走,咱们算是交割清楚了。”
拿到了内库给的文书后这群人纷纷上马。
路上就有人跟这个千户说:“大人,找到了水匪的马车,人已经抓住了,就在秦淮河边的翠柳楼。”
守卫内城的门吏检查过他们的腰牌后下令打开城门,一群天子亲军骑着马轰隆隆冲出内城直扑秦淮河。
秦淮河上游船如织,两岸灯光璀璨人群摩肩接踵,河面上花船画舫传出吹拉弹唱。就在一处岸边码头附近的小船上,白书生的咳嗽声淹没在人声和乐声中。
两个男孩已经蜷缩在一起睡了,老万在船头熬药,白书生还是一身女装打扮斜靠在船头看着秦淮河两岸的灯光。
这时候有喝醉的人凑过来,看着寒酸的乌篷船上一个憔悴的美人呆呆地靠着,那模样像是死了但还有一口气,这股子颓废憔悴的气质就很吸引人,这人就问:“嘿,这小娘子多少钱一晚?”
老万听了大骂:“***回去睡你娘!再说打烂你的狗头!”
喝醉的男人就是个二世祖,听了立即跟狗腿子们说:“敢还嘴,把他拖上来打死。”
老万立即回身操起撑船的竹竿要上去和这些人过招,这时候药婆背着葫芦来了,跟岸上的这几个人说:“你们别离那病秧子太近,那是痨病,能传人的。”
二世祖一听,瞬间觉得晦气极了,带着狗腿子立即跑远。
药婆在岸上夸张地说:“哎哟,你们这药不管用,我有好药,一两银子一包。”
白书生挪动身体倒在了船舱里,对老万说:“让她进来。”
老万就说:“真的假的,你别是骗人的吧?”
“先收你们五百钱,不治病后面你们不用再给钱了。要不要试一试?”
老万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试一试?唉,没钱了,试试吧。”
药婆把担子放在岸上,背着葫芦跳到乌篷船上。
她钻进船舱里,然而小船舱里面已经睡了两个半大孩子,加上白书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万只能端着火炉和药罐子上岸熬药,药婆在船头摆出几张纸开始配药。
她一边配药一边说:“三当家投官了。”
白书生淡淡地说:“我知道,今儿我在城外看到他了,一身新官服,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做官就是比做水匪出息。”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药婆说:“您是不知道他在贡院街上安家了?”
“什么?在贡院街?他知道了那店铺?”
“小的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就住在贡院街。”
白书生没说话。
药婆接着说:“一百万银子丢了。”
“丢了就丢了,一百万而已,咱们三五年就能赚回来。人呢?四哥和曹胖子他们呢?”
药婆高喊一句:“吃了咱的药能包治百病。”说完用眼神扫了一遍周围,说道:“四哥受伤了,在张剃头那里。张剃头在大哥姐姐的重孙女那里。”
白书生皱眉,这关系拐的……七拐八拐!
白书生问:“安全吗?”
“不一定。张剃头说大哥他姐姐的重孙女这两天要进大牢探望大哥,让我问您,要不要让这小姑娘知道,他觉得该让她知道,要不然这小姑娘不给咱们传信。”
“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她何德何能有本事去大牢里看望大哥?”
“这小姑娘没本事,但是养她的老婆子有来头,是皇后的姨妈。”
白书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想法?我明天传给张兄弟知道。”
“官府和那些老爷们信不过。我来的时候下令,拿出三百万两银子分给各处堂口的兄弟,大家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先歇着两三年,如果这次咱们都折进这件事里,这三百万两银子就当是安家费,各位兄弟省着点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还能从头再来,这银子也能让大家从头再来的时候安置家小无后顾之忧。至于剩下的两百万,我打算拿来救人。”
“您请吩咐?”
“小姑娘可靠吗?”
“张剃头说可靠。”
“我信张兄弟,就告诉那小姑娘实情,让张兄弟千万哄住那小女孩,宁肯她不成事儿,也不能让她把咱们卖了。顺便把四哥和胖子接出来,我来安置他们。传令下去,官府的那条线断了,和这条线有关系的人都出去避一避。启用另外一条线。”
“是。”
“去吧,我这几日都在秦淮河上,有事儿来找我。”
“您要小心姓秦的。”
“放心,我今儿和他面对面了。”
“面对面?”
“他那人啊!算了不说了,办事去吧。”
药婆留下几包药上岸去了,老万重新回来熬药,把药熬好了之后倒进碗里,捧着进来:“喝药吧。”
白书上看着岸边问老万:“老万,你说这是太平世界吗?”
“太平?应该是吧,您看这应天府多热闹,好几十年前都看不到。”
白书生笑了起来,问老万:“你去过大都吗?”
“大都,您说鞑/子的大都?没去过。”
白书生说:“我去过,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去过,那也是一幅太平景象。”
太平,太平!世人都盼着太平。
白书生看着岸边说:“世间难觅太平,我读书的时候曾经想象过历代贤王治理下的太平,可惜我没见识,从几行字里难窥太平。”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毛病多,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有吃有喝没天灾人祸就是太平。不热了,试着喝一口,趁着热一口闷,真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书生坐起来喝了一口,顿时被苦得咧开嘴:“真他娘的难喝!这玩意又苦又酸,神农老爷尝百草是怎么吃下去的?”
老万嘿嘿笑了笑。
白书生端着碗一口气喝干了汤药:“拿去,别让我看到。”
老万端着碗放到船头,打算等会儿拿去洗一洗,从包袱里拿出个饼子来,掰下一块给白书生:“吃点这个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白书生刚说:“不想抬胳膊,你再往这里递点”。
这时候岸上一队侍卫纵马而过。
这是刚从内城赶来的天子亲军。
岸上的百姓纷纷躲避,惊叫声辱骂声四起。
白书生问:“太平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老万蹲在白书生身边看着天子亲军到了一处地方前面下马冲了进去。
他说:“大概是人祸,这是应天府啊!这些人这么嚣张吗?”
白书生没说话。
围观的人很快把翠柳楼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药婆挑着担子背着葫芦在外圈张望,这时候又有一队天子亲军赶到,吆喝着围观的人赶紧散开。药婆看到带头的就是秦老实,立即随着人群往黑暗的地方躲。
天黑秦老实没发现异常,急匆匆进了翠柳楼。
前面来的那一拨人把一个男人拖出来,还把一件丝绸袍子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问:“衣服马车哪儿来的?”
被拖出来的男人光着上身,脸上还被打了几拳,这时候哭着说:“捡的。”
拖他出来的亲卫问:“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自己的吗?”
这男人赶紧解释:“这是小人捡的,怕丢面子才说是自己的,您别打了,小的愿意说实话。”
秦老实抖开衣服,这衣服比普通衣服宽大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胖人穿的。
他问:“在哪儿捡的?”
男人回答:“在麒麟镇。昨日小的去镇上,发现路边有一辆马车,这马车非常好,没人在附近,就摸过去,想着趁没人的时候偷点值钱的物件,就看到上面有银子,有衣服,就是没人,就……就鬼迷心窍据为己有了。”
把他拖出来的亲卫立即说:“这哪里是捡的,分明是你偷的!”
秦老实把衣服扔下,嘴里说:“麒麟镇。”
看来要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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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43章 询问
早上麟子早早地起床跟着郑道长一起打拳,刚吃过早饭,她告别了郑道长要去找宋大夫上课,就看到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来停在了分配给秦老实的房子前面。
车上的人跳下车几乎是手脚并用扑在宋大夫门前,用哭腔大喊:“宋大夫在家吗?我娘子快不行了,你救救人啊!”
周围的人家见怪不怪,和大夫做邻居,这事儿见多了。宋家人也习惯了,瞬间宋大夫家里忙乱起来,麟子啃着一枚桃子走在田埂上,没看宋大夫家,而是紧盯着马车。
秦老实的宅子、马车、麟子,这些处在同一条直线上。
小孩子的视力发育不完全,麟子似乎看到马车晃动了一下,但是看得不真切。
她问身后的兰兰:“你看到马车动了吗?”
兰兰和秀秀的注意力都在宋大夫家门口,两人摇头说:“没有啊。”
麟子赶紧跑过去,在她追上去的时候宋大夫已经被推上车出诊了。麟子只能看到车屁股远去。
这时候宋大夫的妻子出来解释:“大姑娘来了,你师父出诊去了,今儿让师爷给你讲药草行不行啊?”
麟子低头看了看车辙子,在湿润的泥土路上,印痕很明显,足以证明里面载着重物。
一个宋大夫才一百多斤,如果里面有好几个人呢?
看来这两天有人藏在这里。
麟子咬了一口桃子,使劲点头:“好啊好啊!”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已经五月初一,各处小麦开始泛黄。宋大夫的爹宋爷爷没有领着麟子在药柜前看炮制好的草药,而是领着她下地了。
很多在麟子看来是野草的东西,实际上都是草药。
“这个叫苘麻,全身可入药,种子清热利湿,解毒,退翳,还能根治痢疾,痈肿。”
麟子挺着胖胖的肚子使劲点头,又把宋爷爷说过的话学了一遍,问道:“师爷,我知道清热利湿,也知道解毒,痢疾和痈肿,但是退翳是什么?”
“‘翳’原指羽毛做的华盖,在医书里,指的是眼睛上浑浊的那层东西,乃是风热肝火所致。”
麟子点头:“哦,知道啦。”就是白内障。
“光知道没用,回头要是碰上这样的病患叫你来看,行医这种事儿不能疏忽大意,万一不小心开的药方吃坏了人呢?所以要小心再小心,学的时候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不知道装知道。”
“我记住啦师爷。”
“来,看这个狗尾巴草,这也是一味草药。”
这时候张剃头挑着两桶水路过,和他们打招呼:“宋伯伯,大姑娘,你们出来采药?”
麟子立即说:“是师爷带我出来认识草药。”
宋爷爷说:“在柜子里看的是炮制好的,也要带大姑娘看看新鲜的。对了,剃头啊,你没看店?”
张剃头笑着解释:“过几日再去,这几天要收庄稼了,收庄稼才是大事。”
宋爷爷点头:“说得是啊!钱再多也不如粮食让人踏实。”
张剃头笑着挑水走远了,宋爷爷就跟麟子说:“大姑娘年轻,不知道饿肚子的苦,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是饿过肚子的,那时候饿殍遍野,真是不堪回首啊。”
说完领着她们往前走,宋爷爷立即说:“前面有小蓟,这也是一味好药啊。”
这时候有人骑马越过小河,麟子没放在心上,这附近的人家都有马,骑马这事儿不算稀罕事。
这群人勒着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麟子一看,原来是秦老实。
这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秦老实穿上飞鱼服真的很帅!
秦老实没半点架子,率先打招呼:“宋叔叔在呢,大姑娘也在啊,秀秀兰兰比前几天水灵了呢。”
秀秀兰兰顿时笑成一朵喇叭花,麟子却对秦老实上下打量。
宋爷爷问:“秦大人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公干吗?”
“没有,有点东西没带走。宋兄弟在家吗?”
宋爷爷说:“不在,早上有家人生了急病,他出诊去了。”
“哦,出去了。那张兄弟呢?”
宋爷爷回头指着一个方向:“他家门口开了一片菜地,这会挑水浇地呢。”
秦老实看了一眼,立即说:“不妨碍您和大姑娘了,您二位接着忙,我去和张兄弟说几句话。”
秦老实说完带着人去了张剃头门前。
张剃头看他一眼,接着干活。
秦老实跟身后的人吩咐搜查张剃头的家和分给自己的房子。秦老实则是走到了张剃头身边说话:“没去城里啊?”
张剃头冷哼一声:“谁还去城里?去了被你儿子指着骂?你选哪儿不好,为什么要在贡院街安家。”
“那边热闹。”
“热闹?我以为贵人喜欢安静呢。”
“小孩子不懂事儿,我回去骂他,过几日提溜他来给你道歉。”
“别,他是少爷,我不过是一个家奴,哪里敢让少爷道歉。再说了,他也没骂我,不过是讽刺了几句人家被我听见了。”张剃头站起来提着桶拿着水瓢往门口的阴凉处去。说道:“往后咱们也别来往了,你是官儿,我是奴,不认识才是最好的。”
这时候搜查的仪鸾卫出来,对着秦老实摇头。
秦老实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找地方休息,就问张剃头:“你知道白书生进城了吗?”
张剃头摇头:“进城?不知道。不过这消息也不让人意外,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来就真没人主持大局了。”
秦老实问:“你这两日见过他吗?”
“天地良心,我没见过。”
秦老实看了一眼张剃头:“疤脸来找你了吗?”
张剃头摇头:“他不是被追杀了吗?这地方他是不敢再来了。”
秦老实没追问刀疤男的事儿,又问:“六瓣梅花你见过吗?”
张剃头惊讶地问:“不是五瓣梅花吗?我听说是五瓣梅花啊?怎么有六瓣?”说完他立即质问秦老实:“你不是不想做水匪了吗?你还打听梅花干什么?都决定要和以前的事儿断得干净,为什么还要问梅花?”
张剃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独吞那些银子吧?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都当官了,还在乎那点钱吗?贪点都比弄这些银子强,弄这些银子是火中取栗!”
秦老实自顾自地说:“梅花有六瓣,我乃是三当家,我知道得比你多。疤脸带着人跑江湖,有随意取钱的资格,他有一枚梅花瓣。白书生守水寨,水寨那是根基,事有不虞水寨就是退路,所以他也有一枚梅花瓣,也有便宜调动银子的资格。我猜武曲堂有人持有一枚,因为二当家从没放弃过做大做强,让武曲堂拿一百万,将来有机会以这个为本钱,再赚更多的银子。剩下的三枚,以我对大当家的了解,就在应天府,就藏在城中。对不对?”
“你跟我说这些,我能知道什么?我连宋大夫都不如,你也别问我了,还是真想知道,去问大当家呗。大当家是被抓了,又不是被杀了。”
“大当家不吐口,前几日晚上,皇帝提审他了。”
张剃头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五花大绑被押送到了宫里,皇帝亲自审问。”
“那……大当家现在怎么样?”
“还在牢里,听毛大人的意思,别的事儿都能说,唯独水寨和兄弟们的事儿不说。”
“皇帝老儿要是恼羞成怒会杀了他的啊!就是不杀也会拿他家人出气啊。”
秦老实看张剃头一眼:“现在大牢里得到上面的话了,明日大姑娘是不是要去看望大当家?”
“是,刚才碰到了蓝婆婆,她们准备东西呢。”
秦老实说:“你要是不想被卷进去,就别插手,让大姑娘劝劝大当家别死硬了。”
“你会这么好心?”
“我对你们都有好心,好自为之吧。”秦老实说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应天府固若金汤,你转告白书生,什么事儿都别做。”
秦老实翻身上马,张剃头在原地发呆了很久。
过了一会太阳升高,送爷爷带着麟子回来。
他们路过张剃头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发呆,宋爷爷就说:“剃头,这是累了?昨日睡得不好?”
“您老人怎么突然出现了,吓我一跳!”
“我看你是太累了,中午别做饭了,来我家吃。大姑娘,再去认几个字今儿就结束了。”
“好嘞,爷爷,您先回去,我和老张说几句话。”麟子还挥手让秀秀和兰兰也离开。
等没人了,麟子笑着问:“你不是刚才把人送走了吗?秦老实又没逮住你,你发什么呆啊?”
张剃头抹了一下脸,就知道这位姑娘不好瞒。
“您别瞎说。”
“哦,我瞎说啊。”麟子指着车辙子问:“马车从西边来的时候路上几乎没印子,走的时候印子很明显,这不是一二百斤能压出来的车辙。你们藏人了,最少两个!”
张剃头下意识地看一眼车辙子,确实很深。
麟子接着说:“藏得好好的人转移走了,那就是有更好的地方躲藏。你昨日和那药婆说话,今日没去店铺,足以证明有人来主持大局,不需要你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了。你发呆是不是想着待会怎么哄我明日给你传信是吗?”
“是。姑娘答应传信吗?”
麟子背着手往宋大夫家走:“再说吧。”
张剃头追着麟子:“姑娘,您想要什么?只要有的,我们都能给您寻来。”
“真的假的?”
“您放心,就是外洋的东西我们也能给您弄来。”
麟子说:“我也没那么贪心,我就求我祖祖身体好,你们有办法吗?”
“这?”张剃头叹气,白书生都快病死了,要是真有能治百病的大夫,那也是先救白书生啊。
“看来没有。”麟子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再想别的,你先干活吧,我要去读书了。”
看着麟子胖乎乎的小背影消失在了宋家的屋子里,张剃头是真的着急。
该怎么办呢?
这种什么都懂的小孩最难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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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4章 午后
中午麟子从宋大夫家里出来,在门口再三婉拒了师娘留饭,跟着秀秀和兰兰回道观。
一直等着他的张剃头冒出来非要送麟子回去。
这地方距离道观有多远呢?
目光所及也就是一二里地那么远,不超过一千米。
麟子叹口气:“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心,就让你送一送吧。”她说完跟兰兰和秀秀说:“你们先回去,我和你们张大伯慢慢走,告诉婆婆他们我要吃凉拌黄瓜,吃一大盆,请她们多做一些。”
两个小姑娘答应一声跑远了。
麟子哪怕个子矮是个三头身的胖娃娃,此时气场特别高,她向上歪着头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这是救人的大事,只要姑娘同意,您要什么我们都答应。”
我们?这词儿就耐人寻味。
麟子听他说得轻松,就说:“我要让祖祖知道这件事。”
张剃头弯腰跟着麟子边走边说:“该让道长知道,可是道长和皇后娘娘关系好,道长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了。这乃是通匪的大事,皇家最小心眼了,这时候道长还在,皇后娘娘也在,他们不会说什么,万一将来两位都不在了,这事儿就要拿出来说道说道了,到时候您能逃得过他们秋后算账吗?”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从你这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你们将来还会闹事儿!要不然过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翻旧账?必然是闹出大事,然后我这个当初参与过的人被挖出来泄愤。你既然想让我帮你们,你也该介绍一下你们,别往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麟子说完伸手在农田里拽了一支麦穗,这时候的麦穗还没他的小手指长,里面没有几粒种子,这和后世那长长的麦穗没法比。
麟子把麦穗放在手里揉了揉,把麦粒揉出来,吹掉了裹着麦粒的皮后,把麦粒一把塞在嘴里。
麟子嚼着麦粒问:“想好了吗?说不说。”
求人办事要有态度,确实有些事儿不能瞒着。张剃头点点头。
“姑娘别把我们想成水面上杀人越货的水匪,杀人越货这种丧良心败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做。相反,我们都积极做好事积阴德,这样才会得到海神娘娘保佑。”
“海神娘娘?”麟子嚼着麦粒问:“不是妈祖吗?”
“是她老人家。”张剃头接着说:“您别打断,我接着跟您讲。我们与其说是一个水寨,不如说是一个帮派,靠江湖义气维持,靠卖力气为生。各位当家的给大家找活干,大家只管干活,上面分配公平,出了事有各处分舵的舵主在管,再不行有各处堂主管着,最后堂主管不住了就让各位当家的管,总有主持公道的人,总有说理的地方。”
麟子突然问:“你们一共多少人?”
张剃头沉默了一会回答:“有十万之众。”
麟子的圆眼睛更圆了!
十万!
十万人站着不动都很震撼,别说其他的了。
麟子咽下嘴里的麦粒说:“怪不得呢,没了约束,这十万人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一闹起来都够朝廷喝一壶了。加上他们的家属,这事儿最少牵连五十万人。”
张剃头苦笑一声。
麟子问:“这事儿秦老实肯定也知道,他都是三当家了,这种基本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他知道了就等于皇帝也知道了。换句话说,我太舅爷现在死不了!外面那十万人就是他的护身符。下一步就是朝廷招安,这个诏安可不是真的诏安,他们先威逼利诱让你们下面的人散了,等确认你们这些人真的联不起来后再杀我太舅爷。”
“您说朝廷现在不杀他”?
“不仅不杀,还会把那些仆人们放出来,但是不会让他们脱籍,这就等于捏着风筝线,一旦风向不对,把这风筝扯回来,用追杀逃奴等罪名抓人。换句话说,朝廷接下来的动作就是拉拢、杀人、收为己用。”
张剃头悚然惊恐。
麟子又去拔了一棵麦子开始揉麦粒,问张剃头:“十万人可不好管,我太舅爷管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你们必然有很严格的规矩,还有一层层的上下关系。我问你,你们有多少个分舵,听你说有堂主,又有多少个堂主?让我分析分析谁会被拉拢谁又会被杀掉。”
“我们有七位当家的,下设六堂,其中破军堂下设八处总舵,武曲堂有六处总舵,各处总舵下面下设分舵,每次出海干活,以每分舵为一队,一队控制一艘船。”
麟子皱眉:“破军?武曲?这名字听着像是天上的星星名字啊!”
“是,北斗七星有七颗星,除了贪狼,这六个名字对应咱们六堂,我跟您讲讲都有哪六堂……”
“慢着,你不老实,是有七堂,贪狼堂是干吗的?”
“只有六堂,六六大顺。”
“为什么不用南斗六星呢?‘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求吉利更该用南斗六星的名字,北斗主死呀!”
“北斗明亮,咱们航行海上晚上就靠北斗星指路了。就因为北斗主死,才只用了六个名字。”
麟子嚼着麦粒看着张剃头。
张剃头问:“您这么看着我干吗?”
麟子说:“你不老实啊!你没说实话,真的只有六个堂口吗?分明是七个,而你就是那贪狼堂的人,八成还是个堂主呢。说什么靠北斗星指路,假如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星星呢?分明是靠司南和海图指路。骗人都不会!”
“是骗不了您,确实有贪狼堂。您既然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贪狼堂是干吗的?”
张剃头听麟子说得笃定,心里就信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不会死。他对麟子的话特别信服,眼下居然放松了不少,也不焦虑了。
麟子想了想,抬头看着蓝天,可惜这会看不到北斗七星。
麟子突然说:“我有点嘴馋,那边有李子树,是去给我摘几个李子。”
张剃头把袍子掖在腰带里,蹭蹭蹭爬上去给麟子摘李子去了。
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出来看到张剃头爬到了不远处的李子树上往下扔果子,虽然被庄稼挡着,钱嫂子肯定李子树下有小小的麟子跳脚嚷着要吃李子。
她回去跟郑道长说:“道长,被那棵李子树拴住脚步了,张剃头爬树给麟子摘李子呢,麟子不吃个半饱是不会回来的。”
郑道长也知道麟子能吃,就说:“你跟苗家地说再打一盆面汤,这孩子别看肚子不大,吃得可多了,喝点面汤容易化食。”
麟子在下面捡李子吃,捡一个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一口要开,酸酸的果汁充盈口中,生活简直美滋滋!
张剃头摘了几片树叶跳下来,用树叶卷成一个漏斗模样,把李子放在里面,跟着麟子一起回去。
麟子在前面吃,张剃头捧着果子在后面跟。
麟子边吃边说:“贪狼星,乃是北斗第一星,是杀星和桃花星。杀星自不必说,桃花就是人缘,交际广、人缘好、也就是是非多。
什么时候才要人缘好,交际广呢?必然是拉生意的时候,你刚才说各位当家的找生意,这话也不对,大当家管理,二当家找生意,所以贪狼堂是二当家坐镇。我太舅爷家里面那群名为奴仆实为水匪的人都是贪狼堂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挺对的。”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补充什么?”
“补充贪狼堂啊?”
“跟您说得一样啊。”
“老张,我说了好几遍了,你不老实!贪狼堂虽然是找生意的,依托这京城富商云集,又背靠着侯府找来不少生意,可是就跟这李子一样,第一口好吃忍不住多吃,但是吃得多了就带来一个坏处,那就是容易倒牙,把牙齿酸的难以咬豆腐。
你们在找生意的时候会接触不少人,人缘爱好,交际广,自然有各种纠纷,这种纠纷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所以你们也是个搜罗各种消息的堂口,换句话说,这天子亲军都没你们无孔不入,我说得对不对?”
张剃头心服口服。
“您说得对。”
“天子亲军是一群粗人,上战场拼命他们是不惧怕什么,但是真的四处打探消息,只怕是有几分力不从心。如今秦老实加入仪鸾卫,天子亲军就能鸟枪换炮,快了半年,慢了一两年,仪鸾卫就要改名锦衣卫了。”
“什么锦衣卫?”
“哦,我意思是他们从侍卫变成……探子。总之,秦老实盯上这块肥肉了,贪狼堂就是他在朝廷里面安身立命的根本,到时候这群人被放出来,他必然要收拢到自己手里。我要是没猜错,他从侯府出来的根本原因是他和二当家争夺贪狼堂吧?斗败了被二当家挤兑出来的,你肯定是我太舅爷派出来的。”
“您说得都对,大当家坐镇中枢,二当家联系各方,三当家负责枪棒训练,四当家海内押送,五当家守着水寨,六当家海外押送,七当家督造大船。每五年七位当家齐聚一次,他们约定,大当家在的时候大权在握,他一旦死了,就轮到二当家主持大局,二当家死了,轮三当家,七位当家的全死了,轮下面的堂主。水寨上下一起约定凭本事上船,父不传子,子不传孙。”
“我知道了,所谓的做官还是不做官不过是托词,他们最核心的分歧是能不能世袭。我敢肯定,大当家也就是我太舅爷不想让他的子孙参与其中,所以我舅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二当家和大当家就不一样了,他们想把这份权力传给儿子。”
“您说得对。”
“那四当家他们呢?”
“四当家是个光棍,因为常年跟船,又争勇斗狠,常和路上其他的水匪拼命,脸上都有伤疤,好多人都怕他,所以他也就没娶媳妇,自然没儿子,他是和五当家都赞成大当家。五当家也没成亲,他那身子骨太弱了,这些年也是好药吊着命,扶着他走几步都能要了他的命,他说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嫁他就等于守寡了。
六当家在老家有家小,在外面养了个洋婆子生了一堆小洋人,他两头过日子,每次提起两个家都愁得不行,也没想过让他儿子接着他的活儿干下去,他盼着耕读传家。至于七当家,他一把年纪了,如今活儿也干不动,当初是他父子两个一起入的水寨,现在他儿子主持修船,符合靠本事这一条,所以大家都默认将来他儿子是七当家。”
麟子把果核扔了,就跟张剃头说:“你们这么多人,安排得好了倒是能把人救出来,我还想着让太舅爷去云南种甘蔗呢,看来谋划得当是有成功的机会。”
“去云南种甘蔗”?
“难道还想在应天府当侯爷?你觉得还能做这个侯爷吗?”
“可是……云南那边土司太多。”
“你们真傻,十万人还怕一个小小的土司?是,不是所有人都抛家舍业跟着走,我就问你,你们能不能找个有港口的地方,地势平坦,还能种甘蔗,将来卖糖,知道怎么制糖吗?将来你们留在这里的人接着给你们找生意,你们还有自己的生意,不用再看那些地主老儿的脸色,香料,蔗糖,这些是不是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卖遍几大洋?
老张,你们能有现在这样庞大的势力,维系它的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我太舅爷定下的规矩,是银子啊,没银子买米养活一家老小,谁会跟着你们风里来雨里去?”
麟子说完把手举起来:“把李子给我,我带回去给祖祖尝尝。”
张剃头赶紧把手里的李子给了麟子,麟子抱着跑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宋师父还没回来,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被秦老实逮着了,人赃并获。现在没人冲来抓师爷他们就是第二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秦老实顺藤摸瓜没成功,这会儿扣住了宋师父盘问呢。
你吃完饭赶紧去找人吧,至于明日,明日我去大牢里的时候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传递不了什么消息,除非是你和我太舅爷约定了特殊办法。你好好想想,下午再说。”
麟子说完跑进青莲观。
第二进院子里大家都坐在阴凉处扇风说话,看到麟子回来,郑道长拉下脸:“干什么去了,怎么半天还不回来,都等着你呢。”
麟子立即撒娇:“祖祖,我让老张摘李子给你吃。”
郑道长看了一眼李子:“罢了,也就是你日日惦记这些野物,放着吧,等会儿洗了给大家尝尝。”
董嫂子跟着钱嫂子他们去端饭,秀秀和兰兰安放筷子勺子。
尽管年纪小,秀秀兰兰已经做惯了丫鬟的活儿,侍奉主人吃饭已经颇有章法。反观麟子,不仅没一点淑女的模样,反而不像是个女孩,更没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郑道长看到麟子,再看看兰兰和秀秀,觉得该让麟子知道些规矩了。
外面张剃头心里很着急,然而还是风轻云淡地去了宋家。
宋爷爷和他在树下吃面,宋家的婆媳在屋子里吃饭。
张剃头吃着面说:“宋兄弟怎么半天没回来?要不咱们去迎一迎?”
宋爷爷说:“放心吧,会回来的。”
张剃头看他不愿意去心里更着急了。
宋爷爷就说:“你还是经历得少,遇事要冷静。”
张剃头苦笑,冷静,几百条人命,甚至更多的人命等着救呢,怎么可能冷静。
午后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张剃头嘴里没一点味,机械地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面前小麦开始泛黄,风吹来庄稼如波浪一样翻滚,风声和各种声音也如海上波涛,叠加在一起让张剃头想起他唯一一次跟着船队跑外洋,那时候在南边遇到了疯狗浪,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最后活着回来。此时面前不过是麦浪滚滚,但是应天府卷起来的风比疯狗浪还要可怕。
这时风再一次吹来,后面那一排房子里的陈大和王三走出来,看到宋爷爷就说:“麦子该割了。”
宋爷爷就去和他们一起说割麦子的事儿,王三招呼着张剃头:“剃头,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大姑娘身边就咱们三个壮劳力,这几十亩麦子该怎么办是要拿个主意的。”
张剃头默默站过去听着,心思却飞到了别的事情上。
五当家不让他再插手,他现在所有的差事就是哄着大姑娘给大当家传信。
至于别的兄弟能不能完成任务,不是他该想的,他这里只要不出错就行了。
张剃头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陈大就说:“光是凭着咱们几个一起收庄稼是收不完的,要不请麦客?”
所谓的麦客是收麦时候雇佣的短工,一般是无地的人或者是地少的人来做工,干活的时候包吃包住,结束的时候雇佣他们的主家要么给钱要么给粮作为报酬。
张剃头说:“这事儿要让道长拿主意,等会去问问道长吧。”
大家商量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这时候张剃头远远地看到一队骑马的队伍来到这里,中间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
张剃头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陈大眯着眼看到马车后说:“朱轮华毂,珠钿翠盖,这是贵人的车。”
这车不是一般的车。
车子停在了青莲观外面,大家都了然地收回目光。
没一会秀秀气喘吁吁地跑来,对几个人说:“陈爷爷,王爷爷,张伯伯,姑娘喊你们去呢。”
几个人立即跟着秀秀踩着田埂抄近路往青莲观赶,秀秀路上跟他们说:“道长的亲戚说要接姑娘去住两天,还说明儿送她去看望太舅爷,姑娘不放心地里的庄稼,要叫你们嘱咐几句。”
张剃头眉头紧皱,发现很多事儿都没交代,这眼下的变化令人猝不及防。
几个人来到了门外,被太监挡住,让他们等着,随后太监进去通报。
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喜悦,这是一辆凤纹八宝车,作为国公府出来的奴仆,他们是知道这些车的等级,越是贵人越是等级森严。这种车是皇后的车,是皇后在宫中出行时候乘坐的便车,也是皇后用得最多的车,至于大仪仗里面的重翟车,那是大场合用的。
皇后的车来接一个小女孩,哪怕有亲戚情分在里面,难道宫里派不出其他车了?为什么偏偏是皇后日常用的车?
陈大和王三有种窥视天机的喜悦,难道那些算命的算错了?贵人是除夕夜出生的这位姑娘,而不是大年初一出生的那位姑娘。
这时候太监出来,对他们三个说:“进去吧,进去后留心规矩,不可冲撞。”
三人连忙称是。
这时候三清殿上居然悬挂了珠帘,把本来就拥挤的空间分割得更拥挤了。
三人被太监指挥着跪下,刚撅屁股,屁股就碰到了门槛,三人跪的很局促。
麟子没想到自己居然有隔着帘子和他们说话的一天。
在太监宫女的围观下,麟子拉长声音说:“这两天该收麦子了,我走之前嘱咐你们几句,你们要勤勉做事,有事儿来问我祖祖,不可擅自决定。”
三人同时应下。
麟子接着说:“老张,你年轻,他们两个年纪大了,而且王三只有一条手臂,这活儿你多干点,你有什么话说?”
张剃头立即明白,这是麟子问他去大牢里见人的时候有什么可嘱咐的,他和麟子之间这份默契是有的。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听着,张剃头不知道怎么说才算隐晦,才能瞒天过海。他此时突然后悔自己读书少,这该怎么把话传给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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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45章 做客
马车离开麒麟镇进入麒麟门,便衣亲卫护送着马车路过外城后进入内城。
外面热闹的短暂出现后消失,紧接着就是内城的静谧。
马车里的两位内廷女官沉默着看着麟子吃水果。从上车到现在,小姑娘旁若无人地吃了三个桃四个李子和两个青苹果了。
一般两三岁的小孩子离开父母和熟悉的人少不得苦恼,就算不哭闹也很安静,这小人儿却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坦然自若,让两个宫女啧啧称奇。
到了宫门口,随行的亲卫让马车停下去宫门口交涉,麟子把吃完的桃核放下,伸出胖爪子跟宫女说:“姑姑,擦擦手。”
宫女赶紧拿手帕给她擦掉满是果汁的手,又给她擦了擦脸,把人收拾成一个干净可爱的小孩子。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换太监护送,到了坤宁宫外面停下,宫女先下车,最后一个老太监把麟子抱下来。
一群人引着麟子去见马皇后。
麟子用余光打量着明皇宫,有一说一,这建筑有点壮观。
进入坤宁宫,马皇后坐在榻上,高兴地说:“麟子来了,快来坐。”
麟子来到榻前站住,宫女放下拜垫,麟子开始磕头。
马皇后高兴地说:“快起来,这一路热不热啊?来,和奶奶坐到一起。”
麟子也没推迟,来到马皇后身边,对着宫女张开手臂,旁边的宫女赶紧双手举着她的腋下准备举着放在榻上,可是第一下没举起来!
马皇后笑起来:“几天没见,咱们麟子又胖了。”
麟子大大方方地挨着她坐,说:“是呢,祖祖说能吃能跑能睡就能长得快,我来的时候祖祖让我给您带点家里种的果子,说是走亲戚不能空着手。来的路上我实在没忍住,在车里吃了些,您别笑话我贪吃。”
马皇后又笑起来:“不笑话,一点都不笑话。随便吃,我们家也有好吃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谢谢马奶奶。”
马皇后跟身边一个宫女说:“去书房看看雄英放学了吗?要是放学了,跟他说麟子妹妹来了,让他过来玩儿。”
宫女出去了,马皇后问麟子:“这几日在家干什么了?吃什么了?你祖祖身体如何?”
麟子奶声奶气地回答,显得乖巧伶俐还聪明。
麟子心里有准备,她何德何能会来到这里,刨根问底还是因为太舅爷,只怕是等会儿朱元璋要嘱咐她点什么,让她明日见到太舅爷的时候劝说几句。
马皇后和麟子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朱雄英的喊声:“妹妹,麟子妹妹!”
喊着的时候,他冲进来跑到麟子身边,高兴地拉着麟子的手:“妹妹,你来啦,我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麟子从榻上跳下来高兴地说:“我也好久好久没见你啦,我可想你了雄英哥哥,有好吃的吗?”
马皇后在一边看得想笑,刚说:“也没有好久,这也不到半个月。”听到麟子问有好吃的吗,立即笑着说:“你们这两只馋猫。”
朱雄英都没工夫和奶奶说话,把宫里的好吃的一溜烟报了出来。
麟子问:“咦,有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瘦了啊?你看我,”说完在自己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我天天吃米还胖了呢。”
马皇后问:“瘦了吗?”把朱雄英拉到身边开始查看。
麟子说:“对啊,我觉得他瘦了呢,马奶奶你看他的大眼珠子是不是很有神,瘦了的人才显得眼睛大,你看看我,我这眼睛就不大。”她说话的时候还拉着一下自己脸上的肉肉,胖嘟嘟的肉脸弹性十足。
马皇后立即搂着她,一左一右搂着朱雄英和麟子,笑容满面。马皇后就跟宫女说:“叫车大蓬进来。”
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躬身进来见礼,马皇后问:“雄英这几日吃喝怎么样?麟子说他瘦了,他这几日是胖了还是瘦了?”
车大蓬立即起身回答:“是瘦了,瘦了一斤,太子爷说读书苦,让东宫厨房多给小爷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呦,还真瘦了,我这日日看居然没发现。”说完摸着朱雄英的后脑勺,心疼极了,就说:“这几天你别回去吃了,陪我和你爷爷吃吧,让你爹妈放心,我和你爷爷肯定把你喂胖了的。”
朱雄英不好意思:“奶奶,我又不是猪。”
马皇后松开手笑着说:“胖了有福气,你看看妹妹,妹妹吃得饱穿的暖,跟个小牛犊一样壮实,你不仅要读书,还要把自己养好。去吧,领着妹妹去见见你娘和你妹妹,等会你们两个来吃饭。”
雄英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拉着麟子跑出去了。
从坤宁宫出来,麟子才有机会看看这金陵皇宫。
大明开国十多年了,皇宫还没营建完成,但是能住人。
麟子以为金陵皇宫和北平的紫禁城一样布局,刚进入宫中的时候确实有这感觉,但是跟着朱雄英走了走才发现不一样。
金陵皇宫更大更广,布局更合理。相比较而言,北平的紫禁城更侧重于居住,而且房屋密集,就居住体验而言并不好。而金陵的皇宫除了住得舒服之外更侧重于办公,一大半的面积留给了官员做办公地点,太子一家居住的春和宫占地巨大,就在前廷,方便太子出入办理事情,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太子居住的地方。
从居住位置来说,朱元璋对朱标很重视,不让他一家挤在后宫中,在前廷独门独院。甚至朱标出门就是文华殿,一转身就能出宫,能接见官员,能自由出宫,能随意使唤朝臣,就这待遇能让历朝历代的太子羡慕哭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出了日精门转到一大片开阔区域,这里是一处园林,春和宫就在园林中。
麟子忍不住说:“这里真好看。”
人间五月,这里也是生机勃勃。
朱雄英说:“你喜欢?你喜欢我就经常让人接你来玩,我都看腻了,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玩耍。”
两人从这片精致的园林中路过,进入了春和宫。
春和宫又叫东宫,不过这里的主人太子朱标不在家,女主人太子妃常氏正扶着宫女的手散步。
朱雄英大喊着回家来了。
太子妃笑着说:“听见啦,老远就听见你喊了,今儿读书先生夸你啦?”
“没有。不过今日有喜事,娘,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说完回头喊:“妹妹。”
麟子在门外露出了小脑袋,未语先笑,圆圆胖胖的脸蛋子上一双月牙般的眼睛,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外面跑来,神气地仰着头:“婶婶,我叫麟子。”
这是个鲜活的姑娘,和她儿子手拉手一起笑呵呵的,太子妃只觉得看着养眼。
“哎哟,真好,这是郑家大姑娘吧?来来来,跟我去吃点心。”
朱雄英说:“娘,我带妹妹去看看。”
“去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点心,等会儿过来吃啊。”
太子妃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吕氏正辅导儿子朱允炆读书,发现儿子读不下去了,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左右摇摆,吕氏就知道儿子的心不在读书上了。
她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妃那里怎么这么热闹?”
宫女回答:“听说来了娇客。”
“娇客?常家的亲戚?还是蓝家的亲戚?”
“听说是郑家的亲戚。”
“郑家?”吕氏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郑家是马皇后的外祖家,心里想着这就是一表三千里,拐了十八条街的关系,就说:“以前郑家的人没进过宫,怎么就带来个娇客?”
这问题宫女就没法回答了,也回答不出来。
吕氏看朱允文坐不住,笑了一下问儿子:“想去玩儿?”
朱允炆连忙点头:“想去玩儿就去吧。”
“真的?”
“去吧,找你大哥他们玩去吧。”
朱允炆兴奋地跑出来,当他出门来到太子妃的院子前就看到一辆车离开了。
他没在意,进去就看到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朱允炆问:“大哥呢?”
朱标的两个女儿还很小,话都说不利索,她们的宫女回答:“太孙和郑家大姑娘被皇后娘娘接走了。”
朱允炆高兴的脸上瞬间笑容消失,任凭几个宫女哄着就是高兴不起来。
麟子和雄英来到了坤宁宫,朱元璋父子也在。
看到他们来了,朱元璋就说:“吃饭。”
麟子一起跟着坐了,丝毫没有在皇宫吃饭的拘束,对今日的饭菜充满了期待。
随后宫女端着菜一盘盘端上,麟子颇有些失望。
在她的想象里这就是皇宫,饭菜不说用料奢侈,怎么也该是色香味俱全啊,这端上来的是什么?
怎么看着这卖相还不如家里几位婆婆嬷嬷做的,和黑乎乎的鱼……鱼怎么做得黑乎乎的,不会是煳锅了吧!
朱元璋举着筷子:“吃,都吃,麟子,别客气,咱知道你能吃,这鱼肚子上的肉给你和雄英吃。”
朱元璋还亲自给他们两个夹菜,麟子和朱雄英赶紧端着碗去接。
朱雄英吃的很欢乐,边吃边对麟子说:“妹妹你吃啊,这个酱焖鱼真好吃!”
麟子觉得这家人都吃了,人家都天子太子了,这鱼应该能吃吧?
马皇后问:“是不会吃鱼吗?是不是怕鱼刺啊?怪我也没先问问你,来人,给她挑一下鱼刺。”
马皇后给麟子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好孩子,来这里别作假,你在家是什么样的,在这里也是什么样的。”
麟子心想:这话是你说的。
她就天真地问:“马奶奶,这饭菜是不是烧煳了?”
朱元璋吃着饭说:“是有点糊,不过味道好啊!”
麟子皱眉:“您知道有点糊啊?”还吃得下?
“矫情,前几年这群杀才煮饭都夹生,咱不也吃了。”
马皇后解释:“这都是当年跟着你朱爷爷打仗时候的火头兵,吃了好多年了,换了还不习惯,自然就一直吃下去了。”
麟子点点头,心想不是不习惯,是换了新人之后未必安全。
这时候宫女把鱼肉放到麟子面前,麟子夹着送入口中。
唔!别说,这味道是典型的北方味道,滋味浓郁,虽然卖相不好看,还真的好吃。
麟子立即点头,主动去夹鱼肉:“好吃好吃,好好吃!”
朱元璋说:“这才是不作假不认生呢,咱就喜欢不见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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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6章 见面
吃完饭,两个小孩子跑出去玩耍消食,朱元璋剔着牙说:“不是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吗?这小丫头你们觉得如何?”
朱标看了看马皇后和朱元璋,马皇后就说:“就眼下看着挺好的,你看两个孩子玩得多好。”
朱标听出点意思了,小声问:“您二老的意思是日后让他们两个做一对夫妻?”
朱元璋问:“你咋想的?”
“自然是听您二老的。”
朱元璋就说:“再看看吧,那词儿怎么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正紧盯着就行。要是到时候真的有缘分,那她就是咱们家的孙媳妇。”
坤宁宫院子里,麟子和朱雄英一起玩,玩了一会儿就一起坐在台阶上说话。
朱雄英说:“我那些先生,有的就很讨厌,动不动就指手画脚。干什么都要说一句‘国本不可轻动’。”
麟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问问啥是国本?”
“国本是啥?”
“国本是我爹和我!”
麟子恍然大悟:“国本是人啊!”
麟子想起明朝历史上的国本之争,这长达十五年的君臣斗法中,斗的就是立谁为太子。群臣拥护宫女生的皇长子,明神宗想立贵妃生的皇次子,最终的结果是群臣胜利,明神宗郁郁不乐从此怠政。
麟子看着朱雄英就像看一个小可怜,她忍不住说:“雄英哥哥,我给你讲我遇到的事儿吧,我跟宋师父学医,他家有很多草药,我刚进门,他就吓唬我,他说是药三分毒,回头我乱翻乱吃是要中毒的。”
“然后呢?”
“别管然后,我就问你,他家真的有毒吗?”
“应该没有吧,就是有,家里有你这个小孩子,他会藏起来的。”
“对啊,那他为什么让我不要乱翻乱吃。”
“这还不简单,他不想收拾你翻动后的场面。”
“你看,他用中毒吓唬我,是为了减少他的麻烦。你先生用‘国本’来规训你,是为了避免他日后的麻烦。”
“麻烦?”朱雄英不解:“他能有什么麻烦?”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当你的先生?”
“那是因为我爷爷下令让他们给我当先生。”
“他们能不能不来?”
“不来?”朱雄英摸着脑袋,“还可以不来?”
“对啊,他不来你爷爷能杀他全家吗?”
“应该不能吧!有学问的人多着呢,他们不来有人愿意来。”
“是啊,那他们为什么来呢?这里面必然有好处。”
朱雄英问:“我爷爷给他们多加俸禄了?”
“可你不是说你家穷得发不出俸禄了吗?加不加又有什么区别?”
就你们明朝官员的俸禄简直是少得可怜,这让麟子想起一个段子:别跟着白手起家的老板,你吃的苦他都吃过,并且比你吃的苦十倍,你的苦难压根打不动他。
换到明朝也是这个道理,人家老朱吃的苦比这些出身殷实的官员苦十倍,抠门至极,脾气更不好,动不动就要杀人,但是为什么还有人出来当官?那点俸禄重要吗?重要的是当官有权利啊!
朱雄英问:“他们为什么给我当先生?”
“自然是为了名利啊!就当下,说出去给太孙当老师是多有面子的事儿啊。就比如我家的下人,当初他们跟着先荣国公出征,尽管他们现在被赶出来了,已经落魄到在我一个弃女身边侍奉,但是一提起追随老主人追杀蒙人他们的背都不驼了,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子。有了眼下的名利,你的先生们自然要保着这份名利不丢失,可是一旦你多做就容易多错,你做错了,朱爷爷是打你的屁股还是打他们的屁股?
他们怕你做得多了害得他们贬官或者是下大牢,所以就阻止你多做,可是这个理由说不出口,只能拿大道理压着你。”
“原来如此。”朱雄英皱眉想了一会,他不愿意把那几位先生想得太坏,就说:“可是我爹说了,这些先生都是品德高洁的人,真的是妹妹你说的那样……拈轻怕重吗?”
麟子心想:他们就是从小拿捏你,然后等你大了,就习惯听他们的话,等到你一旦和他们的意见相左,就有人骂你昏君了!
麟子说:“他们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分辨是非。我给你举个例子,天气热了,我想去河里洗澡,我身边赵嬷嬷拦着,说河里有蛇,会咬我,你说她这是为我好还是怕麻烦?”
朱雄英想了想说:“这是为你好,先不说河里是不是有蛇,河里的水太多了,你又这么胖,个子还这么矮,万一你溺水了呢?要真是天热想泡澡,你让他们烧水在家里洗澡。要是她不愿意烧水非说河里洗澡凉快带你去河里才是怕麻烦呢。”
“你看,你这也是能分辨是非的。”
朱雄英瞬间明白了:“我如果爬假山,他拦着我是对的。如果我要学骑马,他拦着就是不对的,最起码也让我爷爷和我爹拿主意我是不是该现在学,是现在学合适还是日后学合适,而不该一味拦着。”
“对啊,爬假山是你调皮。但是学骑马是该学的,将来你说不定也会像朱爷爷那样出去打仗。”
朱雄英高兴地跟麟子说:“我知道了,我也不生气了,妹妹,你懂得真多。”
“那是,我就是懂得多。”麟子昂着脑袋,小模样十分骄傲。
门槛内站着朱标,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听着童言童语觉得爹娘的眼光挺好的。想到太子妃常氏,他对父母的眼光很信服。
朱标看着两小儿的背影,莫名想起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来。他盼着朱雄英将来成为李世民那样的千古一帝,身边有个陪着他的长孙皇后,他这一生权力富贵贤妻爱子都有了,人生也就圆满了。
听着两个人讨论起吃的来,朱标抬腿出去,跟朱雄英说:“雄英,很晚了,该走了,今儿留妹妹住在奶奶这里,明儿再玩吧。”
“啊!”朱雄英不乐意:“带妹妹回去好不好?”
朱标笑着说:“不好,东宫那边没准备你妹妹的房间,你要让她和你两个妹妹挤一挤?她们两个夜里要闹几次,多影响你麟子妹妹休息啊。还是在这里睡吧,你奶奶已经吩咐人给她换新被褥了。”
“好吧。”朱雄英恋恋不舍:“妹妹,我明日再来找你玩儿,你先睡吧。”
麟子点头,乖巧地说:“送太子殿下。”
朱标牵着朱雄英的手走了,朱雄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麟子,直到出了坤宁宫的门才没有频频回头。
这个夜里没有月亮,前面太监提着灯笼引路,后面一群太监提灯跟随。他们走过之后各处的门落锁,锁链的哗啦声和大铁锁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朱雄英突然“呀”了一声:“我总觉忘了一件事,果然忘了!”
朱标问:“什么事儿啊?”
“说好的让麟子妹妹骑大马!爹爹,明日我带妹妹找你,让麟子妹妹骑在你脖子上吧?”
朱标的眼神向下看,个子小小的儿子一脸期待。
这可真是个大孝子!
朱标淡淡地回应:“不行。”
“为什么?”
“你爹太忙了,你五叔最近没事儿,明儿你们骑你五叔。”
“五叔啊?”朱雄英带着嫌弃:“也不是不行,没有爹爹大马有叔叔大马也能凑合。”
朱标就说:“听你这意思你还看不上叔叔大马?你五叔未必会答应你们。”
“为什么?我骑过五叔啊。”
“你是自家人,你五叔自然愿意驮着你。可你麟子妹妹不是咱家的人,你五叔为什么要驮着?”
“您说得也是。”
朱标说到了这里,看到儿子还傻乎乎的烦恼,忍不住嘴角挑起来。
傻孩子只知道有玩伴还不知道有夫妻呢。你把她娶进门不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吗?
说话的时候到了春和宫,父子进去后先去了太子妃的院子里。
夫妻两个一起打发儿子去睡觉后坐着说话。
朱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是蜜水,一口气喝完了让宫女再去倒一盏来。
“今日在爹娘那边吃得咸了,这会总想喝水。”
太子妃笑着说:“明儿我打发人去御膳房说一声,这些人到现在还是下手没准。”
太子微微摇头:“不怪他们,是爹娘年纪大了,吃饭味道重。不说这个了,今儿来的小姑娘你看了吗?”
太子妃笑着说:“看了,咱们儿子还带着来玩儿了半天,那姑娘看着一点都认生,我听说就她自己来了,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换我在她这么大的年纪一个人出去做客决计没她这么落落大方,说不定会找个角落掉眼泪呢。”
“你对她印象挺好的?”
“小姑娘胖乎乎的确实招人稀罕,和以前跟着长辈来请安的不一样,那些都跟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成一团,说话像蚊子哼哼。这个就不一样了,在这里不像是来做客的,像是来做主的。”说完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
朱标接了宫女送来的蜜水,跟太子妃说:“要是不出什么意外,她将来也确实能做主。”
太子妃笑不出来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今儿爹娘商量,要是将来不出意外,给咱们儿子聘她为妻。”
太子妃听了笑不出来了:“我这年纪轻轻就要做婆婆了?”
朱标笑起来。
太子妃说:“这是真的假的?两个孩子现在看着挺好的,就怕将来没这个意思。”
“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万一这孩福气薄早夭了呢?这事儿你别跟雄英说,就怕说早了咱们儿子死心眼,万一将来事情成不了呢。”
“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我是觉得挺好的,我跟你说,刚才那丫头劝了雄英几句,我觉得要是真做成了夫妻也不是不行。”就把刚才两个孩子在台阶上坐着说的话跟太子妃说了一遍。
他说完太子妃还在皱眉分析,朱标喝完了水站起来:“你早点睡吧,我去隔壁了。”
太子妃知道他要去隔壁吕氏的院子里,应了一声,站起来看着他走了。
朱标离开后几个宫女围到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说:“要是亲戚家的孩子,倒也不必留意,假如是儿媳妇,我要操心的就多了,你们明日先看着,回头我再吩咐你们。”
几个宫女应了一声。
太子妃就挺着孕肚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朱雄英睡得很香,这也是个一沾枕头一夜不醒的人。
太子妃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叹口气:“我还年轻着呢,就要操心你媳妇的事儿了!”她再次叹口气,朱家的媳妇不好当啊!
另一边在坤宁宫的麟子还没睡,她此时面前坐着帝后二人。
朱元璋终于露出了大尾巴狼的面目来,让人拿来一块糖,这块糖装在白瓷碟子里,就是拇指大的黄冰糖。
朱元璋那平时凶恶的脸上挤出自认为慈祥的笑容对麟子说:“甜的,想吃吗?”
麟子摇头:“祖祖说啦,睡觉觉前不能吃东西,要不然虫虫会吃掉牙牙。”
朱元璋那堪称凶恶的慈祥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马皇后说:“这是好习惯,这糖霜就留着明天吃。”
朱元璋也说:“对,对对对,留着明天吃,你明天想吃吗?”
麟子看着他们夫妻,心想这糖明天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她谨慎地看了看这夫妻俩的表情,就说:“想吃!”
朱元璋松口气,哄孩子也是个累人的活儿啊!
他就把糖放在宫女的托盘里,让宫女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看到麟子的目光随着糖块移动,心里才算是满意起来。
他说:“你想吃也简单,乖孩子才有糖吃,你明儿不是要去看你太舅爷吗?你帮咱劝劝他就有糖吃。”
麟子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不会啊!”
“你不会没事儿,你会背不会?”
麟子点头:“我记性可好啦。”
朱元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不远处的女官:“读一遍,让郑大姑娘听听。”
麟子眼神在女官和糖块之间转移,一心二用。
他出发前询问张剃头,可是张剃头这憨货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来。
麟子也理解,要么是张剃头要说的暗号是个庞大的暗语集,在人前一两句数不清。要么是太重要,说出去会被秦老实破译了。总之麟子是单枪匹马闯大牢,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
女官读着的这一段话没什么用,就是用麟子这个小孩子的口吻劝说太舅爷忠君报国,这大道理孩子能讲得出来吗?
麟子心里鄙视朱元璋!
女官讲完,麟子跟着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看她童言童语把复述得分毫不差,高兴地说:“果然聪明,明日你要是全部说出来了,这糖就是你的了。”
麟子很认真地告诉他:“朱爷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人家都是一手钱一手货,您怎么是事后给糖啊!而且这也不公平,我今天背一遍,明天背一遍,背一遍一块糖,您怎么两遍才给一块糖?”
“嘿!都会跟咱讨价还价了。”朱元璋板着脸:“丫头,跟咱们讨价还价的都被咱砍了,你知道什么是砍了吗?”
麟子想说你也把我拉出去砍了啊!
她摇头。
“砍了就是杀头,杀头知道吗?”
“知道。”
“不听话的孩子就要拉出去砍了。”
麟子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问:“是不是吓坏了?”
麟子浮夸地捂着脸翻身趴在榻上喊着:“哎呀吓死麟麟了。”喊完转身看着朱元璋:“这是吓坏了对吧?”
朱元璋自己撑不住笑了。
“这就是个傻大胆。你刚才不是说晚上不能吃糖吗?今日的糖和明日的一起给。”说完站起来跟马皇后抱怨:“这丫头胆子大,不怕咱。吓唬是吓唬不了了,明日早上咱再来。”
马皇后笑着点头,看着朱元璋出去了让宫女给麟子收拾床铺。又让跟端水给麟子洗手洗脚,看着宫女给麟子换衣服。
麟子出门的时候郑道长嘱咐不让宫女看到她的背,麟子闹着自己换衣服,几个宫女站在床边,她自己在帐子里换了衣服钻被窝里躺好。
马皇后坐着看她睡着了吩咐了守夜的宫女才回去休息。
一夜无话,天不亮各处刚开门朱雄英就冲到了坤宁宫。他不顾宫女们的阻拦跑到麟子的房间,掀开帐子爬到床上一把捏住麟子的鼻子就喊:“妹妹,小懒猪,快起来。”
麟子推开他的手,睁开眼打着哈欠看了看外面,天还黑着呢。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早了,我往日这时候都起来读书了。”
麟子一把用被子裹着自己:“你去读书吧,我再睡会。”
朱雄英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你留点缝,别闷着了。”他絮絮叨叨地嘱咐:“我等会儿回来和你一起吃早饭,你等着我啊!你让祖母给你找裤子穿,下午咱们骑大马,你要是没衣服穿我的。我跟你说御花园那边好玩,我要是不在,你觉得没意思了去御花园玩儿。”
麟子嗯嗯了几句,就有宫女来拉雄英:“小爷,外面车公公催您了,再不去要迟到了。”
雄英被拉下床还不断嘱咐:“妹妹,你等我啊。”
麟子嗯嗯了几声,又睡着了。
然而朱雄英白嘱咐了,因为他好不容易从先生们跟前脱身跑回坤宁宫却发现麟子已经出宫了。
朱雄英瞬间包了两包眼泪在眼睛里:“妹妹怎么不等我回来啊!”
马皇后心疼坏了,心里把朱元璋骂了半天,就是那老东西催着麟子赶紧出门,要不然两个孩子还能一起吃一顿早饭。
马皇后抱着孙子安慰:“别难受,过几日奶奶带你去看望太姨婆,到时候你跟妹妹玩一天,好不好啊?”
“好吧。奶奶,你可要记住啊,别忘了。”
“嗯嗯,不会忘的。”
被朱雄英惦记的麟子这时候在马车上,她的手里有三颗糖。一块是昨日得到的,一块是今日早上背出来后得到的,最后一块是等会在太舅爷跟前背诵一遍才能得到的,属于预支的好处。
她在车里安安静静,不像昨日那样不停地吃东西,手里就捧着糖,颇有些沉稳冷静的模样,让陪着她的两位女官看得啧啧称奇。
没一会车子到达了大牢门口,麟子把糖握到手里被太监抱下来。她站好后抬头看向前面,面前就是诏狱。
诏狱处在一片偏僻安静的地方,麟子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有着看不到边际的高墙,墙上不远处就有瞭望台,瞭望台里面最少有四个人在瞭望四个方向,墙下就是宽宽的护城河。她就站在诏狱门口,这大门和城门一样,让麟子觉得进了诏狱就没有越狱那一说。
随行的侍卫拿出令牌,守卫检查过令牌后允许进入。
麟子自己走进去,但是她带来的礼物都要被检查,在门口因为检查礼物折腾了一会,等到她被带到一间类似审讯室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狱卒对她说:“坐在这里等着吧。”
女官把她抱起来放到了一把椅子上,麟子忍不住对这房子打量起来。这房子的墙上都是刑具,很多刑具被用的时间长了,都是黑黝黝的,虽然这里收拾得干净,但是还能闻到一股子腥味。
麟子对着墙上的刑具看了一遍后认真地看着另外一扇门,待会她那未曾谋面得太舅爷就要从另外一扇门里出来。
又过来一会,有人在麟子对面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放好,对面的门后传来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响了一阵子,门被打开,十多个狱卒围着一个老人戴着手镣脚镣的老人进来。
麟子赶紧跳下椅子,对着进门的老人跪下行大礼:“拜见太舅爷。”
老人嘶哑的声音说:“起来吧,这地方相见,我也没表礼给你,你海涵。”
说完被狱卒架着摁在了椅子上。
麟子起来回到椅子边,两位女官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麟子这才发现太舅爷和狱卒进来后不少穿着飞鱼服的人也进入这间房,他们围着麟子和临阳侯站了一圈。
这里面就有秦老实。
麟子先把这些人看了一遍,好多人都见过,不过以前见的时候都是穿便服,大家说话都很和气,此时他们都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果然是人靠衣装,比往日见到的模样显得威武多了。
麟子这才把目光放在临阳侯身上,这是个壮硕的老人,坐下后身姿板板正正。
太舅爷是个典型的北方人,大骨架,高颅顶,国字脸,看着一身正气。
临阳侯也在看麟子,都说麟子和贾元春是双胞胎,临阳侯是见过贾元春的,这是第一次见到麟子,他发现这两个孩子不一样。
这孩子不是贾家的人,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和贾家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贾家人世代居住在江南,江南的风是柔的,水是暖的,连说出来的语气都是酥的。这女孩该是吹过烈烈的北风,饮用过冰冷浑浊的黄河水,将来长大了,她说出来的话必定是铿锵有力的。
临阳侯对姐姐的这个后人很有好感,终于在某一个贾家人身上看到了张家人的影子,主动说:“孩子,你不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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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47章 传递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小孩子,面对着坐牢的长辈这么说该怎么回答?
回答说:你是我唯一的亲戚了,来看你是应该的。
这个回答不太好,显得双方都很可怜。
回答说:是我祖祖让我来看你的。
这个回答更不好,自己是不可怜了,但是却是个提线木偶。
回答说:当年是太奶奶让我活下来的,我该来看您。
这个就显得太功利了。
短短的一瞬间麟子脑子里过了无数个方案,最后歪着脑袋把手心里的糖拿出来,说道:“太舅爷,吃糖啊!”
临阳侯说:“太舅爷不吃,你吃吧。”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举着一块糖要喂他。周围的人纷纷阻拦,麟子说:“给我太舅爷尝一尝味道啊,甜滋滋的,这是宫里的糖。”
两边的女官也证明这是宫里的糖,且这糖来源可靠是进贡来的好糖,周围的一圈人才没接着阻止。
麟子把糖塞到临阳侯的嘴里,被女官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开始用一副显摆的口气说:“太舅爷,你知道糖是从哪儿来的吗?我知道,我告诉你吧。这糖是从南方来的,南方和咱们这里不一样,那里能种糖,还有大树,人家说树皮剥下来能当佐料煮肉肉。”
临阳侯点头:“你说的是桂皮。”
“桂皮呀!可贵了,和糖一样贵,卖得可好啦。”
临阳侯觉得这小女孩懂得可,虽然有卖弄的嫌疑,这已经能超越好多孩子了。
他就说:“香料都很贵,你知道香料吗?有的是煮肉吃的,有的却是熏香用的,用过熏香吗?”
麟子摇头。
临阳侯说:“往后你就能见到,这些都是车拉船载来的。”
听到“车拉船载”,秦老实眼神往临阳侯那边看了一下。
秦老实的位置就在麟子和临阳侯旁边的中心位置,能观察到两个人的神态。
临阳侯在大牢里的表现就是一心求死,什么话都不说,而且秦老实投靠皇帝并没有激怒他,相反他整个人自从进了大牢都表现得很平静,哪怕他的身份如剥洋葱一样被一层一层剥开,他也没破防,更没跳脚。甚至和朱元璋对话的时候把朱元璋气得骂了张家祖宗十八代。
而麟子更是个早慧的孩子,秦老实对这孩子的评价是多智近妖,他压根不敢小看了麟子,所以应对这次一老一小的见面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务必要从两人的对话里看出些端倪。
麟子说:“我没看到过熏香,但是我知道用果子熏香,前不久马皇后来我们家带了好多果子,有的臭臭的,有的很香,都比我家里种的果子味大。听说也是用船送来的。”
临阳侯说:“那是贡品,是番邦小国进贡来的。”
“榴梿也是吗?”
“是啊。”
“是不是很多地方都可以种,咱们这里可以种吗?”
“不能,那种果子要在南方才行。你喜欢吃榴梿啊!”
“对啊,太舅爷,日后你出去了,我去走亲戚,你能不能给我吃榴梿,我自己能吃一大个。”
麟子用两只胳膊在身前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满是天真童趣。
临阳侯想说他出不去了,然而面对一个孩子,还是点点头:“好啊!”
麟子天真地歪着脑袋:“要是太舅爷和舅爷你们家种榴梿和糖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有吃不完的榴梿和糖糖,还有很多香料煮肉肉。”
秦老实仔细盯着麟子的肢体动作,他知道贪狼堂有一套保密传信办法,虽然他不会用,但是他能一眼分辨出来是不是在传信。
临阳侯这时候才发现所有话题都是麟子在引导,固然有他不愿意多说的原因,可是麟子句句不离南方,她说了这么多必然有缘故。
临阳侯心里一动,就说:“可能不行,我和你舅爷还有你表叔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能出去种榴梿的。”
“啊!我听说太舅爷你以前是打水仗的,为什么不坐着大船走呢,外面就有河。”
秦老实肯定这丫头来这里目的不纯,她一个聪慧到极点的小孩子不该说出这种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出不去了。”
“啊!我还想吃榴梿呢,”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了临阳侯面前抱住了临阳侯的胳膊抬头看着临阳侯,说话的时候在撒娇。
秦老实瞬间急了,他想拉开麟子,被身边的同僚扯了一把。
临阳侯的手指在麟子的小肚子上戳了几下。随后就说:“我如今一把年纪,自从少年时候从家乡出来,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过不多久就要被斩杀,估计也只有你给我收尸,你祖父那是个软蛋,身段软着呢,是不会来给我这舅舅收敛尸骨。你要是有心就把我和我父母的尸骨送回黄河边,我们祖祖辈辈在黄河边讨生活,人老了就图一个落叶归根。如果让我选,我再活一次,回到很多年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还会冲上船一刀砍了那个狗官。”
麟子看他不想聊了,就赶紧把朱元璋让背的内容背出来,毕竟拿了朱元璋三块糖,作为一个尽职的乙方,她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麟子把这段套话背出来后问临阳侯:“太舅爷,我不懂,你都是侯爷了,放眼天下能超过你的人不多,你怎么就不愿意接着做侯爷呢?”
临阳侯跟麟子说:“你不知道我家的事儿,也不知道我的事,如今给你讲讲也无妨。你坐吧。”
麟子被女官抱回椅子上坐好,临阳侯开始讲:“我八岁就开始跟着我爹背纤了,八岁啊,家里穷得吃野菜吃树皮,不背没办法,我家里四口人,我爹娘我姐姐还有我,就靠我爹一个人养着,一天一顿饭,吃了今天没明天。一天累死累活,拿到手的钱没多少,我在黄河边没吃过一顿饱饭,那时候相依为命,我爹拼尽全力养家,好多人来买我姐,我爹娘死都不卖,后来没法子,只能在夜里从货船上弄点东西下来,这样才勉强保住一家人的性命。
我十四岁那年夜里跳进黄河,摸到官船上想偷点吃的,遇到了一个蒙古人,他也在偷东西吃。他能说汉话,看到我还分了点东西给我,我们在船底圈马的地方说话。
他的名字太长我记不住,他说他是马奴,他媳妇前几天被主人打死了,一尸两命,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个胎儿。他爹,他爷爷都死了,还说他太爷曾经是牧民,追随着部落里的首领冲到崖山,看着汉人的小皇帝被一个老头背着跳海了。
他跟我说别管是蒙古人还是汉人,当官的都信不过,拼命的时候是这些穷苦人拼命,等到坐享富贵的时候,就是这些贵种在享福。他太爷这样的人回到草原上发现家没了,牛羊成了别人的牛羊,蒙古包里住着别人,最终他太爷最终成了马奴。
然后我和他约定回程的时候一起动手杀了他主人。我年轻,居然就这么信了,他也按约做了。后来官船再次停泊在当地,当时打那官船主意的人不止我一个,但是我有内应,趁着混乱我们两个弄死了他主人,他带着我去拿到了财宝,然后我们两个分道扬镳,我问他为什么不逃,他说他还要回大都杀了他家的小主人。
我早有准备,无论成不成是没法在当地过日子了,所以我得手后赶紧找到我爹娘和我姐,我们一起趁着夜色逃了。”
临阳侯问麟子:“你知道我这一票弄到了多少银子吗?”
麟子想了想:“应该不多,你当年瘦弱,金银太重,你们还要逃命,带走的不多。”
“和船上的东西比是不多,但是对我来说不少了,有一条黄金腰带,一件黄金软甲,还有几百两银子。剩下的金银珠宝我没再碰,那日晚上天助我也,水路畅通,一路顺风,天亮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当地二千里了。”
说到当年他眉飞色舞,讲到这里意犹未尽,跟麟子说:“至于和贾家的恩怨也就是后来的事儿了。我这话就是告诉你,当官的人说的话信不得,有的时候冲锋在前,分好处的时候却不一定能分到一点残羹,想要获得痛快要么是自己做主,要么是能随时抽身,要不然最后下场都是凄惨的。”
旁边的秦老实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秦老实这时候已经鬼迷心窍了,他心想着做官难道不比做匪好?他对昔日大当家的话嗤之以鼻。
大当家的话不能听,毕竟他一个阶下囚,讲这些话有什么说服力。
这是临阳侯对麟子说:“回去吧,往后不要来了,你还小,还有大把的岁月,不像是我,我老了,没多少时间了。”
这时候指挥副使蒋瓛对临阳侯说:“张侯爷,您纵然是年岁大了,可是儿孙们还有大把时间,您不为自己想一想难道也不为他们想一想?令郎可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临阳侯问:“他都说了吗?”
蒋瓛点头:“都说了。”
临阳侯问:“他出去了吗?”
蒋瓛没说话。
临阳侯对麟子说:“记住太舅爷跟你说的话,当官的许给你的都不能信。”
麟子的两只小肥爪子拍着胖肚皮点头:“记住啦。”
临阳侯看她拍肚皮的动作就知道这丫头聪明至极,她频频说南方也是有目的的。
信息已经传完,他站起来,浑身锁链呼啦啦地响着,他转身拖着锁链一步一步往外走。狱卒跟上去,几个人围着他出门去了。
麟子看着他出去了才跟蒋瓛说:“蒋伯伯,我带来的东西麻烦你跟我太舅爷家的人分一分吧。”
蒋瓛笑着点头:“放心,不会贪了这点东西的。”
麟子谢了蒋瓛后跟两个女官说:“姑姑,咱们回去吧。”
两个女官牵着她的手出去,而屋子里有文书小吏把整个对话过程写了下来飞马传送宫里,朱元璋还等着看结果呢。
秦老实挎着刀看着马车离开诏狱,再回头看了看牢房方向,他肯定,消息已经传递过了。
不要紧,找不到白书生,紧盯着张剃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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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8章 夏日雨
回到宫里,麟子没见到朱元璋,就在马皇后跟前说话。
马皇后问麟子:“你雄英哥哥等会儿才放学,你再等一会吧,等他放学了你们再一起玩儿。”
麟子察言观色听话听音,分辨出来马皇后今日不打算留她,既然重要的事情办完了也没必要留在宫里。
她就说:“可是我想祖祖,我想回去和祖祖在一起。”
“这?”马皇后对着身边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出门后她说:“行啊,这会你饿不饿?吃饱了再走吧,我让你准备点东西,你带回去给你祖祖。”
“诶。”
这时候外面送午饭进来,麟子高兴地吃了一大碗面条,又一口气干掉了四盘凉菜,马皇后看到最后就一直劝她少吃点,她感觉麟子的胃就是个无底洞。
正常小孩子能吃这么多吗?马皇后不禁想起朱雄英来,朱雄英没这么能吃,但是也没这么胖。
等麟子快吃完饭了,刚才出门的宫女进来在门口对着马皇后摇头。马皇后打发宫女去请朱元璋,这意思是朱元璋不来了,马皇后拿着手帕给麟子擦了擦嘴,又让人送湿帕子来给麟子擦了擦脸,才牵着麟子的手送她上车。
麟子就趴在车窗口看着皇宫渐渐远去,马车从静谧的内城转到外城,没多远就出了麒麟门,道路开始颠簸,两边的风景从房屋变成了田野,燥热的风吹在麟子脸上,深呼吸一口气,到处都是青草香。
比起宫殿麟子更喜欢田野,这里的味道和这里的风都让她由衷地欢喜。
车子很快到了青莲观前,麟子不需要人抱着,直接从车子上跳下来,把要抱她的太监吓了一跳。
麟子一路叫一路跑:“祖祖,我回来了啦,我回来了祖祖。”
郑道长从三清殿出来,就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跑来,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回来的时候就是个穿金戴银一身锦绣的女孩,小小的马面裙穿在她胖嘟嘟的身上越看越富态。
麟子跑过去抱着郑道长的腿问:“祖祖,我不在家你想我了吗?”
郑道长弯腰摸了摸麟子的脑袋说:“想啊,特别想,你吃了吗?”
“吃过啦。”
这时候两位女官捧着东西急匆匆地进来,郑道长看了就跟麟子说:“去后面吧。”
麟子答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喊着:“婆婆嬷嬷,狗狗猫猫牛牛羊羊,我郑麟子回来啦!”
两个女官送回来的东西除了麟子的一身旧衣服外还有一身蓝色的衣服和小裙子,以及马皇后给郑道长端午节的礼物,最后太监送来一盒子点心,说是太子妃赏赐给麟子的。
郑道长看了淡淡地说了句:“让他们破费了,回去请转告皇后和太子妃,就说老婆子收下了,感激不尽。”
两位女官和太监主管都俯身说客气话,彼此客气完才告辞离开。
郑道长把人送走回后院,后院里面麟子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小衣服小裤子,这时候蓝婆婆他们正在看麟子带回来的银项圈和一块羊脂白玉长命锁。
郑道长没看那一堆富贵玩意,对麟子说:“麟子,跟我出去走走,刚才他们说你中午没少吃,不走动怕你积食了。”
麟子听了应了一声,蹦跳着出去了。
出了青莲观,小麦田里的人正在弯腰割麦子,还有人把割好的麦子捆在一起挑到麦场去。
张剃头穿着汗衫戴着草帽,黄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淌下来,站起来擦汗的时候看到郑道长身边有个小人儿,走路蹦蹦跳跳,就知道麟子回来了,他立即提着镰刀赶紧过去。
郑道长在路上问麟子:“谁给你换的衣服?”
“我自己换的,我跟马奶奶说了,我说祖祖要让我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我要做个听话的乖孩子,马奶奶就没让人给我换。”
郑道长摸着她的脑袋:“嗯,就该这么说。你们小孩子就该学着做这些,那些贵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将来就是个废物。”
她刚说完张剃头跑来,张剃头弯着腰问:“大姑娘回来啦?道长,听积年的老人家说这两天会下雨,现在麦子割下来了,您看秦兄弟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然先把麦子堆进去,就怕麦子淋雨,淋了雨麦子就发霉了啊!”
郑道长皱眉:“我早上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雨也不知道会下多久,我就怕堆的时间长了麦子会捂发霉。罢了罢了,先放进去吧。”
“行,待会我领着那几位麦客把麦子送到秦兄弟那边,估摸着放不下,我那边也能放一些,我们的棚子还没拆,最后实在不行往棚子下面也堆一点。”
郑道长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下雨这事儿是老天爷要下雨,拦不住。”
张剃头嘴里一直应和,但是眼神看向麟子,麟子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胖肚肚,连拍了两次,每次节奏都一样。张剃头瞳孔一缩,立即说:“那我就去忙了,道长,您带着姑娘溜达吧。”
郑道长点头:“去吧,晚上让吕家的给你们做饭,这几天忙,你们也累,我让人割肉多炒几个菜,每人给你们一两酒,吃完喝完早点睡,别误了明天收庄稼。”
“是,您放心吧,我看着他们呢,不会误事。”
张剃头匆匆离开,麟子看他匆忙的背影笑起来。她就知道张剃头手里有一套类似莫斯密码的东西,要不然茫茫海面上各船之间怎么联系。
郑道长领着麟子往河边去,河岸上两排树,走在树荫下凉爽一些。
郑道长问:“宫里好玩吗?”
“不好玩。”
“宫里有好看的衣服还有好吃的,你怎么觉得不好玩呢?”
“衣服是挺好看的,好吃的……也算是好吃的,就是做得有些糊,算起来是好吃的家常菜。不过在那里很不快乐,每个人都拉着个长脸,个个就像是被人家讹了二两银子一样。除了朱爷爷和太子爷还有雄英哥哥,我觉得每人都不快活。”
这评价让郑道长对麟子刮目相看,说道:“你这话说对了,那皇宫是他们朱家父子祖孙的皇宫,这天下是他们父子祖孙的天下,举天下而奉一家……我跟你说这些干吗,你知道什么是天下吗?”
麟子试探着问:“天底下?”
郑道长笑起来:“是啊,是天底下,天底下所有的人和东西都是他朱家的。”
麟子心想也不尽然啊,或许这应天府他们家管得住,出了应天府,出了江南,谁还认识你朱皇帝,人家认识的是当地的土皇帝。
麟子嘴上说:“可是我不是他们家的啊,我是我家的啊!”
郑道长听到这话很愉悦,高兴地说:“对,你是你,你是个人,俯首系颈的是狗,人怎么能做狗呢。早先在大宋的时候,官家对百姓不是这样的。”当初反抗暴元的时候口号就是“重开大宋天”,郑道长觉得大宋不是眼下大明这个样子。
麟子觉得祖祖对大宋有滤镜,大宋外号“大怂”或者“大送”,不见得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好,只不过因为成了历史,那时候的百姓也早已经作古,没人讲述那段日子才会觉得大宋好。
大道理现在讲没有用,麟子年纪还小,郑道长确认她没因为物质而觉皇宫好就放下心来。她担心的是麟子看中了宫中的富贵,在将来耍心眼和朱雄英暗通曲款,只要两人有了肌肤之亲麟子早晚能进宫,可宫里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如今麟子没觉得宫里好对郑道长而言是个好消息。
一老一小溜达到了桥边,一个扛着长条凳子的人从桥上路过,凳子腿上还绑着一个陶罐,这人还背着一个箱子。这人从桥上路过,走到有人的地方就喊:“磨剪子来戗菜刀。”
这一喊,就有很多割麦子的人纷纷喊他过去磨镰刀。
这人把长凳放在地头,凳子一头绑着两块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他骑在长凳上,从罐子里捞一把水放到了磨刀石上,讲好价格后就开始磨镰刀。张剃头也去排队,在这个人磨镰刀的时候张剃头在镰刀的把手上若无其事地敲击了几下,随后跟前面一个人说:“你帮我排队,我想起来要借个石磙来碾麦子,这事儿要早说,只怕这会再去说轮不到了。”
磨镰刀的人一直把附近这些人的镰刀磨完,看附近没活儿干了才赶往下个村子。这人一直干到晚上回家,第二天又出门给人家磨刀,第二天天气不好,到处阴沉,这人凭着最近各处收麦子给人家磨刀生意好到飞起。下雨后还披着个蓑衣去村里给人家磨镰刀。
跟着他的人被大雨淋了,简直跟落汤鸡一样,免不了心里有怨气。
“上面怎么想的?跟着个磨刀地走了两天了,这是要让咱们偷学人家的磨刀的手艺吗?”
“别抱怨了,有银子拿还抱怨什么。”
“新来的这个副指挥使到底不是咱们自家人,从不把咱们兄弟当人看,简直是当牛马使唤。”
“悄点声,别抱怨,日后嘴巴一秃噜被上头知道了给咱们一双小鞋穿怎么办?
“哼!”
因为下雨,磨刀匠的生意也不好,第三天干脆没出门。
下面的人在晚上把这些报给秦老实知道,秦老实汇集了别处的消息就明白上当了。
三天时间,要是按照最快的速度,有什么消息怕是传到江浙一带了,再过几天海边都知道了。
秦老实在灯下眯着眼睛想: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换句话说,他不知道的秘言是到底是什么?
秦老实再三回忆那天临阳侯和麟子见面,别的都没问题,当麟子去抱临阳侯胳膊的时候是背对着他的,这中间有古怪。
短短的一小会儿传递的是什么?一个字?一个数字?还是像旗语那样的动作?
贡院街秦府中的秦老实在冥思苦想,不远处的秦淮河上水雾接天。城外的普通百姓在忧心这场雨什么时候停,可是城内的人已经趁着这场雨在秦淮河上赏雨了。
雨天光线暗,十六楼各处早早挂出灯笼,雨幕中各处灯火朦朦胧胧,河面的花船上吹拉弹唱。隔着雨幕,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白书生还能听到隔壁船上女子柔媚的唱腔。
本来大家觉得凉爽的温度他反而觉得冷,这时候白书生裹着被子躺在船舱里随波逐流。
老万从怀里拿出一串钱来,跟一个男孩说:“孩子,你提着水壶去岸上买一壶水来。”
“慢着”在发呆的白书生说:“我说了多少遍了,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是什么人?来看病的穷人,都穷得住不上客栈了,你怎么还有钱买水?记住咱们是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人,哪有多余的钱去买水。”
老万就觉得这秦淮河的水不干净,往日去南湖或者是莫愁湖的湖心取水,今日的秦淮河上船多,这会要给白书生熬药,想着买点干净水。老万说:“就买这一次。”
“不行,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是一碗水要紧还是你这一条命要紧?把壶拿出去接雨水。”
“是。”
两个男孩开始接水,老万在船舱里打开纸包,把里面死硬的饼子掰开,打算等会儿用热水给泡软了喂给白书生。
两个男孩蹲在一边看着外面的雨幕,老万又赶紧用毡子把雨水挡在另一面的船舱口。他收拾了一会,看着两个男孩开始生火煮水,就说:“这要是再多下两天就必须上岸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船就遮不住风雨了。”
白书生没说话。
老万商量:“要不然咱们找个寺庙先租人家一间房子?”
白书生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当老万把饼子放在碗里倒热水泡一泡的时候,白书生才说:“人生如戏,老万,做戏要做全套。你自己想想,一个高邮的穷百姓,带着生病的媳妇和两个儿子,每日要花费不少钱给媳妇看病,哪里还有钱租赁庙里的房子呢?”
“可这秦淮河上的雨太大了,下得大了咱们没法住啊,而且您还病着。”
“老万,放心,天无绝人之路,天才是最仁慈公正的,不会让咱们没地方去的,安心待着吧,明日就晴天了。”
老万应了一声。
躺着的白书生接着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耐得住寂寞才能成大事,咱们来这里不是享福的,是来救人的,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老万和两个男孩都应了一声。
乌篷船被花船门挤着紧贴着河岸,雨幕中斜对面驶来一艘花船,船上丝竹之声婉转动人,船头上两个家仆打扮的男人站在船头打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
他们的目光扫过乌篷船,看到两个瘦弱的男孩蹲在船舱的一角守着个炉子熬药,看衣衫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乌篷船斑驳掉漆,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艘水上讨生活的船,一家人和全家值钱的物件都在船上。
穷人!
这两个人的目光掠过乌篷船,看向了那些烛火辉煌的花船。
这两个人身后的上层船舱很宽敞,分作两处,用屏风隔开,屏风这边是一张桌子,坐着一群男人在行酒令,屏风的那边是几个少女抱着乐器吹拉弹唱。
桌子边坐着的都是熟人,仪鸾卫指挥使毛骧坐在主位,其余都是仪鸾卫的官员,但这里面并没有秦老实。
今日来是因为空印案结案,朱标暗地里对这些人重重赏赐了一番,大家都分了不少东西,所以也就租了一条花船游秦淮河,算是庆功。
毛骧举杯,旁边的人迅速跟上,大家碰了一杯后毛骧把胳膊放在桌上撑着身体,低声和他们说:“空印案算是结束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过去了。”
这个案子以一百多个官员的项上人头落地结案,其中被冤杀的也不少,但是用一百多颗脑袋震慑了官场,再没人敢玩空印这种花活,对于朱家父子来说就是值得的。
毛骧接着说:“可是这案子也留了个尾巴,临阳侯是在这个案子里被抓的,然而他暂时逃过一劫,还牵扯出一桩更大的案子,这差事最后也要落在了咱们头上。”
旁边这些人都不断点头。
这案子外人不知道,但是他们这些内部经手的人都清楚,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一股水匪而已。说复杂也复杂,这不是一群普通的水匪,甚至是比水师还要擅长水战,有严密的规矩,有银子甚至有粮草,已经磨合了几十年,平时化整为零,一旦闹事儿,说杀到顺天府就真的会杀到顺天府。
毛骧叹口气:“不好办啊!但是这硬骨头该啃还是要啃的,一百万两银子拿到手了,他们那个五当家叫什么……”
千户童烈立即说:“叫白书生。”
毛骧点头:“大概是姓白,外号叫书生。”
蒋瓛就说:“目前除了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为人瘦弱,经常得病。难道是个白脸书生?”
童烈跟身边一个千户说:“我最烦书生了。”
蒋瓛点头:“我也烦,这些人鬼点子多。”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
毛骧就说:“他肯定在城内,然而就是抓不到,可见非常狡猾。要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蒋瓛说:“办法是有,但是未必能用。”
毛骧问:“什么法子?”
“临阳侯有个小重孙,把这小子拿出来当诱饵,这白书生说什么都要救,他只要出来,想抓还不容易吗?”
毛骧摇头:“上位的意思是现在对临阳侯客气些,这庞大的水匪藏身民间,怕的就是突然发难!要知道现在大军都在北方等着和蒙古人决战呢,万一应天府被水匪攻破了,大军一两个月赶不回来该怎么办?现在以安抚为上,为了安抚这些人,上位考虑先放出去一部分妇孺老人。这些人被放出来是要吃饭的,看看谁出面救济他们,再顺藤摸瓜。”
蒋瓛说:“这是要用水磨功夫啊。”
毛骧说:“这是好事儿,咱们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看看,这半年来忙是忙了点,兄弟们的衣服换了,脸上也有肉了,家里的人也跟着咱们过上好日子了,咱们在外面累死累活不就是求个一家子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吗?”
圆桌边的各位都赞同地点头,这半年来大家的荷包是真的鼓了,就是普通的仪仗鸾卫侍卫都能给家里的老小换新衣,家里能经常见到荤腥了。
蒋瓛说:“毛大人说得是,有活儿干才是好日子,咱们敬毛大人一杯。”
毛骧说:“再喝一杯等会儿就回去,差事要紧,咱们要忠心上位和太子爷,只要咱们忠心,将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一起举杯,喝下这杯酒后毛骧说:“我给你们分一分差事,蒋瓛,你盯紧秦老实那人,我不信他,上位也不信他,他是外来的,不是咱们当年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对他要留个心眼。”
蒋瓛回答:“您放心吧,我一直都对他留了个心眼。”
毛骧看着童烈:“童烈,你这些日子就不要来城里了,你就带着兄弟在家种地吧。”
童烈立即问:“为什么?”
毛骧啧了一下:“你个榆木脑袋,你盯紧了老太太,老太太那边以前是和那些人藕断丝连,现在她身边还有几个水匪,又和水匪有了牵扯,我有预感水匪必然会出现在你们那边。”
童烈立即说:“是,您放心,我会盯紧了的。”
毛骧点头:“今儿就喝到这里了,该当值地回去当值,不该当值地回去早点睡,明日除了童千户,所有人到北府来,我给你们分差事。吩咐下去,让花船靠岸。”
一群人站起来准备下船,下面一层有撑船的船夫和厨子,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管事,听说让靠岸,管事赶紧上来赔笑询问:“几位,今日酒菜是否满意?”
刚才在船头站着的两个青年扔了一枚银锭给这个管事:“赏你的,记得闭嘴。”
“是,小人的嘴最严实了,小哥儿,小人就是想问明日你们还要用船吗?打九折,八折,八折不能再低了。哎哟,小哥儿,日后用船记得找我们宝象坊。”
这群人没搭理他,径直撑着伞进入雨幕离开了。
管事拿着银子抛了抛,绕过屏风往那群吹拉弹唱的女孩们身边走过去。屏风是木制的,上面雕刻着一只大象驮着一只瓷瓶,旁边四个大字:太平有象。
女孩们抱着乐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管事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去下面吃,今儿菜买多了,厨子做饭没准,还有几个菜没上呢,你们多吃点,吃不完浪费了,都是银子买的。”
这管事为今日买菜买多了的事儿絮絮叨叨,小气又吝啬。
女孩们把乐器放在上层船舱的地板上排着队通过一道窄窄的楼梯下去吃饭,屏风后面,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孩在管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管事严肃地问:“真的?要放一部分妇孺老弱出来。”
抱着琵琶的女孩点点头。
管事就说:“知道了,你也去吃饭吧。”
他跟着到了楼梯口,对下面喊:“让姑娘们吃饭,下面吃过饭的不划船的人都上来,这上面一堆剩饭还没收拾呢,不能让我一个人干活啊。”
下面几个小伙子上来,管事就说:“这些东西该清理清理,该扔的扔,剩饭直接倒到秦淮河里去。小心点,别把乐器踢了,那是咱们吃饭的家伙,弄坏了明儿怎么开工。那谁,把灯换了,换什么红灯啊,换粉色的,粉色的灯好看。”
高大的花船调转方向,向着来时路返回,两盏大大的粉色荷花灯悬挂在船头。
乌篷船上,趴在船舱口等着雨水冲刷药罐的男孩看了粉色荷花灯,再仔细看了一下船上的标志,立即跟躺着的白书生说:“先生,您看,两盏粉色荷花灯真好看。”
白书生听了眼神一动,说了句:知道了。
————————
明见!
第49章 至亲
早上天气终于放晴了,麟子睁开眼后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出了房间,看到郑道长在缓缓打拳。
麟子问:“祖祖,你打的是什么拳啊?”
郑道长说:“太礻且长拳。”
“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乃是宋祖赵官家传下来的。”郑道长以前是不会打拳,这是她进入郭家之后跟着郭子兴学的。古来皇帝,若是询问谁最能打,回答起来五花八门,但是有史书记载,并且在武术上有成就的就是赵匡胤,赵匡胤创立得太礻且长拳是白拳之母,后来的一系列名传天下的拳法都有从中借鉴的影子。除了拳法,他还有一项盘龙棍流传下来,这套棍法是双节棍三节棍的祖宗。
麟子一听,立即点头叫好:“好啊好啊,祖祖你教我啊。”
郑道长摆开架势:“我现在年纪大了,打拳已经力不从心,你还小,你血气旺盛,今日学了,日后要天天坚持,不可懈怠,这样方能延年益寿。”
“嗯!”
麟子跟着郑道长学了半天的拳法,收拳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叫了半天了,她问郑道长:“祖祖,我们吃饭饭吧。”
“行啊,去后面吃饭。”
麟子就发现今天有些奇怪,问道:“婆婆和嬷嬷她们呢?怎么没见到啊?”
“在外面收庄稼呢。”
收粮食的时候真的是恨不得人长出八只手,趁着好天气要赶紧把粮食收回家。也就是郑道长和麟子不用干活,麟子是个小地主所以不用干活,郑道长则是因为年老体弱。
尽管这样,中午还是郑道长做饭,做好等着董嫂子回来吃。按照时下的社会风俗,董嫂子是个奴仆,要干完活赶紧回来做饭给麟子和郑道长吃,但是郑道长想着现在抢收,自己也没事儿,不过是烧开水下点面条,也就多添了几碗水多下了两把干面条。
董嫂子回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秀秀兰兰去地里捡麦穗,此时看到饭菜埋头吃饭,两个女儿吃得香甜,更衬得董嫂子心不在焉。
郑道长看了提醒她赶快吃,麟子则是不断地问秀秀兰兰各种问题。
没一会麟子就闹着和她们姐妹一起去捡麦穗,郑道长看着天上悬挂的大太阳,心想她想去不让她去,知道种田不容易将来也懂得节俭。因此吃完饭后,麟子就提着小篮子跟着秀秀兰兰姐妹两个一起出去了。
麟子在青莲观附近种了五十亩左右的麦子,张家送给麟子的五十亩地也是种的麦子,但是这地不在附近,位置也不远,但是要去收麦中午就没法回来。
秀秀兰兰告诉麟子一大早张剃头把房子里的麦子拉出来晾晒后领着雇佣来的麦客去割那五十亩地的麦子去了,所以今天在这里干活的就是陈大他们。
麟子戴着草帽提着篮子跟着捡麦穗,捡满一篮子倒在麦场里。陈大的媳妇看麟子跑前跑后就招呼她来喝水。
麟子端着粗瓷大碗吨吨吨时候瞄到有个男人在自家田里干活。
这人不是佃农,也不是请来的麦客,更不是奴仆,看着穿衣打扮也不是贫苦人,但是干活很卖力。
麟子问:“陈奶奶,那是谁啊?”
陈大的老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是附近的军户。”
麟子知道附近都是军户,关键是他来自己的田里干吗?这是不满足远距离监视,直接贴脸观察了?
麟子端着碗小声问:“他没地吗?来咱们家干活干吗?我又没请他。”
陈奶奶说:“大姑娘是没请他,他这也不是白干的,看见董嫂子了吗?这军户看上董嫂子了,两人都有意思。”
麟子装不懂:“意思?什么意思?”
“姑娘还小呢,这会儿请道长做主就行。”
晚上大家把白天割下来的麦子垛起来后张剃头领着几个麦客回来了,看到麟子就蹲在麦场旁边看着两只水牛拉石磙碾麦子,也蹲在麟子身边说话:“姑娘,今儿我们割了十几亩,那边弄完还需要四五天。”
麟子说:“多请几个人行不行啊?我就怕过几日还下雨。”
“往后半个月都是晴天,放心吧,这边的麦子快收完了,再忙活几天就不用来回跑了,到时候只管晒麦子就行。”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童烈笑呵呵地走来,这时候的童烈就是个普通农民,他戴着草帽,上半身穿着汗衫,下半身卷着裤腿,脚上是一双草鞋还沾满了泥巴。从上到下都看不出一点仪鸾卫千户的模样。
童烈笑呵呵地走到林子跟前,笑着打招呼:“大姑娘也在啊?”
麟子赶紧站好:“在呢,您今儿在家啊。”
“是啊,城中大案结案了,兄弟们都回来干活,我也不用去城里轮值,回来帮着收麦子,姑娘,我找你和道长有事儿,咱们回观里吧。”童烈说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张剃头。
张剃头当没看见。
麟子点头:“好啊。”
麟子和童烈一起到了青莲观,童烈客气地跟郑道长问好。
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附近都归童千户管,郑道长这些年来没少受童烈帮助,尽管有马皇后的面子,童烈也不是虚应差事,那是有忙真帮,所以郑道长对童烈非常客气。
童烈说:“道长,大姑娘,我今儿来是想跟您二位商量个事儿。我手下有个兄弟,前些年打仗的时候伤了脚,走路有些跛,他不是天生的跛。五六年前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又难产没了,父母在老家跟着兄弟,他在应天府这边过活,有十来亩地,还有三间瓦房,就一个人过日子,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想再娶个媳妇,就看上了大姑娘家的人,托我来给那人赎身,问大姑娘和道长这事儿能不能行。”
郑道长就猜到八成是董嫂子和人家看对眼了。
郑道长问:“女方是谁啊?”
“一个姓董的大姐。”
郑道长点头:“董氏要是愿意,我这边也不要她们的赎身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但是她要是不愿意……”
童烈笑起来:“不愿意就算了,成亲是两相情愿的事情。他们两个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鳏夫,能组成一家更好,组不成只能说缘分不到。道长,你把那董大姐叫出来问问,要是她愿意,咱们也好说日后的事。”
郑道长说:“劳烦你等会,我去后面问一问。”
“是”
麟子拽着郑道长的衣服到了后面,郑道长把董嫂子叫来:“董家的,你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董嫂子擦着手来了,随后局促地站在了郑道长和麟子面前。
郑道长说:“刚才童大人来了,替他手下一个兄弟来替你赎身,说那人有点跛脚的毛病,你知道是谁吗?”
董嫂子羞涩地低头:“知道。”
麟子个子矮,能仰头看到她的脸,董嫂子的脸都红的。
郑道长问:“你怎么想的?你想嫁给他吗?”
董嫂子点头:“人家说一嫁随父母,二嫁随自己,他那人踏实肯干,我是愿意的。”
郑道长说:“既然如此,你收拾一下东西,我等会把你们娘仨的卖身契给你们,明日你们搬走吧。”
董嫂子立即抬头:“道长,我……我不想带两个孩子去。”
麟子立即把眼睛瞪圆了:“你不要她们了吗?”
郑道长对麟子讲:“休要大声嚷嚷,你去把董嫂子的卖身契找来,等会儿当着童大人的面给她。”
麟子只能先回房间拿卖身契。
董嫂子就跟郑道长说:“两个闺女跟着我还不如跟着大姑娘,跟着我,我有孩子,她们洗衣做饭照顾弟妹,干上几年找个附近的人嫁了,一辈子也就这样。跟着大姑娘,万一将来大姑娘飞黄腾达了,她们也能跟着落下个好前程。”
郑道长问:“你决定了?”
“嗯。”
“你跟你孩子说清楚,不是麟子做主家不放她们走,是你不带着她们。”
“嗯。”
“等会儿带着她们到前面来。”
没一会儿后院库房边上爆发出尖锐的哭声,秀秀和兰兰哭得十分伤心。第二天麟子看到昨日那个汉子牵着一头驴来了,董嫂子坐在驴背上走了。
麟子跑回后院看秀秀和兰兰,两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麟子看着他们两个叹口气。
兰兰说:“要是我爹没死就好了。”
人死不能复生,麟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们。
两个女孩都闷闷不乐,这两个女孩是麟子的玩伴之一,弄的麟子也很不开心,恰巧有卖货的货郎来说城里秦淮河上有端午节赛龙舟。
郑道长就交代王三:“你领着三个小孩子去看龙舟吧。记得把三个孩子都看好了,别丢了。”
王三应了一声,因为家里的牛要干活,所以进城是和大家拼车的。
拼车的感觉很不好,车里什么人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气味混杂,还有人不讲卫生。麟子木着脸,觉得自己就不该出门。
好在还是顺利的到达秦淮河边。
王三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没去抢河边的好位置看龙舟,而是先领着大家回了店铺,把库房里的那些绸缎拿出来晒一晒,前几天下雨,他担心手段受潮不好卖,随后开了店铺二层的门,让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看龙舟比赛。
站在自家二楼是能看到,安全倒是真安全,但是这感觉跟演唱会买了距离舞台最远的票一样,明明在现场,但是热闹与我无关。
麟子就这样如隔靴搔痒一样地看了一场龙舟比赛,看完她对王三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站在最好的位置上看比赛!”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这就是您没见识了,要是您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您就该包个船,在龙舟前面,看那些龙舟追着您跑岂不是更痛快。”
麟子看着老家伙,忍不住点头:“你厉害!”
王三就说:“姑娘,咱们收了这些布料就回去吧,城里也没啥好玩的。”
麟子点头:“嗯,行啊。”
秀秀兰兰看了一场比赛心情好多了,跟着一起收布料,这布料搬出来很累,搬回去更累。
累得想上吊的麟子无精打采地出门和秀秀兰兰站起一起,在街口等着王三锁门。
王三不放心,一只手锁着门嘴里还喊着:“没跑远吧?不许跑,跑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秀秀回答一声:“王爷爷,我们没跑。”
“不乱跑才是好孩子。”
麟子百无聊赖,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她们面前,车后跟着几个骑马的家仆。麟子看向马车的车窗,这车窗是纱糊的,看不清里面,但是里面却能看清楚外面。
王三锁好门出来,看到一辆马车在街口,赶紧趴在地上磕头。
他磕头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这是您外祖父王大人的车,快见礼。”
麟子哦了一下,顿时一副痴呆模样,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嘴角还流了一丝口水,歪头问:“外祖父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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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50章 悲观
隔着一层纱,车里人看到的就是一个白净的小孩子流着口水两眼直直地看着这边。
这孩子有几分不聪明的样子。
王家消息灵通,宫里把这女孩接去住了一天,吕娘娘更是传出信来,太子爷和太子妃开玩笑说要让这女孩配给太孙做正妃。
这次路上遇到了,他就想看看这孩子如何,如果真的不错,既然宫里不介意双生不祥这样的说法,倒是可以让女婿把孩子接回来,毕竟两条腿走总比一条腿快,两个孩子无论谁进宫,都是他王家的外孙女。
然而让王公失望的是这女孩呆傻,虽然长得好,却看着有几分不聪明的样子。三岁的孩子还在吮手指,比起元春这个已经认了不少字且教养良好的孩子,这女孩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大人隔着纱窗吩咐跟着的随从:“给些银子,走吧。”
随从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锞子递给王三:“我们老爷看你们家姑娘和我们家亲戚长得像,赏她买糖吃的。”
王三呆呆地看了看泛着银光的银锞子,回神后连忙说:“可是我家姑娘就是王大人的外孙女啊。”
随从拉下脸,觉得这老东西被赶出去一点都不亏,会不会说话?怎么就揭主子的短呢?也太不识趣了。随从板着脸说:“我家大姑奶奶嫁到了贾家,二姑奶奶嫁到了薛家,没有什么姓郑的亲戚。”
王三看到他的脸色难看,立即说:“我说的是……”
麟子立即冲到长随身边,伸手就要扒拉长随的衣服,奶呼呼地嚷嚷:“买糖吃,买糖吃,吃糖,我要吃糖。”
长随低头把银子塞给了麟子:“郑大姑娘,拿好了,这是买糖的钱。”说完回身骑马追马车去了。
王三忍不住哭出了声。
麟子看不到长随后转头看看王三,忍不住说:“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我哭姑娘。”
“我好好地你哭什么?说点不吉利的,我死在你前面了你再哭不迟。我看你不是哭我,是哭自己。王爷爷,我这至亲都被抛弃了,你这老奴被扫地出门也不奇怪,快别哭了,今日天降横财,横财是留不住的,找个可怜人施舍出去也算是给他们王家积阴德了。”
兰兰连忙说:“姑娘,这钱是您舍出去的,就是积德菩萨也积在您头上。”
麟子笑着说:“你说得没错,是我做好事,不是他王家。”
说完她把银子递给王三:“我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坐车了,路上有人拧鼻涕抹在车上,我都看到了,怪脏的,我要走回去。”
王三反对:“路远,等会儿就关城门了,就怕赶不上关城门,留在城里倒是能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可是道长会着急的。要不然咱们拿这钱租辆车,就咱们几个坐着,您看行吗?”
麟子说:“行吧。”
秦淮河本就是繁华地方,有租车的车马行。王三背着麟子到了车马行要租一辆车往麒麟镇去,讲好了价格后一辆驴车被拉了出来。
这时候蓬头垢面的老万背着病恹恹的白书生走在秦淮河边,身边跟着两个还穿着夹棉厚衣裳的男孩提着几包药。
刚才秦淮河上赛龙舟,他们被赶到别处,如今比赛结束他们要回到船上去。
麟子坐在驴车上,对王三说:“刚才的银子呢,拿出来。”
王三把银子给了麟子,这是一种用于打赏的银锞子,那随从给得挺多,大概有三两多。
麟子不认识白书生,但是两个男孩天热了还穿着厚衣服却是显出一行人的窘迫来。这个家庭组合就是生病的妈,麻木的爸,摇摇欲坠的家,让麟子生出恻隐之心叫住了他们。
麟子拿出两个银锞子:“给你们,给两个哥哥换衣服穿。”
两个男孩立即摇头:“不要不要。”
他们不缺钱,如今白书生动用的银子有几百万两之巨,比国库的银子都多,要不是为了救人他们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可怜。
麟子说:“拿着吧,给你娘买药。”
老万立即跟两个男孩说:“快给爷爷和妹妹们磕头。”
两个男孩赶紧接了钱放下药包磕头,驴车走过去,两个男孩拿起药包站起来。
老万继续背着骨瘦如柴的白书生往前走。
白书生说:“那就是大当家的亲戚。”
老万浑身紧绷:“她是不是认出咱们了?”
白书生说:“没有,往前走别回头,现在猴子还没进城,任何人都不许出现纰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麟子一路上看到乞丐、可怜的老人、落魄的妇女都会给出去一两个银锞子,出城门的时候银子已经全部给出去了。
麟子站在车斗里大喊一声:“爽!”把银子给出去就仿佛是把负面情绪全部甩出去了,爽!
王家不想认亲,麟子也对这个烂透的家族避之不及。
夕阳西下,王家的马车停在了宁国府门口,他来看望宁国公贾代化,因为王家是荣国府的姻亲贵客,宁国府开大门迎接。
贾代善出来迎客,拱手跟王家老爷说:“亲家,有失远迎。”
“亲家客气了,我顺路来看看你兄长,听说他最近不太好。”
贾代善点头:“是,卧床好几天了,随我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王家老爷说:“刚才江夏侯请我去看龙舟,我辞了他之后就往这边来了。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想和你聊聊。”
贾代善问:“何人?”
“郑家的那个孩子。”
“郑家?哪个郑家?大兴左卫指挥使郑用?他家的孩子怎么了?”
王家老爷挑明:“我说的是城外青莲观里养的那个孩子。”
贾代善想起来了,麟子对外的名字是郑麟子,和贾家在法理上没关系。
他点点头:“她怎么了?”
“我看那孩子有几分痴呆。”
贾代善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你这外祖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孩子好着呢,虽然比不上元春,也没到痴呆的份上啊。”
“我亲眼所见。”
“年初我母亲去世前我去看那孩子了,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亲眼所见。”
贾代善心想这姓王的怎么这么执拗,就说:“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是见过她的,老夫人都说这孩子伶俐。前几天不是说皇后娘娘接她到宫里了……”贾代善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这意思,是这孩子风头太盛了?”
一个弃女,怎么能盖过正牌大小姐的光芒呢!这么多贵女都没被皇后接进去过,他一个乡间弃女,凭什么得到皇后的青眼。
“我是有这个意思,可是这孩子看着也确实有几分小家子气,还有几分痴呆。”
贾代善心里不高兴,嘴上说:“你说她小家子气也还罢了,不能说痴呆,有个痴呆的姐妹我其他孙女还嫁不嫁人了?”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和荣国府门当户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结亲前都是提前打听好的,如果家里有人痴傻憨呆是千万不能结亲,万一这是家族病呢?万一让自家孩子也染上这种病呢?
王家老爷立即说:“我也没到处乱说,就跟你说一声,你知道就行了。她也是我闺女生的,难道我会到处乱说?”
这事儿贾代善就没再说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和江夏侯扯上关系了?”
王家老爷说:“今上脾气暴躁,稍微不顺心就要砍人,前几天砍得人头滚滚,这些人里面哪个不是国之干城,如今大家都指望着胡相爷保护大家。江夏侯爷虽然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但是今上的怪脾气他也受不了,这不是积极地往胡相这边靠拢,想和咱们四王八公扯近关系。”
王家大人说这话的时候颇为得意。
贾代善却有些不好的预感,皇帝上的同乡、心腹铁杆、抱团很紧的淮西二十四将要散伙?散伙是不可能的,要么是江夏侯有大问题,要么就是皇上想对胡相和四王八公下手!
贾代善看了一眼得意扬扬的亲家,心里打定主意早做防范。
他对王家老爷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他能和咱们亲近也是好事。”
“对,大伙都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说笑着往贾代化的院子里去了。贾代化刚才趁着贾代善出去接人的空档穿上衣服,被侍女扶着出来。大家一通见礼,随后坐下说话。
贾代化说:“我这身子不顶用,拖累了我兄弟,要不是照顾我,他也能和你们一起应酬。”
王家老爷说:“你这话就说得客气了,自家兄弟,讲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几家同枝连气,不须走动,这是肉里藏着骨,亲上加亲,都是至亲骨肉,感情在这里放着呢。”
这时候外面随从把礼物送上,是一支快两尺的人参。
王家老爷推到了贾代化跟前:“贾大哥,这是给你的。”
贾代化和贾代善一起推脱,都说太贵重了。
王家老爷连忙说:“不贵重,我那薛家女婿去关外弄来的,这玩意在外面买不到,但是在咱们这些人家,不算是贵重玩意,贾大哥先吃,等天冷了让他来给你再送几支。”
贾代化和贾代善对视一眼,贾代善说:“我大哥也确实需要这东西,却之不恭了。”把人参收下,吩咐人安排宴席。
王家老爷说:“正该收下,其实这东西也是薛家孝敬的贾大哥的,我那女婿是个商贾,如今就想更进一步,这不找我来想办法了。”
贾代化问:“他想做官?”
“不是,他想做皇商,大哥不是跟内府有些交情吗?”
贾代化笑着说:“我当时什么事儿,这种小事儿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了。”
贾代善也说:“都不是外人,这点忙不需要拿东西来,说一声我们也是帮的。”
王家老爷说:“他小辈,孝敬你们也是应该的。我这女婿不是我夸他,这孩子能吃苦,带着家里老小不辞辛苦远涉天南海北。这不前几天刚回来,他跟我说了些消息……”
贾代化看他停顿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去端些好茶水来。”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
王家老爷压低声音:“我那女婿因为跑商,回来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先是海路不通,都走到松江府华亭县,那是大江的入海口,往年都是有海商出没,运输也快捷,各处四通八达,十分便利,可是他路过的时候却突然海船不走了,就是加钱也不走。
整个海运突然全部停了,好不容易上岸,打算沿着大江往应天府来,结果路上遇到了水匪,抢了不少货,好在他认识的人多,把这东西要了回来,接着不管是海运还是水运,往日靠谱的船队都不接活儿了,出来接活儿的要么是什么都不懂,要么是手脚不干净。这一路砸银子到了京城,别说赚钱了,光是这一路回来三五年赚的银子都赔进去了,要不然也不想着找个皇商的差事,毕竟皇商这差事旱涝保收啊。”
贾代善和贾代化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老贾家昔日也是江南大地主,虽然不做生意不知道临阳侯另外的身份,可是自从临阳侯倒霉进去后,这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贾代善说:“这几日您说的这些事儿不止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了,都是浙东出身的官员,在我跟前没少抱怨。”
贾代善就觉得离谱,要是他舅舅还有人身自由不做生意大家抱怨几句他还能帮忙,如今他舅舅就在大牢里,贾代善能帮什么忙?他连舅舅都看不到!
王家老爷询问:“张家父子都在大牢里,要不你出面……”
“我出面?”贾代善问:“我出面干什么?”
“嗨,你往日跟着令尊在军营,不知道这些人的本事,我主管各处进贡,海外小国进贡都是乘坐他们的大海船来的,都是些沿海的泥腿子,你就说你是张侯爷的外甥,出面收拢他老人家的势力,回头你做这个水军都督。”
连贾代化都觉得这事儿听着就是天方夜谭,他立即咳嗽了几声,跟贾代善说:“兄弟,你给哥哥倒些水。”
等贾代善离开,贾代化说:“这事儿不靠谱,还是算了,为他舅舅的事儿他这几日忙前忙后,还被皇上骂了,叫我说我那老婶子去世后到如今才几个月,头一年没过呢,让他踏实守孝吧,既然江浙附近的老爷们急得跳脚,不如让他们高价出钱雇佣这些人,都是出来混饭吃的,谁能和钱过不去呢?让这些老爷们多给钱什么事儿都能办。”
王家老爷听了这话叹息一声:这不是不愿意出高价吗?利润给了他们,大伙吃什么喝什么?
贾代化明白王家老爷来这里的目的了,看望自己是假,给女婿弄个皇商的名额也就是顺带手的事儿,主要目的还是怂恿贾代善做这个出头的椽子夺他舅舅的明里暗里的势力。关键是这些东西拿着烫手,贾家是万万不能碰的。
贾代化觉得这亲家翁目光短浅,心里免不了对他的话带上三分不屑,打算回头和贾代善聊一聊,王家的事儿有的能帮,有的是万万不能帮衬的。
夜幕笼罩着应天府,后半夜各处万籁俱寂,城内城外辛劳一天的百姓都陷入了深度睡眠,在应天府北面靠近长江的地方,城墙并未合拢,而是留下两个豁口。这地方平日里有人把守,但是应天府有将近二十年没打过仗了,这地方自然看守松懈。
有小船靠在岸边,船舱里有人在夜色下观察这最北面的城门观音门和观音门延伸出去的城墙。对没有合拢的豁口也在认真观察。
朱元璋攻下应天府之后从元至正二十六年到洪武二年这时间开始大规模兴建应天府,然而这段时间营建的是城门,至于城墙有很多地方还是土墙,历史上应天府城墙在洪武二十二年开始从土城墙换成大部分砖石的城墙,这项工程直到洪武末年才完工。
小船在月色中转移了几次位置,船舱里面有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桌面上铺着应天府的平面图。
江水滔滔,无声地向东流去,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内容却令人觉得石破天惊。
“攻破外城很容易,如何攻破诏狱呢?诏狱固若金汤,只怕这边刚攻打,他们里面就开始杀人,咱们就是攻破了里面也是一地尸体。”
“五当家说大当家的意思是让猴子进去,我还是觉得不靠谱。”
“攻打诏狱必须快,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诏狱,得手后也不能恋战,要及时把暴露的兄弟和满满一个诏狱的人迅速转移到大江上逃之夭夭,这很难!不是救一两个人,是几千人。而且他们在大牢里面可能受刑了,有些人甚至自己走不了路,转移的时候只怕需要更多的人手。”
另外一个说:“还有一些人,只怕是暗地里投靠了官军,也跟着一起上船了,就怕咱们后续撤离的是把官军给引来。”
“就算是不引来,大江上有几处关口,这些关口不好过啊!想当初咱们也参加了鄱阳湖大战,咱们出发前也是做足了准备,咱们的船比朱元璋的好,咱们的人比朱元璋的多,最后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呢?”
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鄱阳湖大战,这次大战在历史书上的名气比不上它的历史意义,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几次著名的水战之一,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投入兵力与舰船之多,战斗程度之激烈,在中国古代水战史上都是空前的。这也是水战史上有名的以弱胜强的大战。可惜胜利者没有复盘这次大胜,历史书一笔带过,这场对于朱元璋极其重要的大战慢慢被历史的灰烬掩埋。
在这个端午节的夜里,一群鄱阳湖大战的失败者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复盘大战失败的原因。
可是这些人熬油费蜡直到天亮也没有达成一致。
怪陈友谅?
陈友谅真的是罄其所有,光是人马都召集了六十万,更是为了这场大战专门打造了一批战舰,这些战舰庞大到何种程度?
上面能跑马!足足有三层!这些楼船外面有铁皮包裹!
对方有什么?小艇和火器。
两军决战,陈友谅的水军被放火焚烧,上百艘能跑马的楼船被付之一炬。陈友谅自己在逃命的时候中箭而亡。
这锅甩给陈友谅完全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平心而论,陈友谅已经倾尽全力。粮草辎重,后勤补给,这些都是最好的,都在全力以赴,怪不了陈友谅,怪不了指挥大战的大当家,怪不了拼死拼活的兄弟们,该怪谁呢?
怪命运吗?
除了怪命运还能怪什么呢?
这次复盘又是无疾而终,趁着夜色,大家任凭小船从东向西漂去。
其中一个人作诗:
往昔临阵战云稠,岂料兵败困荒丘。
风沙掩面人虽在,功业成烟志已休。
暮霭沉沉遮望眼,霜华点点染白头。
残躯久历艰辛事,心泠如灰度暮秋。
大江上小船飘走,秦淮河上,船舱里面老万和两个男孩挤在一起睡熟了。歪在床头的白书生体力不支很久没转头,他的目光盯着两岸上的灯笼在发呆。
拖的时间越长救人的难度越大,对方准备的就越充足,特别是秦老实投朝廷之后,自己这边的底牌越来越少。
而且白书生凭借着知觉感觉到老对手来了。
当日鄱阳湖大战中也少不了背地里的交锋,朱元璋的细作就在这场大战里出了不少力。
华云龙是死了,但是华云龙的部下又没有死绝。白书生相信华云龙的旧部已经被重新起用了,这些人不会在应天府里面寻找线索,这是仪鸾卫的地盘,他们不敢在天子亲军的地盘上捞过界,所以这些人出城了,去了水匪的老巢。
老巢不在太湖上的空水寨里,而是在长江沿线,在这十万人之间。
总有人为了银子泄密,白书生在出发前都想到这一点了,所以他对贪狼堂的消息抱有怀疑,甚至他对身边的两个男孩还有老万都充满了怀疑,他怀疑一切。
这时候老万从梦中惊醒,赶紧坐起来,看到白书生歪在船头吹风。
“您怎么在外面?这水上寒凉,您也该盖个毯子。”老万赶紧拿破旧的毯子盖在了白书生身上。
白书生说:“老万,我刚才在想,如果不能把大当家二当家他们救出来,咱们该怎么办?”
“咱们?先躲一阵子再说,如果真的救不了……咱们尽力了。”
“我不是说你和我,而是说咱们这十万兄弟,没了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追他的富贵去了,四当家和我各有毛病,六当家孤悬海外,七当家沉默木讷,下面这些人也各有毛病,十万人里面没有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咱们何去何从?”
“这?”
“大不了散伙,太平日子来了,也不用抱团了。”
“太平是太平了,没了兵灾,别的一样不拉啊。地主老爷可不会因为天下太平了就少收几斗租子,那什么前元的一个大官,说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说得对。一家几张嘴,别管是不是太平日子,都要吃饭呐!咱们散伙了大家怎么吃饭?靠什么吃饭?
那狗娘养的大官,这天下才太平几年都已经有大量田地。就那什么李善长,占夺民田、霸佃官田,他家的田地可不少!还有凤阳百姓,因为出了朱皇帝日子反而更苦了。
五当家,太平年未必是丰年啊。”
白书生听了沉默了一会说:“大当家总有老去的时候,新的大当家还没出现,如之奈何?”
老万回答不出来,两人对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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