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叔侄
次日一队马车进入应天府,在进城的时候,朱棣掀开马车上挂着的帘子看着一眼高大的城墙,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带着妻儿从中都凤阳来到应天府,在和父母兄弟短暂团聚后就要去北平就藩。
此时年轻的朱棣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父母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渴望,毕竟他做梦都想做个大将军。
车子进入城门洞,朱棣把帘子放下,转头看了看妻儿。徐王妃的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这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朱棣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肚子上的肉,忍不住说:“这越看越像是一头小猪。”
徐王妃哭笑不得:“王爷,他要是一头小猪,你是什么?”
朱棣笑起来:“一头大猪,专门啃你。”说完一把搂住徐王妃,夫妻两个打情骂俏的时候把小胖子弄醒了,这孩子的起床气有些大,顿时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出来,夫妻两个赶紧手忙脚乱的哄孩子。
到了宫里,当徐王妃抱着胖儿子去拜见马皇后的时候,马皇后看到孙子这个胖样子也震惊了:“这孩子……胖也是一种福气。半岁的孩子不好照顾吧,累着你了。”
徐王妃笑着说:“母后,高炽乖着呢,倒也没多累,就是这孩子太胖了,这种天气容易生痱子,皮肤的褶皱里经常淹烂。”
马皇后立即扒开胖孙子的脖子看,果然看到缝隙里有一片红斑。马皇后就说:“小孩子脖子短,火气足,脖子里的皮肤不见风,加上有汗渍,流口水,有时候吐奶在脖子里没清理干净,就容易淹脖子。以前燕王他们小的时候也有这毛病,那时候你们姨婆帮我照顾他们,用的是民间的土方子,把那些墙上的土收集起来,洗完澡后在里面擦一擦,让脖子经常通风,很少有淹脖子,重要的是要勤清理。”
徐王妃在一边认真记,马皇后的这些土办法王妃身边的人都知道,但是婆婆传授经验,徐王妃自然表现得求知若渴。
婆媳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宫女进来禀告:“皇上带太子爷、燕王、周王往这边来了。”
徐王妃立即站起来到门口迎接,徐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朱元璋和徐达既是同乡又是亲密的上下级,朱元璋看到徐王妃这个儿媳表现得很亲切,还问了一下徐王妃弟弟妹妹们的近况。
徐王妃看他们父子都在,立即禀告要去看望怀相不好的太子妃,把胖儿子留给了婆婆照顾。
周王要在年内成亲,此时还是个光棍,看到大胖侄儿非常稀罕,在嫂子走后连忙抱在怀里。
朱高炽不认生,乖乖地被叔叔抱着,还愉快地吐了一个奶泡泡。
周王朱橚就说:“爹,高炽是个好脾气的孩子,您看他就不闹。”
朱元璋笑哼了一下:“这些孩子都比你们强,你们小时候没一个乖的,三天不挨咱的鞋底子就能翻了天。”
朱橚不满:“我们也没您说得那么调皮。”
朱标接了话茬:“咱们自然不差,孩子们也好,将来爹的重孙子更好,这是一代比一代强。”
这话朱元璋爱听:“将来给他们娶个好媳妇,有好媳妇就有好孩子。老百姓买猪崽还知道看老母猪选猪娃呢,所以你们要敬着些媳妇,别学老二那个瓜怂。陕西那边是这么骂人的吗?”
朱棣大笑着点头。
但是朱元璋和马皇后都齐齐叹口气,老二秦王朱樉和王妃观音奴的关系非常差,差到朱樉把观音奴关到别院,送去的衣服果蔬饮水木柴都不能用。为了这事儿朱元璋和马皇后没少写信骂朱樉,然而天高皇帝远,爹娘不在身边,朱樉照样如此对待观音奴。
看爹娘叹气,朱棣也不敢再笑了,立即说:“爹,你看我儿子如何?”
朱橚赶紧抱着侄儿半跪在朱元璋跟前,朱元璋低头认真看了一遍孙子,咂摸了一会,认真地说:“不如雄英。”
朱棣就没想着让儿子和侄儿比,笑着说:“雄英是好孩子,高炽比不过他,不过高炽这胖娃娃也是您的孙子,要不然您给他定下一桩亲事?”
朱橚就说:“这也太早了吧。”
朱棣鄙视弟弟:“这不早,还有人是指腹为婚呢。”
朱橚就想说别弄这些花活了,父母喜欢的人孩子未必喜欢,最好的例子就是二哥。二嫂在爹娘这里颇有地位,但是二哥和侧妃邓氏好得蜜里调油,但是这话朱橚不敢说。
朱元璋问朱棣:“你看上谁家的孩子了?”
对亲爹熟悉的朱棣瞬间头皮发麻屁股已经疼起来了,这语气和每次他挨打前的语气一样。
朱棣赶紧解释:“爹,你听我说,我没让我儿子娶大臣家的孩子,我想让我儿子娶姨婆养的那个女孩,就是麟子啊。”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朱棣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已经弹跳起来一溜烟往门口跑了。
朱元璋说:“老四,你跑什么?话说得好好的你跑那么远干吗?过来。”
“爹,你别打我。”
“好端端的咱打你干吗?”
“你这样子就想打我,我都挨打多少次了,你休要骗我。”
“不打你!”
“爹你对天发誓!”
“给你脸了是吧?”
朱标也说:“爹不会打你的,放心吧,我担保。”
大哥的担保还是有点用的,朱棣放心大胆地来了。
马皇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对朱棣说:“你坐这里来,我给你说为什么这事儿成不了。”
朱棣坐在了马皇后身边。
马皇后说:“你爹和我的意思是想把这孩子配给雄英。”
朱棣:“哦!原来如此。”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马皇后一把捏住朱棣的耳朵转了一圈,朱棣痛得大呼出声。
大意了,躲过了爹的毒手没躲过亲娘的毒手!
看四哥在鬼哭狼嚎,朱橚就转移话题:“那胖丫头听说前不久去了诏狱,爹,她去一趟有收获没有?”
朱元璋叹口气,朱标说:“有,临阳侯是铁了心了不愿意开口。”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说道:“他信不过咱们。”
朱棣揉着耳朵问:“他有什么信不过咱们的?”
朱标回答:“他这人可能是年纪大了,又老又固执,意思是官府不可靠,当官的不可信。”
朱棣就觉得荒谬:“他不就是当官的!他自己都是水军都督,贵为开国列侯呢。”
朱标也叹口气:“他如果没把自己当个列侯呢?”
朱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水匪,自古官匪不一家,他这些年来哪怕有国公府这样的亲戚,往来的也不多,甚至和别的权贵也没什么更深的私交。以前都说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是降将,故意深居简出,现在再看,他是不想和当官的多交往。”
朱棣问:“我听说他现在实控的人马有几万人?”
往下的话题马皇后就不参与了,她起来从朱橚的怀里接过胖孙子就出门去了。
朱元璋说:“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这些人闹起来容易引起动荡,往小了说,这些人也只能在有水的地方闹一闹,一旦上了岸他们不是大军的对手。”
朱元璋知道这些人翻不起什么波浪来,他对儿子们说:“别看这些水匪声势浩大,他们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他们现在能闹是因为前几年的积累,一旦这些积累耗尽,那是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咱忧虑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些人。”
朱橚问:“谁啊?”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胡惟庸。”
朱橚立即说:“他?爹……”
朱标抬起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开口说:“为什么说这群水匪是无根之木?那是因为他们历年来都是积攒金银,没有积攒过粮草,所以一旦金银耗尽,自然土崩瓦解。
然而以胡惟庸为首的这些江浙官员地主手里有大片的土地,他们几许的粮草,人可以不花钱,但是不能不吃粮。有土地就有粮食,死光了十万人,他们还能再供养十万大军。
你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咱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些官员的天下?”
朱元璋接着说:“咱昨日又提审临阳侯了,跟他说咱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他恨这些地主压价压榨他们,咱也恨啊,可以联手。那老张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说到这里朱元璋不想再说什么了,站起来跟朱标讲:“今儿少干点活儿,你兄弟回来了,咱们父子喝一杯。”
中午朱雄英也放学了,老远就喊:“四叔回来啦,是不是四叔回来啦?”
朱棣立即跑出大殿蹲下对着朱雄英张开手臂,朱雄英高兴地尖叫,像是小炮弹一样扎进朱棣怀里。
朱棣抱着朱雄英站起来,跟朱元璋说:“大侄儿这半年长高了,我瞧着比以前大了好多。”
朱橚天天看,没觉得张大,就问:“是吗?”
朱元璋得意地仰头:“那是,他今年的衣服比去年的宽了几寸,小孩子长得就是快!”
朱棣抱着朱雄英在他脸上乱亲,朱雄英笑着用两只手推开朱棣的脸。
朱棣就说:“赶紧长吧,长大了就能娶媳妇了。雄英,知道你媳妇是谁吗?”
朱标说:“老四,嘴上没个把门的。”
朱雄英连忙问:“谁啊?四叔你说谁啊!谁是媳妇?”
朱橚问:“你想让谁当你媳妇?”
“当然是麟子妹妹啦,我们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儿,还能一起骑大马。”朱雄英说的时候对着四叔看了看。
嗯,四叔也能当大马。
朱元璋笑起来:“这孩子还小呢。”以为玩伴就是媳妇。
朱元璋下了台阶,跟大孙子说:“过几天外面不忙了,你祖母要去看你太姨婆,你去不去?”
“去去去!”
朱棣小声说:“爹,我也想去,我护送娘和大侄儿去吧。”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离开了,朱棣就当时同意了,高兴地抛了一下侄儿跟上去。
“走啊雄英,四叔给你带好吃的了,你吃过老家的咸水鹅吗?”
“没有。”
“要不要吃?”
“要!给太姨婆和麟子妹妹也带一只啊。”
“嘿,你这小子,你四叔一时分辨不出来你这是有孝心还是有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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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52章 锔瓷
吃饭的时候朱标的太监勾来用托盘送进来一张叠着的纸,朱标从托盘里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完把纸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接,而是扭头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原本因为朱棣回来的好心情瞬间变差,脸上阴云密布。
朱棣和朱橚看了立即闭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朱标把纸塞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跟还在啃鹅腿的朱雄英说:“雄英,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听了乖巧地把鹅腿放下准备离开,朱元璋立即说:“把鹅腿拿着路上啃,别把我大孙饿着了,饿着肚子怎么读书?”
朱雄英应了一声拿起鹅腿出去了。
朱棣这才小声问:“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朱元璋提筷子夹菜:“没事儿,前不久水运不是停了吗?他们所有的船靠岸后开始修修补补,今儿送来的消息说这些船突然消失了一些。这些船去哪儿了?咱心里有些不踏实。”
朱标说:“爹,我立即让毛骧和秦老实过来。”
朱元璋点头。
朱标出去安排。
这时候青莲观外面的麦子收完了,但是地里的农活还有很多,午后吃过饭,张剃头挽着裤腿光着脚在稻田里查看,不远处小桥上有人挑着担子叫道:“锔瓷,锔碗。”
麟子蹲在田埂上,听到这叫声立即站起来张望。
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句话形容的就是锔瓷这个行业。
瓷器是个可以修补的,对于民间百姓来说,锔瓷能把碎掉的瓷器重新拼接起来,延长了瓷器的使用寿命,减少了支出。对于达官显贵来说,锔瓷后的瓷器有一定的艺术价值,有些手艺好的匠人补好的瓷器更具有收藏价值。
这手艺麟子真的没见过,她指着挑担的锔瓷匠人跟张剃头说:“你家有瓷器要补吗?”
张剃头弯腰拔起一根草,摇头说:“没有。”
麟子急得跳脚:“谁家有?我出钱给他们修补,我今儿要看锔瓷。”
张剃头皱眉:“这有什么看的?”
“我又没见过,不管,我要看。”麟子踩着田埂追着锔瓷匠人去了。
张剃头大喊一声:“大姑娘,别乱跑。”
麟子压根没停,张剃头两脚都陷在淤泥里,跟旁边的陈大说:“陈大叔,赶紧跟上,别让人把她抱走了。”
陈大已经追过去了。
麟子光着脚丫追上锔瓷匠人,问他:“你补一个碗多少钱?”
这匠人笑着说:“要看这碗成碎几瓣了,打一个钉子收一个钉子的钱,这是按钉收钱。小姑娘,你们家有碎掉的碗?”
麟子立即说:“我回家给你摔一个。”
这时候陈大气喘吁吁地跑来,赶紧拦着:“姑娘诶,好好的碗不能摔,下次吧,下次有碎掉的碗再让人家来补行不行?”
麟子说:“我想看。”
锔瓷匠人就往前走,麟子就跟着。陈大弯腰扯着麟子,麟子是个壮实的宝宝,陈大是个年纪大又腿瘸的老人,两人拉扯几下,陈大是真没扯住麟子,只能跟着麟子往前走。
这时候宋爷爷扛着锄头喊:“锔瓷的,一个钉子多少钱?”
锔瓷匠人回答:“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爷爷就说:“你这要得贵啊,人家都是一文钱一个。”
锔瓷匠人傲然回答:“老大爷,我这还是说少了的,我手艺好,你给这钱不亏。”
麟子立即说:“师爷,我替你给。”
宋爷爷扛着锄头走出地头,笑着说:“过日子不是你这么花钱的,要是不节省金山银山都不够花。锔瓷的,走吧,我们家有一个药碗,打碎了不舍得扔,你跟我去看看。”
麟子立即跟上:“我也去,我要看。”
锔瓷匠人就挑着担子跟着宋爷爷去了宋家的小院子,麟子自然跟上,陈大也跟着去了。
路上宋爷爷问锔瓷匠人:“你是哪一派的手艺?”
锔瓷匠人回答:“我是山东派的手艺,俺们这手艺比河南派和河北派强,俺们用三根皮绳钻孔,非常稳,不会把瓷器钻坏了,那些贵的瓷器都是找俺们来修,河南派用弓钻,只配修粗瓷,河北派用砣钻,修陶器都觉得他们不靠谱。”
宋爷爷还没说什么,麟子就忍不住说:“你这人怎么捧一踩一啊!”
锔瓷匠人非常傲气:“小丫头还知道捧一踩一啊,我是捧一踩二,你等会看吧,保管你没见过俺们山东派的手艺。”
回到宋家,宋奶奶在宋爷爷的招呼下拿出瓷碗碎片。
这个锔瓷匠人看了看瓷器,说道:“这瓷不错,宋代的吧?”
宋爷爷说:“是,不是什么名窑,就是普通民窑的细瓷。”
锔瓷匠人对宋奶奶说:“老人家,您拿个生鸡蛋来。”
宋奶奶去隔壁王三家里借生鸡蛋去了。
麟子看到锔瓷匠人把一堆工具摆出来,就蹲在工具边看这些小锤子小镊子。这时候锔瓷匠人已经把瓷器碎片拼接起来,第一步对缝已经完成。
锔瓷匠人跟宋爷爷说:“老爷子,你这碗碎成了三份,前后要用二十四颗钉子,你锔吗?”
宋爷爷低头算了算,这二十四颗钉子要花不少钱呢,比买个新的都贵,立即说:“不锔了,太贵了。”
麟子立即说:“锔,我出钱。”
宋爷爷说:“你出钱这碗就送你了。”
麟子也很敞亮:“行,我明儿让王爷爷去买个新碗给您。”
锔瓷匠人看了一眼麟子,就开始动手,拿起三根皮绳绑着的一个棍子,这棍子上有钻头,这就是民间所谓的金刚钻。
这锔瓷匠人边干活边说:“锔瓷有讲究,这个孔要讲究对称但不能打穿,要在这薄薄的瓷器上钻孔不打穿,光是这手艺就够一些人学一辈子了。”
他把皮绳和钻头用完放在一边,麟子拿起钻头看了看,发现这还真是金刚钻,俗称钻石。
锔瓷匠人吹掉了瓷粉,接着开始挑选钉子,一边选钉子一边说:“咱这钉子也是好钉,这里面有银有白铜,不是市面上普通的锔钉。收你们这些钱是真没多收,还倒贴钱了。”
宋爷爷不信:“都说从北平到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你不挣钱你出来干吗?”
“你这老人家不识货。”
宋奶奶拿了一个生鸡蛋回来,锔瓷匠人接了,借了一个碗把蛋清和蛋黄分离,蛋清留着备用。
接着他选工具,把三片瓷器凑在一起,把锔钉钉在刚才钻出来的孔上,开始在瓷器上敲敲打打。
麟子一开始默默看着,可是当所有的钉子全部锔完,麟子吃惊极了,就连宋爷爷也不犟嘴了,反而说:“你这手艺真没话说。”
因为这些钉子被他敲打成松针的模样,钉子集中的地方被他做成了一只肥嘟嘟大尾巴的松鼠,这个松鼠抱着松果抬头看松针。
从碗的内壁看,压根看不到钉子的痕迹,从外面看,白瓷银钉非常漂亮,关键是小松鼠惟妙惟肖且充满了童趣。
锔瓷匠人把碗递给了麟子:“你看看,有要添补的吗?”
麟子抱着碗左看右看:“没有没有,你手艺真厉害!”
锔瓷匠人十分得意。
麟子立即对旁边看热闹的陈大说:“陈爷爷,你去找我祖祖拿银子去。”说完立即抱着碗站起来:“不,我要自己去,我要给祖祖看看这只碗。”
宋爷爷立即叫住了麟子:“大姑娘别走。”
麟子可怜兮兮地问:“师爷,你反悔了,你不给我这只碗了?”
宋爷爷哭笑不得:“你说的都是孩子话,说给你就给你。这碗还没锔完,你要是这么回去这碗只能当摆设,回头没法盛东西,到处漏水,快把碗给人家,锔完了再给钱。”
陈大跟宋爷爷说:“劳烦你看着我们家姑娘,我去拿钱。”
宋爷爷点点头。
麟子发现刚才钻孔时候那些瓷粉和锔瓷匠人带来的一种粉末混合,再用蛋清搅拌均匀后涂抹在内壁的缝隙上。把多余的瓷泥擦掉后锔瓷匠人把碗给了麟子:“放一天一夜,要是不着急再多放几天,等这些缝里的瓷泥干透了就可以用了。”
麟子抱着碗不停地点头,嘴里的赞美跟不要钱一样,对这锔瓷匠人不停夸奖。
这时候张剃头来了,问道:“多少钱?”
麟子已经抱着碗跑去找宋奶奶和师娘显摆去了。宋爷爷摆摆手往门口去,留下张剃头和锔瓷匠人。张剃头假意和对方讨价还价,等麟子显摆完了抱着碗跑出去,送奶奶婆媳两个追着出去后,张剃头和锔瓷匠人才开始沟通消息。
锔瓷匠人小声说:“兄弟们已经把诏狱附近的地形都摸透了,如今就差进入诏狱在里面各处探测。有个坏消息,瓜洲渡口有人不听五当家号令,被扬州的富商高价雇佣,给那些富商运输生丝,这对接下来的计划有大影响。”
张剃头皱眉问:“廉贞堂动了吗?”
廉贞堂负责刑罚,这种不遵号令的事情廉贞堂必要出面执行水寨的赏罚规矩。
“五当家的意思是廉贞堂现在不要动,因为……”锔瓷匠人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跟张剃头说:“要有事发生了,他下令城内城外将要暴露的或者已经暴露的人撤出。所以我今日是来通知你的,你该走了。”
张剃头摇头:“我不走,你们带我父母妻儿走吧。”
“你为什么不走?秦贼盯着你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以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能保住你?你想得太简单了,姓朱的恼怒起来就是自己亲儿子也不会手软,更何况是亲戚。”
“我没指望过道长保护我,我是说大姑娘,大姑娘肯定会保护我的。”
“你愚蠢幼稚,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告诉五当家,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锔瓷匠人看他如此笃定,也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你要是不走,回头被抓了就没有人来救你了。”
“如果真的身陷囹圄,那是我咎由自取看错了人,我认。”
“保重。”
“你们也保重。”
锔瓷匠人收拾东西挑着担子出去了。
麟子小心翼翼地回到青莲观,没进门的时候就喊:“祖祖,祖祖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郑道长正和蓝婆婆在院子里清点东西,麟子跑过去后看到地上放着几个盒子,就问:“这是哪儿来的?”
蓝婆婆说:“这是宫里送来的,这里还要给你的东西呢,你要看看吗?”
麟子歪着头说:“看看啊。”
给麟子的东西除了一些糕点就是衣服,宫中的手艺自不必说,每件衣服都很精致,随着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银锁包和银手镯。
麟子抱着碗说:“哇啊,这好看。”
蓝婆婆就和郑道长说:“不如让麟子把这镯子戴上。”
民间传言小孩子戴银压惊辟邪,郑道长想了想,就说:“好啊,给她戴上吧。”
麟子一听,立即说:“我先去放一下我的碗。”
她打算晚上睡觉前让郑道长看一看这碗,抱着碗回了房间。
郑道长把锁包手镯放在衣服上,抱着麟子的小衣服也进了房间。
麟子这时在屋子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把碗放到桌子上,觉得不行,把碗放到床边柜上,还是觉得不行。
反正在麟子眼里,这屋子里因为有了这只碗各处变得蓬荜生辉。
郑道长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去打开了衣柜,看麟子各处忙,就问:“你忙什么呢?”
“我要给碗找个地方。”
郑道长把麟子的衣服放到柜子里关上门说:“碗就该在厨房里,你放卧室干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碗,这是锔过的碗,祖祖你来看啊,上面有一只小松鼠。”
郑道长把碗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好手艺。”
瓷碗是白瓷器,没什么花纹,如今经过锔瓷,白瓷形成了大片留白,松鼠只是形似,这种审美不该出现在城外,这锔瓷匠人该是古玩界的座上宾。
郑道长的手指擦到碗底,发现碗底有明显的凹凸感,摸着是“蓬莱赵补”。
居然还有落款,郑道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蓬莱赵”绝不是一般人。翻过来一看,碗底平整,肉眼看不出来,但是只有手指触摸才能摸出来这几个字。
神乎其技!
郑道长说:“锔瓷在前元的时候是下九流的勾当,你知道什么是下九流吗?”
麟子摇头,听说过,但是具体地讲不出来。
“这是一个广泛的说法,就是一些不体面的人或者是不体面的生计被叫做下九流。比如说张剃头他们家是祖传的剃头匠,这就不是个体面的活计。锔瓷也不体面,走街串巷的多,真的有好手艺的不多。”
麟子就说:“没有不体面的人,只有不体面的心。这瓷碗补得多好啊,靠自己的手吃饭怎么不体面呢!什么是体面?有钱有权才是体面吗?”
郑道长没回答,问麟子:“这就是那锔瓷匠人补的?刚才张剃头说你差点跟着人家跑,还找我要钱,说是要哄着你回来。”她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问:“那个锔瓷匠呢?”
“我回来的时候在宋爷爷家里,现在可能已经走了。”麟子趴在桌子上把碗拿起来接着欣赏,说道:“要说不体面,今儿的锔瓷匠不体面,前几日的磨刀人不体面,日日走街串巷的货郎也不体面。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人让路伯伯他们整日空忙。”
郑道长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院子里没人这才放心下来,她知道麟子聪明敏锐,现在发现她太聪明敏锐了。
“你意思是张剃头这几日虽然在种地,没少和外面传消息?”
“是啊!祖祖,不是我不向着雄英哥哥,他们看的是皇图霸业,何曾管过下面人吃喝拉撒。问雄英哥哥历代先贤都有什么著作,他能说得清楚,问应天府每日买进卖出了多少米他不知道,问他应天府的柴炭多少钱一斤他也不知道。可是柴米油盐才是过日子要操心的啊。”
“你和你太舅爷站在一边?”
“我和公道站在一边。”麟子把碗放下,倒退几步站在门口,叉着腰看了看房间,然后给郑道长比划:“祖祖,我想好了,我挣钱了就翻修房子,到时候咱们的新屋子里在这边放咱们的床,在床和这边两间房中间用镂空架子隔开,这架子放我和祖祖你的宝贝,我到时候就把这只碗放上去,天天在睡觉前看一眼。”
“了不得,为了这只碗都想着挣钱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挣钱啊?”郑道长拿起镯子对着麟子招了招手,麟子跑过去把两只肥爪爪伸出来,让郑道长把镯子给她套上。
麟子也发愁:“虽然说挣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年纪小,经历得少,不知道世情险恶,不能一拍脑门就决定,所以还是要去城里看一看的。”
郑道长笑着说:“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已经决定了呢。”
麟子晃了一下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低声问:“祖祖,张剃头这样待在这里,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朝廷发现,我们要不要赶走他?”
郑道长问:“你不是说你站在公道这边吗?难道张剃头身上没公道?”
“公道比不过咱们的安全啊!万一连累咱们呢?您年纪老我年纪小,咱们不能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啊。”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留着他吧,最起码他干活啊,而且对你也算是忠心耿耿,赶走了他,再去哪儿找个能给你出力的人。”
“啊?”
“他人脉广是好事儿也是坏事,你将来要用到他的人脉,就要在这时候忍受他认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带来的麻烦。”
郑道长自己都和反贼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真不在乎家里多一个反贼。而且张剃头是个小喽啰,不是什么大头目,朝廷一贯是抓大放小,张剃头这种,连进诏狱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应天府的大牢他都没资格蹲。
麟子想的是:祖祖说留下就留下。
至于有什么后果?
到时候再说!
这时候秀秀跑进院子里来,在门口说:“道长,张伯伯让我把剩下的钱送来。”
郑道长:“进来吧。”
秀秀把钱给了郑道长,这是刚才张剃头付钱剩下的,郑道长拿了塞袖子里。看麟子给秀秀显摆这只碗。
麟子显摆完了问:“好看吗?”
秀秀摇头:“都补过了,不好看。而且我听陈爷爷说了,他说补碗的钱能买一好几个新的!”
这朴素的价值观让麟子无话可说,她板着脸对秀秀说:“我不管,我就喜欢,日后你们要是谁打碎了我就去跳河!我死了也要拿这碗给我陪葬。”
郑道长听了气地站起来对这麟子拍了一巴掌:“这孩子怎么嘴里没一句好话!什么跳河什么死不死的,不能造口业知道吗?”
麟子乖巧地说:“我记住了祖祖。”
南湖码头,刀疤男一副渔翁打扮,用余光看了看周围,提着一条鱼跳上了乌篷船。
乌篷船里面响起一阵咳嗽声,白书生说:“四哥,我早说过,做戏……”
“做戏要做全套!我知道,这南湖上那么多乌篷船,就是有人盯梢也不一定分辨出这船和其他船有什么不一样。”说完把鱼扔给两个男孩:“给他煮点鱼汤,一个月没见,老五更干巴了。”
老万把白书生扶起来坐着,随后去了另一边的船头,撑着船往湖中心去了。
白书生问:“你伤好了吗?”
“快好利索了,肉已经长住了。”
“那好,我这身子骨太弱,接下来的事儿就仰仗你了。”白书生说完用手指沾着水在船舱底板上画简易的应天府布防图。
刀疤男瞳孔一缩,用气音说:“你这是要攻打应天府?”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大当家决定的。”
“他?”
“他用了最初的密语,传出来两个词,一个是水军,一个是猴子。”
“水军?猴子?”
“然后我就开始计划,调集当初的水军兄弟进来,现在就缺猴子,猴子最远,等的就是猴子。”
刀疤男眉头紧皱:“这也太大胆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大当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要是真的处处循规蹈矩,焉能有今日咱们这场面?我现在把计划告诉你,你来执行,我来查漏补缺。”
“好。猴子他们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会到的,而且现在场面也不太好。”
“是不是姓秦的在猎杀咱们?”
白书生笑起来:“疤脸哥,姓秦的能做三当家是因为当初他最先追随大当家,大当家和二当家结拜后,他因为最早跟随起家才做了三当家。和天下这盘棋比起来,应天府不过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如今局势不是他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能翻盘的。你记住,咱们的对手不在应天府,从来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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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53章 怒火
次日白天马皇后带着朱棣和朱雄英出门。
朱雄英和朱棣坐在马上,而且朱棣性格本就跳脱,朱雄英年纪又小,叔侄两个在路上一起招猫逗狗,把沿途路上的野花野草祸害了一遍。
终于车队到了青莲观前,麟子和郑道长在门口等着他们,两方见面又是一阵亲热的寒暄。
大人们在一起说话,麟子就和雄英在青莲观附近玩耍。麟子就领着朱雄英干活,把青莲观前面的草铲了回去喂牛!
朱雄英在宫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这里被麟子指挥得团团转,跟着吭哧吭哧铲了二分地的草,又一起抱着青草抖掉上面的泥土送去喂牛。
在三清殿说话的几个大人看到两个孩子一趟又一趟地抱着青草往后面去,朱雄英一身锦缎衣服都皱巴得不成样子,却高兴地跟着麟子跑前跑后。
马皇后看到这场景和郑道长说:“他们两个自小认识,感情要好。”
郑道长点点头。
左右孩子现在年纪不大,雄英才五岁上下,麟子比他更小,还没到男女不同席的年纪,所以并不禁止他们在一起玩耍,郑道长也乐于见到麟子和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哪怕周围村里的小孩子很多,麟子和他们都玩不到一起,总是嫌弃人家笨笨的。
马皇后在此时突然说:“姨妈,你看雄英这孩子如何?”
郑道长有些奇怪:“自然是好孩子。你问这个干吗?”
这词儿她听着耳熟,作为一个六十多的老人家,她要么给人家撮合过姻缘要么看人家撮合过姻缘,这口气太熟了。而且皇后这么问,她能说太孙不好吗?实际上朱雄英真是个好孩子,放在这应天府内外也是能数得上号了。
果然马皇后下一句就是:“您看让他们两个凑成一对夫妻如何?”
旁边的朱棣立即帮着亲娘摇旗呐喊:“姨婆,您看看我们家雄英,这孩子脾气好,长得好,学问好,将来前程更好,这重孙女婿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马皇后也笑着点头。
郑道长心里叹口气,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可就是前程太好了!
将来的太孙妃太子妃乃至于皇后是好做的吗?
郑道长立即说:“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再说了,麟子这孩子不一定能做成太孙妃。”
马皇后皱眉。
朱棣立即问:“您怎么这么说?”
郑道长说:“这事不该是咱们坐在一起闲聊两句就能决定的。”
马皇后立即说:“这事儿雄英他爷爷也知道。”
朱棣帮着说:“不仅我爹知道,我大哥大嫂都知道,我们全家都觉得麟子好,姨婆,只要您同意这事儿就好办。”
郑道长说:“这事儿你们想得简单了,朝廷上的大臣怎么说?太子妃是勋贵家的女孩,他们就盼着将来的太孙妃是文臣家的女孩。就算不是文臣家的孩子,也该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孩子。麟子如今姓郑,户籍上找不到父母,这就是父母不详。如果硬要拿荣国府出身说话,他还有个在坐牢的太舅爷呢。”
郑道长说完摇头:“就算是这些都能说过去,可是她却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孩,配给太孙,不妥不妥。而且我养大的孩子也不是让她去做妃嫔的,我们麟子将来必是要做正房娘子,万一将来都说她做不得皇后成了贵妃,让这孩子情何以堪?所以这事儿不要再提了。”
郑道长以前想过让麟子嫁给雄英,但是随着麟子长大后露出的聪慧,加上她背后的胎记,郑道长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与其在宫里当个娘娘,不如在城外做个大夫。
马皇后没再说话,她打算回去和朱元璋说一声,看朱元璋怎么打算。
朱棣看姨婆和老娘都不说话,立即换了话题调节气氛。
麟子和朱雄英趴在牛槽前面看两只水牛吃草。麟子故意把自己的手在他面前舞动,让他看自己的镯子。
然而麟子这行为就是白费劲,朱雄英看了一上午都没发现麟子戴手镯了。在麟子又把两只手举起来挥舞了一下之后,雄英问:“妹妹,你胳膊怎么了?”
麟子干脆挑明:“你看到我的小镯子了吗?”
雄英这才说:“妹妹你戴镯子了?真好看。”
“这是你奶奶赏赐我的呢。”
“是吗?我看看。”
朱雄英拉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笑着说:“不是我祖母赏你的,是我娘!我娘给我妹妹她们打手镯,和你这对一模一样。”
“下次……不,你这次替我回去谢谢太子妃娘娘。我将来见到太子妃娘娘了也谢谢她。”
“嗯,好。”朱雄英摸着肚子:“看牛牛吃了半天草,我也饿了,妹妹,有吃的吗?”
麟子的眼睛立即亮了:“我带你去吃果子吧!我知道有一棵桃树刚熟,走啊。”
两人跑出来,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桃树下站住,这树上满树的桃子,向阳的那一面桃子红彤彤的,看着非常诱人,当下就有太监爬上去摘桃子。
麟子说:“我跟你讲,桃子有麦前桃还有麦后桃,等到秋天的时候还有秋桃。这是一棵野桃树,算是麦后桃,但是结的是水蜜桃,又大又甜又好吃,你待会吃一口就知道了。”
“没人来摘吗?”
“有啊,但是这河两岸都是我的地,大家都默认这是我的桃树,所以有人来摘桃会跟我说一声。”
不远处小桥上路过一个骑驴的老人,牵着驴的是个少年。
麟子还真的认识这祖孙两个,他们是张剃头的老爹和儿子。
麟子看了一眼,发现是认识的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桃子上。
车大蓬让人洗了桃子,擦干净了才给两个孩子吃。咬一口,甜美的汁水溢满口腔,果然是水蜜桃。
朱雄英说:“真好吃,我要摘回去给爷爷和爹娘,还有叔叔吃。对了,四叔家的婶婶和弟弟也回来了,也要带一些给他们吃。”
麟子边吃边点头:“好啊。你四叔家的弟弟好玩吗?”
朱雄英啃着桃子说:“可好玩儿了,还很胖,脸像肉包子,我奶奶说抱着压胳膊,我娘说那就是个肉团。”
麟子心想这朱棣家的胖儿子是从小就胖啊。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
麟子问:“看我干吗?”
“妹妹,我发现你也胖。”
“不要说我胖,我这是……我这是……”
麟子想说“我这是可爱在膨胀”,朱雄英却说:“我也想胖,可是我胖不起来。”
他不说麟子还没意识到,他说了麟子才发现他吃得挺多,但是人很瘦。
麟子羡慕地看着他:“难道这是易瘦体质?”
河边两个孩子一人干掉两个大桃子,把桃核丢进河滩上:“种在这里往后再长大桃树出来!”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排房子前面,张剃头扶着他爹从驴背上下来。
老张头对孙子说:“阿大,牵着驴去饮些水,要照顾好驴。”
张剃头的儿子应了一声,牵着驴进了院子,然后挑着空桶去打水,一路上和很多人打招呼,跟大家说和他爷爷一起来看他爹。
老张头被张剃头扶着坐下,低声说:“我和你娘你媳妇商量过了,我们不走。”
张剃头着急了:“爹,你想啥呢!赶紧走。”
“不走了,让你兄弟他们走吧。咱们是良善百姓,我就不信我什么都没干就把我抓去。越狱的是我的儿子,可我是被主家放出来的家仆,他门跟着主家坐牢,我们主家不一样怎么能担一样的罪?”
“爹,那当官的……”
“儿啊,我不想走,祖坟还在这里。”
张剃头都要气笑了:“祖坟!祖坟!你念叨了那么久,祖坟在哪儿呢?”
老张头说:“祖坟早被人家挖了,但是祖宗的血肉化成水滋润在这处地方,我不走。我和你娘也不走,你媳妇说怕你在这里再纳小的,她也不走。你儿子们也不走。我今儿就是来和你说这些的,你知道就行了。”
张剃头长长地叹口气:“咱们家的人都是犟种。”
老张头把烟袋拿出来抽了几口:“人离乡贱,我年纪大了,没多长时间的活头了。所以我先把我孙子藏起来,回头等风头过了再让他们回来。”
“藏哪儿去?”
“你姑家,明天就让他们走亲戚。躲几个月看看风头再说。”老张头站起来:“我去隔壁宋家看看宋老哥,你忙你的吧。”
张剃头赶紧提着铲子出去弄点青菜回来煮米线,他估摸着老爹和儿子都没吃饭,今儿多煮点。
他提着铲子出门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青莲观的门口都是人,随后马车动了起来。张剃头忍不住嘀咕:这贵人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吗?
这是看不起青莲观的午饭吗!
实际上马皇后心里不舒服才早早的离开,她并不是生气郑道长没口头答应婚事,而是她发现这几年自己没再关注过外面的事情导致她此时发现孙儿的婚事要看大臣脸色。
不是朱重八称帝了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最起码朝堂上不太平,甚至所有的斗争都集中在了朝廷。
马皇后生气的地方在于:我孙子娶个媳妇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他们就管的那么宽吗?
她带着儿孙急匆匆回到宫里,对宫女吩咐:“请皇上和太子来。”
朱元璋来得很快,朱标没来。
朱元璋进门就问:“妹子,怎么回来这么早?”
朱棣在他身边小声说姨婆没答应婚事,而且母后很生气。
朱元璋就觉得意外,马皇后从没和郑道长红脸过,这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怎么今日为个丫头生气了!
朱元璋坐到马皇后身边:“妹子,和姨妈生气了?”
“倒不是和姨妈生气,今儿姨妈点出了个事儿让我心里不痛快。重八,你跟我说,要是咱们大孙娶媳妇了,外面胡惟庸他们会不会叽叽喳喳?”
朱元璋没瞒着她:“会!”
“我孙子娶媳妇他们为什么要指手画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别说孙子了,就是咱要干点什么事儿他们也处处指手画脚。说什么天家事就是天下事。”
马皇后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立即问:“妹子你有什么话说?”
“胡惟庸年纪大了,我记得他今年不小了,该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朱元璋就说:“妹子,你想得简单了。朱棣,你跟你娘说胡惟庸愿意走吗?”
朱棣摇头。
朱元璋站起来跟马皇后说:“走了一个胡惟庸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再来一个丞相还是这模样,所以咱杀胡惟庸的时候妹子你别拦着。”
马皇后冷哼一声:“我不仅不拦着,跟往年一样,我给你束甲捧刀。”
朱棣在一边看看老爹再看看老娘,果然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如今大孙子的婚事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想了想,胡惟庸也确实嚣张了些。
马皇后不理笑成一朵花的朱元璋,问道:“标儿呢,怎么不见标儿来?”
朱元璋说:“嗨,最近水面上有些不太平,他在前面处理。”
“不太平?怎么不太平?”朱棣兴奋起来:“爹,需不需要出兵,您派我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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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54章 开幕
朱标收到的消息是所有漕运船只突然动了!
有的是空船在大江上来回跑,有的是运船当渔船用,有的上面载着老老小小赶大集走亲戚,总之每一条船都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
这让在各处漕运码头上探查的细作们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他们想要检查每一条船上有什么、到底是空载还是装了人或者货物这些事情难上加难。
朱标此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疲劳,对毛骧为首的仪鸾卫官员说:“不用查了,对方开始动起来了。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
说完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毛骧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惶恐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太子爷也没吩咐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对仪鸾卫失望了?
朱标明显不想再说什么了,毛骧不敢打扰,只能带着人慢慢退了出来。
在乾清宫这些人不敢说什么,出了乾清门,这些仪鸾卫的官员瞬间把毛骧包围了。
“大人,太子爷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让咱们撤了?”
“活儿还没干完呢!”
没用的下属有什么下场他们太清楚了,所以这时候非常惶恐。
毛骧看了看旁边的蒋瓛和秦老实,说道:“蒋瓛,秦……”
秦老实立即说:“恪,属下秦恪。”在水寨里面不讲究,名字还不如外号叫得响亮,但是在朝廷里面就不一样了,要有个好名字才行,所以秦老实专门请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作秦恪。
毛骧点头:“本官也不废话了,本官是说你们这群人都是废物!区区一群水匪,怎么就抓不住。”
其他人的眼神往秦老实那边看。
毛骧立即说:“袁泰,你说!”
袁泰小声回答:“头,咱们向来是良家子,从来没从过贼,您问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
这意思是秦老实是贼寇出身。
秦老实的脸瞬间红了,哪怕是红温了也无可奈何。
蒋瓛立即说:“说的什么屁话!猫抓不住老鼠难道要跟主人解释没做过老鼠?你现在进去跟太子爷这么说你看太子爷怎么抽你!”
袁泰瞬间老实了起来。
纪纲就说:“头儿,各位同僚,前几日秦大人也说了,这群人平时看也都是好百姓,他们都是临阳侯布置下来的闲棋冷子,往常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一旦启用那真是瞒天过海。秦大人,您再想想,如今还有哪一处是您前几天没想起来的?毕竟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众人看着秦老实。
秦老实说:“二当家布置下的人都没有启用,白书生那人心眼多,只怕是担心咱们顺藤摸瓜找到他。如今咱们可以以逸待劳,白书生进城的目的就是救出临阳侯,咱们现在守株待兔在诏狱等着他们就行。”
毛骧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指挥佥事宋忠看到有武官匆匆往乾清宫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来了。”
大家一起转头,看到几名官员急匆匆地往这边来。
仪鸾卫的一群人纷纷抱拳,这几个都督府的官儿急匆匆地回礼,随后小跑着进入乾清宫了。
纪纲说:“这都是守城门的官儿。”
毛骧呵斥:“就你嘴快!现在都回去,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守株待兔。”
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在书房拜见朱标。
朱标把茶杯放下,问道:“最近外城的城门处有什么异常没有?”
其中一个回答:“回太子爷,没有。”
“嗯,没有最好。往后这一两个月都上点心。”
这些官员都惴惴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但还是立即回答:“是。”
朱标说:“特别是北面,金川门、上元门、佛宁门、观音门,这四处城门靠近大江,敌从水上来,各处留意。”
跪在地上的官员立即应下。
朱标说:“北面我记得有城墙没有合拢?”
“是,有两处没有合拢。”
“提防着敌人从那处地方攻破杀入城中。”
“是……臣请太子爷示下,是何处叛军前来攻城,臣等好做防范。”
“水匪。不是叛军胜似叛军,各处要小心仔细,拿出城在人在的气势来。”朱标说完抬起手,东宫官员立即拿来一张公文。
“你们去武库领兵器盔甲吧。”
为首的官员立即站起来接了公文,小声询问:“要不然这几日征集徭役把没有合拢的两处给堵上?”
朱标说:“晚了。”这群水匪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是良家子,平时是厨子,是篾匠,是农夫,自古良家子从军纪律严明,难以撼动。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因为是良家子,他们干不出劫掠的事情来。如果进得来出的去,这些人快进快出,最差的结果就是劫走诏狱里面的人。
如果一旦进的来出不去或者是难以出去,这群人就会急眼,为了吃饭就会劫掠,整个应天府就真的倒霉了。
朱标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退了出来。
这次换成他们在乾清门前嘀咕了。
“水匪?区区水匪能攻城拔寨?”太子爷别是糊涂了,哪一路水匪有这本事。
立即有人说:“水军的人来了。”
这时候水军几位将军急匆匆赶来。打头的就是廖永安,他是当初前元驻扎在巢湖的水军官员,后来投降了朱元璋。他身后跟着俞通海、廖永忠、张德胜、华高等人,这些人都是前元水军降将。
五军都督府和水军将官都是武将,大家都认识,这也不是寒暄的地方,因此都是匆匆抱拳当打招呼了。
看着水军的人进去,五军都督府有人说:“临阳侯那一派的人没来。水匪?该不是那些人看临阳侯出事儿要叛变了吧?”
水军成分不算复杂,但是说起来也不简单,如果硬要分山头的话,有三处山头,分别是有前元投降来的人马,有朱元璋自己的人马,剩下的就是各处义军投降来的人马。
这里面最强势的是朱元璋自己的人马,无奈擅长水战的华云龙死得早,他死之后就是水战出色的临阳侯坐镇水军。如今华云龙去世,临阳侯入狱,就轮到前元派系的廖永安出来挑大梁了。
所以五军都督府都觉得是水军要叛变,因此也不敢再猜测,纷纷出宫做准备。
朱标和这些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刚说完守城的事情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官员中的一些人就转头告诉了胡惟庸。
胡惟庸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作乱千万别牵扯到我胡家的田地!也别牵扯到李家啊!
胡惟庸和李善长的土地阡陌连片,除了该有的功勋赏赐,他们还兼并了不少土地。
胡惟庸立即让人打听这件事,到底是在哪处作战,是不是要调派大军回来,同时还下令提防水军,特别提防临阳侯派系的水军将领。
擅自打听大军调动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别有用心,但是胡惟庸不在乎,他身为丞相也是百官之首,难道不该知道大军的动向吗?不仅该知道,他还要向皇帝和太子陈明眼下不是动武的好时候。
胡惟庸急匆匆的去找朱元璋,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好机会呢?”
“也该等到收完庄稼啊!”
朱元璋就说:“人家不等你收完庄稼!军情如火,你家大火要烧房子了,你难道要跟大火商量过几天再烧吧,给你留点时间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你这也是久经行伍的人怎么这么荒唐!”
胡惟庸也是跟随朱元璋建立大明的功臣,朱元璋就不知道这人怎么了?谁家打仗还要看看庄稼收了没有!实在想不明白胡惟庸如今怎么了!
胡惟庸梗着脖子说:“如今江南也就刚太平了几年,百姓还饿着肚子,眼下刚收了麦子,粮食刚种下去,要是这个时候打仗,这一季的粮食要抛费了。上位,您想过天下百姓吗?”
朱元璋火冒三丈:“你这是为了百姓吗?你分明是为了自己!这天下是咱的天下,咱比你更在乎,你满嘴百姓苍生,不还是为了你那点收成吗?”
胡惟庸也说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臣的眼里,臣的家是家,百姓的家也是家,一个朝廷就是由一个个家垒起来的,要是百姓家破人亡,哪里还有朝廷!您说您在乎天下,臣觉得臣比您更在乎,对天下百姓,臣都是以家人视之。再说了,上位,臣的田地每一分每一亩都来历清白,臣又不是偷来的,为什么不在意呢?”
这也就是欺负老朱读书少,但凡老朱多读点书,两人还能舌战下去!虽然朱元璋是个学习型人才,无奈起点比人家低,朱元璋要饭的时候胡惟庸都已经学习大成出来闯荡了。
胡惟庸看着老朱气得瞪眼,心里已经开始得意,能把老朱呛住这也是本事,无奈得意到看不清现实的胡惟庸忘了两件事:其一,老朱是皇帝。其二,老朱是个武夫。
民间有句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秀才真的在兵前面把理说明白了也是秀才完蛋的时候了。
老朱这时候表现得比胡惟庸清醒多了,他没跟胡惟庸再吵下去,而是淡淡地说:“尽人事听天命。咱也不想打,一旦开战就是生灵涂炭。咱让城门那边先做好准备,一群水匪罢了,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胡惟庸听到这里觉得老朱服软了,君权和臣权相争,胡惟庸觉得自己赢了。
心里得意的胡惟庸就刚才激烈言辞给朱元璋道歉,跟朱元璋说他这辈子的偶像是魏征,要做个诤臣:“……臣所思所行皆为社稷,好在臣遇到了上位您。您提刀驱除暴元为我汉人扬眉吐气,堪称千古一帝,臣愿意一辈子追随您匡扶您。”
朱元璋也是个场面人,把胡惟庸扶着讲心里话:“他们都说咱滥杀无辜……”
胡惟庸立即说:“不不,您杀都是该杀的人。”
朱元璋没搭理他的话,接着说:“咱出身不好,咱爹娘是饿死的,百姓吃不上饭是什么滋味咱最清楚,你们都是功臣,该给你们的咱从不吝啬,然而自古以来各朝各代因为皇帝暴虐导致社稷崩坏的少,士绅尾大不掉害的皇朝灭亡的多。你是百官之首,除了辅佐咱治理天下,也该辅助咱治理百官,下面的臣子都是跟着咱的老兄弟,他们有错你该提就提,该劝就劝,回头要是闹大了被咱杀了,那就真的无力回天。”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盯着胡惟庸,这话名义上交代胡惟庸治理百官,实际上就是敲打胡惟庸,真的全家被送到断头台的时候想后悔已经晚了。
朱元璋相信胡惟庸听明白了,都已经做到百官之首了,难道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
胡惟庸从紫禁城离开后晚霞满天,此时的胡惟庸是什么心情谁都不好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胡惟庸乃是淮西勋贵的一员,但是也是四王八公的核心,于是全城暗中戒严的事情第一时间传到了四王八公的耳朵里。
在胡惟庸送出消息之前贾代善已经得到消息,五军都督府里的人有些是先荣国公贾源的部下,所以贾代善早早地得到了消息。他先是去了隔壁宁国府和贾代化商量了一番,回家就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对外的理由是守孝。
虽然在家,他的心从没有平静过。
如果水军要起漩涡,那么这漩涡的源头就是他舅舅临阳侯。
一边是亲舅舅,一边是全家的富贵,这中间该如何取舍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在家里长吁短叹。
别人不知道他的烦恼,史夫人非常清楚。
对于史夫人来说临阳侯那是婆婆的弟弟丈夫的舅舅,虽然论起来关系亲近,然而她和张家不算熟,并且她和婆婆的关系也不算好。
看到丈夫烦恼,就说:“毕竟是两姓,张家出事儿,您忙前忙后都这么长时间了,该尽心的地方已经尽了心,该出力的地方已经出了力,您已经问心无愧。就是到了地下见到了老太太您也有话说。
让我说您有这功夫在这里坐立不安不如想想到时候咱们怎么撇清关系。”
贾代善叹息一声,就说:“你说得没错,到了下面见到母亲我也能解释,不能为了张家就把贾家给搭上。”
“是这个道理。”
贾代善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西边朝霞满天,仍然是眉头紧锁。
史夫人已经把丫鬟叫来吩咐:“你去外面告诉赖嬷嬷,让她跟她男人说清楚,这半个月上下都要紧着皮,家里的人都不许出门,要是被我知道谁不听号令,到时候卖了他全家!”
丫鬟听了急匆匆出去了。
贾代善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史夫人:“老大呢?”
他问的是贾赦。
史夫人说:“在他院子里呢。”
贾代善说:“前面的儿媳妇去了,这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加上又遇到了舅舅家的事儿一命呜呼,这也是命啊。她走了,老大该娶妻还是要娶的,等过几个月你悄悄地给他相看。”
“您放心吧。”
贾代善说:“他守妻孝一年,守祖母的孝要二三年,先看,看完和人家说定了,等出了孝就给他办事。在此之前他不能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您放心,我都留意着呢。”
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西方的天空,秦淮河上再次热闹起来。秦淮河十六楼灯火辉煌,各处吹拉弹唱,还有些地方的路上站满了女子,对着行人招手揽客。
轻烟楼前面有一辆马车停下,后面跟着一群穿绸缎长袍的随从。迎宾一看,瞬间跑过去点头哈腰地问好:“各位爷看着眼生,头一回来咱们轻烟楼吧?”
刀疤男从车上跳下,今日他打扮得很骚包,一身窄袖骑服,金冠玉带,眼前还蒙着眼纱。
天黑了戴一层眼纱太碍事,他一把扯下来扔给了旁边的一个乞丐,乞丐拿着这条纱巾连连感谢,这纱巾能卖不少钱呢。
刀疤男叉着腰看了看高大巍峨的轻烟楼,身后站着十几个壮小伙,虽然看着像败家子,但是这气质和败家子不太像。迎宾看清他脸上的刀疤后心里犯嘀咕,这谁家人啊?看着不像是好人啊!
心里这么想,迎宾还是点头哈腰地问随从:“这位爷如何称呼?”
随从用眼角看了迎宾一眼,倨傲地说:“少打听,前面带路。”说完抛出一块银锭。
迎宾接了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刚才还觉得刀疤男不像是好人,此时再看就如看佛爷降世,立即在前面引路。
“爷,您这边走,您小心台阶。咱们轻烟楼是江南名楼,高基重檐、宽敞华丽,还有各处名人雅士题写名匾,文人学士题咏律诗。咱们这里的姑娘都熟读诗书……”
刀疤男都没听迎宾废话,进入轻烟楼后站住看了看,大堂非常大,站在天井往上看,里面有四层楼,各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灿烂,美得犹如仙境。
刀疤男说:“常听说十六楼繁华,昔日想象不出来富贵繁华是什么样子,如今来了看到这里,果然是富贵场温柔乡。”
迎宾已经交代完了跑堂,跑堂来到刀疤男跟前问:“爷,您今儿是吃饭呢?还是留宿呢?”
刀疤男今日来是找事儿的,就说:“吃饭,先让爷们吃饱了。”
“您这边请,二楼牡丹阁,贵客已至。”
四面同时大喊:“恭迎贵客。”
刀疤男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处装饰豪华的雅间,其中一个随从把一块银锭扔到桌上:“把你们这最好的饭菜端上来,越快越好!这是赏钱,要是我们老爷吃得好,另外还有赏钱。”
“是,是,您稍等。”
跑堂点头哈腰得出来,心想今儿怎么碰到了一群土包子,看作派又有几分山大王的模样。他低头看看银子,心里也就不想那么多,反正都是客,来了好好伺候就行,转头拿着银子下楼交给账房。
雅间里众人落座,纷纷掀开衣服下摆检查兵刃,这时候门外一个女孩问:“各位爷,方便送香茶吗?”
雅间里的一群人纷纷把衣服下摆放好,靠近门口的一个人说:“等着。”看大家都收拾好了,起来打开门,冷着脸问:“干吗呢?”
他看到一排侍女在门口站着,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侍女小声回答:“送香茶。”
门口的随从让开,这群侍女鱼贯而入,来的侍女数量正好对应包间里的人数。她们站定之后把大海碗放在了客人面前。
刀疤男心想:怎么用这么大的碗送茶?饭没吃呢先喝饱了?
不过确实有点渴,他端起来直接喝了,看他喝了,不少人也纷纷端起来开喝。
她身后的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爷,爷,这不是喝的,这是洗手的。”
一屋子男人看着她,这侍女在这些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刀疤男回味了一番,问:“洗手的?”他娘的,洗手的茶滋味都这么好!
侍女都快被看哭了,点了点头。
刀疤男把盆递给侍女:“爷吃饭不洗手,拿走吧。”
这群侍女端着小瓷盆赶紧走。
门关上,大家面面相觑。
刀疤男说:“我这辈子都做不了贵人。”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说:“有钱人的规矩真奇怪!”
“就是作的!”
这群侍女下楼后纷纷吐出一口气,瞬间笑了起来,笑话牡丹阁里都是一群土包子。
“哎呀,连洗手水都喝,哪里来的野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看见那个带头的吗?脸上那刀疤好吓人啊。”
后厨的主管叫住他们问:“牡丹阁里有个人脸上有刀疤?”
这群侍女点头:“是啊,看着可吓人了。还有,一屋子大小伙子坐在一张桌子边,主不主仆不仆,真是少见。”
后厨主管立即去跟掌柜的说,随后掌柜的让跑堂安排几个吹拉弹唱的女人去试试深浅。这几个女人刚进去就被赶了出来,立即找掌柜回话。
掌柜的思考了一会儿,想着宁肯报错也不能放过,要是真的有贼人在轻烟楼出入没有上报,将来上面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于是消息立即报告给仪鸾卫。
牡丹阁中饭菜已经端上来,丰厚的赏钱也给了出去,跑堂退后几步把门关上,拿着赏钱急匆匆下楼去了。
屋子里有人开始验毒,验了好一会才说:“能吃。”
不需要刀疤男招呼,一群人提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这群人吃饭毫无美感,吃的到处杯盘狼藉。
刀疤男嘴里叼着一个鸡腿说道:“不要吃太饱,吃得饱了跑不动。”
一群大小伙子吃得满脸是油,没一个抬头回应他的。
北都督府,秦老实急匆匆进入北都督府,这里将来有个名字叫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刚进门就问蒋瓛:“蒋大人,有疤脸的消息了。”
蒋瓛点头:“对,就在轻烟楼。”
秦老实说:“不对劲,他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以我对白书生的了解,今晚上必然有事情发生。”
蒋瓛说:“毛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进宫求见太子爷了,请太子爷让各处今晚上盯紧城门,诏狱那边也加强了守卫。有的地方我们放了火器,现在诏狱固若金汤,想进去是不可能的。”
秦老实听到这样的安排,松口气说:“我去一趟轻烟楼。”
蒋瓛信不过他,说:“我给秦兄弟掠阵,说实话我对这些江湖草莽很感兴趣,想看看排在秦兄弟你后面的这位四当家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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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55章 声东击西
前半夜没有月亮,一艘艘小船在确定安全后悄悄靠岸。从船上跳下十几条川东猎犬,这些猎犬摇着尾巴迅速向四面八方跑去,在黑夜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船舱里出来几个人,也迅速上岸,没一会这些人回来了。
“探查过了,已经戒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按计划行事,让各船准备。”
黑暗中出现几声奇怪的声音,似乎夜色中有什么东西上岸了,船上的人没觉得奇怪,而是纷纷向着城门赶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北边城门,北面城墙是有几处豁口,自己能想着利用豁口,别人自然也能想到,想来这时候北边城门已经有了防范,所以他们要越过的是仪凤门附近的城墙。
仪凤门也是一座水陆两栖门,这是应天府的门户之一,也是重点防御城门。因为应天府的外城到现在都没有竣工,西边有一段土城墙。
白书生之所以选在这附近进入应天府是因为这是西北城门,而诏狱就在应天府西北方位。更重要的是这里旁边就是绣球山,虽然绣球山在城外,但是这里适合养猴子。
很快川东猎犬把小小的绣球山巡视了一番,刚才那发出奇怪声音在黑暗中涌动的猴子们跟着猴王冲进了绣球山。
很多训练猴子的人也一并进去,开始各处安置。
没一会儿,几只强壮聪明的黑猴子背着绳子坐在猎犬背上来到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下。跟随猴子和猎犬的还有一群身材矮小浑身黢黑的男人,这些人在城墙下走了一会,选了一段略微矮一点的城墙指挥猴子攀爬。
为了防止留下痕迹,他们选择的城墙是砖瓦城墙,提前把城墙下的房子买了,如今城墙的另一边有人接应。在猴子们开始攀爬城墙后这些人迅速给猎犬裹上布料,没一会猴子垂下绳子,这些人把绳子绑在布料上,猴子们迅速合作一起把狗子拉上城墙。
几只狗都拉上去后,消失在了城墙上。
几个人迅速赶回去回报,廉贞堂的堂主谢娘子看着城墙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没一会儿,秦淮河北段,一只狗子游到了乌篷船附近,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两个男孩听到迅速到船头查看,狗子戴着项圈在水里狗刨。其中一个男孩说:“先生,是咱们的狗。”
白书生有气无力地说:“说犬。”
“是,是咱们的犬。”
另外一个男孩已经伸手把狗子拉上船,狗子在船头使劲摇晃,身上的水溅了两个男孩一身。
随后这狗子钻进了船舱,把狗子拉上来的男孩在狗子的项圈里摸了摸,摸出一个蜡丸来,捏碎了蜡丸把里面的字条递给了白书生。
老万把油灯挪过去,白书生看完点燃了纸条,让老万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绑在了狗子的项圈上。
白书生摸着狗头嘱咐:“回去吧,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城里有坏人,路上躲着人。”
狗子汪了一声出去,从船头上扑通一下跳下水,然后狗刨着离开了。
狗子在水面狗刨的时候引起了一圈涟漪,然而灯火通明的秦淮河上到处是船,没人注意水面,别说水面有狗,就是有人,船上的游客也不会多看一眼。
秦淮河上香风阵阵,嗅觉灵敏的狗子受不了这股香风打了几个喷嚏,悄悄到了河岸边,此时的河岸上一队快骑飞驰而过,路上的人纷纷抱怨,狗子从码头上岸,拖着一地水迹找准了方向撒丫子就跑。
这一队快骑就是秦老实他们这群人,到了轻烟楼,掌柜和账房急忙上前。
掌柜连忙把事情给蒋秦二人讲一遍,账房手里托着几块银锭,其他仪鸾卫开始包围轻烟楼。
秦老实的目光被几枚银锭吸引,他从账房的手里拿过银锭看了一眼,确认这就是水寨的银子。
水匪中自然有金银匠人,金银匠人加工金银首饰的时候都有些偷金偷银的手段,所谓的“偷”就是降低纯度,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用掺入不值钱的金属置换贵金属。
他们有添加其他金属的手段就有提纯金银的手段,所以水寨内囤的金银纯度都很高。
眼前这枚银锭的成色比朝廷银库里面的成色还要好,秦老实笃定刀疤男就在这里。
这时候掌柜也说完了,蒋瓛转头看秦老实,秦老实点点头。
掌柜的顿时心头一惊,立即说:“各位大人,先容小店把客人们送走,您二位也知道,咱们这里做的是朝廷的买卖……”
秦淮河边十六楼是朝廷的产业,如今内库就是国库,换句话说,这是朱家的买卖。蒋瓛点头,掌柜立即招呼所有人把里面的客人给送走,要悄无声息,别惊动了贼人。
在牡丹阁里吃饭的刀疤男突然问:“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挨着他的一个青年说:“刚才还很吵闹,现在没那么吵了。”
门口一人把手里的鸡架放下,说道:“来了。”
所有人立即把手里的肉放下,把油手放在桌布上开始擦。
刀疤男也擦着手,说道:“还以为这好地方的饭菜好吃,没想到这饭菜味道也就这样。”
在座的纷纷响应:“他娘的味道也太淡了!”
“就是,不舍得放盐。”
“想喝口水,刚才的洗手水不如不让她们端走,这会觉得那洗手水也挺解腻呢。”
还有人站起来松腰带,更多的是坐着剔牙。
这时候隔壁房间突然有椅子拉开的巨大噪音,接着是盘子碎掉的响声。
刀疤男对着身边一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他身边的人立即扯着嗓门喊:“驴日的小点声!还让不让人吃饭啦!”
这时候大家都把兵器拿出来,手和兵器都在桌子下面。
这边骂完似乎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在这风雨欲来的档口,屋子里有人风轻云淡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菜味道淡吗?”
在座的纷纷问:“为什么?”
“只有干重活的人才吃得咸啊!”
很多人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嘴上这么说,都看着门口,因为外面的灯笼把门口两个人的影子投放到了楼镂空门扇上。
刀疤男觉得对方磨磨叽叽不够爽利,就说:“门外的朋友,怎么不进来?”
这时候门被推开,秦老实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蒋瓛。
刀疤男嘴里叼着牙签蹲在椅子上,看到秦老实顿时把牙签吐了,一脸阴云密布:“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秦老实问:“疤脸,你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
刀疤男说:“我干吗要跟你说。”他的目光转到蒋瓛身上,问:“我不跟叛徒说话,这位看着一表人才,请问大人是?”
蒋瓛笑着说:“本官仪鸾卫副指挥使蒋瓛,敢问阁下就是四当家?”
刀疤男点头:“道上兄弟们给面子,排行第四,不过马上就要排第三了。”
蒋瓛看了看秦老实,就说:“不该排第一吗?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身陷囹圄,你就是大当家啊。”
刀疤男说:“我不行,我有一身蛮力没什么脑子,如果真的要推,该推我们五当家统领大家。我们五当家说了,有些叛徒不要杀,当他死在朝廷刀下的时候才得到报应的时候,也才是死得最值的时候,这样就会警示大家,投靠官府就是这个下场!”
蒋瓛扯了一把秦老实,往后面退了几步。
蒋瓛说:“四当家,你这是想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候归顺朝廷还能留下一条命,要是一条道走到黑,只有一条死路而已。”
刀疤男冷哼:“死有很多死法,我死的时候肯定是个爷们,是站着死的。有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被摁在法场跪在地上将来就知道了。动手!”
蒋瓛和秦老实立即戒备,这时候屋子里一群壮小伙子一起掀桌,桌子砸向蒋瓛和秦老实,两人赶紧躲开,等到杯子盘子和桌子都落在地上,一阵噼里啪啦之后,满地都是油水。
秦老实踩着油水滑了几下冲到门口就看到窗户在晃动,跟蒋瓛说:“跳窗逃走了。”
蒋瓛推开他踩着一地狼藉冲到了窗户边,看到下面埋伏的仪鸾卫和对方已经交手,惨叫声四起,下面混战成一团。
蒋瓛立即翻窗跳下去,秦老实本来想走楼梯,看到蒋瓛都已经跳下去了自然不甘落后,跟着一起跳下去。
二楼本就不高,然而蒋瓛错估了自己,他已经不年轻了,不是十几年前身手利索的小伙子了,掉地上后摔断了腿,痛不欲生又爬不起来,接着上面又跳下了一个秦老实,直接落在他身上。
蒋瓛惨叫的声音最大,让交战的双方一瞬间都停顿了一下。这时候接应刀疤男的人来了,这些人骑着马扔下很多点燃的麦秆,这些麦秆都潮湿,被点燃后浓烟滚滚十分呛人,双方被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因此都无心再战下去。
水匪立即撤走,仪鸾司被迫抬着伤员们离开,毕竟再不走真的要葬身火场,轻烟楼是木质结构,有些地方已经被点燃,走得晚了就走不掉了。
十六楼这边组织人手灭火,而仪鸾卫开始各处追捕刀疤男。
最惨的还是蒋瓛,本来就折了一条腿,后来被秦老实砸了一下,又断了三根肋骨。
消息报给朱标,在东宫前殿的朱标长长叹口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倍人数包围一小撮水匪,居然让人家全须全尾的逃了!
毛骧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整个人趴在地上呈现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
朱标说:“让蒋瓛好好养一养,等伤好了再出来当差吧,今日太晚,明日开了库房,孤再派人去赏赐他。你说现在怎么办?”
“少主您放心,属下亲自出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毛骧这人粗中有细,公事公办的时候称呼太子爷,等到办错事的时候就称呼少主拉近关系提醒朱标,我们都是您的家奴啊,跟外人不一样!
“希望如此,退下吧。”
毛骧赶紧起身退了几步出去了。
朱标在书房坐着没动,他要等各处城门送来的消息。
水匪大闹轻烟楼绝对是声东击西的手段,也就是说只要城内调动全城的捕快衙役侍卫去捉拿水匪的时候江边必然有动静。
朱标就在东宫等消息。
这时候门外有太监来报:“殿下,吕娘娘来给您送消夜了。”
朱标也觉得有些饿了,皱眉想了想,就说:“让她进来吧。”
吕氏亲自端着托盘进来。
朱标问:“你还没睡?”
“今儿哄了半天允炆,他刚睡下,妾听说您也没睡,就想着给您送点吃的。”
“他怎么才睡?”
“这孩子……”吕氏想了想说:“他听说今儿哥哥和祖母出去玩了,也想去,闹着下一次要跟着去呢。不过妾哄过他了,下次他不会再闹了。”
朱标说:“小孩子喜欢玩闹是天性,前几日我就说他坐不住,这孩子也是性子要强,非要读书,现在看样子读不下了。”
吕氏生怕他对朱允炆有什么坏印象,立即说:“小孩子都是一阵一阵的。您尝尝这味道如何?这是小厨房里煮出来的馄饨,里面有虾仁呢。”
门外太监进来,看到吕氏在就没说话。
朱标知道有消息了,对吕氏说:“回去吧,以后没事儿别来这里,这是议政的地方,不是你妇道人家该来的。”
吕氏听了乖巧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朱标在她离开后问:“北门有消息?”
“是西面三山门有消息,说是有小船逆流而上,往西去了。他们派人出去查看,有小船靠岸的痕迹,其他再查不出来。”
“西门?”朱标皱眉:“不太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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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56章 攻城
各处城门一夜紧张,一夜无事发生。
就连诏狱也戒备了一晚上,也是一夜平安。早上诏狱的守卫都打着哈欠换防,纷纷议论昨日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有水军要叛乱把人劫走?
在诏狱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封闭的窗口突然亮了起来。
临阳侯眯着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猴子从狭小的窗口钻了进来。随后房间里归入黑暗,毛茸茸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肩膀开始扒拉他的头发。
临阳侯嘴角带笑,小声说:“猴儿,藏好。”
猴子没动,在黑暗中开始翻找他头发里的虱子,找到一个扔进嘴里嘎嘣嚼了。临阳侯没再说话,这时候正给林临阳侯抓虱子的猴子突然停顿了一下,迅速跳下去藏了起来。
狱卒来送早饭了。
毛骧亲自来到诏狱,在临阳侯吃饭的时候进入大牢查看。
临阳侯全身都是锁链,整个人脏兮兮的,这里没桌子椅子,为了防止他把自己给嘎了,屋子里没什么尖锐的东西,甚至他整个人被几条大铁链拴在牢房中央,吃饭全靠狱卒喂他。
这牢房里密不透风,阳光照不进来,气温实在难闻。毛骧在窗口看到临阳侯之后转身往关押二当家的水牢去了。
二当家被吊在水牢里,下半身都浸泡在水中,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毛骧看了一眼二当家,确认是本人就没再停留。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审讯犯人,而是为了确认犯人还在,为了确认诏狱里面平安无事。
毛骧从牢房里出来,对身后管理诏狱的官员说:“这几日肯定会有人来劫狱,你们小心点。老蒋昨天夜里抓捕水匪的时候摔断了腿,这事儿他娘的办的也太窝囊了,在太子爷跟前我都没话可说,你们这里不能再给我捅娄子,要不然你们就自己请罪去吧。”
“放心吧头儿,我们这里固若金汤。”
毛骧听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么说我反而不放心,等会儿我去请太子爷调拨人手驻扎在外面。”
毛骧身后的人立即着急了:“头儿,要是让人家给咱们守诏狱,往后咱们的脸往哪儿放?”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啊,大人。咱们是守皇宫的,守着一个区区诏狱不在话下!”
毛骧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要是连诏狱都要人帮忙守着,将来传出去仪鸾卫的脸还要不要了?还怎么守皇宫?
“你们这些天都警醒些,要是真的把犯人给丢了,将来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身后人纷纷答应。
毛骧出了诏狱,他身后跟着宋忠,宋忠就说:“要不然咱们把重要犯人秘密转到别处去?”
毛骧皱眉问:“你觉得看不住?”
宋忠皱眉:“实在是这帮人玩的花活太多了,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关键是这些人有钱有人,城里总有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包庇他们。听说今儿大索全城都没找到昨日那群人。那疤脸男人肯定还在城内,能藏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接应。我实在担心……”
“这会天刚亮,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搜寻全城。人家花活儿多,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先去江边看看,看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至于转移犯人,咱们这边刚转移,说不定城里就有很多双眼睛发现了。
不过你说的这个办法倒是可以用一用,先用布蒙上囚车,用两辆囚车,不,用四辆囚车,两两转移。纪纲,这事儿你来办。”
纪纲答应了一声就去操作。
这群人从诏狱出来,不远处的路边趴着一只川东猎犬在啃骨头,看到他们骑马路过,这只猎犬还摇了摇尾巴,看得出来这狗子心情很好。
毛骧看这狗子皮毛油亮,项圈精致,就知道这是有主人的狗。实在是川东猎犬的外形很威武,毛骧在马上看了一眼心生喜爱。他就对宋忠说:“这狗被养的精神,回头把这事儿办完了我也养只狗,到时候出城打猎也用得上。”
宋忠立即说:“大人,等这事儿办完属下送您一只奶狗,这种狗要从小养才忠心。”
一群人从狗子跟前路过,经过莫愁湖往仪凤门去了。
莫愁湖上有很多船,白书生的乌篷船也在湖上,但是此时白书生却在一艘花船上落脚。
白书生对秦老实有几分了解,听说昨日蒋瓛摔断了腿,而一同前去的秦老实没一点问题,就知道秦老实要疯狂了。
秦老实投靠官府寸功未立,就连冲锋陷阵这种事儿都被人比下去了,他想站住脚必然要做出点大事来,如果抓不住四当家能抓住五当家也是大功一件。
前几日两人在城外面对面,如今秦老实也该回过味了,他唯一能查的线索就是乌篷船。
如今花船上乐声阵阵,歌女放声歌唱,舞女在船头跳舞,看到的都能想象出有人在花船上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船舱上摆着的还是那副木质屏风,雕刻着太平有象。
一段歌舞之后,白书生对陪坐的胖管事说:“唱一段《西厢记》来。”
于是舞女退下,乐女调弦,歌女放声唱:“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白书生在这种凄婉的语调里再次思索劫狱计划,反复复盘,反复回忆,和廉贞堂主谢娘子的话一样:尽人事,听天命。
阳光照耀在了大地上,青莲观内,麟子抱着一包碎银子正跟郑道长撒娇:“好祖祖,我可乖了。我保证不乱跑,我保证不惹事。”
郑道长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就说:“记住你说的话,早去早回吧。”
麟子欢呼一声,把碎银子小包递给了王三。王三收了,跟郑道长说:“老奴就带着大姑娘去城里了。”
郑道长还是很担心麟子,对王三说:“快去快回,你宁肯丢了钱也不能丢了她这个人。”
“您放心吧。”
王三牵着麟子出门,麟子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对着郑道长摆摆手。
关于今日出门这件事,要从昨日下午发生的事情讲起。
昨日马皇后他们离开后,麟子正大快朵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吃面条,这时候里正和胥吏上门。
他们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到夏季了,该交税和服徭役了。
作为一个拥有六百顷良田的小地主,麟子听到要缴纳的税金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现在还不知道北平的收成,但她那好用的小脑瓜告诉她,这税收一下子坑掉了她一半的收入。
麟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不是算错了,怎么这么多?我记得官田一般每亩为五升三合,民田每亩田赋三升三合。我们这是民田,按照每亩田赋三升三合算起来,我们该缴这上面五分之一的税,也就是这上面两成的税金。”说到这里,她已经愤怒了:“你们肯定是看我小,在骗我?”
胥吏看着气鼓鼓的麟子,笑着跟郑道长说:“贵府的孩子真聪明,算得挺快的。”
郑道长谦虚地说:“脑子虽然清楚,就是见识少。”
胥吏笑了两声,跟麟子说:“没多收你的,除了田赋还有徭役,杂税和其他捐税。这还没算商税呢,你们家是不是有店铺?回头还要再交商税和市肆门摊税。你们家北平的税直接交在北平,充作军粮,应天府这里的三百五十亩地尽快交税。”
半年白干!
麟子本来就觉得自己穷,现在更是对未来充满了悲观,这也就是老朱不在她跟前,但凡他朱家父子祖孙有一个在这里,麟子就能跳起来骂他家祖宗八辈!
这些苛捐杂税里面还有渔税,麟子想了好久都想不起来自己一个种地的地主和渔税有什么关系。接着就被告知,流经她三百亩土地的那段小河算在了渔税里!
麻蛋!
这不是欺负人吗?
麟子咬着小米牙更想骂老朱家祖宗八辈!
不过很快郑道长就给她讲了该怎么避税。
因为这些税金里面包含徭役,往年郑道长一个老人没法服徭役,都是出钱了事。所以今年里正还是把徭役算作了钱粮,想要免去这一项花销,服徭役就好。
服徭役就是自备干粮和生产工具白给官府干活。所以家里的张剃头和陈大两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去服徭役,同时还要带去两头牛,期限是一个月。把这一项去除掉,田赋和乱七八糟的费用大概是麟子收入的百分之二十。
麟子不开心,下午去找宋大夫学医的时候问宋大夫一家要交多少,宋大夫家是父子两个去做徭役,田赋是他们收成的十分之一。
麟子就纳闷为什么他们比自己交的少。问了才知道老朱仇视地主,百姓的田赋是低的,但是地主的田赋乱七八糟加起来就高一些。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地主转头把负担加在佃农身上,佃农劳累一年,交完官府的,给完地主的,他们自己能落下三成都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如今天下人口少,官田有很多,土地兼并并不严重。地主对佃农的盘剥没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过上一百年,等人口爆发到一定数量后,矛盾会尖锐爆发。
而且地主哪怕是从佃农那里拿到了足额田赋也不会足额上缴,人家避税的手段多着呢,最光明正大的一条路就是让家里出个读书人,到时候家里的男孩成了进士老爷或者举人老爷,家里的土地都能免税。
地主免税后会不会给佃农免税?答案是不会。
总之麟子又被社会的大拳头打的晕头转向。在她还在这种愤怒情绪里没走出来的时候,郑道长决定买驴。
家里需要一头驴,除了干农活外,也有经常进城的需求,驴车比牛车快,加上这个月两头牛要去服徭役,家里的活儿必须有畜力帮衬,所以买驴也就成了必须办的事情。
郑道长就和麟子商量,把麟子那套银餐具中的一个盘子拿出来剪掉,剪成碎银子去买驴。
麟子对买驴不反对,她想跟着进城,但是陈大和张剃头一早去服徭役了,家里其他人都忙着晒麦子装袋交田赋。而买驴的王三只剩下一条胳膊,老的老小的小,郑道长不放心。
麟子才在出门前拿着银子闹腾,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
尽管麟子不愿意和人家拼车,进城的时候也不得不坐。
到了城门口,所有人下车接受盘问。
今日的麒麟门给麟子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觉得城门上的守城兵马更多了,以前吊儿郎当的城门郎此时看谁都像是歹人。而且还有人专门摆了桌子记录入城之人的籍贯。
麟子的脸色很凝重,王三还以为她嫌弃拼车,就蹲下来哄她:“大姑娘,等会儿回家的时候骑驴,咱不和人家坐一起了,好不好?”
麟子点点头,把观察周围的目光收回来,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因为排队太慢,车牛的主人就不愿意往城里去,挨着收了他们的车钱后赶着牛车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轮到了麟子和王三。
小吏问:“哪儿来的?叫什么?进城干嘛?”
王三立即回答:“我们是麒麟镇苇塘村的,这是我家小主人,姓郑,今年五岁……”
麟子纠正:“三岁半。”
小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们一起的?别是拐了人家孩子吧?”
旁边一起坐车来的人纷纷做证确实是一起的,王三是奴仆,麟子是小主人。
麟子也给他解释:“王爷爷确实是我家下人,以前侍奉我太爷爷,现在跟着我。我三岁半,生在除夕,所以虚岁五岁半。”
门吏做证王三和麟子是一家的,毕竟麟子今年进出城门的次数挺密集,上次又差点被癞头和尚给抢走,门吏都认识她了。
好不容易进城,王三絮絮叨叨:“大姑娘,往后这种事让王爷爷说,你看你一插嘴咱们差点进不了城。”
“知道了。”麟子问:“咱们去哪里买驴?”
王三说:“有牛市、马市,还有夫子庙附近的集市。咱们先去夫子庙,要是寻摸不到就再去牛市和马市。”说完王三蹲下来:“大姑娘,王爷爷背着你。”
麟子看看自己的胖肚肚,虽然她是个三岁半的宝宝,但是她也是个胖子。
看看苍老的王三,麟子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小短腿走过去,大不了自己的小短腿捯饬快点,赶在中午前到夫子庙。
她就说:“我要自己走,走吧,我牵着你的手,咱们慢慢溜达过去。”
一老一小牵着手往夫子庙去,夫子庙周围是非常兴盛的商业街,距离集市不远处,麟子一下子看到了一家当铺,上面的招牌是“恒舒典”。
麟子立即指给王三看:“王爷爷,快看,这是典当行。”
王三看了一眼,低头跟麟子说:“这是您姨妈家的生意,是薛家的典当行。”
麟子就问:“是不是开典当行的都很有钱?”
“那是,”王三说:“薛家的买卖大着呢,家资丰厚,什么赚钱做什么,像是当铺,药铺,酱园……是远近闻名的奸商。”
“奸商?”
“是啊,就拿他家的药铺来说,看人下菜碟,要是大户人家去买人参,给好人参。要是穷人拿东拼西凑出来的救命钱买人参……”
麟子抢答:“我知道,拿一些须子或者是放久了没药效的给人家。”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知道得挺多的。”
麟子得意一笑,这可是薛宝钗亲口说的。
王三接着说:“您说错了。您说这种是给那些外强中干的人家,我说的是穷人,穷人就是庄户人家,吃人参这种事儿都不敢想,也没吃过人参,但是有那年轻小媳妇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急需要人参片救命,凑够了钱急匆匆来买参片,这群丧良心的就给人家萝卜片。说一句草菅人命都不为过。”
“萝卜片?”
“对啊,庄户人家怎么可能认识。稳婆哪怕认识也不会拆穿。要是能请得起大夫,大夫就带着参片呢,也不会来买。甚至有些稳婆和这些药房串通,哪怕人家小媳妇不需要也让买,毕竟是一条命,很多人家都会买,除非是真的穷到借都借不来,没法子,只能靠八字硬抗。所以说在外面混的婆子说的话做的事不要信,这些人的心都毒着呢。”
说话之间麟子路过了薛家的当铺,看着这当铺的金字招牌,麟子对薛家有了清晰的认知,和书上看得完全不一样。
买驴的过程还算是顺利,王三讨价还价后买了一头年岁不大的驴子,虽然多花了点钱,但是这驴子看着健康活泼,麟子和王三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王三又拿钱买了一套驴鞍,麟子骑在驴背上,王三牵着走,高高兴兴到了麒麟门,结果城门关了不让出城。
麟子这下后悔了:“我要是不回去,祖祖不知道有多惦记我呢。”
但是这会出不去,好在麟子在城里有房产,先去凑合一晚上。
在去店铺前王三带着麟子找吃的。麟子第一次路过秦淮河两岸的十六楼,看着如此高档的地方,麟子想进去。
“王爷爷,我们去这里吃吧?”
王三笑起来:“大姑娘,想进去吃啊?回去先卖掉那三百亩地。”
“这么贵!”
王三回忆当年:“就是全卖了也不够一顿饭,当年这十六楼落成,老公爷在这里摆宴席请几位大人吃饭,您知道一顿饭花了多少钱吗?”
“一千两?”
“说少了。”
麟子不可置信地问:“难不成是两千两?”
王三回头跟她说:“五千两!包括酒菜、歌舞、打赏。这里去不起,就是您祖父现在的这位公爷,也轻易不来这里,所以这里您别想了,王爷爷带你去吃鸭血粉丝汤吧?”
“好啊。”
王三牵着驴走在暮色中,麟子坐在驴背上,看着繁华热闹的秦淮河,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同样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还有白书生,耳边唱着熟悉的曲目,他恍惚回忆起幼年。
宝象坊是白书生的私产,是他父母传给他的戏班子。早年白书生的父母是唱戏的,带着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白书生就生在走南闯北的路上。
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甚至这个行当里的人就是贱籍,他从小吃的苦不计其数,尽管如此,受父母的影响,对唱戏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他常说“做戏要做全套”,这话就是他从他爹那里学来的。
后来做了水匪,他就不再登台唱戏,甚至为了不想让人知道他唱过戏,他继承来的戏班子也改成了花船租赁,一艘船靠厨艺接待一桌贵客挣一些酒菜钱,吹拉弹唱是附带的。这次来到应天府,他信不过贪狼堂的消息,但是对宝象坊的消息还算信赖。
人生如戏,他多年不登台,此时以应天府为台,给满城的大人物们唱一出《大劫狱》。
橙黄的暮色中,白书生微笑起来,说真的,他这会非常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三和麟子从小饭馆里出来,麟子在王三的帮助下爬上驴背。王三说:“该回去了,回到店铺估摸着天也要黑了。今儿姑娘你睡在那堆布料上吧?”
“好啊。”
路上急匆匆归家的人不少,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王三和麟子到了贡院街路口。
王三有这里的钥匙,上前开门。驴子驮着麟子进入院子里,王三把大门关上。
秦淮河灯火通明,城外绣球山上一群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廉贞堂主谢娘子一身劲装,头发被包好,她此刻正在检查自己的兵器,背上背着一把弓,腰侧挂着两壶箭。
她身边有漏刻计时,谢娘子一边往身上塞各种兵器一边看着漏刻。
白书生已经从花船上下来,老万背着他,带着两个男孩往诏狱方向走。白书生偶尔咳嗽两下,不断问其中一个男孩:“几时了?”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铜管,里面有一支点燃的香,香上面有刻度,根据燃烧长短来看时间。
男孩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时辰。”看完放进去,香燃烧时候的红色亮点被铜管遮住,谁也看不见。
“一个时辰,”白书生说:“够了,够用了。”
街上加强了巡逻,然而在巡逻队人来之前,总有一条狗汪几声通知他们躲避。
亥时,绣球山上的谢娘子看着漏刻,这个漏刻是莲花造型,到了某个时间会张开一片花瓣。当一滴水落在莲花上,象征着亥时的莲花花瓣张开,谢娘子说:“动手!”
屋子里猴子们被解开脖子上的绳子,两千多只猴子无声涌出房间,这次直接从土墙上攀爬,猴子抓着绳子飞快翻越城墙,跟着猴王们向着诏狱方向奔跑。
随后是人拉着绳子翻越,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刀疤男已经在等着了。
谢娘子问:“四当家,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按照计划,你们进诏狱,我们阻挡援军。”
不需要多说,谢娘子他们帮忙背着东西一起从巷子里出来,分批躲过巡逻的人。不同的队伍从不同的地方出来,趁着夜色埋伏在不同的地方。
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八艘楼船靠近仪凤门。
这时候朱标刚躺下,但是事情太多,他反而睡不着。
白天时候毛骧汇报说仪鸾门附近的岸边有一些奇怪的印记,目前正在各处探测。还说秦恪找到了白书生躲藏的乌篷船,如今也顺藤摸瓜找到了千金堂,那狡猾的白书生伪装成妇人躲在秦淮河上,今晚上仪鸾卫要搜查秦淮河。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转变,但是朱标就是不放心。
吕氏看他一直不闭眼,搂着她问:“殿下,怎么还不睡啊?是不是外面有烦心的事。”
朱标没搭理她。朱标虽然宠爱吕氏,但是外面的事儿是不会让吕氏知道一点的。吕氏就是想凭着自己博览群书做个女谋士,也要问问朱标是不是同意。
这时候西北方向一声火器巨响,朱标一下子坐直了。
不只是他,朱元璋和朱棣朱橚也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火器!这是火器攻城。
楼船上火器开了两次,轰塌了仪凤门的两个门洞。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来,火光中八艘楼船显露出身影。
这是昔日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时候使用的楼船,不同的是这次楼船上配备了火器。
一瞬间,西边各处城门驰援仪凤门。
咚咚咚的战鼓声动地而来,先震碎了秦淮河上的热闹繁华,各种船只受惊一样疯狂靠岸,无论男女尊卑都急切上岸求生。
本来躺在一堆布料上睡着了的麟子被这鼓声震醒,秦淮河就在不远方,尖叫声响彻两岸。
麟子睁大眼睛,从布料堆上跳下来,打开店铺的门,摸黑上了二楼,蹲在栏杆后看着秦淮河。
王三一起上来,拉着麟子说:“别蹲在这里,赶紧躲起来,万一被贼人发现就不好了。”
麟子不走,王三没法子也只能陪着一起看。
这下麟子觉得这二楼的位置好,不仅安全还看得远,大半条秦淮河尽收眼底。
她兴奋地看着秦淮河,心说:这就是水匪的实力吗?
心中居然有点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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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完呢,但是太晚了,写不完了。明日继续!
明见!
第57章 谢幕
战鼓咚咚咚咚,由远及近,伴随着巨大的炮响,让人心惊胆战,也有人心神摇曳,生出向往。
王三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光是听声辨位就能说出一二。
“听这动静就在仪凤门。”
“仪凤门?”麟子说:“我还没去过呢。”
“和咱们经过的麒麟门不一样,仪凤门是应天府的门户,‘门户’大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打开之后长驱直入。”
“那不该是重兵把守吗?”
“是啊,要不说这群人胆子大,敢攻打重兵把守的仪凤门。”这也是直接给朝廷一个下马威,重兵把守的要塞城门又怎么样?说攻破就攻破,不服气憋着!
这时候又有几声巨大的炮响,王三说:“八声火器响,最少有八门火器。”
“也可能是四门呢,一门放两次。”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你不懂,这火器用了后管子是热的,要等管子凉了才能放下一次,不然容易炸膛,但是那管子最少半个时辰才能不热,所以现在八声响最少是八门炮。”
战鼓声由远及近,站在二楼已经听到呐喊声了,王三说:“仪凤门丢了,大姑娘,咱们赶紧躲起来,乱兵进城是要劫掠的,咱们家的这些绸缎保不住了,万一要是看你玉雪可爱把你抢走了呢。”
王三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在弄点锅底灰把麟子给涂抹成小黑人,无奈麟子太胖,正常孩子谁会吃得这么胖!顷刻之间她这浑身肉肉也藏不起来。
麟子反而很淡定:“王爷爷急什么,咱们虽然在秦淮河边,但是人家要真是劫掠也会先去劫掠十六楼,咱们这种小门小户油水不多,人家不会先冲着咱们来。就是劫掠完了十六楼,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我藏在房梁上,你把驴子和绸缎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和你一个残疾老头计较。”
王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没再着急。
片刻之间仪凤门失守。
攻城一方大军直入,战鼓随着大军进入城内,这时候战鼓换了一种节奏。躲在暗处的谢娘子听到鼓声立即说:“廉贞堂听命,动手。”
他们距离诏狱很近,此时一个瘦小黢黑的男人把嘴里叼着的铜哨子吹响,凄厉的哨音传过诏狱的墙落入那两千多只猴子耳朵里。
猴子群瞬间炸锅,不同的猴群跟着猴王行动起来,有的去偷钥匙,有的去放火。被猴子们弄进来的川东猎犬们在狱卒猎杀猴子的时候出来咬人。
整个诏狱没开始抵御外人就已经在内部乱了起来。
偷到钥匙的猴子开始开锁,这些猴子的爪子非常灵活,拿着一串钥匙对着锁孔挨着开一遍,动作非常快。打开一个锁之后立即奔赴下一处牢房开锁。
临阳侯听着外面的尖叫在牢房里静悄悄地等着,这时候外面有野兽嘶吼的声音和狱卒的惨叫声,接着听见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小猴子从窗口钻进来,拖着一串钥匙开始围着临阳侯开锁。
诏狱亮起一串烟花,升到半空中炸开。
这时候正在诏狱墙边搭浮桥的谢娘子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找援军吗?”
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正带了两卫兵马去驰援,看到西北方向的烟花炸开,朱棣刚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朱橚就说:“坏了,诏狱守不住了。”
朱棣立即说:“你带人去诏狱,我带人去仪凤门。”
朱棣带人前往,走在秦淮河的西岸,路上战马嘶吼声不断,朱棣立即反应了过来:“铁蒺藜!”
铁蒺藜是有四个角的铁器或木器,初次登台在春秋战国时候,一直沿用至今并且被发扬光大,除了放在地面上的铁蒺藜外,还有应用于水战的蒺藜角。宋朝时候火器登场,又出现了蒺藜火球。在“盐铁专营”的大背景下,能使用铁蒺藜的都是官军!
对方不仅有火器,还有铁蒺藜,并且行动迅速,上下同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匪了,这他娘的比官军都官军!
朱棣立即下令:“下马,脚不能抬起来,趟过去。”
全体下马,鞋底擦着地面蹚过这片铁蒺藜阵地。
然后事情还没结束,朱棣突然感觉到脚下黏糊糊的,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立即说:“不好,退回去!”
但是晚了,暗处冒出一团火焰,飞速射到地面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旁边就是秦淮河。所有人下意识反应就是跳进秦淮河,可是这火特别邪门,居然是流淌着的火焰,在西边民居和火焰中有一条简易隔离带,但是秦淮河地势低,流淌的火焰就流入秦淮河。
秦淮河上都是船,这火焰在水面上还在燃烧。朱棣立即明白了,这是猛火油。
因水在不停流动,因此火焰很快把河面上漂浮的船给点燃了。
朱棣他们已经狼狈地缩到了东岸,战马还在西岸,已经跑远了。未来的征北大将军还没那么沉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整个秦淮河都在燃烧,东岸的北半截道路也布满了猛火油,虽然没有点燃,朱棣不可能傻傻的冲过去再被烧一次。
他恨恨地说:“绕路,从南门出发。”
朱橚比朱棣还惨,他虽然没遇到铁蒺藜和猛火油,但是他遇到了绊马绳。黑暗中大军看不清地面,结果突然间地面的绊马绳被拉直,整个骑兵队伍瞬间乱了阵型,一时间人仰马翻。朱橚自己都从马背上摔下来滚落在地,随后又被马踩了一下,听见指头咔嚓一声。好在他的亲兵得力,迅速扶起他,避免他被踩死。
朱橚下令迅速收拢战马,众人再次上马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时辰足够办很多事,比如说谢娘子他们终于炸开了诏狱的围墙,而攻入的大军已经清理了诏狱,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被人背着,诏狱里面的囚犯已经全部从牢房里出来等着离开。
二当家还昏迷着,临阳侯看了看满府的人,说了句:“走!”
所有人按照秩序从大门和浮桥上离开,迅速赶往仪凤门。
朱橚还在赶来的路上,他距离诏狱不远,已经看到诏狱里面涌现出来的火把,然而他面前是巨大拒马,拜访了二里多地,诏狱的所有防御工具都被摆在他面前。
朱橚立即下令:“放箭!”
攻入城中的水匪大军举着盾牌掩护撤退,各处交错断后,朱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大军毫不恋战,边打边撤。
这时候临阳侯看到了来接应的刀疤男和白书生,看着激动的刀疤男和兴奋的白书生,临阳侯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走了再说。”
二当家被人背着,这时候也醒了,看着秦淮河上的大火,笑着说:“真太娘的过瘾!”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月亮升起来后,水匪四万大军在仪凤门会合,大家充满了欢声笑语。战马猎犬猴子先上船,各处伤员上船,随后生力大军且战且退,交错上船。
在船上镇守的是七当家,这是一个沉默的老船匠,见到临阳侯的第一句话是:“赶紧走,这船不结实,是半个月赶工赶出来的,只怕走到出海口就要散。”
刀疤男说:“谢娘子还没来,她说要给姓秦的一个警告。”
白书生立即说:“再催她,不能因为她再攻一次城。”
船上战鼓咚咚响,谢娘子听到了,她骑着马踩着一地没点燃的猛火油从北边来到贡院街口。
谢娘子一抬头就发现了蹲在镂空栏杆后的麟子和王三。
她一把抽出弓箭,搭弓射箭瞄准了他们两个,王三立即把麟子推倒挡在她前面。
谢娘子的箭头下移,手指松开,飞箭直射秦家的灯笼,随后她勒转缰绳向着北边撤退。
战鼓敲了两回,有斥候来报,说是南方杀来一支大军。就在这时候谢娘子回来了。她的马踩着木板上了楼船,木板直接被抛下,每艘船上一声号子,八艘巨大的楼船张开风帆缓缓离开岸边。
当朱棣追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八艘大船的剪影。
大船路过观音门,观音门上炮火齐发,八艘楼船也一起开火。朱橚站在观音门上督战,但是对方毫不恋战,此时风帆高悬,趁着西风,大船向东逃逸。
朱橚立即传令:“让水军追。”
他身边一个官员说:“水军尚没得到出营的军令。”
朱橚转头看着官员:“什么意思?”
这官员小声说:“胡相他们不许水军出动。”
朱橚一阵国骂脱口而出。
此时在皇宫的文华殿,胡惟庸主张息事宁人。
他的理由是:“那群匪徒就为了劫狱,如今走了,天下太平。要是再追上去,一番海战祸害的还是百姓。”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的态度是追:如今这群人以大军攻打应天府,还打下了一处城门,就这么走了,朝廷的威严在何处?日后再有这种事儿,社稷动摇了怎么办?
胡惟庸的想法是社稷动摇那是动摇你们家的社稷,如今不过是烧了秦淮河上的船,拆了一座诏狱。全程没有被劫掠,一旦劫掠,直接劫掠这些大户人家,他胡家也是大户人家,对于满城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好结局了,别再得寸进尺了。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身为武勋的贾代善在一群国公中积极响应皇帝,甚至主动提出追击他舅舅,力求和他舅舅划清界限,但是文臣竭力反对扩大事态。
而且他们有个理由是:眼看着步军在水面上没什么用,临阳侯曾经是水军都督,谁知道水军出战后帮着谁?
这把一群水军将官气得红温。
在一群人争吵扯皮的时候,大军顺江而下,其间有小船不断在中途离开。一场大战后,四万大军化整为零,成了两岸讨生活的百姓。
至于上面查起来,这些人也能结实,白日我们还在家里做工,晚上去了应天府打仗的事儿谁能证明?
麟子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船只残骸,再看看已经火光冲天的诏狱,捂着心口,觉得心跳得很快。
旁边的王三还在劫后念叨着太危险,让麟子赶紧躲一躲。
麟子说:“他们都撤了,躲什么啊。”
王三说:“大姑娘,匪徒是撤了,官军还会来啊,这会是躲官军,万一他们知道你看了全程会找你的麻烦呢。”
说得也是,麟子这次听劝了,下了楼,回到库房,爬上一堆布料上躺着,她脑子里还是谢娘子的身影。
好飒!
麟子闭上眼,准备梦里自己也过一把侠女的瘾。
这时候朱棣跟着士兵来到了绣球山,当他来到绣球山上谢娘子他们驻扎的地方,同样一声国骂出口。
因为面前是一处简易的诏狱。
猴子毕竟是猴子,想要训练猴子必要在事前模拟。
这是给猴子们模拟用的诏狱场景。
这证明诏狱里面有内鬼,为了些钱财把诏狱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朱棣走在其中,看着里面的摆设,长叹一口气:对方是倾尽全力有备而来,有十分的力气用出了十五分的效果。自己这方是面和心不合,有十分力气只用了三分,不败才是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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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58章 事后
楼船的船舱里二当家躺在吊床上,好处就是船舱颠簸摇晃的时候他不会被甩下来,其他人坐在他身边。
这群人聚在一起要讨论的事情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当家说:“光是跑船的兄弟就有十万,把他们的家人算上,十几万甚至是二三十万张嘴不能不管,这生意还是要做的。至于朝廷会不会干涉?”他想了想说:“天高皇帝远,那些老爷们不想受到朝廷的管束,只要不是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找咱们送货。”
二当家说:“接下来必然是禁海,禁海也不怕,反正不是咱们着急,着急的是那些地主老爷们。”
“对”大当家点头:“眼下不必把朝廷放在眼里,但是那些狗地主在和咱们做生意的时候会拿着咱们水匪的身份压价,动不动威胁咱们去报官。”
刀疤男问:“他们要是压价了怎么办?”
“先答应,”大当家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低价是暂时的,因为下一步咱们要扭转现在的局面,我们不能一直给他们送货,咱们也要上桌。”
刀疤男问:“咱们也要卖丝绸?”
大当家摇头:“不,咱们卖糖。”
大家对视一眼,糖也是个好生意,但是怎么做?
大当家说:“先去广州,修整后向南,香料和糖有大把的收益,咱们的目的就是控制糖,卖给红毛鬼,再拿下一半的香料,无论是糖和香料,对外对内都能卖。我在大牢里想了,要是成了,咱们起码有五十年的好日子,五十年后我都死了,将来日子过得如何要靠下一任当家的,我管不了那么远。往后将近十年的时间,咱们这几个人都要勒紧了裤腰带,日子要比现在苦点,下面的兄弟都不容易,他们的钱不用减,咱们公账上少赚点。”
白书生立即把这次账面变化汇报出来。
经过这次折腾,如今公帐上还剩下一百万银子。
二当家就说:“那几百万既然分给下面的兄弟就不用再提,没有这笔钱今儿这四万人也不会如此同心协力,也不会有沿海的兄弟半个月赶出这几艘大船来,更不会有应天府的兄弟抛家舍业跟咱们走。这次的花用也不必算太清楚,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大哥,咱们当初几条破船都能攒下现在的家业,这一百万两足够了。”
“足够了。”大当家说:“银子有多少无所谓,要紧的是兄弟还愿意跟着咱们,这才是无价之宝。我一辈子大起大落,虽然老了,但是心气还在,放心吧,下个月大家还是有米下锅的。至于这次营救我们该如何论功行赏,等各处拿出个章程来,下下个月一并发放。”
四周都是应答声。
白书生说:“有一个人可不好奖励,就是替您传信的人。”
大当家笑起来:“各位都是心腹之人,我也不瞒着大家,我姐姐的重孙女确实聪慧,才一个三岁大的小人儿,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这次多亏了她,不瞒你们说,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不到半个月这事情就办成了,有各位的功劳,也有她的功劳。这绝对是我张家祖坟冒青烟,和他贾家没关系。”
众人纷纷附合:“绝对没关系。”
白书生就说:“大哥,依着我说,不如先把她那份扣下,她年纪太小,一则是现在事情刚过去,她突然冒出一笔钱来不好解释,毕竟她身边都是朝廷的眼线。二则是她年纪太小,就算是朝廷不怀疑,就怕周围的人生出贪念打她的主意。等她年纪大了,如果嫁人,咱们想法子当嫁妆送过去。要是等不到成亲的时候她急用钱,就想法子给她。毕竟小宋大夫和剃头兄弟在那里,照应起来也方便。”
大当家说:“不瞒各位,贩糖和香料的主意是她在我耳边说的。在诏狱里朝不保夕我没想那么多,现在出来了,我想着将来要是这孩子还如眼下一般聪慧,且不是个拘泥于世俗的人,将来若是她愿意,不妨接纳到咱们水寨。”
众人纷纷点头。
刀疤男说:“这是应该的,咱们这里老弱病残都能来,就是暂时出不了力,将来总有给大家帮忙的时候。”
这是实话,比如说秦淮河边的药婆,指望她去冲锋陷阵不现实,她又是三姑六婆遭人唾弃,更不能进出大户人家,但是她这次没少给白书生传递消息。可能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出力,但是在关键时刻顶上大用值得水寨年年月月接济。
后半夜月光明亮,大船畅通无阻,江上的关卡都寂静无声,仿佛是没看到这些大船。为了不让这些关卡难交差。赶工出来的楼船就放在关前,天亮之前这些楼船会自己散架。
船舱里不断涌现出小船,把人和战马火器等转移到别的地方。走走停停之间,各处调度得极好,没有因为装卸拖慢进度,也没有高声喧哗引来各方注意。
后半夜大家兴奋得睡不着,说起了这几艘楼船。七当家沉默了半天,一旦说起船来,那是口沫横飞。这八艘楼船确实是赶工赶出来的,很多地方处理不到位,当初也没在各处调整加固,而是考虑到朝廷水军如果来追,到时候就舍弃楼船沉在江心阻挡追兵。
可没想到朝廷这么软蛋,居然没追,后续很多方案都没用上。如今只能沉在各处关隘前给关隘的守军行个方便,让他们拿着沉船去邀功。
说话的时候一群人都很遗憾,考虑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家都是在长江上吃饭的,要和守关的人打好关系是必须办的事情,往日都要真金白银的拿钱出分润打点,区区几艘船而已,想到这里也不觉得遗憾了。
后半夜月亮高悬,照耀着皇宫。文武百官都已经离开,刚才朱元璋把被胡惟庸气得砸了文华殿的家具。
朱元璋的性格里面有很多缺陷,比如说他喜欢揍儿子,有些时候残暴易怒。所以在他生气的时候这些儿子都躲在大哥身后。他这种性格也遗传给了很多儿子,特别是小的那几个,出生后没过上什么苦日子,被老爹鞋子抽了,觉得这就是爷们行为,回头生气了转身对身边的宫人也很残暴。
和朱元璋比起来,马皇后生的这五个儿子大部分都性格温和,包括被马皇后抚养的那些养子,比如沐英和李文忠这些人,因为当时朱元璋在外面忙的时间长,和父亲接触的不多,生活中和性格稳定的母亲相处的时间长,因此情绪都很稳定。
朱元璋砸了文华殿被朱标劝回去,此时朱标送两个胞弟出宫门,三人在月下就复盘起了今日失败。
朱棣和朱橚今晚上都很狼狈,朱橚的手指都断了,朱棣更是头发被烧焦了一部分,浑身青紫,看着很吓人,但是都不算是重伤。
兄弟三个在月下说话。
朱棣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今日这事,足见朝廷上下有很多人被收买了。”他开始举例子,从诏狱的布局到对方布置猛火油和铁蒺藜等。毕竟猛火油和铁蒺藜都是官府储存,民间很少见,朱棣觉得有人偷卖了这些,建议严查。
朱橚的看法是这些文官太扯后腿,如今因为有胡惟庸,文臣几乎可以看作是铁板一块,这些人和老朱家不一心。
朱橚就说:“如今天下,到底是怎么朱家的?还是他们胡家的?”
两个弟弟说的都是实情,朱标这样情绪稳定、脾气温和的人,现在都忍不了胡惟庸了。
朱标就说:“临阳侯逃了就逃了,如今天下太平,他就算是想造反,顶多只有半年的时间让他扑腾,如果真的要比喻,他不过是朝廷身上的一个脓包,时间到了挤了就行。但是这些文官才是朝廷胎里带来的宿疾。”
朱标在两个弟弟跟前没掩饰自己的杀意:“早晚杀了胡惟庸和李善长!”
朱棣点头。
朱橚皱眉:李善长和胡惟庸都是功臣,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和他们交往的勋贵太多了,如果连根拔起,无疑是把朝廷上的人杀一大半。
朱橚尽管心存疑虑却没说,他相信大哥会考虑到的。末了朱橚轻声言语:“放过胡惟庸,日后的丞相有样学样,雄英或许能震慑他们,但是雄英的子孙十有八九会被他们裹挟。”
朱标点头:“五弟你说的就是我担心的啊!”
朱棣立即说:“大哥,先拿谁开刀?”
朱标摇头:“不能这么着急,这事儿急不得,三五年内是要办的,可今年绝不能办。空印案已经杀了一批人,不能再杀了。罢了,不说这个,你们回去吧。明天来给咱娘请安,要不然她惦记你们。”
朱棣和朱橚点头,一起告辞离去。朱标睡不着,回到东宫书房提笔给老二秦王和老三晋王写信,在信里告诉他们爹娘没事,让这两个人不用担心。要不然等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哥俩坐不住,会找借口回应天,一来一去时间长不说,他们回来都是拖家带口,会骚扰地方。
朱棣和朱橚出门,守护宫门的是毛骧。
朱棣立即阴阳怪气:“哟,毛指挥使居然亲自守门啊!刚才外面战鼓连天烽火四起你看见了吧?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呢?你们的诏狱被人家一把火烧了!”
毛骧只有不断请罪,半句推脱的话都没有。
朱棣和朱橚哥俩都哼了一声离开,毛骧脸上火辣辣的,对于今日之事太子爷什么都没说,可是不说才要命,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
这差事是绝对办砸了!
为了挽救仪鸾卫在皇帝和储君心目中的形象,毛骧下令抓捕暴露的水匪卧底。
然而城里的人都跑了,除了张剃头一家和宋大夫一家外那些暴露的都跟着大军一起撤了。
来抓张剃头和宋大夫的人也空手而归,因为大晚上人多,让钱多一直在叫,郑道长实在不放心,就带着蓝婆婆他们手持棍棒出去了。
来抓人的是路伯伯他们,这会准备押着张剃头他们走,就看到秀秀和兰兰提着灯笼引路,郑道长带着婆婆婶子们来了。
郑道长就说:“你们干活好没道理,他们白日里在窑口给你们烧砖,这砖头是你们修城墙的,累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回家直接睡了,却被你们说成反贼,谁家的反贼是在床上薅起来的?”
路伯伯赔笑:“道长,这是指挥使亲自吩咐的。您是不知道,今儿城内西北出大事了,现在就是拉着张兄弟他们去把话说清楚。”
郑道长说:“你们哄我呢?你们这点伎俩连我们家麟子都哄不住!乡里乡亲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宋家父子还给你们治过病呢,你们不能这么恩将仇报。我担保他们没事儿,把人放了,明日我亲自去宫里给皇帝解释。”
路伯伯说:“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了,这都是误会一场。”他们立即把绳子松开,警告张剃头和宋大夫半年内不许乱走,随叫随到。
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心里松口气,连连保证,事情才算是平息。
天一早,张剃头和陈大拉着牛揣着干粮跟郑道长告别,他们走后郑道长匆匆吃了饭准备进城。
但是今日租不到车子,应天府附近的百姓就有一种同步接收消息的能力,总之大家知道城里出事了,谁都不进城,做牛车租赁生意的人家也不出门,郑道长想租车都租不到。
最终没法子,钱嫂子和赵嫂子把家里的独轮车收拾干净,又把家里晒的菜干包了一包,扶着郑道长坐在独轮车上,两个人一替一会推着郑道长进城走亲戚。
郑道长以最寒酸的行头走最尊贵的亲戚,进了城门钱嫂子去贡院街寻找麟子,赵嫂子推着车直奔内城。
内城都是石板路,推着独轮车比城外省力,当百官三三两两下朝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健壮的女人推着辆独轮车,上面坐着个枯瘦的老妇抱着粗布大包往宫里来了。
大家纷纷让开,都站御街上看热闹。
这车子停在午门前,没一会守卫宫门的仪鸾卫跑来帮着推车子进去。
大家看得啧啧称奇,也有老臣知道那是谁的,看着那寒酸的独轮车进去了,都笑着离开。
马皇后亲自带着儿媳徐王妃来接,到了坤宁宫,挺着大肚子的太子妃常氏赶紧下了台阶问好。
郑道长在坤宁宫刚坐下,朱元璋就领着几个儿子来了,笑着说:“今儿稀奇了,姨妈居然来了。”
马皇后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朱元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嘿嘿笑了几声。看到宫女抱着大包出去,立即说:“这是啥?让咱看看。”
包里是晒干的马齿苋,朱元璋吩咐宫女:“送厨房去,跟那群杀才说配着豆腐炖汤,咱和妹子都爱喝。”
朱棣在后面喊:“让他们配五花肉多炒点,我们哥几个都爱吃。”
朱元璋回头看他,朱棣立即补了一句:“雄英也爱吃。”
朱元璋摆摆手:“这就这么做吧,多放点五花肉,吃起来香。”
郑道长没管他们,跟马皇后说:“昨天晚上麟子跟着王三来买驴,听说中午城门就关了,他们两个被关在了城里,我心里惦记,晚上就睡不着。后半夜听到外面吵嚷,出来一看,是路哥儿他们几个抓麟子的那几房下人,我过去一问才知道城里闹匪患,我把他们拦住了,一宿没睡,实在担心,天不亮就来了,来看看你。”
朱标立即说:“这些人昨日惊了姨婆?真是该死,我这就说他们。”
朱标说完出门去,到了门口对大太监勾来说:“你告诉毛骧,大鱼都跑了还抓什么小虾米!姨婆身边那几个人别动,藕断丝连才好呢。这些人要是和对面还有联系比一网捕获强千万倍。”
勾来应了一声亲自去传话。
朱标回去就听见郑道长和马皇后说昨日买驴的事情。
朱元璋在一边听得认真,如果真的仔细剖析,朱元璋是个超大号地主,有爱民之心,也有雄主之像,但是爱家族胜过爱百姓,私心也重。
郑道长把麟子嫌弃赋税多当笑话讲,朱元璋很认真地辩解这比前元时候赋税要低。
眼看着这次走亲戚就要成为朝堂辩论,马皇后立即岔开话题:“怎么半天没见到他们把麟子接来?”
她这么一说,郑道长开始着急:“别是昨晚上出事了吧?”
朱棣说:“姨婆您放心,昨日没有百姓伤亡,也没有百姓家里被破家。”
郑道长说:“这就行。”
朱元璋就问:“姨妈,您家的田税什么时候上交?”
郑道长说:“下个月,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把麦子晒干了堆放起来。我年纪大,麟子年纪小,其他都是妇孺老弱,须要等到张剃头回来了才能去交田税。”
交田税也是个力气活,几千斤麦子搬上搬下,也就是张剃头年轻体壮才能胜任,陈大和王三这种老人就胜任不了。
朱元璋点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就通报说郑大姑娘来了。
麟子无精打采地进来。
郑道长连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祖祖好,朱爷爷马奶奶好,各位叔叔好。”麟子先打招呼,随后说:“祖祖,我,王三,还有驴驴都没吃早饭。今儿一早我们就出门找吃的,外面的饭店吃得起的没开门,吃不起的都开门了。”说完拍着自己的胖肚子,一副快饿晕了的模样。
马皇后连忙把麟子拉到怀里搂着,问她:“哪里吃不起啊?”
“十六楼啊,王三说我们吃不起,我路过他们门前闻着味都在流口水。其他的食肆都没开门,昨日吃了些小馄饨和粉丝汤,半夜都饿了,现在更饿了。”
马皇后立即让人端面点来。
朱元璋问:“昨夜就饿了?没饿醒?”
麟子心想你试探的好明显:“嗯,我昨晚上和王三躲在二楼看秦淮河烧大火,边看边肚子叫。”
朱棣问:“你昨夜看到了?”
麟子心想我还看到你气急败坏地从我楼下往南去了呢。
麟子点头:“看到了,我还看到一个女人朝着秦大人家射了一箭,看着她气呼呼的,可凶了。”
朱元璋问:“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
麟子从马皇后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看到的啊,胸这么大,腰这么细,骑着马,背着弓挎着箭。”
朱元璋问:“她没发现你?”
麟子说:“那四叔也没发现我呢,我昨晚看到四叔你带着人往南边跑,一边跑还一边甩鞋子上的东西。”
“好了,你不用说了。”朱棣是鞋上沾了猛火油,他跑的时候希望把猛火油给甩掉。
朱标就说:“这丫头胆子大。”
朱元璋也说:“好胆色。”说完朱元璋叫着麟子:“走,跟爷爷出去转转。”
郑道长想阻止,麟子已经颠颠地跟着跑出去了。
到了坤宁宫门口,朱元璋就问:“丫头,听说你觉得咱定下的赋税高?”
麟子没想起这一茬倒也罢了,如今想起来了,立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麟子大声说道:“凭什么收我渔税?我都没打鱼!”
朱元璋跟几个儿子说:“看看,看看,这小地主年纪小,这嘴脸和外面那些老头子一样。你说江南是不是鱼米之乡?”
麟子点头:“和收我鱼税有什么关系?难道鱼米之乡我就要交鱼税?”
“你稻田里养鱼了没有?你在小河里捞鱼了没有?”
麟子听完这话反问:“拉粑粑是不是还要算一份粪捐?”
朱元璋很认真地回答:“你在城外不用交,你在城里是要交的,因为你在城内有房产,所以你还是要交的。”
“你这税种多如牛毛,是不是以后过河也要交一笔钱?”
朱标说:“听说洋人那边是这样。”
麟子听他父子两个一本正经,颇有一种认真考虑过的模样,忍不住说:“你们这是苛捐杂税!”
朱元璋说:“你小,咱不和你计较,你回头问问其他人,咱比蒙古人好太多了,你要是活在元朝,你这抱怨君父的行径早就被治罪,肯定会把你披枷戴锁拉走给他们挖河道。”
说完把大手掌放在麟子头上,摁着她,不让她再跳着说话:“咱乃是天子,乃是尔等君父,你就是不读书,回头多读些书就知道道理了。好了,去玩吧。”
“我不……”麟子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太监一把抱起来送回坤宁宫了。
看着麟子被抱走,朱元璋说:“这天下地主都是一个肚肠,都不想交税。”说完带着几个儿子走了。
北都督府,秦老实双手捧着一支箭放到了毛骧跟前。
毛骧拿起看,箭尾刻着三个字“廉贞堂”。
毛骧说:“乱臣贼子!”
廉贞除了是星相名称外,还有多重意思,一则形容官员的品德,廉洁、坚贞。二则是官职名,宋元时期,有廉访使和贞节使负责考核官员的政绩品德。
一群土匪,也配提“廉贞”!
毛骧对在场的人说:“此乃是我等奇耻大辱!这件事本来该咱们全权负责,本以为能在太子爷跟前露个大脸,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低着头听训斥。
毛骧说:“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查,一查到底。先从咱们内部查,查是谁卖出了诏狱的布防图纸,又是谁泄露了诏狱的布局。再查沿途各个关隘,那么大一支船队,是怎么悄无声息摸到了应天府外?”
会议开完,毛骧留下了秦老实。
毛骧说:“秦兄弟,知耻而后勇啊!你看看,他们都记恨着你呢,你回头更要注意安全。”
“是。”
“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昨日的晚上的事。昨日也幸亏有你,从他们的鼓点里听出了进攻撤退的意思。你在他们哪里待过,知道他们是怎么训练这些人的。我今儿跟太子爷说过了,我说你秦兄弟是难寻的人才,让你训练一部分兄弟,不说十成十的像那股土匪,最起码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腚沟子露出来了。”
“属下赴汤蹈火……”
“不用,不用赴汤蹈火。”毛骧低声说:“虽然早晚咱们和水匪有一战,但是现在朝廷里最迫切要处理的人不是那些匪徒。他们远在天边,近处的这些才是心腹之患,就怕祸起肘腋之间。”
“属下愚钝,您的意思?”
毛骧说:“那些文官们不讲究,连吃带拿,本来就惹得上位不高兴。昨日更是反对水军追击,这几年上位必然是要拿这些人祭天的,所以你先盯着他们。当然了,这事儿不止你一个人办,咱们都要办。你的差事就是把咱们的兄弟训练得无孔不入,就和昨日那群水匪一样。”
“是,这事儿交给属下吧。”
“这事儿是机密,出了这门你要是乱说我是不认的,不仅不认,还会灭口。”
秦老实觉得这是信任自己,立即说:“您放心,这事儿上不禀告父母,下不告知妻儿。”
毛骧点点头,把箭递给秦老实:“这几天你也累了,有十天假期,带着老婆孩子把家里收拾一下,往后也过一下正经人的日子。回去之前去东门那里领你那一份辛苦钱,这是咱们兄弟都有的,你去领了,过十天再来。”
毛骧看着秦老实离开,久久没说话。
诏狱需要重建,水匪已经远遁,昨日之耻就在下一件事情上洗刷。
下一步就是弄死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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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59章 盛夏
中午马皇后留郑道长和麟子吃午饭,雄英听说了消息特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他弟弟朱允炆。
看到麟子也在,朱雄英高兴地跑去先跟长辈问好,随后就跑到麟子身边:“妹妹,你来啦。”
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
朱允炆也跑来,看到麟子就问:“你是谁?”
朱雄英说:“这是我麟子妹妹,咱们家亲戚。”
朱允炆小脑瓜想了想,就是没想起哪里还有这样一门亲戚。
马皇后就跟太子妃说:“让他们进膳吧。”
徐王妃笑着说:“今儿让嫂子歇着,娘,我侍奉您和姨婆用膳。”
马皇后点头:“这样妥当,你嫂子是双身子,让她坐会。”
太子妃看了一眼朱允炆,她没想到朱允炆能跟着跑来,就说:“这边还有三个孩子,娘,我也偷一回懒,让吕氏过来照看三个孩子用膳吧。”
马皇后点点头。
吕氏从东宫急匆匆来了,来的时候坤宁宫正在上菜。
吕氏作为一个侧妃,能侍奉马皇后的机会不多,今儿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到儿子也在这里,就让自己的宫女去照顾朱允炆,她则是看顾着朱雄英和麟子的时候兼顾着马皇后那边。
马皇后和郑道长也没有食不言,而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因为郑道长和朱家生活的时间长,对这些功臣们都很熟悉,说起各家的是是非非甚至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旧事,两人说得很开心。徐王妃本就是活泼,在一边时不时地插话,席间气氛很好。
再看三个小孩子这边,麟子坐在中间,左边是朱雄英,右边是朱允炆。朱雄英年纪大一点,会自己用筷子吃饭,麟子就更不用说了,早就自己吃饭了,而且咬合能力惊人,中午的白米饭配着满桌子菜,吃了满满一碗还要让添饭。
旁边的朱允炆就差了点,他自己用筷子很别扭,全程都靠吕氏的宫女喂饭。
然而小孩子吃饭都是抢着吃才觉得香,麟子就是抢饭的高手,朱雄英觉得有意思,也跟着一起抢。
干马齿苋炒五花肉这道菜里面的五花肉非常好吃,焦香不腻,麟子一个人干了大半盘子,小嘴油汪汪的。
朱雄英对添饭的宫女说:“再给我盛半碗汤,我剩下的那半碗等会给妹妹。妹妹你喝汤吗?”
麟子边吃边点头。
太子妃立即说:“妹妹吃了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太子妃是看着麟子吃了一碗米饭和很多菜,如今又添了半碗饭,等会再喝点汤,万一把孩子撑着了怎么办?
这也不利于养生啊。
马皇后正和郑道长说话,听了笑着跟太子妃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别看她小,身上的肉都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说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也少说几句,让孩子以为你不舍得给她吃。”
太子妃就说:“我是真不知道孩子这么能吃,果然是孩子们一起吃饭才觉得香,雄英今儿比往常吃的都多。”
麟子不管他们说话,把面前的所有菜里的肉肉一扫而空,对着更远处的肉肉不停地夹菜。
眼看着麟子把肉都吃了,朱允炆着急,瞪了麟子两眼,除了太子妃外没人看到,太子妃看了看吕氏,发现吕氏全程侍奉马皇后,而本来侍奉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徐王妃这会只能给郑道长夹菜倒水。吕氏的这点心事太子妃太清楚了,就装作听婆婆和姨婆说话,转脸当没看到朱允炆的那点小动作。
结果麟子还在不停地吃,朱允炆让宫女去抢,宫女哪敢去跟麟子抢肉。在宫女眼里这女孩别看穿的不好来历不明,但是人家能上桌吃饭,作为一个宫女,哪里敢惹和皇后同桌吃饭的贵客。
朱允炆看宫女不动,而麟子那张嘴还不停,突然推了麟子一把,麟子筷子里的肉掉在了桌子上。
在朱允炆的世界观里,这天下只有少数人他不能惹,就是爷爷奶奶爹爹大娘和亲娘,大哥那边少惹。其他人都要敬着他,都要捧着他,因为他生来就是贵人。
麟子可不惯着他,立即转头大声问:“你推我干吗?”
这声音让所有人看向他们。
麟子大声说:“你干吗推我?我正吃饭呢!”
在马皇后看来朱允炆做得失礼至极,家里饭桌上推客人干吗?
但是都是小孩子,郑道长立即说:“麟子,闹着玩呢,吃饭吧。”
其他人也立即说:“都是闹着玩的。”
麟子转头就接着吃,这次朱允炆一脚踩在麟子的鞋面子上,泄愤一样碾了几下。
麟子再次大声嚷嚷:“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干吗踩我脚趾。”
朱雄英立即低头,看到麟子鞋面子上有个脚印,生气地说:“允炆。”
麟子放下筷子对朱雄英说:“再不来你们家了!祖祖,咱们回家去。”
说完跑到郑道长身边让她看自己鞋面子上的脚印,闹着郑道长:“祖祖,回家啊,不在这里了。”
马皇后也看到了,看向朱允炆,朱允炆这下怕了,顿时哭了出来,吕氏赶紧给麟子道歉。
郑道长搂着麟子说:“吕娘娘,都是孩子们闹着玩呢,这两个孩子加起来一起都不到八岁,他们懂什么?快去哄哄小爷。”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允炆也笑着说:“罢了,小孩子谁不是打打闹闹,吕氏,你去哄哄孩子。”
又跟麟子说:“别生气了,奶奶给你好玩的行不行?”
麟子头也不回的扑在郑道长怀里:“祖祖,回安。”
“好好,回家,咱们回家。”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她这是没走过亲戚没出过门,这会闹人呢,我先带她回去,你也照顾好自己。”
马皇后立即答应,让宫女赶紧打包回礼,还让坤宁宫的太监收拾马车送郑道长回去。
朱雄英一路跟着麟子,在麟子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过几天来玩啊。”
麟子哼了一声:“来不起,不来啦!”
朱雄英觉得委屈,追着马车出了太和门,被车大篷拉着才没跟着出宫。
车大篷哄他:“小爷,郑大姑娘过几日就消气了,到时候就忘了今天的事儿,往后大家还能一起玩。”
“老二真坏,回头我收拾他。”朱雄英说:“车伴伴,你说我给妹妹写信行吗?”
车大篷想了想,觉得对方不到四岁,也没上过学,应该不认字。就说:“郑大姑娘不认字吧?写了让老太君给她读?那她怎么回信?”
朱雄英瞬间斗志昂扬:“我要督促妹妹读书,今天晚上回去就把书找出来,让妹妹也读书,她读书了就能给我回信了。”
对于车大篷来说,只要小爷情绪不低落就够了,至于人家郑大姑娘能不能学会认字,车大篷不太关心。
坤宁宫里面闹一场,把朱允炆吓着了,吕氏搂着他不停地哄。对于这个儿子,吕氏真的把他看作命根子,这时候没有教育儿子该怎么待客,又该怎么和客人分享,她只是不断地哄着孩子,安抚他的情绪。
在朱允炆不哭了之后,她的教育就是:“今儿咱们没办错,肉不是别人让给你的,是你要去抢的。只是今儿的手段用得不对,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按照娘教你的办,不能推人,更不能踩人,你在她鞋面子上留下一个脚印,岂不是留下证据了?下次要先悄悄地吓唬她,让她不敢跟你抢。”
朱允炆说:“我瞪她了。”
“瞪她不够,对这种胆子大的人,光是瞪人是不够的。要让她下不来台,要让她丢人吃亏,这才是警告。”说完摸着朱允炆的头说:“你要不断地挤压她,她不敢反抗你的,你身份尊贵,只要你占据名分大义,就是你欺负她,她哪怕再难受也要听你的。”
朱允炆点点头。
内城,郑道长和麟子都没说刚才的事儿,这毕竟是宫里的马车,是太监和侍卫护送,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麟子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看到昨天买的驴子跟在后面,忍不住招手:“驴驴,来啊。”
小毛驴不搭理她。
一路无话,车子到了青莲观,郑道长下车后这些太监们把回礼一趟趟搬回观里放置好。太监也很客气,询问要不要帮着挑水,有没有重活让他们干,最后一群人才回宫交差。
郑道长看着马车和这些侍卫太监们走远了,低头问麟子:“你不是故意闹起来的?”
麟子说:“是啊,我日后不想去宫里了。”
“今儿皇帝叫你过去干吗?”
“说税的事情,嫌弃我抠门不想多交税。”说到这里,麟子抬头说:“祖祖,他们家的人心眼可多了。”
郑道长也觉得保持距离是好事儿,也说:“往后咱们都不去了。”
此时的郑道长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麟子和自己是一路人,有什么比养一个孩子发现孩子和自己亲近且能理解自己更自豪的是吗?没有!
此时郑道长觉得她和麟子没有血缘却胜过至亲。
郑道长就问:“中午吃饱了吗?回去给你蒸蛋羹吧。”
“不吃了,就是早上没吃饱才在中午多吃了一点。祖祖,我们走走吧,看看小河里面能不能养鱼,既然收我鱼税了,不养鱼也太亏了。”
麟子和郑道长往小河边去,小河边的歪脖子桃树上有红彤彤的大桃子,麟子自告奋勇爬树上给祖祖摘桃子。但是她太胖了,搂着树干半天脚没离地。
郑道长就笑:“你那两条小胳膊拉不起你那胖身体,算了,等晚上宋家的孩子从学堂回来,让他们哥俩来摘一些,大家分一分,我就怕再不吃桃子就熟透落河里了。”
麟子还想努力一把,这时候张剃头他爹老张头骑着驴子来了,老远就喊:“道长,大姑娘。”
到了河边,老张头对着郑道长跪下磕头。
郑道长问:“你这是怎么了?”
老张头说:“今儿一早有人来抓我们,刚才又把我们放了,好在家里刚被封,里面东西都没被抢,我们回去后跟邻居们解释官府抓错人了,大家都觉得我们倒霉。我老头子心里清楚,还是道长和大姑娘救了我们,我这刚回家就赶来谢谢您二位。”
麟子把他扶起来,郑道长说:“都过去了,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吧。你儿子也没事儿,他今儿和陈大又去打砖坯了,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去看看他。”
“诶,现在就去。今儿看看他,过几日把我孙子接回来,往后就开始过日子了。”
郑道长想了想问:“你那其他几个儿子呢?”
老张头说:“都走了,儿媳妇和孙子们也跟着走了。道理我都知道,树挪死人挪活,去别处找生计或许比在这里强。我家有祖传的手艺,我打算租个店面,往后给人修面刮脸过日子。”
郑道长点点头,老张头爬树给麟子摘了几个桃子,随后骑着驴去找张剃头。
郑道长看着老张头的背影跟麟子说:“秦家和张家,如今看来是云泥之别了。”
秦老实如今是官身,秦老头就是个老太爷,但是老张头还是个百姓,且是个最底层的百姓。
麟子把桃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郑道长说:“祖祖,不做高官不被害,不享荣华不受惊,洪武皇爷的官儿不好做,秦家的下场你且等着看吧。”
“你说得对,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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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60章 节礼
“哎,夏天居然没有瓜瓜吃。”
麟子一边把肥肥的爪子伸出去让秀秀和兰兰给她用凤仙花包指甲,一边感慨没有瓜吃。
路过的苗婶子问:“了不得,居然说这话了,你是想吃什么瓜啊?有甜瓜和西瓜吃不吃啊?”
“咦”麟子转头问:“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啊?”
秀秀说:“刚才姑娘去厨房里转了几圈,每次都没有看到瓜果。”
苗婶子说:“这些东西摘下来就要吃,不能放,过了一两天就要坏了,所以厨房里没有,都在地里呢。姑娘要是想吃,去地里让人给你摘一个。那片种豆子的田里就有。”
麟子才知道地里种瓜了,立即带着秀秀兰兰去豆田。
豆子是一垄垄种植,在每垄的空隙里种的有瓜,然而瓜藤乱爬,导致有瓜的那片地方没法下脚。麟子就扒拉着大豆和瓜藤找地方放脚,大太阳下折腾了一会弄得浑身冒汗。
宋爷爷在地里看到麟子来摘瓜,就说:“你别乱碰,你们年纪小,分不出熟没熟,我给你们选。”
麟子就蹲在西瓜边看他挨个敲击西瓜。
麟子问:“宋爷爷,你是怎么判断熟了没有?教教我呗。”
“爷爷教你,你要听声音,没熟的西瓜是‘铛铛’声,声音很脆。熟了的西瓜是‘砰砰’声,听声音有些浑浊。过熟的西瓜就是‘噗噗’声,里面有洞,所以很空洞。”
真的假的?
麟子对着旁边的西瓜挨个敲,她什么声音都没分辨出来。
麟子问:“都没熟,换甜瓜。”不是没学会,是瓜瓜都没熟,就这么自信!
宋爷爷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就上来了:“你再重新敲一遍,仔细听。”
麟子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分辨出来,在她耳朵里所有声音都一样。
宋爷爷说:“有两个熟了。”
“是吗?”麟子开始猜:“是这个?还是这个?”
宋爷爷看她那模样颇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最终给她摘了一个西瓜,送她到地头,让麟子和秀秀兰兰轮流抱着西瓜回去。
三人一起轮换着抱瓜回青莲观,就看到有一队人骑马往这里来。看方向他们就是冲着青莲观来的。
麟子看着这群人在青莲观门前下马,立即说:“走,回去看看是什么人。”
三个人加快脚步回去,没进门就看到吕婶子出来,提着水桶领着这些人往田里的水井边去。
麟子问:“嬷嬷,这是叔叔是谁啊?”
吕婶子说:“他们都是西平侯身边的大人,这会天热,嬷嬷带他们去饮马,你进去吧。”
西平侯是谁?
麟子不太清楚,就抱着西瓜进门了。
“祖祖,我带瓜瓜回来啦。”
郑道长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很温和,瞧见麟子抱着个大西瓜立即上前接着。
看看这眼力见儿!
麟子对他印象特别好。
这男人问郑道长:“这是姨婆收养的孩子?”
郑道长笑着回答:“是啊,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她打发秀秀和兰兰去拿菜刀,打算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把瓜切了。
钱嫂子他们赶紧搬小桌子小凳子来,郑道长带着西平侯坐下,就问:“文英,你这是没事儿了才回来?”
麟子看看这男人,发现对着祖祖叫姨婆,字文英,这就是将来镇守云南的沐英啊!
沐英说:“本来今年出任征西大将军攻打西番,刚取了两场大捷就被爹喊回来了,让我准备半年,明年或者后年征讨云南。”
麟子睁大眼睛:这消息是我能听的吗?
但是身体诚实地往沐英那边蹭了几步。
郑道长点头:“这么说最少要在应天府待上半年?”
沐英点头。
“也好,这些年南征北战,也该休息半年了。”
这时候秀秀他们把菜刀拿来,沐英接过来切了西瓜,先给了郑道长,又给了麟子,还给了秀秀和兰兰一人一小块。
能主动给秀秀兰兰这两个丫鬟吃东西和一般的权贵不一样啊,别的权贵礼贤下士平易近人都是装的,这位能这么自然地把两块瓜递出去,这让麟子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问题是这西瓜看着瓜瓤是粉红色。
这不熟啊!
麟子立即说:“祖祖,不要吃,这瓜不熟。”
郑道长说:“熟了,还熟得挺好呢。”
沐英也说:“生瓜是白瓤,这是红瓤,熟了。”他自己拿了一块,边吃边跟郑道长说:“我上午去拜见爹娘,听娘夸了这孩子几句,说这孩子聪明伶俐。”
郑道长谦虚:“是大家疼她才夸她,你们是没见过她闹人的样子。”
沐英吃着瓜说:“这挺好的,闹人的孩子活泼,您这边要是没个闹人的孩子就太冷清了,有时候太冷清了也不好。”
说完他转头看麟子,因为麟子咬了一口西瓜,这会整被酸的挤眉弄眼。
太酸了,甜味就一丝丝,这是西瓜吗?
“祖祖,酸。”
郑道长说:“是酸甜。”
沐英说:“咱们这里的瓜,是酸味盖过了甜味,西番那边的瓜就很甜。”
郑道长说:“那天日照足,所以甜,你要是去了云南,那边的果子也甜。”
沐英看了一眼麟子,跟郑道长说:“云南虽然是好地方,但是日子也不好过啊。广西广东一带最近不太平。临阳侯在当地闹得很大,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他要列土封疆。”
麟子装听不懂,又往沐英身边凑了凑。
郑道长说:“你爹那人难道就这么看着?没派人去?”
“去了,刚出发。钦差带着我爹的圣旨,说是许诺临阳侯世袭罔替,让他家永镇两广。”
麟子噗噗吐着西瓜子,忍不住抬头看天上的云彩。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就说:“你爹这手段,三岁小孩都能看穿。”
沐英笑着说:“招数虽然老了些,但是如今天下谁不想荫庇子孙?只要张家臣服朝廷,一切都好说。至于将来朝廷腾出手后怎么戡乱那就是日后的事情了。”
先哄着临阳侯不造反,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麟子从这件事上就能看明白,只要拳头硬,皇帝也要好声好气地说话,反之就是跪在地上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郑道长和沐英说起了最近的天气,如今正是三伏天的尾巴,秋老虎酷暑难耐。沐英就询问郑道长如何过夏天。
郑道长说:“我倒是好说,只是我们家的这个小胖子不耐热,已经生了一身痱子了。”
沐英说:“我想送姨婆一些冰块,但是冰块用尽还是热,我在栖霞山上有一处别院,还是太子赠我的,小小巧巧,姨婆不如带着孩子住进去。”
郑道长推辞:“不用了,这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你火力足不耐热,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住进去吧。”
沐英说:“那里地方小,一大家子住不下,住在那里要城里山上两头跑,我又不耐烦日日赶路,放着也是落灰,您带着孩子住进去吧。”
郑道长脾气倔,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她心里还是担心现在能住,将来自己没了,麟子住不进去心里惦记,这种物质上的落差让她知道富贵的好,真的为了富贵荣华进宫,那才是拿一辈子做了轻率决定。
沐英是真心请她住进去,最后郑道长说:“秦淮河那边也凉快,特别是晚上,微风习习。我们在那边有房子,回头我们搬进去住。”
城里比城外更热!
沐英看她这么说,知道姨婆是不肯住自己的别院,心里叹息一声,说起别的事儿来了。
沐英在这待了半天,傍晚的时候走了。
麟子摸了摸肚子,思考晚上吃什么,郑道长就和麟子说:“咱们把城里的铺子关了吧。”
麟子抬头看她。
郑道长说:“如今不开门,也没什么货源,不如把剩下的布料卖完就关了。关了之后拿钱在院子里打井,回头重新垒灶,买点家具放进去,也算是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好啊,听祖祖的。”
郑道长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就把张剃头叫来,张剃头就和王三去城里把剩下的布料卖了,顺便找人修缮房子。
进进出出几次后,张剃头和秦老实就不可避免地碰面了。
张剃头当不认识,但是秦老实很热情,拉着他说:“怎么不认昔日的兄弟了?”
张剃头说:“大人别这么说,大人如今是官身,我可不敢攀关系。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日后您也别拉着我说话,要不然让您手下的人怎么看。”说完就走。
秦老实一把抓住他,看着墙上贴的关店告示,立即问:“好好的把店铺关了做什么?”
秦老实心里明白,这处地方暴露了,这店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张剃头说:“我们大姑娘说了,如今开店赔钱,还要缴纳各种捐税,不如关了。这里修缮一下将来当一处产业,或租或卖都行。”说完走了。
秦老实看着这房子,好久没说话,在身后小厮的提醒下才回家。
张剃头一路上骂骂咧咧,本来是一处好房产,现在跟这么一个恶人做邻居瞬间觉得这房产不干净了。
张剃头回家就跟麟子说今日遇到秦老实的事儿,麟子也觉得房子不干净了。就问:“要不给它卖了?”
“大姑娘,不能卖。”张剃头没说话呢,陈大和王三双双反对。
好不容易有一套房子干什么要卖,现在又不缺钱,如今天下太平,想在应天府买一套房子难上加难,将来这房子只有更贵。
所以都劝麟子别卖,这会卖了将来买不来。
郑道长也是这个意思,将来要是麟子富可敌国了随便买,现在没富裕到这种程度,还是先把这片地方握在手里吧。
转天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从天而降。
陈大他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厚厚一摞子宝钞。
陈大的儿子把账本拿出来,把今年的收成说了,夏季的税钱交了之后还剩下很多粮食,卖给了大军充作军粮,宝钞他给带回来了。
陈王两家约好,夏季是陈家回来缴纳租子,冬季是王家回来缴纳租子。
麟子看着钱瞬间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数钱,跟陈大的儿子说:“富兴叔,辛苦你们啦。”
陈富兴看麟子心情好,就说:“姑娘,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麟子正见钱眼开呢,不在意地说:“讲嘛,有事儿就讲。”
陈富兴接着说:“咱家的庄子和宁国府的庄子挨着呢。”
麟子立即抬头:“宁国府?”
“对,就是宁国府,大房的庄子,他们前后十五六处庄子。再往那边去是荣国府的庄子。宁国府的庄头是老乌头,看到我还说……说……”
“别说了,嗑瓜子嗑出两个臭虫来,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多少缺点事儿碰上这么两家邻居!卖了算了!”
麟子钱也不数了,整个人跟一只青蛙一样,气鼓鼓的。
陈富兴看了看陈大,陈大和王三说:“姑娘,庄子可不兴卖。”“对啊,庄子比城里的宅子更不能卖。”
张剃头也说:“您又不去北平,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麟子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努力把自己变好,然后把这些人从自己的生命里甩开,将来永远不见。
“行吧,看在钱的分上,先不卖。”
大概是这个夏天麟子水逆,前一晚上和郑道长商量拿钱去买些家具,第二天就骑着毛驴被张剃头和王三陈大带着进城去选家具。
高高兴兴地到了家具店,结果是薛家的店铺,购物过程超级不愉快。
原本麟子下了驴,领着两个老头和张剃头这个壮汉进店,结果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开店做生意很多小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麟子一马当先,却是个小孩。王三和陈大一个缺了一条胳膊,一个瘸着腿,看着像是唯一能做主的张剃头又是一件短衣,还因为出汗身上一身汗味。
这些小二也没赶人,任凭麟子领着三个人在店里看来看去,最后还是个老伙计来接待。
然而麟子很抠,上等木料不要,上等手艺不要。她的要求就是:“便宜,皮实!”
皮实是能做到的,但是便宜嘛……都不便宜。
砍了半天价,各种压仓库卖不出去的东西给麟子凑了一套家具,结账的时候麟子肉疼抓着宝钞不愿意交钱。
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买东西是要给钱的。”
麟子说:“让我再拿一会,就一会。”
掌柜的也是笑脸迎人,给了麟子一个优惠机会。
他说:“今日我们东家奶奶过寿,只要这小姑娘诚心说几声福寿安康,再祷告几句,我们减十两银子,再送一个圆凳子。”
还有这好事儿!
麟子立即说:“我说,别说几声了,说一百声都行,一百谐音长命百岁。”也不管是不是真谐音,有这省钱机会不用白不用。
张剃头拦着激动到要喊的麟子问:“没想到贵东家夫妇这么恩爱,这事儿少见,是东家奶奶最近不爽利?”
张剃头这人迷信,他怕有人生病借福借运。在张剃头眼里,麟子的福气运气都是一等一的,是天选的有福之人。
掌柜的笑着说:“这倒不是,我们东家夫妻成婚时间久了,好不容易在今年五月初三生了个哥儿,夫妻两个到处还愿,因为这件事,今日奶奶过寿,东家为了谢她才如此吩咐,求个好兆头。”
“哦,”张剃头问:“贵东家姓什么?”
掌柜的说:“东家姓薛,想必各位是听过的,乃是咱们京师的大户人家,还有数门贵戚,应天府好多生意都是我们东家的。”
麟子瞬间知道是谁家了。
她把手里的宝钞递给掌柜的,木着脸说:“不用打折,不要送的凳子,赶紧结账。”
回去的路上麟子坐在毛驴背上,王三牵着驴一路询问要不要吃东西,什么山楂糕白糖糕这些往日看到都流口水的东西今儿看都不看,可见是真生气了。
陈大和张剃头走在后面,陈大就悄悄地说了薛家和贾家的关系。张剃头恍然大悟,原来今儿过寿的那位薛家奶奶是大姑娘的姨妈啊。
麟子在驴背上寻思:“我最近真的走背运,要不找个地方拜拜?”
王三听见了立即说:“大姑娘,咱们应天府有很多灵验的寺庙,比如鸡鸣寺、清凉寺,瓦官寺,灵谷寺……”
“不用,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麟子这话让张剃头听到了,赶紧跑到麟子身边,看麟子很认真地说这话,瞬间觉得麟子光芒万丈。
“大姑娘,大气!”能说这话的人肯定自负。
麟子就说:“那是,我比人强,比另外一个人更强,早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说到底,平时心里不在意,但是在情绪起伏的时候,麟子还是对一些人和一些事介怀。
被她介怀的人就有荣国府贾政夫妻。
这夫妻两个去了薛家参加寿宴,贾政并不想去,一来是家里守着张太君的孝,他作为孙子这时候出去赴宴不太好,容易落下个不孝的名声,然而薛家为了和各方联系,再三邀请,又说让贾政在一处院子里和几位极亲密的宾客在一起,不用出现在人前。二来是一心以士大夫要求自己的贾政心里有些看不起商贾,对薛家不算重视。
所以夫妻两个来的时候没有带孩子,留两个孩子在荣国府。
王氏去了薛家,在后院见到了王家的宾客,母亲嫂子都问起孩子来,询问怎么不带孩子出来。
这里都是娘家人,王氏立即把最近恼怒的事情讲了。
她儿子贾珠天天读书,如今国公爷在家,这孩子的祖父和父亲都对这孩子寄予了厚望,要求很严,王氏哪怕是身为母亲对儿子的教养插不上手。
女儿贾元春那里她现在也不能说了算,因为婆婆很喜欢这个孙女,把她接到身边养育。
王氏就在家人们跟前倒苦水:“我说今日带着孩子出来一趟,这是亲姨妈的寿宴,带来也没什么。偏我们家太太说不行。”
王子胜的媳妇就说:“妹妹,你也别苦恼,别的不说,你婆婆养女孩还是不错的。你将来的福气就在这一双儿女身上,将来他们要是出息了,你才是第一个享福气的人。”
王氏听了这话立即放松了心情,这话也没错,如果贾珠将来封侯拜相也是给她这个当娘的人请诰命。
看她眉开眼笑,王家的人也没再劝说,在王家人眼里王氏心思单纯,说开了就真的说开了,不会往心里去的。
因此这些女眷开始说起家长里短来。
官场流行“三节两寿”,这就是给上司送钱的合法机会,大家都在算一笔账。
给上司送,给同僚送,给师长送,给相爷送。
胡惟庸作为百官之首,百官都要给他送礼。他家里过节过寿那真是金山银山往家里抬。
王子胜的夫人说:“咱们这些人家,外面看着光鲜,但是每年要花的钱真的不计其数。这外面的架子不倒,内里的架子要维持着,光靠那些田地怎么撑得住。”
本来就是抱怨的话,被王氏听见了悄悄地问嫂子:“爹爹那边是不是还截留了贡品?”
这是说的王家老爷,负责接待各国来使,截留贡品和收取钱财在这位王家老爷跟前司空见惯。
王子胜的夫人点头:“前几天辽东那边来人,有个叫作李成桂的闹得凶,眼看着要改朝换代了,他们朝廷和李氏的人都派人来京师四处游说打点,给老爷送了不少东西,都说那边是苦寒之地,我看不像,这满世界撒银子一点都不手软。听说给胡相爷送了很多宝贝,就求他在皇上和太子爷跟前美言几句。
我说这些人不懂事儿,既然是来求皇上,就该把宝贝送给皇上,结果宝贝给了各位大人,给皇上送去的是一支破笛子,几刀纸,还有一堆阉人。”
宫里的阉人都是外族,朱元璋此人的想法就是把外族阉割了使唤,留本族繁衍,因此辽东为明朝提供了大量太监。
王氏也说:“皇上能答应?”
“不好说,皇上没有去过辽东,辽东什么样子还不是胡相他们一张嘴随便说啊,那边将来如何就看外使孝敬的合不合胡相他们的胃口了。好在老爷得了一笔孝敬,这才把体面给撑起来了,要不然这几个月请这个吃饭,请那个比马球,这都是要钱的啊。”
说到这里王子胜的夫人想起一件事,跟王氏说:“听说最近市面上有便宜的香料,你们家有门路吗?”
“香料?”
“对啊,你不知道?”
王氏摇头:“我们家的人不出门,外面有什么都不知道。别是受潮的吧?”皇帝都做出过拿受潮胡椒当俸禄下发的事情,王氏能这样怀疑也不奇怪。
“听说是好的,物美价廉,就是没门路,眼看着中秋节到了,又是送礼的时候,我想着弄点,送人的时候体面。”
黄昏时候麟子看着人把家具搬进去,等送家具的小二们离开,这时候有个年轻小二跑来蹲下,对坐在门槛上的麟子说:“小姑娘,家具搬完了,这边还剩下个小盒子你收好啊。”
麟子看了看这一尺见方的盒子,制作精美,还带着一股子香味,就说:“你送错了吧,我没买盒子。”
笑话,这盒子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小二笑着说:“这就是你的,没送错。”把盒子放下就走了。
麟子喊了几声都不见这人回头,就伸手把盒子捞起来,想着等会儿找回来了再还人家。
捞了一下没捞起来,她起来撅着屁屁使劲把盒子抱起来走了几步,放在院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居然这么重。
不过盒子倒是很精美,盖子上雕刻着几只幼小的麒麟,看着呆头呆脑很有童趣。
麟子想着: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转头往门外看,门外没人。她哒哒哒跑到门口,刚伸出脑袋往外看,就听见里面陈大喊:“大姑娘,快回来,别往外跑,小心被拍花子的带走。”
麟子应了一声,把大门关起来,嘿嘿嘿笑着走到了盒子前面。
嗯,先看看有什么,待会人家找回来了还给人家。
结果刚打开就被里面的金光差点闪瞎了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子小金元宝。
怪不得这么重!
麟子扯嗓子喊:“来人啊,出事儿了。”
张剃头先跑出来,后面跟着万三,陈大腿脚不好,急着问:“怎么啦,怎么啦?”
张剃头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呆了一下。
王三看了差点叫起来,一盒子金元宝,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陈大跑来一看,立即问:“哪儿来的?”
麟子指着外面:“有个小二哥给我的。”
陈大赶紧瘸着腿跑出去找人,张剃头说:“先别开门。”他蹲下检查,抠出来一个小元宝,发现重量不对。再仔细看,这是包着一层金纸,底部还有很明显的缝隙。
他揭开外面的一层薄如纸张的金纸,里面是一块黑黑的元宝型糖块。
麟子抬头看看糖,再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一盒子金元宝。
她突然发现上辈子渴望的事情成功了:黄金包巧克力!
太舅爷太懂人性了,她就是个爱钱的小姑娘。
这有钱有甜的生活,就是和讨厌的人做邻居都觉得日子甜如蜜,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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