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委屈


    糖吃多了会坏牙,郑道长把每天给麟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糖块让她甜甜嘴,至于那些金纸,郑道长一并收起来,预备着将来没钱了拿出来用。


    尽管麟子很想去城里玩儿,但是郑道长不许她跟着添乱,让她白天去学医,下午去干活。


    如今农历八月,在五月收了麦子之后,麦地里面播种了大豆和绿豆,但是豆子不是一天熟的,要先把熟了的那一部分豆荚给摘回去晒干。所以每天傍晚的时候麟子要跟着大人提着个小篮子去田里摘豆荚。


    这时候的豆子还不硬,吃起来不费牙,麟子年纪小,也不指望她干活,能不捣乱就够了。所以别人在前面干活,麟子在后面吃豆子。


    郑道长摘了半垄豆子,回头一看,麟子的小篮子扔在地头,她站着吃,两只肥爪子不停地摘,小嘴还在不停地动。


    郑道长说:“豆子吃多了容易积食,这孩子看到什么都想吃。”


    说着就喊麟子过来,让她跟着一起摘豆子。麟子也干活,就是干得慢,但是不改看到就要吃到的本性,踩着夕阳吃了半饱。


    这时候当值的仪鸾卫们回家,这些人都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


    黄婆婆就说:“我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说是马上就要中秋节,他们那边要发东西,也不知道要发些什么。反正俸禄有两个月没给了。”


    麟子心想刚弄了水匪们一笔钱,怎么就又没钱发俸禄了。


    但是转念一想,边境还有很多大军,这大军人吃马嚼都要花钱,王朝初创要办的事情多着呢,钱不够也正常。


    次日麟子一早去找宋大夫学医,宋大夫出诊去了,留下宋爷爷带着麟子学习,如今还是要学草药。但是半年来附近的草药麟子都见过了,宋爷爷就想带她去药铺看看炮制好的药材,顺便也给自家的药柜里补点货。


    他跟郑道长说了之后,郑道长就同意了,还把家里的驴车给他们用,让陈大驾车,麟子和宋爷爷坐车,一起进城。


    出来苇塘村还没进麒麟镇,就看到路上有几个人站在路边。


    看穿着都是长衫,不是附近百姓穿的短衣。看气质也不是百姓,那扑面而来的狗腿子气质让麟子觉得他们是大户人家的家奴。


    驴车走到这群人前面被拦着。


    就有人上前看了看三个人。


    驾车的陈大直接被忽视,有读书人气质的宋爷爷被反复打量。


    这人就开口:“老头,你是附近的吧?”


    宋爷爷说:“是,家就住在南边的苇塘,你是哪家的后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既然是本地的就好说,交税,不交税把你们的驴车扣了抵税。”


    税这个词儿直接刺激麟子了!


    她立即扶着栏杆站直了,大声问:“都交过税了怎么还要交税!你们是哪一处衙门的?还讲理不讲理啦。”


    “嘿,毛丫头声音挺大的,”这人吊儿郎当地扣了扣耳朵:“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老爷是新任的鸿胪寺老爷,朝廷如今欠我们的老爷的俸禄,我们老爷截税补俸禄,要是没税,这驴车直接抵账。”


    陈大立即说:“你们这就是明抢,就不怕皇爷把你们老爷剥皮揎草吗?”


    这些人也有道理:“这是百官议定的事情,法不责众,你们就是过了我们这关,也走不到城里去。”


    说完几个人一起动手,把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从车上拖下来,赶着驴车走了。


    麟子气得跳脚:“驴驴,那是我的驴驴!”


    宋爷爷拉着麟子:“好孩子,鸡蛋不跟石头碰,别追驴车了。”


    眼看着驴车被拉走,麟子发现升斗小民真的无助可怜。既不可能拳打这些歹人夺回驴车,又没权势力量让自己不受委屈。


    麟子一瞬间跟爽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宋爷爷拉着她:“走吧,大姑娘,咱们先回去想办法。”


    麟子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跑到这群奴仆面前问:“你们老爷叫什么,在鸿胪寺哪里任职?”


    这些奴仆斜着眼看了麟子一眼:“我们老爷的名讳是你这毛丫头能打听的吗?滚滚滚。”


    麟子摸了摸自己戴着的银手镯,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哼了一声,立即越过这群人朝着麒麟镇跑过去。


    宋爷爷赶紧追,陈大回去报信。麟子靠着一腔怒火小短腿跑得飞快,没一会到了麒麟门。


    入门是要交税的,麟子仗着年纪小直接冲进了门洞里,宋爷爷连忙给税钱,追着麟子跑了进去。


    麟子一路跑,因为经常进城,她知道衙门在哪里,一口气跑过去,左右看了看,找到衙门附近一个摆摊写信的人面前,撸下一个手镯拍在了摊子上:“帮我写一份状纸,不,写两份一模一样的,我要状告鸿胪寺。”


    “啊!”写信的人看看银镯子再看看麟子。把镯子拿起来递给麟子:“戴好,戴好,不要闹着玩儿,快回家去。”


    麟子说:“我没闹着玩儿,我就是要告鸿胪寺的官员抢我的驴车,连驴带车!”


    这时候宋爷爷气喘吁吁地跑来,年纪大了是真的追不上小孩子的。


    写信的人看家长来了,赶紧说:“老先生,贵府的孩子要告状,您把人带回去吧,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宋爷爷就要来牵麟子的手,这时候又跑来一个汉子,哭着说:“我要告状,难道天底下就没说理的地方了吗?”


    写信的人问:“你有什么冤屈?”


    这人说:“我在麒麟门外遇到一伙人,抢了我的牛车,我的牛啊!”


    麟子立即说:“就是一伙的!说他们家老爷是鸿胪寺的官老爷。”


    这汉子说:“是,是是,还打了我。”


    写信的人听了就问:“哪位官老爷?”


    麟子回答:“不知道,他们不说,就说是新任的。”说完拍着镯子:“赶紧写,写三份,给这个大叔也写一份,要是应天府不办事,我要去皇宫外告御状。”


    写信的人看着宋爷爷:“你们家孩子的火气大啊。”


    宋爷爷看麟子气得上头了,想劝是劝不住的,把镯子收回来给了麟子,从怀里拿出几枚洪武通宝,就说:“我这里有钱。”


    写信的人写了状纸,麟子拿着一份叠了叠塞自己身上,拿着另外一份去告状。


    刚才那大汉哭得凄惨,但是临到告状他反而怂了。


    “咱们真的去吗?都说官官相护,万一要是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


    麟子就鄙视这种怂包:“你不去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麟子拿着状纸去了衙门前面。


    她太矮了,想击鼓根本够不到鼓面,还是宋爷爷上去帮她击鼓,三通鼓响,应天府府尹张贯急匆匆地升堂。


    一声“带原告”后,宋爷爷跟着麟子进去,大堂上有两块石头与众不同,一处给原告跪着,一处给被告跪着。麟子二话不说,也不矫情,啪叽跪下了。


    大家的目光落在宋爷爷身上,麟子先说话:“我要告整个鸿胪寺,他们说朝廷没给他们发俸禄,他们要截取夏冬赋税补上俸禄,把我家的驴驴和车车都抢走了。这是状纸,就在刚才抢的,在麒麟镇西南三里地处,一共七个人,你们要是现在利索点还能来个人赃俱获。对了,他们还抢了一个人的牛车,人在外面,大人把人叫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宋爷爷没说话,全程是麟子小嘴叭叭叭。


    张贯心想这丫头说话前因后果倒是很清晰,比很多大人都强,很多大人说话颠三倒四让人听着迷糊。


    衙役把状纸呈上,张贯低头一看,上面原告的姓名很清楚,就是郑麟子,三岁半,麒麟镇苇塘村人。


    “你要是诬告,可是要挨板子的。”


    麟子立即说:“大人,要是动作快点,今天就能结案。”


    张贯笑了一下,把状纸递给了衙役:告诉推官,立即处理。”


    应天府是个庞大的衙门,府尹是个正三品官员,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办,吩咐了一句就立即退堂,自有人来告诉麟子:“回去等着吧,近期不要乱走,回头衙门里会派人找你的。”


    麟子站起来点点头:“劳烦你转告一下管这事的大人,要是应天府没把我的驴车找回来,我回头要告御状,天底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麟子说完就出去了。


    衙役看着她出了衙门,心想:这谁家的孩子,告御状都知道。


    随后心想就是个孩子,告御状不是说告就告!这是孩子话,不懂事。


    麟子在衙门外等了一会,直到中午没看到衙役抓人回来。反而是王三急匆匆地来找麟子和宋爷爷。


    王三说:“大姑娘,刚才来了一伙人,说大姑娘你告了他们,把道观给砸了,还牵走了咱们家两头牛,把陈哥和剃头给打了一顿。”


    麟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冷哼了一声。


    “先回家,我要回家先看看祖祖。”


    麟子赶紧回去,回去后发现沐英也在。


    而刚才丢失的驴车和两头水牛就在青莲观的院子里。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仪鸾卫告诉了宫里,宫里派出了沐英。


    说到底,还是仰仗着皇权扳回了一局。


    麟子鼻子一酸,没掉眼泪,跑过去扑到了郑道长的怀里。


    “祖祖,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没事儿,祖祖这一辈子什么场面都看过,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别把你吓着了。”郑道长搂着她,在她的小脑袋上抚摸着。


    沐英想说话,看着一老一小也没说出来。


    郑道长搂着麟子拍了一会,也没问前因后果,而是对赵嫂子她们说:“天气热,她这张脸跟花猫脸一样,你们带她去洗洗脸。”


    麟子乖巧地跟着他们洗脸去了。


    三清殿上剩下郑道长和沐英,郑道长说:“我往后不在了没人帮她,所以她要有胆量就自己扑腾,要不然受到委屈一味忍让最后能把自己怄死。”


    “姨婆,将来她有个好夫婿,自有人照顾她。”


    郑道长说:“靠天靠地靠父母丈夫儿子不如靠自己!我嫁了两次,如今我丈夫在哪里?”


    “不一样。”


    “是不一样,命运无常,你们觉得一个女孩嫁给金龟婿一辈子有依靠了,岂不知齐大非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雄英是个好孩子,但是将来成亲后和现在不一样,现在两小无猜,只想着玩在一起高兴就行。将来过日子呢,不会天天高兴,也有争吵,年轻时候的恩爱哪里抵得过年月磋磨,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沐英觉得姨婆也太倔了,孩子好好教养,当个太孙妃不好吗?为什么就一定要养成了乡野丫头呢。


    沐英生性温和,也说不出重话,甚至反驳不过郑道长。


    郑道长说:“我这里没事儿了,你回去给你娘说一声,我怕你回去的迟了她担心我这里出大事。”


    “是,明日我和保儿兄弟再来看您。”


    沐英走后,麟子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衣服来找郑道长。


    郑道长问她:“去了一趟大堂,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真的官官相护。”


    “听说你嚷嚷着告御状?”


    “嗯。”


    “如果告御状没用呢。”


    麟子说:“我想法子自己给自己讨公道。”


    “什么法子?”


    “大概去做个小反贼吧。”


    郑道长一辈子不信命,此时想到了麟子背后那张牙舞爪的胎记。在这一瞬间觉得似乎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自己这个反元的老反贼养出了个小反贼。


    她笑着说:“那就去做个反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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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第62章 不祥人


    一张状纸放在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因为穷苦学问略低,当初安民告示都是大白话写的,和那些之乎者也就不是一个套路,从后来者的角度讲很亲民,但是在当时的环境里被读书人耻笑。


    老朱学问低,不代表老朱没学问,这张状纸他能看懂,不仅能看懂,还能体会到里面的愤怒。甚至能想象得出来麟子气愤到要跳起来的模样。


    对着状纸沉默了一会,朱元璋说:“这事能闹出来也是因为你姨婆的身份,要是换个人,麟子去告状能被打个半死,青莲观都能给拆的家徒四壁,正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胆大至极!”


    朱元璋说着在状纸上使劲拍,整张书案被拍得啪啪响。


    眼看着朱元璋愤怒到了极点,朱标对勾来说:“叫毛骧进来。”


    毛骧弯腰进来在朱元璋的书案前跪下。


    朱元璋的声音像是掺了冰碴子,问:“查明白了吗?”


    毛骧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查清楚了,是新任鸿胪寺少卿周郁家的下人干的,周郁以前在地方为官,他在七月刚升迁到鸿胪寺。


    因为七月的俸禄没有收到,且在地方鱼肉百姓没有人告发因此带了种种恶习进京,他自己辩解说在家里说了几句俸禄发迟了,家奴就私下里瞒着他勒索了百姓。根据臣等调查,周郁乃是新进京的官儿,急需找一处靠山,因此就想交纳投名状,这些人想试探上位您和太子的心思,想……然而他们都是口头说一说,臣等拿不到证据。”


    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周郁一个从五品小官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没人撑腰,就如毛骧说的那样,这群文官在一点点地试探皇帝的底线,无时无刻不想遮住皇帝的耳朵和眼睛,营造出一片太平盛世让皇帝放松,更方便他们鱼肉百姓,无论周郁这小官的靠山是谁,朱元璋都要把这烂账算在胡惟庸头上。


    朱元璋把状纸扔到毛骧跟前:“抓,既然苦主状告了所有鸿胪寺官员,要全部抓。”


    朱标加了一句:“先抓官员,别牵连家眷,也先别用刑,等各处查明在城外张贴告示告知百姓,这些贪官按照《大明律》处置。顺便盯紧了这些家眷,看谁家着急转移资产。”


    毛骧捡起了状纸,双手捧着退了几步退出乾清宫。出了乾清门,仪鸾卫的一众官员围着问:“大人,如何?”


    毛骧很兴奋,因为蒋瓛摔断了腿还在家里养伤,所以目前毛骧的副手是秦老实。毛骧对秦老实说:“秦老弟,咱们的好日子来了。你训练他们几个月了,这群兔崽子好不好用就看这次了。”


    他手里抖着状纸:“上位很生气,下旨捉拿所有鸿胪寺官吏。”


    旁边的人都喜气洋洋,从个人仕途来讲,只有干活了才有功劳,有功劳才能升迁。从私利来讲,抄家这种活儿干了就有他们的好处,太子爷在这方面向来不吝啬。于公于私都是好机会,自然都高兴。


    宋忠提醒:“鸿胪寺是礼部下设的衙门,礼部有些老爷也在鸿胪寺挂职,也要一并抓了。”


    毛骧点头:“正是如此,立即给各处兄弟传信,歇着的都赶紧回来,先忙几个月,到时候冬天还能给家里老小再置办几身厚棉衣。咱们先回北都督合计一下,务必不能走脱了这些贪官。”


    当天下午应天府各处鸡飞狗跳,因为诏狱还没建造完毕,这些官员中的小虾米如正九品的司仪署署正、司宾署署正和从九品的司仪署署丞、司宾署署丞关在了应天府的大牢里,其他人都被他们塞到了应天府各处。


    这也是吸取了五月劫狱的教训,所有犯人不能关押在一处,且关押地方绝对保密。


    天快黑的时候王子胜带着弟弟王子腾四处求援,首先就想到了荣国府贾代善。


    贾代善听说亲家公被抓了,立即把薛家也叫来,因为薛家是姻亲,要一起商议,又赶紧派大管家赖富贵出去打探。心里纳闷:这亲家公十分油滑,怎么就被抓了?


    赖富贵办事迅速,立即带人出去打听,因为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被抓的人特别多,整个衙门的官员都被抓了在整个官场造成了轰动,所以打听起来也很方便,甚至把苦主郑麟子都给打听到了。


    赖富贵听到“郑麟子”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特别精彩,想到上一次这位把太舅爷给克到诏狱去了,这次把亲外祖给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下一次……下一次不敢想!


    赖富贵急匆匆回家,本来这消息能直接说,他还是让传茶的丫鬟进去把贾代善父子三个请出来了,免得在宾客跟前太尴尬。


    贾家父子三人来到院子里,赖富贵长话短说,把上午抢驴车的事情讲了。又说郑大姑娘一怒之下把整个鸿胪寺给告到了顺天府,顺天府的一个推官又把案子给泄露出去,那姓周的官儿派人去砸了青莲观警告苦主。


    这姓周的因为刚来不知道麒麟门外都是军户,更不知道那郑道长的身份,不到一个时辰,西平侯就把那姓周的逮住了。然后鸿胪寺整个衙门所有官员都没逃脱,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了!


    贾赦的脑回路在这一刻立即和赖富贵同步。


    贾赦免说:“这孩子是不是克亲戚啊?怎么谁沾上谁倒霉?上半年舅爷让舅奶奶去看望她,结果全家进了诏狱。五月份舅爷还没出来,王家大伯路上遇到她给了她几两银子,结果下半年也进诏狱了。别是……”话没说完,在贾代善不善的目光中自动消音了。


    贾代善恨不得揍这儿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贾代善说:“过年的时候我还去看她呢,这不也是好好的吗?少说些牛鬼神蛇的话。”


    说完深吸口气:“王家在鸿胪寺一直手脚不干净,这事都知道,今上的眼里容不得这些事,如今捅出来只怕是不好。先回去,看看其他亲戚怎么说。”


    贾赦和贾政跟着贾代善回了荣禧堂。


    这次后院里面哀求史夫人的是王氏了,上半年她还幸灾乐祸大嫂子娘家倒霉,下半年就轮到她了。


    史夫人说:“你先别哭,先让外面的老爷们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罪名。我估摸着不严重,张家的事儿你还记得吗?那是全家都下了大狱,现在你哥嫂都能出来走动,我估摸着应该是被牵连了。”


    这话确实是让王氏心里放下了半块石头,擦了擦眼泪,被人扶起来坐下。


    刚坐下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就来了。


    她进门先是看了一眼王氏,一脸为难。


    史夫人跟贾敏说:“你带着你侄女出去玩会。”


    贾敏知道有些话不让大家听,就牵着贾元春的手出去了。


    赖嬷嬷这才把外面传进来的消息说了。


    大宅门里面的女性底气来源就三处:娘家,丈夫,儿子。


    在王氏心里的天平上,那年除夕生的女儿微不足道,但是娘家却如山重,如今父亲锒铛入狱,还是拜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所赐,王氏的脸顿时扭曲了。


    史夫人是真的同情王氏,看了一眼这位儿媳妇就和赖嬷嬷说:“亲家老爷那边呢?打听出什么消息了吗?”


    赖嬷嬷说:“外面传言说亲家老爷是被牵连了,被告该是那个姓周的小官儿,八成是郑大姑娘年纪小,不记得,只记住了个鸿胪寺,她小孩子家说不清楚,把整个鸿胪寺衙门给告了。”


    史夫人就说了一句场面话:“如今皇上明察秋毫,这事和亲家老爷没关系,必会放了亲家老爷的。”


    王氏也是这么想的,心里那悬着的石头也整个放下了。


    晚上贾代善回来,看到老妻和小女儿在屋子里说话,就问:“元春呢?”


    贾敏站起来回答:“让她跟着二嫂子回去了。”


    史夫人就说:“我看着珠儿他娘哭得可怜,外面的事儿怎么说啊?”


    贾代善摆摆手,一屋子丫鬟退了出去。贾敏从门口接了茶水来送到贾代善跟前,贾代善接了杯子喝了两口,说:“王家要不行了。”


    史夫人立即说:“我听赖富贵媳妇说是因为一个官儿设卡拦路才闹出来的,怎么就牵扯到了亲家老爷?”


    贾代善说:“要是没这事,自然没牵扯。要是让应天府查,也没牵扯。但是这次是仪鸾卫去查,这群人无事都要生非,加上亲家的事儿也不难查,这群杀才能放过他?”


    贾敏也说:“是啊,母亲。您想想舅爷家,本来是查空印,结果查出舅爷是个大头目,这种事儿咱们亲戚都不知道,应天府的官场也不清楚,这群人还查出来了,有什么是他们查不出来的?”


    史夫人皱眉:“咱们家怎么这么倒霉,两门要紧的亲戚都折进去了。”


    张家和王家确实是荣国府最要紧的亲戚,如今折了这两家,荣国府的实力大打折扣。


    贾代善皱眉,放下杯子站起来说:“如今能保住咱们家不倒就行,其他人是真的顾不得了。王家的爵位铁定是没了,他家有什么下场还不清楚,就怕全家流放。”


    史夫人消息灵通,立即说:“我听说老侯爷家的爵位还有,皇上是认的。”她说的老侯爷是临阳侯。


    贾代善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说道:“不一样,舅舅哪怕是在大牢里锁链加身,身上的爵位也没被撸掉。再说了,王家拿什么和舅舅比?舅舅哪怕是身陷囹圄还有人愿意救他,王家有吗?如今舅舅去西南做他的土皇帝去了,王家有这本事吗?”


    史夫人说:“我听说张家……”


    贾代善立即说:“日后里里外外不要再提张家,议论一下都不行。舅舅再有势力也在千里之外,咱们在应天呢,千万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和舅舅有联系。万一回头舅舅实力不在,朝廷王师去剿匪呢?”


    这道理史夫人和贾敏母女都懂。


    史夫人听到这里点点头,对女儿说:“敏儿,回去吧,明儿再来。”


    贾敏应了一声回去了。


    看着女儿走了,史夫人说:“我听说这次状告亲家老爷的是那孩子?”


    说起这个贾代善也是头大:“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几份孽缘才结下这事,你说应天府那么大,周家那几个奴才怎么就跑到了麒麟门外去?去了也就罢了,抢了那么多人,就两个告状的,偏偏两个人里面还遇到了这个火气盛的丫头。偏偏是姓周的惹出的事,结果王家也陷了进去。”


    史夫人说:“要不去找个寺庙拜拜?”去去晦气。


    贾代善没好气地说:“去外面拜拜还不如去母亲牌位前拜拜,有自家祖宗不求,求什么外人。”


    史夫人听了又气又好笑,没怼他,而是说:“好好,听你的,明儿我去隔壁祠堂里给老太太上香。”史夫人心里有几分怨气,当初就是张太君力保这孩子,真是孽缘!


    晚上整个仪鸾卫除了守卫皇宫的人手在当值外,其他人都出来干活了,蒋瓛这种有伤的也出来了。不仅仅是蒋瓛,凡是属于仪鸾卫的军户,无论老少,哪怕是残了也能出来干活,残有残的差事,比如蒋瓛,让他坐着干活。


    这些人连夜审问,很快拿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供词很快到了蒋瓛手上,蒋瓛审阅后连夜送给毛骧,毛骧看了眉飞色舞。对身边的宋忠说:“明天让应天府开堂。”


    宋忠问:“应天府?开堂?”


    “对啊!一案归一案,人家小姑娘告了整个衙门,先从姓周的开始审理,然后让姓周的把其他人咬出来,这样咱们就有理由对其他人用刑了。”


    宋忠说:“属下这就把童烈叫来,让他明日带那小姑娘来。小姑娘挺聪明的,听说这里面有个王伯爷是她亲外祖父,到时候她闹着不上堂怎么办?”


    “不会,她都没见过这外祖父,能有几分想火情。对了,给童烈拨一笔钱,让童烈带点糖啊糕啊过去,不让小姑娘白干。”


    第二日麟子起来跟着郑道长打拳,就听见狗子汪汪叫,因为早上大家都起床了,院子里各处门都打开,狗子在整个院子里畅通无阻,一路冲到了前院,秀秀跟着狗子跑出去,打开门就看到几个大汉堵在门口,手里提着花哨的风筝、毽子、陀螺等。


    童烈问:“你是秀秀还是兰兰?”


    “秀秀,童老爷,您找道长吗?”


    “也找,主要是找你家姑娘,你家大姑娘起床了吗?”


    “起来了。”


    “起来了就好说,快请道长和你家大姑娘出来。”


    郑道长来了前院,童烈没说话先笑了起来。


    郑道长就说:“童千户这是奉命来的?”童烈是一个不怕死却很怕求人的汉子,这笑容一看都很讨好,让郑道长看了心酸。


    “是毛指挥使下令让来的,请大姑娘去应天府过堂。”


    麟子问:“过堂?”


    “是啊,过堂就是原告被告都在堂上,就是审案。”


    麟子问:“被告全去吗?我告了一整个鸿胪寺!”


    童烈摇头:“不知道,但是昨天是全部抓了。”又问:“大姑娘去不去啊?”


    “去啊!为啥不去,我要看看谁要抢我家驴驴。”


    童烈立即说:“那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吧。”


    郑道长说:“还没吃饭呢,你们也留下一起吃吧。”


    童烈身后的几个人立即把一堆吃的玩的放下,纷纷说:“道长我们去城里吃。”


    童烈已经提着麟子告辞出门了。


    郑道长追着出来:“你们等等剃头,我不放心让麟子一个人去。”


    兰兰跑着去找张剃头,钱嫂子牵着驴子出来,张剃头赶紧赶来,骑着驴子跟着童烈他们走了。


    路上驴子的速度赶不上马,童烈和麟子同乘一骑,因为要等张剃头,大家只能放慢了速度。


    童烈就说张剃头:“张老弟,你也养匹马,日后出门也方便。”


    张剃头笑着说:“马太贵了,压根买不起,就是姑娘有钱买也养不起。”


    麟子也说:“是啊,我们买驴驴还花了很多钱,驴驴昨天被抢我快心疼死了。”


    童烈看了张剃头一眼:“张兄弟,你的家底你家大姑娘不知道我们难道不知道?你别说买马了,就是买宝马都不在话下。”


    张剃头赶紧说:“不要开玩笑。”


    童烈身后的一个小旗就说:“剃头,你别瞒了,你有多少钱秦大人都跟我们说了。上面不查你我们是不会动你的,放心的花。”


    张剃头心里对秦老实骂了八辈祖宗,他正想着怎么辩解,就听麟子说:“是吗?他和他的钱有关系吗?他的钱是我的钱,你们查他和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张剃头是麟子的家仆,理论上张剃头的所有东西都是麟子的。


    刚才说话的小旗就说:“好啊,我才理解当初为什么你们全部挂在侯府的奴籍里面。”


    就如现在,张剃头是麟子的奴仆,虽然家人是百姓,但是一旦他家出事,家产可以立即转给张剃头,张剃头又是麟子的家仆,这家产理论上是麟子的。麟子又没有罪过,所以官府无权查封。


    这种隐藏财富的办法和逃税手段一样都是钻空子,有些人一旦成了举人进士为什么有人愿意带着家产投奔,同样是为了钻空子隐藏财富。


    当然张剃头他们是因为各种复杂原因才编入奴籍,但是成为奴才,而且主人不掠夺他们资产的情况下,确实能隐匿个人资产。


    这也是为什么赖富贵的孙子是百姓,全家却是奴才的原因,家产两头转移。如果荣国府掠夺赖富贵家产,赖家把财产转给没入奴籍的赖尚荣,等外界收税等其他事情发生的时候,这家产又转给赖富贵,借助荣国府避税,等于双保险。


    虽然操作的时候没这么丝滑,但是这却是个钻空子的法门。


    这种事情普通百姓知道,宫中的朱标也知道。


    但是朱标不计较百姓之间的那点小九九,百姓里面很少有巨富之人,私藏的也就是那仨瓜俩枣。


    但是空荡荡的库房让朱标不得不注意那些官员和富商们。


    民间有办法转移财产,官员之间也有,最阳谋的办法就是置办祭田,抄家是不抄祭田的。置办祭田和后世办理信托一样,受益人不是出钱的那个人。这祭田是给家族置办的,将来抄家之后,族人靠着祭田生活下去,犯官家眷也是族人之一,所以他们能从中得到一部分收益。


    如果犯官家眷把持祭田,不把收益给族人行不行?不行,族人如果不能从中得到好处,这就不是族中祭田,仍然被视作犯官私产。


    在骤然遇难后,如果没有事前准备,很多官员家眷仓促之下买祭田也不被视作祭田,是被官府认定为转移财产。


    朱标盯上的就是这笔钱。


    鸿胪寺的很多官员家眷连夜找牙行,许诺高昂的佣金,无论是哪里,只要有块地卖给他们就行。


    这里面画风最奇怪的是王家。


    王家按道理说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了,该知道一些官场的规矩,该提前置办祭田,但是得意了这么久,却没有置办。


    不仅没置办,在很多人家急匆匆买地甚至想法把私产改成祭田的关口,他家就不着急。


    似乎八风不动,笃定有人来保。


    这态度让办案的仪鸾卫上下都闹不清楚王家是怎么想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王家是打的什么主意:王家的小儿子王子腾有本事鼓动四位异姓王出面保王家老爷。


    王子腾的底线是:县伯的爵位可以不要,只要人活着就行。


    这和当初贾代善保临阳侯的要求一样,官职和爵位可以丢,但是人命是要保住的。


    毛骧知道后嚷嚷:“做梦!姓王的这颗脑袋是保不住的。”


    王家和张家不一样,虽然两家都踩在了老朱的底线上,但是给老朱带来的愤怒不一样。


    张家在老朱眼里是不愿意效力的降将,老朱虽然看临阳侯是乱臣贼子,但是因为临阳侯没做过实质上危害他朱家皇权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临阳侯领着一群人用权力走私罢了,如果找,也就是没给朝廷上税这个罪过,老朱愿意给临阳侯一个改正的机会。


    但是王家不一样,朱家的皇权如果是平地上的大楼,那王家就是挖墙脚的窃贼。老朱尤其痛恨的事情比如鱼肉百姓,比如欺瞒君父,比如拉帮结派,这些王家都做了。


    皇帝是不会饶了他的。


    四位异姓王为什么要保王家呢?


    毛骧暂时不知道理由,就等着看事情的走向。


    如今是秋季了,早晚气温凉,麟子被童烈提着衣服提到了早餐摊子前面。


    一群人纷纷坐下,问摆摊的老妇:“大娘,有什么吃的?”


    “有汤包,烧饼,还有老鸭粉丝汤,桂花汤圆,你们吃什么?”


    大家纷纷报了在吃的,麟子大喊:“一样来一份。”


    摆摊的大娘说:“你吃不完,给你盛一碗汤圆吧,豆沙馅的。”


    童烈说:“给她上,她吃剩下的我们哥几个分了,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嫌弃她。”


    麟子斜眼看他:“我都不可能有剩饭。”


    童烈不和她争论这个,就压低声音嘱咐她:“刚才路上嘱咐你的都记住了吧?”


    麟子点头:“记住了,咬死了告整个衙门,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对。”


    “如果有人被冤枉呢?”


    童烈说:“他们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被冤枉了,在别的事情上可一点都不冤枉。你年纪小不知道,洪武初年咱们皇上在这应天府坐了龙堂,以前跟着元朝混的那些藩属国就来觐见,他们害怕咱们大明像蒙古人那样打他们,四处游说,重金贿赂,在洪武六年,这群国贼帮助这些藩属国蒙蔽皇上定下了十五个不征之国。并以祖训告诫后世皇帝不得恣意征讨他们,前元的很多藩属都丢了。”


    麟子皱眉:“不征之国?”


    童烈点头:“我是个粗人,也不懂,但是当时有些老夫子说这样不妥,还说……那词文绉绉的,这几年过去我也忘了。”


    “不征之国。”麟子又念叨了一声。


    旁边狼吞虎咽的小旗说:“确实不是好事儿。叫我说鸿胪寺都是国贼,比什么都下贱,只要给钱什么都办,也不对着镜子照照,看看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外族人。”


    “不征之国!”麟子往东看。


    张剃头提醒她:“大姑娘快趁热吃,等会儿都汤圆就粘一起了。”


    麟子立即点头,对童烈说:“我也不能白答应你们,要是没点好处我是要闹的。”


    童烈立即说:“诶,不能这样。我给你买了很多玩器,今儿还请你来吃饭了。”


    麟子哼了一声:“那些是我让你买的吗?再说了,这叫请吗?你又没请我去十六楼吃饭。”


    “你想怎么办?”


    “让我看看卷宗,就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贪的,别的我不看。”


    童烈说:“做梦呢!别说你是个孩子,你就算不是个孩子,哪怕你是我们自己人,我们也是人人都能看卷宗的。”


    这倒是真的。


    麟子说:“我不管,只要没结案我还有翻供的时候。今儿先给你打个样,我就不信只让我过一次堂,下次要是这好处没到手我就当堂翻供。”


    童烈:“我真是怕了你了!”


    ————————


    明见。


    第63章 过堂


    大早上仪鸾卫就把犯人送到了应天府衙门,通知过堂。


    作为大明的京师,应天府是个庞大的衙门,下辖两个县:上元县、江宁县。四司:司狱司、织染司、都税司、宣课司。三所:龙江递运所、批验所、河泊所。两关:龙江关、石灰山关。


    应天府衙门从各个方面治理着应天府。


    作为府尹被天子亲军呼来喝去确实生气,但是昨日衙门有人捅了篓子,一个推官泄露消息给人知道,这在皇帝跟前已经被查明了,如今应天府不敢多说一句,就怕仪鸾卫把眼光盯在应天府,到时候上下这上百人的官吏谁都逃不掉。


    府尹在后堂整理官服等着开堂,应天府各处的官员都在后堂。


    府丞说:“一般民告官,如果是诬告,直接打个半死扔出大堂。如果告的属实,就要看府尹老爷的想法,官场上花花轿子人人抬,大部分都是选择遮掩一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明白。


    如果按照以前的惯例,百姓告官不过是求个公平,想息事宁人的办法很简单,就比如昨日,那小姑娘火气大,但是所求不过是找回驴车,把驴车还给她就行了。


    驴车对于一个在地方鱼肉多年的官员来说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本也不是他们的,一般闹到了官府都会还给苦主。也有些贪官一毛不拔,压根不还。这时候就要审案官员遮掩,很多时候是吓唬苦主,先打一顿,再言语上威胁一通,谁不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大部分都会忍气吞声。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就有些人不会忍,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昨日来告状的女孩就是个例外,她那人认死理,连谁抢了她的驴都不知道,她就告了。而且她家里人口少,就有一个老太太,按理说这种孤寡家庭更会选择忍气吞声,但是她家老太太关系硬。


    府尹说:“这案子难办啊!鸿胪寺算是完蛋了。我不能让咱们这些人也完蛋,所以遮掩的事不要再提。外面那些亲卫看见了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唯有自保,顺着他们吧。”


    这些官员纷纷点头。


    等麟子吃完打着饱嗝来到了衙门前面。


    下马后麟子说:“让我缓缓,我刚才吃撑了,这会有点想吐。”


    一群人围着她蹲下拿衣服下摆给她扇风。童烈就说:“我就说最后那点汤不要喝了,结果两大碗汤全部喝下去,你说你不吐谁吐。”


    一个人刚当爹,这会育儿经验正新鲜,连忙说:“头儿,她吃了那么多糯米包的汤圆不会积食吧?我们家的小子只要积食就发热。”


    童烈没好气地说:“她都吃下去了,能让她再吐了?”


    麟子摆摆手,说:“让我喝点水压一压,放心,就是吃得有点多,一般这时候我躺一会儿就好。今儿躺不了,让我安安静静地站一会。”


    旁边一个人赶紧把羊皮水袋递给了麟子,问道:“你都吃那么多了,还喝得下去吗?”


    麟子接过喝了几口,点头说:“没事。”


    张剃头蹲在麟子身后给麟子的后背心顺气,就说:“先喝咸的粉丝汤,又喝甜的汤圆汤,这混在一起什么味啊?”


    麟子说:“好吃!”


    这时候一个人穿着飞鱼服出来,问道:“怎么还不进去开堂?”


    童烈说:“先让她缓一缓。”又问:“人带来了吗?”


    这人回答:“带来了。”问童烈:“嘱咐过了吧?”


    童烈点头。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穿飞鱼服的人回去了。


    过了一会,又喝了一点水,麟子缓过来了,高兴地说:“好啦,我又成一个好汉了。走走走,过堂。”


    童烈不放心,觉得这丫头吃得比自己都多,问道:“不再缓缓?你比我吃得都多。”


    麟子拍着童烈的肩膀说:“人只要是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多,越是上年纪吃得越少。如果家里有,身体还允许,你就要多吃点,你吃下的每一口都会让你脸色红润身体健壮。”


    童烈对周围说:“听见没有,这才四岁就开始这么老气横秋了。走吧原告,你该过堂了。”


    此时顺天府府尹升堂,三班衙役按着水火棍出来,一声“带原告”,麟子被带上堂,在指定的位置上跪下去。接着是带被告,一个男的和五六个家奴披枷戴锁被拖了上来。


    府尹把昨日官司给简述了一遍,随后跟麟子说:“人证物证齐全即刻结案,物证已经被员工带走,带人证。”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男人被带上来。


    府尹问先问了这男人,这男人是麒麟镇上的人,看到了被告抢夺两个老头一个小女孩驴车。


    随后人证物证齐全,要求麟子签字画押。


    这时候在堂外的仪鸾卫都打起精神,很多人眼神不善地看着府尹。


    麟子看着衙役端着纸到跟前,也没看内容,她毕竟年纪小,在外人眼里不认字,在流程上讲,这案子流程很对,人证有,物证也有,就是一桩小案子,现在可以结案了。


    但是麟子问:“不对啊,被告怎么只有这几个人?鸿胪寺只有一个官老爷吗?”


    府尹顿时心跳加快,堂外穿飞鱼服的人给了童烈一个满意的眼神。


    端着纸的衙役说:“你看到前面跪着的这个没有,这是那几个奴才的主人,他们才是被告,这几个奴才抢你驴车就是受主人指使的。”


    麟子想问:那主人又是受谁指使的?你这会和你长官迫不及待地想结案又是被谁指使的?


    麟子没问,而是说:“可是昨日他们没说他们老爷,说的是鸿胪寺的老爷们,我告的也是所有鸿胪寺的各位老爷。哦,我知道,你们是看我年纪小不懂事,随便找个人说是官儿,哄着我结案是不是?”


    衙役立即说:“你可别胡说,咱们大人明镜高悬,绝不会哄着你结案。”


    麟子反问:“那是谁在我昨天告状后告诉了鸿胪寺老爷们,然后砸了我家,还抢走了我家的两头牛牛,惊吓了我家祖祖?我是不是再告一次?”


    府尹看到大堂门口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人看过来,和自己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府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旁边记录堂审的师爷立即说:“大人,此乃案子存疑,需要再调查。”


    府尹立即说:“原告,随后案子有进展再传你过堂。”


    衙役立即端着结案纸张退了回去。


    一声退堂后整个大堂的人散了,仪鸾卫亲兵冲进来,一队人拖走了被告,一队人把麟子抱出去。


    童烈对穿飞鱼服的人说:“大人,我就说这孩子聪明。”


    对被抱着的麟子说:“这是我们宋大人,快跟宋大人打个招呼。”


    麟子立即说:“宋伯伯好,童伯伯,你记得答应我的事,你要是不答应,我下次就翻供了。”


    童烈的脸瞬间落下来。


    宋忠问:“什么事儿?”


    “她说要看咱们卷宗。”


    麟子立即说:“我就要看看他们贪了多少,贪了什么。”


    宋忠说:“别想。”


    “那我翻供,现在就去。”


    抱着麟子的小旗说:“宋大人和你闹着玩呢。”说完晃了晃麟子:“咱都是自家人,这话是你祖祖说的,自己人开玩笑啦,你是想在城里玩儿还是回去?要是回去是等一会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现在让剃头带你回去?”


    麟子就先不提这事,反正自己还要来过堂,不给他们些压力事情办不成。


    这时候有个白户过来在宋忠耳边说:“大人,府尹要见您。”


    宋忠冷笑:“这是知道怕了,行,你让他等会儿。”


    宋忠是指挥佥事正四品,府尹正三品,一个正四品让正三品等着,此时的仪鸾卫上下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


    麟子说:“我去城里逛逛。”


    小旗就把麟子递给了张剃头:“看好了,逛一会儿就赶紧走,如今这么多人被抓,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注意别吃外面的东西,别往僻静的地方去。”


    张剃头抱着麟子出了门,把麟子放在驴上后就牵着驴子回家。


    麟子说:“我还要逛逛呢,去秦淮河边玩儿啊。”


    张剃头说:“不行,万一大姑娘你磕着碰着我没法跟道长交代。再说了,如今各处都要收庄稼,咱们也要想着点庄稼啊。”


    好吧,农业社会天大地大种地收地最大。


    张剃头带着麟子回到青莲观。


    郑道长说:“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你昨日就没学什么,今日不能再荒废了,去宋大夫家里去吧。”


    麟子只能带着秀秀兰兰去了宋大夫家。


    宋大夫在宋师娘的帮助下给一个积食的宝宝扎针,几个人摁着小孩子,宋大夫哄着:“好了好了,马上好啊。”


    拔了针后宋大夫嘱咐孩子奶奶:“少喂些,怕饿着了多喂几次,孩子不会说话,喂了就吃,吃得多了就积食。”


    “多谢宋大夫了,自从你们一家来了这里,咱们三里五村看病都方便多了。多少钱?”


    宋大夫说:“没开药,就扎了几针,不收钱了。”


    “哎哟,就谢谢您了大夫。”


    麟子跑去看小婴儿,宋师娘传宝宝他娘给孩子推拿的动作,随后看着婆媳两人带着小宝宝走了。


    宋大夫看到麟子来了,就说:“刚才郑道长打发赵嫂子来说过了,说这几日太忙,没工夫照顾你,让你从早到晚跟着我。”


    “啊”?


    “啊什么,多学点不好吗?我是看出来了,你学这些都不认真。”


    麟子撒娇:“我是个小孩子呢,哪能一直学啊。”


    宋师娘笑着说:“是吗,前几天是谁说她马上就是四岁的大人了,今儿怎么又是自己是个小孩子啊。”


    麟子一头扎在她怀里。


    宋师娘搂着麟子跟宋大夫说:“这就是个懒丫头。”


    宋大夫说:“只要使唤,就是个勤快丫头,不过是道长不舍得使唤她,养得娇。”说完招呼麟子背着小背篓跟自己去河边挖些新鲜的草药。


    麟子跟着宋大夫到了大桃树旁边,宋大夫对着桃树看来看去。


    麟子说:“宋师父,早就没桃子了。”


    “你不懂,你看到上面那些瘪掉的小桃子没有?这些桃子才指头肚那么大的时候就干瘪了,这也是一味药材,回头等明年春季再来摘,经过一年风霜雪雨药效才够。我没隔几天来看看,就怕被不懂事儿的小孩子给我摘了。”


    说完领着领子往小桥边去,就看到一队人骑着马越过小桥沿着田间小路往青莲观去了。


    为首的两个人麟子认识,是沐英和李文忠。


    麟子也没放在心上,跟着宋大夫接着找草药。


    这时候宋忠来到了一处秘密监牢。


    毛骧他们都在这里。


    宋忠说:“大伙都在。”


    纪纲说:“太子爷调拨银子了,让人快点重建诏狱。”


    大家都很高兴,果然还是要有大案子,有大案子才有银子,才显得仪鸾卫重要。


    毛骧问:“今天过堂顺利吗?”


    宋忠点头:“很顺利,小姑娘很机灵,就是……她说过要是不给她看咱们的卷宗,她就要翻供。”


    毛骧皱眉:“这是谁教的?”


    “童烈说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秦老实听了眉头一跳。


    ————————


    今天肠胃不舒服,错别字下午修改。


    晚上见。


    第64章 寒心


    作为曾经的三当家,秦老实知道气势如虹的水寨有个致命危机:没有继承人!


    所谓的继承人不是指的是普通水匪,而是能掌舵的大头目。加上大当家当年规定靠本事上船后的规矩后,更难寻觅继承人。


    这个致命危机大家不是没发现,而是早早就发现了,甚至大家也努力了,可是效果并不好。所谓的努力过程就是对下一代多教育,老子可以大字不识一个,但是有了儿子后要送他求学,送他长见识,希望他将来能靠自己的本事掌舵太湖水匪这艘大船。


    秦老实对自己的儿子也曾寄予厚望,但是他发现不仅仅是自己儿子,好多下一代自从读了圣贤书后就鄙视父辈。


    就算不知道父亲以前是水匪,也会鄙视父亲,因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他们看来,他们是读书人,父辈们是贩夫走卒,操持贱业,说出去非常丢人,只恨自己没出生在大族。


    跟他们说祖传的手艺要传下去,结果这群小兔崽子喊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天下风俗就是读书的老爷是天上星宿下凡,和普通人不一样。哪怕是个寒酸的老书生,一辈子都没什么功名,也比撑船打铁磨豆腐的人清贵。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当官才是毕生追求,才是改天换命,至于家里的家业,仨瓜俩枣的也能称之为家业?


    就算是有些人能共情父辈们的艰辛,也想接掌这份水匪事业,但是很多人就是缺了那股子灵慧,当家的不是谁当就能当的。


    而麟子是个好苗子,这孩子胆子大,聪慧,除了是个女孩完美符合将来的大当家人选。


    秦老实笃定大当家在这女孩身边放了很多眼睛,在观察她的成长,在等着某个契机将她引到船上。


    秦老实也知道自己的富贵还在那群老兄弟们身上,从当初相遇开始,这一辈子注定纠缠不休,不是自己成为他们的垫脚石,就是他们成为自己的垫脚石。所以他盘算着和麟子接触,如今让她看卷宗就是个好机会。


    听着毛骧一口拒绝,宋忠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要是她在堂上翻供了呢?这姑娘就是太聪明了,粘上猴毛就是妖精,不好哄她,她现在把驴车拿回来,这官司打不打都行,万一她翻供了应天府做梦都能笑醒。”


    毛想问:“你的意思给他看?荒谬!给她看朝廷的威严放在哪里?怎么跟上位和太子爷交代?”


    秦老实说:“大人,您先别急,我听宋兄弟的意思,八成是小女孩好奇这些贪官贪了多少银子。看是不可能给她看的,但是给她一张清单倒是可以。毕竟誊抄卷宗的时候丢几张稿纸也无可厚非啊。”


    毛骧点头:“话是这么说,你这主意也不错,可是丢稿子这种事儿也不该发生在咱们北都督府啊。”


    秦老实问:“您的意思?”


    “到时候带去给她看一眼,看完收回来销毁,这东西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秦老实点头,正中下怀。


    毛骧跟宋忠说:“就这么答应她,跟她说明白,这已经是看在老太君的面上为她破例了,让她见好就收。”


    宋忠抱拳应了一声,出去了。


    毛骧问秦老实:“对了,让你盯着的那些人有什么收获吗?”


    秦老实立即说:“有,您不是好奇王家是怎么劝动四位异姓王吗?王子腾那人答应把王家的资产送给他们。”


    “就这?到时候抄家这是国库的!秦兄弟,这可是从咱们嘴里夺食啊,你怎么不早来报?”


    “您听我说,王子腾还去找了从西番刚回来的蓝大将军,要投身他帐下效力,这人有几分本事,被蓝将军看上了。所以四位异姓王一方面图眼下的好处,他们几吃一点王家的资产,算是帮忙的茶水钱,另一方面图王子腾的将来,他们觉得王子腾将来能成大人物。”


    毛骧想了想:“这一招高明啊?四王八公是一伙的,蓝大将军又是淮西勋贵的重要人物,这是一下子巴结了两处勋贵,这王子腾是个人物啊。”


    秦老实说:“王子腾年纪小,就算是个人物也需要人给他引荐这些贵人,要不然王家如今大厦将倾,谁愿意沾这倒霉鬼。”


    “谁引荐的?”


    “荣国公贾代善。”


    “他”毛骧皱眉:“临阳侯的外甥,他有这么大的脸面?”随后说:“是了,他还真有这个脸面,四王八公里面他老子说话管用,他说话也管用,他亲自出面,四王自然给这个面子。再说他贾家在军中人脉广,蓝大将军和常大将军以前得过他老子的济,自然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秦老实问:“听说蓝大将军是太子妃的舅舅,一向桀骜不驯,怎么会给荣国府这个面子?”


    毛骧是朱元璋身边的老人,心腹中的心腹,对这些勋贵的事情很熟。就说:“贾家以前算个小豪强,主动投靠了皇上,投的时候是带着人马来投的,要不然怎么会在开国后一门双公呢?在至正年间和蒙古人作战的时候常大将军受伤了,那时候命悬一线,军医说不行了,没法救。先头的那位荣国公身上有一枚救命的药丸,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前头的荣国公听说常大将军危急就赶紧送去,算是救了常大将军一命,所以蓝大将军因为他姐夫的这件事对贾家非常客气。”


    “原来如此,这么说荣国府把这要紧的人情送给了王子腾。”


    “是啊,想来这王子腾有过人之处吧。”


    “那咱们?”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咱们是秉公办事,你说抓那姓王的亏了他吗?这个月还在贪,太子爷都知道了,那人贪了金山银山,各国来使给上位的都是些破烂,给他们的都是真金白银,就是太子爷脾气好也忍不住。到时候也让他外孙女看看这东西贪了多少。再说了,送他见阎王的不是咱们,谁让他在鸿胪寺多年且苦主是他外孙女呢。这也是命啊!”


    秦老实也信命,似乎很多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信命,从这件事来看,这里面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宿命感:你不杀了她,她就要杀了你!


    秦老实很想再去见见麟子。


    晚上麟子回到家,发现房间里放了很多好看的新衣服,她跑步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问道:“祖祖,哪里来的好看衣服?”


    郑道长回答:“这是西平侯他们送来的,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你马奶奶今年不来走亲戚,他们把节礼先送来。”


    麟子没问为什么,而是转话题到吃上面:“哇,中秋节啊,我能吃个糖包子吗?”


    至于马皇后为什么没来,麟子压根不关心,尽管马皇后派人给她送来了很多漂亮衣服,但那是人家的事情。


    秋天就是个收获的季节,哪怕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白天大家也在干活,到了晚上没能赏月,因为下雨了。


    眼前是典型的江南雨景,特别是下午天要黑的时候,朦朦胧胧昏昏暗暗,给人带去了十分忧愁。要不是郑道长反对,麟子真的要举着伞跑出去看一看江南雨景。


    就在麟子趴在门槛上看雨滴的时候,郑道长说:“麟子,吃饭了,有你一直惦记的糖包子。”


    麟子站起来跑回去,郑道长把一个糖包子掰开,一大半给了麟子,一小半分开给了秀秀和兰兰。


    秀秀兰兰谢过郑道长接了包子开始吃,郑道长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她听说董嫂子怀孕的事情了,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叹口气,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孩子。


    大家一起吃饭,比往常的饭菜丰厚一些,吃完了这个中秋节就这么过去了。


    平民百姓家里没什么娱乐,早早睡下,郑道长怕冷,八月已经开始盖薄被子了,麟子在睡前和郑道长商量:“祖祖啊,重阳节的时候我能不能吃一个完整的糖包子。”


    “那你从今儿起到重阳节不能吃糖了。”


    麟子算了算,重阳节是农历九月初九,今天是八月十五,这加起来也就是大半个月,她说:“一言为定,拉钩啊。”


    郑道长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和她拉钩:“睡吧。”


    麟子钻被窝里睡了。


    平民百姓家里没有什么娱乐,但是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娱乐就多了。


    荣国府尽管今年守孝,也全家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尽管外面阴雨连绵,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任何影响。


    大家都穿着新衣服,缓带轻裘保暖体面,哪怕今年经历了张太君和张氏去世,贾琏偶尔想起自己的亲娘又被乳母给转移了注意力外,荣国府上下都很幸福,除了王氏。


    这个中秋节,王氏心情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带着凉意和惆怅。


    但是在全家欢笑的时候她还不能一直拉着脸,只能强颜欢笑。


    时间到了后半夜,贾敏她们姐妹几个累了,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贾珠他们几个早就睡着了,也早早退场。如今就剩下屏风外面的贾代善父子三人和史夫人王氏婆媳二人,外加一群没发出一点声音的奴仆。


    可能是因为淅淅沥沥一刻不停地秋雨,也可能是因为眼下应天府的时局,贾代善长叹一声。


    史夫人就问:“老爷叹气做什么?”


    贾代善说:“我叹气的是这还不到半个月,局势就变化得这么快。”


    应天府现在的局势在这些当官的看来变得特别糟糕。


    自古以来因为贪财而落得抄家灭族的官员非常少,比如说东汉的梁冀、唐代的元载,很少在皇朝初立的时候有官员落下这个结局。


    官场上大家默认的规则是小贪革职,大贪杀头,巨贪抄家,这些都不祸及家人。


    眼下操作的时候出了变化,仪鸾卫抓住有些犯官家眷买祭田,说是转移赃银,直接抄家,甚至把有些官员祖传的产业给也抄了。这在官场上一石激起千层浪,抄家能理解,为什么要抄以前祖传的家业?那是祖传的,又不是贪官贪来的!


    于是朝堂上开始扯皮,有人站在犯官这里,大骂仪鸾卫捞过界了,为此胡惟庸还和朱元璋又吵了一架。


    有人站在仪鸾卫这边,说“祸不殃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祖产不假,但是祖产是不是因为某犯官做官免税了?”


    一方骂“始作俑者”,一方骂:“国之蛀虫。”


    在两方的骂战中,鸿胪寺的前一批官员都已经被用刑。说前一批是为了避免没人招待各国来使,又飞速提拔了一批官员填充进鸿胪寺。


    人说“刑不上大夫”,对这些犯官用刑仪鸾卫也有理由。


    仪鸾卫受应天府委托侦破此案,此案是苦主状告整个衙门,因此所有人都要审。


    胡惟庸在朝堂上:“民人状告整个衙门,乃是千古未有!千古未有!”在朝堂上说这话的时候胡老头十分激动,甚至咆哮出声。


    这次轮到朱元璋不在意了,甚至心里还很畅快。


    朱元璋知道胡惟庸这些官员的想法: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被告了,居然被一个刁民告了!


    谁给了这刁民胆子!


    胡惟庸看向朱元璋,给那刁民胆子的人就是朱元璋!


    给那群刁民胆子的就是朱元璋。


    朱元璋常常自称是淮右布衣,这不是他得意扬扬彰显自己功绩时候的自谦,他也真的认为自己就是淮右布衣。胡惟庸常常自称“无用之人”,这就是客气话,人家已经把自己和很多有名丞相放在一起比较,认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民人诉鸿胪寺官员案”已经成了君权和臣权再次争锋的棋子。


    而贾家的亲家,麟子生理学上的外祖父已经是臣权和君权争锋后的祭品。


    贾代善在中秋夜里一声长叹的原因就是如此,他看出了皇帝和丞相之间的争斗。贾代善生怕自己也卷入到这场争斗里,最后全家倒霉。


    史夫人在后宅女子之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就说:“听说是原告咬着不吐口,非要状告整个鸿胪寺。如今咱们家里外不是人。”


    麟子哪怕姓郑,可是很多高门大户都知道她是贾家的女孩。免不了挖苦史夫人几句,要不是因为王家的当家人也在大牢里,这种挖苦讥讽会更多。


    史夫人就有个想法:“要不然咱们派人去说说,看她怎么才肯扯了状纸。”


    贾代善觉得老妻也太天真了,斗到现在已经不是原告能左右这件事的局面了。


    贾代善也没明说,这种事不能明说,他对着屏风嘱咐:“所有人都别去找那孩子,都别去!”


    别在这件事里露头,一旦露头就要被皇帝和丞相注意。如今贾代善一心自保,是不敢在这时候露头的。


    王氏在散了之后回到房间和贾政商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贾政内心嫌弃老丈人丢人,这贪得也太多了。


    都是女婿,薛家是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出人,而贾政只在刚出事的时候露了一回头,再后来就一直读书,就是王子胜和王子腾请他出去他都不出去,理由也是现成的:家里守孝,不便出门。


    这让王家兄弟恨得牙痒痒!


    如今王氏这么询问,贾政立即板着脸说:“这事有老爷太太拿主意,你既嫁到我家,自然是要遵循三从四德,不能妄生祸端。”说完出门去了周姨娘的院子里。


    王氏也气得牙痒痒。


    王氏在娘家的时候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自从嫁到贾家,特别是嫁给了贾政,一年比一年木讷。


    这会心里惦记着老父亲,又怨恨着贾政和麟子,特别是对麟子,那是冲天的怒火对着麟子烧了过去,万分后悔当初没把麟子给处理干净!


    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试一试。她把周瑞媳妇叫来,嘱咐了几句。


    周瑞媳妇也听说过麟子的“霉”,心里不想去,但是主人吩咐了不得不去,只能别别扭扭去了。


    周瑞媳妇作为荣国府的管事女人出门自有一番派头,一头骡子拉着一辆车,这是正经的马车。还不是麟子他们那种带车斗的车,带车斗的车其实是大车,可以拉人也可以拉货。


    除了骡子拉着的车之外,还有一辆骡子拉的大车。车上坐了周瑞媳妇和两个小丫头两个婆子,后面大车上坐着四个男人。一行人加上两个车夫,这几个人各有分工,一起出了城往苇塘村来。


    麟子跟着宋大夫捣药去了,隔壁村子里的一个老婆婆带着亲戚来找郑道长换绸缎。开店的那批绸缎最后没卖完,郑道长在附近女人们来给三清上香的时候说过谁家需要拿东西来换。


    这老婆婆说:“这是我娘家嫂子,如今最小的侄孙要成亲,去城里买太贵了,都说您这里价钱公道,我带她来问问。”


    郑道长说:“还剩下些,不过不是大红的,都是些花绸,料子是好料子,就怕颜色不够艳丽……”


    老婆婆连忙说:“素点好,素的能穿的时候多,大红的反而穿不久。”


    几个人看过布料,老婆婆和她嫂子都很满意,选了几匹,开始商量拿什么换。


    老婆婆说:“我嫂子家是江宁的,他们家种茶,您看要不拿麦子和茶叶跟您换?”


    郑道长问:“什么茶?也行,我们家也真的需要茶。”麟子是个肉食动物,尽管什么都爱吃,但是更爱吃肉,郑道长觉得该弄点茶给这孩子解腻。


    老婆婆说:“绿茶,都挑好的送来。”


    这时候外面有个老婆子问:“有人吗?郑道长在吗?”


    郑道长正和老婆婆姑嫂两个在后院库房算账,以物易物算起来超级麻烦,家里的人都去干活去了,就郑道长一个人在家,外面的人喊了几声,郑道长都没听到。


    等到郑道长算好了,就看到旁边一个年轻又富态的女人描眉画眼穿金戴银一身锦绣被几个人簇拥着站在旁边。


    这架势把换布料的老婆婆姑嫂两个吓一跳,这气场这打扮,说是某处官老爷家的太太都说得过去。


    姑嫂两个赶紧抱着布料离开,临走的时候说:“道长,下午就给您送来。”


    刚出门就又看到了门口一辆好车一辆大车,赶车的和跟车的几个大汉站在门口,也是打扮得富贵,脚上的鞋都没泥,要知道昨日下雨,地里面潮湿,要是走来的不可能不粘泥,只能说都是坐车来的。


    姑嫂两个抱着布料赶紧走,路过张剃头的时候老婆婆说:“剃头,来贵客了,来了个少奶奶。”


    “少奶奶?”如果说是个夫人,张剃头不意外,毕竟马皇后也不年轻了,来个少奶奶反而奇怪了。


    张剃头立即向后看,看到两辆车停在道观门口。


    想了想打算过去看看。


    老婆婆姑嫂两个还路过了宋大夫他们家,对里面的麟子说:“麟子,你家的好亲戚来了,哎哟,必然是一门富贵亲戚,快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你糖吃呢。”


    麟子纳闷:“富贵亲戚?”


    宋大夫说:“可不就是富贵亲戚吗?显贵之极。”


    麟子说:“不对啊,马奶奶看着挺朴素的。”她跑到门口隔着庄稼看了一眼,没发现马。


    马皇后每次来的时候都有侍卫护送,太监跟随。这些人都是骑马来的,所以青莲观门前有一排拴马桩。


    “宋师父,我回去看看。”麟子说完跑了。


    宋大夫大喊:“你回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厌学!这孩子……”看着麟子跑远了,宋大夫说:“我告你的状!”


    张剃头也觉得奇怪,他以为“少奶奶”是一些诰命夫人,结果走近一看,是骡子拉车,不是马车。这诰命夫人的出行也太奇怪了。


    越过马车往前走,他立即被人拦住了。


    张剃头说:“这是我主人家,我怎么就不能进?”


    拦着他的人说:“哪里来的野人,不知道回避女眷吗?”说完一脸鄙视。


    张剃头也是在侯府出入过的,一听就知道这是某家的豪奴,规矩太大。张剃头刚想说话,就听见后面麟子大呼小叫:“这是骡子吗?”


    听声音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麟子还去路边捡了一根桐树枯枝,拿去戳骡子,边戳边问:“你是马骡还是驴骡?我叫你骡骡吧?”


    张剃头立即来到麟子身边,说:“大姑娘,他们……”


    “是贾家人啦,眼睛长在头顶上,常常拿鼻孔看人,我知道。等我逗一逗骡骡就回去。”


    “您快进去看看吧,就道长一个人在家。蓝婆婆他们今天都去那五十亩地割豆子去了。”


    麟子听了把枯枝扔了,飞快地跑进院子里,张剃头刚要跟着进去,就被门口的几个壮汉拦着了。


    麟子先跑到三清殿,三清殿里没人,她顿时急了,大喊:“祖祖,祖祖你在哪儿?祖祖!”


    麟子跑进第二进院子里,就看到郑道长从房间里出来,喊着说:“诶,祖祖在这里呢。”


    麟子也看到了她身边的几个陌生人,她飞快地跑到郑道长前面,挡在郑道长身前,心中愤怒表面很平静,问道:“你们是荣国府的还是王家的?王家这会自顾不暇,你们是荣国府的吧?为了王家老爷来的?”


    周瑞媳妇看了看麟子,发现纵然是脸盘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眼前这位的一双眼睛让人想到狼,尽管周瑞媳妇没见过狼,这一刻无端想起了狼。


    “是,我们是从荣国府来的,奉命来看看姑娘。”说着拿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昨日是团圆的日子,二奶奶很想您,对了,她给您做了一件衣裳……”


    旁边的婆子赶紧拆包裹,麟子看都没看,跟她说:“快收收你的眼泪,车到死路上知道拐了,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这会想我早干吗去了?”


    “姑娘,二奶奶她也很无奈,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麟子问:“你今天来干吗呢?是不是为了王家的事儿来的?”


    “啊,这……”


    麟子说:“死心吧,这事儿改不了了。”


    周瑞媳妇蹲下来说:“姑娘,您听我讲,王大人是您外祖父,这可是血亲啊!”


    麟子斜眼睨她:“滚。”


    “姑娘……”


    “钱多。”


    “汪汪汪!”后院里面很大只的四眼铁包金扑出来,对着陌生人做出扑咬的动作来。


    这几个人吓得立即跑了出去,却把包袱扔在了院子里。


    钱多是个乖狗狗,不会咬人。郑道长也没拦着,刚才周瑞媳妇在她耳边说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将来让王家养麟子,这么做的理由有二:第一,麟子本就是王家的外孙女,贾家不养,就该王家养。第二,麟子这次救了她外祖父,王家肯定感恩戴德地把麟子接回去,往后必定悉心教养。


    郑道长也因此非常生气,不觉得麟子放钱多有什么错。


    麟子把衣服抖开,发现都是小衣服,别说现在的麟子了,就是两岁的麟子都未必能套上。这也不是什么新衣服,是一些看着干净的旧衣服罢了。


    也是,片刻之间哪里去找合适的衣服,也只能拿贾元春的旧衣服充数了。


    也说不定在这群女人眼里,麟子就是个小可怜,看到一件花衣服就羡慕的流啦哈子。


    流什么哈喇子啊!本该是她的,却被剥夺了,反而拿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以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灌输这一切都是恩赐。


    这时候钱多摇着尾巴回来了,跑到麟子身边开始邀功。


    麟子把这些衣服塞到一起用包袱兜着塞到狗嘴里,对钱多说:“去,让张剃头丢到他们车里。”


    钱多叼着包袱出去了,张剃头看着骡子拉着的车沿着乡间小路离开,这时候钱多跑来,把一个包袱吐到他脚边。


    张剃头捡起来追了几步一下子扔到了大车的车斗里,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青莲观不是他们扔垃圾的地方。


    这些男仆跟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提着这包袱塞到了前面车子里。女主人哪怕是小主人的衣物别说碰了,看到就是罪过,让外人看到就是对女主人的亵渎。


    周瑞媳妇看到塞进来并没有生气,麟子以为这是贾元春的衣服,其实这是后院家生子的衣服。贾元春这样的大小姐,别说她的衣服,就是她玩过的玩具打碎的杯子都不能让外人看到得到。


    周瑞媳妇把包裹扔到脚下踢了一下,叹口气。发愁的想:这差事没完成该怎么回去交代啊?


    ————————


    明见!


    第65章 分别


    周瑞媳妇回家挨了一顿骂,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当天中午仪鸾卫就登门带走了贾代善,这下把全家都吓得六神无主。


    贾赦赶紧去找贾代化,卧床的贾代化不顾身体立即出门打听。贾家一门双公,在朝廷里人脉广,更加上是四王八公的核心,因此没多久打听出来是贾家派人接触了原告导致皇上震怒!


    在案子审理到关键时刻,贾家接触原告干什么?


    贾赦立即否认,贾家绝没有接触原告,他父亲贾代善再三警告不要他们兄弟插手这件事,他父亲也不会碰这案子,就不是他家做的。


    随后被告知是他兄弟贾政做的。


    贾赦赶紧回家质问,贾政不承认,家里的事儿但凡是有一点对他不利他都不碰,这种对他对家族都不利的事情他更不可能做了。


    但是考虑到王氏救亲爹的心是急切的,于是贾政赶紧去找王氏。


    王氏这时候真的怕了。


    她没想到真的派人接触了那扫帚星真的倒霉了。面对丈夫充满怒火的询问,她战战兢兢把事情讲了。


    但是她自己也辩解:“我就是派人去看看她,现在换季了,我让人给她送点衣服。”


    贾政骂她:“蠢妇,我家要是因为你被牵连了,定要休了你!”


    随后史夫人派人把贾珠贾琏贾元春从王师身边带走。贾赦的原配小张氏去世后,名义上是王氏在照顾侄儿,实际上是乳母丫鬟们照顾。就这几个月,小张氏留给儿子的人手陆陆续续被发卖,私产也开始不清不楚地消失。


    史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王氏闯了祸,这几个孩子是不能再放在她身边教养了。


    贾代化为贾代善积极奔走,亲自去求见朱标。


    朱标在文华殿召见贾代化,贾代化赶紧解释:“舍弟不知道这件事,臣回去查问了,是臣的侄媳妇派人去看望孩子,给孩子送点衣物,这也是母子天性,请太子明察秋毫还舍弟一个清白。”


    朱标最近休息不好,脑袋昏昏沉沉,还不断打哈欠,打哈欠的时候鼻子很酸,鼻子酸了眼泪就要流下来,整个人很痛苦。


    他把笔放下,没看趴在地毯上的贾代化,示意勾来端茶。


    朱标接了茶,喝了一口,觉得索然无味,尽管下午很热,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凉,看看外面的阳光,就想出去晒太阳。


    朱标对着外面的阳光看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八成是出问题了,二十多岁的人怎么身上就没点热乎气呢。


    朱标叹口气,跟贾代化说:“老贾啊,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你那侄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给孩子送东西,要是前几年偷偷摸摸地送过,这次有这事没人计较。往日不搭理,这出事了开始送,这叫什么?世态炎凉?这词儿也不太合适。”


    贾代化知道青莲观那边就是仪鸾卫的老巢,侄媳妇王氏的那点伎俩是不够看的,只能说:“太子爷,臣那侄儿媳妇如此做也是人之常情啊,她父亲身陷囹圄,她作为孩子着急,不过是哄着孩子撤状子,这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舍弟是真的不知道啊!”


    朱标相信贾代善不知道,因为荣国府有眼线,这也全是王氏的个人行为,只不过好日子过久了,王氏主仆都不知道低调是什么,该悄悄办的事情弄得大张旗鼓。


    可见荣国府看着是高门大户,却没什么治家的本事,连几个奴仆出门干什么了都不知道。


    都说外甥像舅,贾代善比起他舅舅来差远了。


    朱标叹口气:“父皇也不是不讲理,你家也一直尽忠王事。京城里风高浪急,你家又如此显眼,该收敛着些。贾代善的事情孤知道,打了他一顿廷仗以儆效尤,下不为例。”


    贾代化立即磕头谢恩。


    朱标说:“接回去吧。”


    贾代化立即退了出去,领着贾赦贾敬去接贾代善,贾代善从背到臀被打得血糊糊一片。


    这让贾家上下都感恩戴德,比起大牢里等死的那些人,贾代善这不仅逃过一劫,还保全了官职爵位,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把贾代善送回家后,贾代化就体力不支回宁国府休息。荣国府里面贾政在父母跟前大哭,闹着要休掉王氏。


    别说贾代善,就是史夫人都不同意。


    史夫人说:“这时候王家刚落难,你就这么做让人家怎么说你?外人不会说她给咱家招祸,只会说你翻脸无情抛弃发妻。再说了,你把她休了,珠儿和元春怎么办?为了这两个孩子这事儿也不能再提。”


    贾政回了房间后对着王氏骂了一顿,王氏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被休,也不怕他,随便骂,骂完了他也甩不开自己。


    只不过当天夜里事情突然急转直下,贾代化本来身体不好,又为贾代善的事情各处操劳,哪怕只有半天功夫,这让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显得奄奄一息。


    贾代善被贾赦背着赶紧到了宁国府,贾家的各种好药奉上,最终也没挽救这位族长的命。贾代化对兄弟子侄不停嘱咐,务必保住家族富贵,最后带着满腹不甘去世了。


    贾代善大哭不止,觉得堂兄是为了救自己才这么早去世,几次哭得昏厥过去。


    宁国府开始报丧,京城各处收到了丧信后,麟子的名声更大了。


    这妥妥的克于亲族。


    而且被克的都是族长。


    临阳侯是张家的族长,她外祖父是王家的族长,今天嘎掉的贾代化是贾家族长。


    这战斗力,谁看都心里发颤。


    城里宁国府开始办葬礼,贾敬上了一本,朱标同意贾敬承袭爵位,从公降到了侯,然而礼部太忙,加上他们的下属衙门鸿胪寺那一摊子烂事,因此也没人盯着宁国府的传承,宁国府门头上的匾额也没人督促摘掉。


    这事不是没人上报,朱标都压下,暗示下面不要再提。因为贾家是武勋,他家来投朱元璋的时候是有一支万人精锐在手上的。如今没过去太长时间,这些精锐被打散在各地,贾家是他们的旧主,所以门匾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就不要太讲究,先糊弄过去,等将来再说。


    宁国府的丧事结束,王家人就哭哭啼啼接到通知,王家老爷难逃一死,十一月勾决。


    王子腾知道后想去探监,因为他马上要跟着蓝玉出征,但是仪鸾卫不允许,最终王子腾也没见到人,带着兵器铠甲离开了京城。留下王子胜给王家老爷收尸。


    这一切和麟子没太大关系,因为麟子最近学熬药,守着十几个小火炉转来转去,倒也暖和。


    这一日朱棣带着朱雄英来探望郑道长,朱雄英听说妹妹去学医了,跟着要去,带着太监去了不远处的宋大夫家。


    而朱棣来此的目的是要跟郑道长告别。


    “你说要去北平了?”


    “对,要带着媳妇孩子就藩。”朱棣沉默了一下:“我爹说,日后没有他的圣旨我不能回来。所以……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拜见姨婆。”


    朱棣说着忍不住哭出来,他这一去,不仅仅见不到姨婆,还见不到母亲。朱元璋担心这些孩子回应天,一路上打扰地方给沿途百姓增加负担,甚至说过就是他死了这些藩王也不要奔丧。


    他朱棣作为九大塞王之一,要一辈子镇守北平,无诏不得回京不得离开封地。


    郑道长也哭得一脸泪水,马皇后的儿女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有感情。她考虑到自己的年龄,觉得和朱棣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甚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哭了一会,周围的太监们纷纷劝说,郑道长和朱棣才擦了擦眼泪。


    朱棣这才注意到朱雄英不在,立即问左右:“太孙呢?”


    他旁边的太监回答:“去找郑家大姑娘了。”


    朱棣不放心:“去找找。”他担心朱雄英出事。


    郑道长也说:“去宋大夫家里看看在不在。”毕竟这孩子是真有万里山河要继承,人家叔叔紧张一些能理解。就是没江山要继承,小孩子出门玩耍也要看好,谁家的孩子都是个宝。


    朱棣就和郑道长夸赞朱雄英读书好,说了半天,朱棣突然说:“姨婆,您要承认雄英是个好孩子,所以将来他们两个必然和我爹娘一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郑道长说:“你说错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普通老妇吗?我也是长了耳朵眼睛的,也是能看能听的,你爹要是真的想让我们麟子做太孙妃,乃至于太子妃、皇后,他会怂恿麟子在应天府抛头露面咬死了要状告整个鸿胪寺吗?你大嫂子常氏和你大哥自小定亲,那是如何教育的?


    女孩养得太要强了,怎么可能嫁给皇子王孙,这些人家需要的是乖巧懂事贤惠的媳妇,不是个能夺丈夫风采,在家里抢着做主的女人。”


    朱棣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再说了,这案子结束后我们麟子的名声在官员中间彻底臭了。都已经陷了一整个衙门的官员在诏狱,你说十几年后那些官老爷会不会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麟子命硬,克死了两个至亲,克走了一家亲戚。你自己说这样的女孩谁家愿意和她结亲?”


    朱棣想了想,说道:“这些人在胡说八道,贾代化那是自己病死的,王家那个是贪钱把自己贪死的。至于张家,张家就更离谱了,麟子出生前张家就是水匪,再说查的时候也不关麟子的事儿啊!姨婆,你放心,要是将来没法子和雄英配成夫妻,就让我儿子高炽娶麟子,女大三抱金砖,我胖儿子肯定高兴。”


    郑道长看看朱棣,觉得这就是个不靠谱的。


    本来刚才还很伤感,舍不得朱棣,这会儿郑道长嫌弃极了,恨不得立即把人给赶出去。


    郑道长不想搭理这人,说道:“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咸鸭蛋,你吃不吃啊?”


    “吃,什么都吃。您自己腌的吗?”


    “对,北面那段小河,麟子喊着养鱼,剃头找人用木棍扎成篱笆放在两头,里面还真养了一些鱼,不过那些都是小鱼,被鸭子和大鹅吃了不少,等会给你做鸭子和烧鹅。对了,你带回去几只给你媳妇吃,他们徐家人就爱吃烧鹅。”


    “还是您记得,我都不记得这些小事。”朱棣说到这里突然严肃起来:“姨婆,你要保重啊。”


    ————————


    晚上见


    第66章 路遇


    朱棣出发前,郑道长在家里长吁短叹,麟子就问她:“您舍不得燕王?”


    “我也舍不得秦王和晋王,他们兄弟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直接走了。想想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几口整整齐齐地来了,我就该想到的。”


    郑道长养麟子不到四年,照顾他们兄弟已经十几年了,难以割舍是能理解的。


    麟子说:“我们明天坐驴车送送他们吧?”


    “算了,不见面反而更好。见了面除了抱着哭还能做什么。”改变不了他们就藩的命运。


    麟子想了想就说:“如今九月了,眼看着登高的日子来了,咱们先去找个地方爬山吧。”


    郑道长知道麟子的想法,就说:“他们是走水路过去的,你爬山岂不是看不到。”


    “走水路吗?”麟子真的没想到,抓了抓脸:“那我们去码头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没有。”


    郑道长说:“算啦,走吧,看看他们收粮食收得怎么样了。”


    晚稻该收获了,这次收了就要种豌豆,上午给田里放水,估计这会水已经放完了。


    麟子跟着郑道长跑去看,就看到田里巴掌大的小鱼都躺在淤泥里,这种稻田养的鱼是养不大的。


    陈大说:“这鱼裹着面炸,连骨头都是酥的,很好吃。”


    麟子的口水不争气地冒了出来,胖脸上写着“想吃”。


    郑道长说:“让苗家的收拾干净炸了吃,”说完就很心疼,因为炸着吃太费油。


    这时候远远地听着有鼓乐之声,麟子的耳朵比郑道长他们上年纪的人好用。就问:“那边有人吹吹打打,干什么的啊?”


    她小胖手指着的方向就是麒麟镇。


    麒麟镇和麟子他们居住的地方说远不远,骑驴一刻钟就到了。说近不近,走路要走半个时辰。


    这样的距离因为中间是田野,没什么阻挡,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被麟子捕捉到了。


    麟子说:“是不是那边唱大戏啊?祖祖,我想去看。”


    郑道长说:“要是唱大戏,那就是人山人海,你个子这么矮,挤着你怎么办?”


    麟子立即叹口气,显得不开心。


    王三立即说:“道长,也没多远,去看一眼就回来啦,毕竟今天炸鱼呢。”


    麟子赶紧点头,抱着郑道长的腿说:“祖祖,我去得不远,去看看就回家了,我保证。”


    郑道长看她撒娇,想着确实不远,就说:“快去快回,鱼刚出锅的时候好吃。”


    麟子立即点头,催着王三赶紧走。


    两个人到了麒麟镇,发现大家都在路两边站着,一些相熟的人家站在路边说话,路上撒了些纸钱,这一看就是有人要办葬礼。


    麟子失望:“我还以为唱大戏呢。”


    王三看看太阳,这会太阳还高高挂着,阳光下不会滋生晦气,他就说:“看看人家出殡也行啊。”路上站满了人,麒麟镇的路口处还有人吹吹打打,声音传出去好远,反正挺热闹的。


    麟子个子矮,急得团团转:“看不到啊,王爷爷,我们挤进去看吧,我看不到。”


    王三怕她挤丢了,就主动说:“大姑娘,我扛着你,咱们看一会儿就走了,这会我先扛着你。”


    麟子说:“算啦,咱们找地方吧。”毕竟王三是个老人了,麟子又这么胖,她不想让王三扛着他。


    麟子左右一看,旁边有一处茶楼,麟子没钱,王三不舍得花钱,王三就说:“没事儿,我扛着姑娘,就一会儿。”


    两人找到一块上马石,麟子踩上去,王三蹲下来让麟子骑在自己脖子上去围观。王三自己也能从人群缝隙里往路上看。


    很快麒麟镇街口出现了一些骑马的人,这些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蓝色或黑色的长衫,头上和腰中都系着白布,沿途四处查看。这时候在街口吹拉弹唱的人起来往前走。


    麟子对王三说:“他们走了!”


    王三说:“那是出殡的队伍要来了,这些人要往前走一段。大姑娘别着急,等着看就行。”


    麟子伸着脖子往街口方向张望,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王三笑着说:“别着急啊!”


    这时候有更多的人骑马过来,把路边的围观人群往两边赶,这时候王三一下子看到熟人了,他下意识扛着麟子赶紧躲开。别人不知道,最近给贡院街房子里送东西的王三知道,麟子如今在内城的名声不太好,他就怕贾家的人看到麟子在这里,恶向胆边生,对麟子不利。


    麟子问:“王爷爷,你跑什么啊?”


    王三心跳加速,跑到一处房子的屋后说:“大姑娘,这是贾府在出殡。”


    “啊?什么意思?”


    “没的这个是您堂爷爷,东府的老爷。”


    “你怎么知道?”


    “要是个普通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葬礼啊!”王三带着麟子躲在屋后,让麟子露个脑袋往外看。


    因为距离远,麟子看到的一群人大哭而来,送葬队伍极其庞大,个个披麻戴孝,前面簇拥着灵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整个队伍一边行进一边哭,路上鞭炮声不断,到处撒的都是纸钱。


    麟子看着连绵不绝的队伍走过去,问道:“王爷爷,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出殡,让东府的老爷入土为安。您家的祖坟在老家,他们是要把东府的老爷送回祖坟安葬。”


    “祖坟在哪儿?”


    “在江宁。”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应该走北门啊,这是西门!”


    “因为内城距离西边城郭近啊,他们这种人家,没的还是家主,路上到处是路祭,走麒麟门能最快出城,要是走北门,这一天走不出京师。”


    麟子点点头。


    眼看着出殡队伍走远了,王三扛着麟子回去。


    麟子在路上问:“王爷爷,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啊?”


    “姑娘,要是他们看到你了,押着你给灵柩磕头可怎么办啊,本就是孽缘,还是避开吧。”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问:“王爷爷,我居然对贾家不甚了解,你说这是一户什么人家?”


    “不好说啊。”


    “哪里不好说?”


    “姑娘问我,我能说是好人家,那是一等一的积善人家,特别是您太爷,待我和陈老哥都很好,我不过是奴仆,自然是说主人的好。可是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得很难听,您年纪小,还是别打听了。”


    “是不是人家说贾府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这是谁说的,也太促狭了些。一个大家族能繁衍至今肯定有好的地方,不能听外面人乱说。”


    麟子没再说话,陈大王三忠心耿耿,除了他们世代为奴外,也是当年贾源施恩的原因。


    王三扛着麟子一路回到了地头,把麟子放下后,麟子看着兴致不高,郑道长问:“怎么了?没看大戏?”


    麟子说:“不是唱大戏,是人家出殡呢。”


    郑道长笑起来:“你也是年纪小,看什么都好奇。罢了,不说这事儿了,剃头他们说过半个月把河里面的鱼捞了。”


    “为什么?我还等着养大鱼呢。”


    “秋冬河水枯竭,你就是想养大鱼也要有水啊,先捞出来,回头做成熏鱼,我带你进城。”


    麟子惊讶地问:“咱们要进城卖熏鱼吗?”


    “什么卖熏鱼?是杞国公家的楚老夫人过寿,请我去看戏。不能空手去啊,怎么说也该拎着点东西。”


    麟子恍然大悟,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他家有大戏看?”


    郑道长点点头。


    晚上蓝婆婆就劝郑道长:“都知道麟子是贾家的女孩,贾家刚死了当家人,如今带着麟子去吃席看戏多少有些不妥当,还是把她放家里吧。”上头的意思她们也知道一些,马皇后把麟子看成孙媳妇,麟子这种孝期出门应酬的事情最好别做,免得将来有人攻讦。


    郑道长说:“麟子跟着我姓。”说完很生气。


    黄婆婆笑着说:“贾家都不用提,早和麟子没关系了。只是她到底是要给张太君守一年孝啊。没有张太君就没麟子,这怎么说也是活命之恩。您和张太君都是她的贵人,一个有活命之恩,一个有养育之恩。往日在家她吃点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孩子要长个。可是出去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赴宴看戏到底不合适。”


    郑道长点头:“你说得对。”


    麟子可以不用搭理贾家,但是张太君在年三十晚上护住麟子,并且及时为麟子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确实是大恩。


    郑道长对蓝婆婆和黄婆婆的心思清楚,就站起来说:“我知道了,我心里烦,你们不要跟着,我出去走走。”


    蓝婆婆和黄婆婆对视一眼,没跟着出去。


    前院里麟子和秀秀兰兰翻花绳,郑道长对麟子说:“麟子,出去走走。”


    秀秀和兰兰要跟着去,郑道长说:“不用跟了。”


    一老一小出了青莲观,在田间小路上慢慢地走。虽然青莲观在一片田野里,但是附近还有陈大他们居住,这几家也养了小狗,前后鸡犬相闻,倒也有几分村舍的感觉了。


    秋风吹起来,麟子觉得风从脖领子灌入衣服了,全身上下都是凉的。


    麟子牌小火炉觉得天气冷了呢。


    但是郑道长明显心情不好,麟子跑去握着她冰凉的手,让自己的小热手给祖祖暖手。


    一老一小就沿着小路走到了桥边,再往前就走出苇塘村了,此时天也黑了,郑道长说:“回吧。”


    两人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因为走得慢,麟子灵敏的听觉告诉她有嘈杂的脚步向着这边来。


    麟子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急匆匆地走来,都是步行却走得飞快。


    光线昏暗,对方人多且来势汹汹,给麟子的感觉很不好,似乎有江河湖海那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压了过来,总觉得有危险在靠近。就跟郑道长说:“祖祖,咱们走快点,避开那群人,他们气势汹汹好吓人啊。”


    郑道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于是郑道长扯着麟子想赶紧走,但是转念一想,刚才慢悠悠地散步,这时候走得快了反而令人生疑,她相信这会青莲观门口有人看着她们回去呢。


    郑道长说:“随机应变。”


    麟子听完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疑惑地皱眉。


    对方的速度很快,快步走来远远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前面的是修行的道友?”


    一个老尼姑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郑道长下意识地把麟子拉到身后:“福生无量天尊,道友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怎么看着行色匆匆。”


    老尼姑说:“不瞒道友,我们要赶回庵里去。我们在南边的悟心禅院修行,这几日去城里给一户大户人家念经去了。”


    郑道长眉头一皱,这群尼姑不仅有了安全的老巢,又重新靠着诵经进入了高门大户。


    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郑道长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风吹来,远处有白杨树叶碰撞的哗啦声,麟子前不久还说喜欢听风过白杨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美妙极了。但是有人说这声音像鬼哭,不过配着这诡异的场景寒冷的秋风,确实有点鬼片的既视感。


    麟子把小脑袋从郑道长身后探出来看了看老尼姑。


    老尼姑长得很凶,气质也很强悍,有一种“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负我狗”的气势。这是由内而外的气质,是一种生命蓬勃怒放的气质,还有一种“放马过来”的临危不惧。


    老尼姑感受到了麟子的目光,因为天色暗了,为了看清麟子,老尼姑向前一步弯腰低头去看麟子。


    郑道长把麟子往身后扯了一下,说:“时间太晚了,各位赶紧赶路吧,天黑路不好走,一路多留心。”这话一语双关。


    老尼姑说:“无妨,弥勒佛祖保佑,白阳耀耀,此一去皆是坦途。日后我等还会从贵处借道,他日有时间了再和道友坐而论道,告辞。”


    老尼姑说完看了一眼麟子,带着人大步离开。


    一群身体强壮的尼姑从麟子和郑道长面前走过,个个昂首阔步。


    麟子看着这群人走远了,周围也黑了,就问:“祖祖,她们怎么给我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啊。”


    “哪里奇怪?”


    “白阳耀耀,像是某个教的口号。”麟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她想起了猫猫教口号: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


    麟子立即又说:“可能是我瞎猜的。”


    郑道长说:“没有,没瞎猜。不过今儿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郑道长没解释,麟子也没再问,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了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和赵嫂子从门内拿出灯笼,提着来给她们照明。


    赵嫂子问:“道长刚才和谁说话呢?看着好大一群人。”


    麟子立即说:“是一群尼姑,他们去城里给大户人家念经了,还向祖祖显摆赏钱多。”


    钱嫂子和赵嫂子立即打开了话匣子,说的都是些尼姑庵的事情,尼姑庵在百姓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部分尼姑庵都做皮肉生意。刚说了两件关于尼姑庵的事情,郑道长不高兴了:“孩子还在呢。”


    一些腌臜事能让小孩子听吗?


    钱赵两人立即闭嘴,把大门关了,前院各处检查,又去三清殿锁了门,才一起回第二进院落。


    晚上郑道长又睡不着了,麟子这个冬天的小火炉睡的呼呼的,翻身的时候动静很大,侧身搂住郑道长,睡得十分安心,郑道长在夜里忍不住长叹一声。


    到了半夜,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一群尼姑才回到了一处新建的庵堂,门上高悬着“悟心禅院”。


    守门的尼姑打开门,双手合十:“师父,您回来了。”


    一群尼姑进去,把门关上,纷纷把背着的小包摘了。


    这时候一个尼姑说:“师父,这几日您不在家,有百姓来咱们这里求出家。”


    “哦?”


    “是她丈夫去世了,婆家的人要把她卖了,她不从,趁着看守松懈逃出来了。”


    “不是本地的吧?”


    “江阴来的。”


    “江阴?”老尼姑眯着眼睛:“江阴到这里二百多里,她一个人是怎么逃来的?别是朝廷的鹰犬进门了吧?”


    “师父,我明日再盘问一下。”


    老尼姑点头,对身后的尼姑们说:“都歇着吧,赶路都累了,明日早上多睡会儿,不必起来做早课。”


    众尼姑都散了。


    老尼姑带着一包宝钞回到禅房,在油灯下开始清点。


    自古寺庙很赚钱,她来这里扎根就是为了赚钱。其他兄弟姐妹就指着各处赚钱维持,造反大业遥遥无期,甚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第二次了,然而狗朝廷狗官还是不把人当人,不杀尽狗官,这些贵人怎么知道百姓的苦难。


    老尼姑把这些宝钞收起来,拿起念珠开始念经。


    为了节省灯油,她吹灭了油灯在黑暗的禅室内修行。没关窗户,冷风吹进来,月光照进来。老尼姑想起入夜时分遇到的那个女孩。


    初看是圆嘟嘟的一张脸,养得白里透红,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但是老尼姑懂得相面,能解八字,还会扶乩,她一眼看出来那孩子的面相不一样。


    很违和的面相。


    近看面容,是富贵又短命,远看脸盘,是多灾又长寿。


    非常茅盾!


    老尼姑细细思索,发现这姑娘的面容违和之处就摆在面上,她一个养在村里的小孩子哪里有富贵?


    哪怕将来有富贵,但是这时候的日子和富贵不沾边。也就是说富贵薄命不是她的命格。


    那是谁的呢?


    老尼姑想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年初荣国府老太君去世的时候听那府里的下人说过,说他家府邸里该有两个小姐,送出去了一个。


    当时那双胞胎的八字是看过的。


    对!对!对!


    老尼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已经难静下来了。


    双胞胎的面相很相似,在长大之后仔细辨别是能分辨出来的。但是在小的时候难以分辨。


    人说双胎不祥,原因就在这里,相亲相爱的双胎有很多,互相厮杀的也有很多,原因是大部分在娘胎里已经搏杀过一次了,胜者才能出生。双胎就是在娘胎里没分出胜负,出来要接着搏杀。


    一份命格两个人抢,越是命格贵重越是搏杀的残酷。


    表面上看荣国府是长辈替他们做出了选择,实际上,神佛菩萨借着父母的手推了一把,让每个人的命运各归其位。所以表面上胜利的那个富贵短命,失败的那个多灾长寿。


    老尼姑陷入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里,她从两个人两种命运中似乎悟出些什么,但是这感觉抓不住,在脑海里出现一下又消失。


    接下来老尼姑开始打坐,可惜到底没悟出些什么。天亮之后她忍不住叹口气,浪费了半个晚上却一无所获,打算过几日路过青莲观去看看那女孩。


    于公于私都该去看看。


    或许这女孩是老母指点她来到这里,将来也要成为兄弟姐妹。


    次日,天晴之后天更蓝了,云彩更高了,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童烈提着一盒子糖来到青莲观。


    郑道长问:“童大人最近不是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童烈赶紧把糖盒子拿出来:“这是毛大人宋大人吩咐送来的,说是前几日辛苦麟子了,给您和她甜甜嘴。”


    郑道长立即明白了,这是毛骧有事求上门了。


    “我老婆子不吃这个,小孩子吃多了坏牙,就说我谢他们的好意,拿回去吧。”


    童烈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转到郑道长身边说:“道长,实不相瞒,这是毛兄弟带着兄弟们求您个事儿。求您看在他以前几十年听您差遣的份上求他一救。”


    “他又闯什么祸事了?”


    “前几日皇爷下令把一些人剥皮揎草,有个是他昔日的旧友,毛大人想着人都死了,再剥皮揎草也太……就让这家的家属把尸体带走了,皇爷还不知道,但是太子爷知道了,太子爷什么话都没说,毛大人吓坏了,这事儿皇爷早晚也会知道,所以求您在皇后那边美言几句,在皇爷要砍他脑袋的时候求皇后娘娘保他一命。”


    “我怎么救他?我又不进宫。”


    “九月九重阳节,皇后娘娘会出宫来看您的。”


    郑道长点点头:“你跟毛骧说,下次别再犯了,他总是在人不留意的地方弄出点事来。”


    “是,是”童烈把盒子打开:“都是些糖,这玩意很多地方都是当药用,您没事儿给麟子煮一锅糖水,大家都喝些,黑糖补血。”


    郑道长随意瞟了一眼,发现这糖是切成小块码放在盒子里,想起麟子还剩下大半盒子的元宝糖,就问:“这东西哪儿买的?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童烈没多回答是否便宜,因为按照毛骧的俸禄是买不到这一盒子糖的。童烈防止老太太再问下去,直接给了老太太一个大消息。


    “这糖说起来也有来历,您肯定还记得临阳侯吧?”


    郑道长故意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童烈说:“这糖就是临阳侯的生意,船队从南方把糖带来,放在各处水关,这些关口加价卖出去,然后拿了银子给他们。临阳侯吃肉,这一路上各处卫所关卡跟着喝汤,别人弄不来糖,咱们军户之间还是有路子的。现在是少,过上一两年多了就便宜了,各处也能随意买了。”


    郑道长看了一眼外面,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儿。


    郑道长问:“临阳侯那边皇上和太子是什么态度?我就怕我们麟子受到牵连。”


    “他们二位的态度不好说,就拿糖来说,他们也知道,也默许了各处卫所插手,毕竟没银子发下去,各处卫所要吃饭啊。临阳侯也明事理,该交的税也交了,他带着人离开两广往更南的地方去了,并没有盘踞在两广和云南。”


    郑道长点点头。


    童烈走后,麟子跑进来看到了糖,她从盒子里摸了一块飞速地塞到嘴里。


    郑道长只觉得眼睛一花,再看盒子里已经少了一块糖了。


    郑道长说:“将来牙疼了有你后悔的!”


    麟子嘴里包着糖含糊的说:“牙神真君会保佑我的。”


    郑道长笑了起来,看到麟子就想起一件事来。


    临阳侯全家孤悬海外,想要控制他变得困难,对这种枭雄之姿的人物来说只能以情动人。


    如今皇帝父子两个能打的牌不多,张家的祖坟在这里,张家不能不要祖宗,但是万一张家真的不要祖宗了呢?


    张家的血亲在这里,明显临阳侯和贾代善这对舅甥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郑道长看着眼前的麟子沉默不语。


    麟子还不知道自己有纟充战价值,看着祖祖一直盯着自己,赶紧保证:“我就吃这一块,往后不吃啦!”


    ————————


    明见


    第67章 母子


    很快到了重阳节,河边上的野菊花开了,宋大夫就带着麟子和他的两个儿子摘菊花。


    麟子发现一条小河是一座宝库,只要愿意沿着这条小河走,河边到处都是宝。


    除了宋大夫和三个小孩子外,还有王三带着两头毛驴跟着。王三少了一只手臂,很多农活干不了,跑腿打杂跟着麟子东跑西跑都是他的差事。


    麟子在摘菊花骨朵的时候看到一株枸杞,立即喊:“宋师父,这里有枸杞。”


    宋大夫看了一眼:“附近应该还有,不会只有这一棵,回头在咱们那边的河沟子里也种点。”说完动手开始摘枸杞。


    一路走走停停,半上午就收集了大包草药。宋大夫觉得够了,就带着他们往回走,麟子因为年纪小,就坐在了自家的驴背上,另外一头毛驴是宋家的,驮着草药。


    宋大夫在前面给两个儿子讲某种药如何炮制,又讲外面主流的炮制手法和自家有什么区别,甚至讲到了选药上,这里就开始讲野生的和人工的有什么区别。宋大夫教学没什么章法,完全是随性随欲,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野生的人参和养出来的人参在药劲上有些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要根据病人的病情选择配药。


    “……总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药效越好效果越好,给人治病讲究一人一方,在用药之前要先知道这草药的来历,最好是自己亲手炮制,大夫如果对自己要用的药不知道来历,药效是要大打折扣的。”


    麟子就说:“宋师父,您这就注定了不能做大做强。”


    宋大夫说:“开医馆为什么做大做强?贪大求全要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馆授徒。”


    麟子问:“那您打算开宗立派吗?”


    “我本事浅,别误人子弟了。”几个人说着回到了苇塘村,看到了青莲观门口有一排马匹,还有一些侍卫们挎着刀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


    宋大夫说:“回去吧,今儿有好吃的,赶紧去,别晚了上不了桌。”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笑起来,一起笑话麟子是个贪吃鬼。


    麟子才不管他们呢,高高兴兴回了青莲观,在前院台阶上坐着的朱雄英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直到有太监说:“小爷,郑大姑娘回来了。”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瞬间活力四射地跑到门口喊:“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麟子也很高兴,老远就挥舞着手跑过去:“雄英哥哥!”


    两人跑到一起手拉着手一起蹦跳起来,又一起拉着手去见郑道长和马皇后。


    马皇后看到两个孩子一起来,笑着跟郑道长说:“平时看着没什么,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才发现我们雄英瘦了些。”


    郑道长笑着说:“麟子就是憨吃酣睡,她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没别的事可做,雄英还读书呢,读书是个苦差事。”


    马皇后就说:“要说是苦差事,宫里其他孩子也都还好,脸上有些肉,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们雄英真的不长肉,平时吃得也不少啊。”


    说着就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想起朱元璋那几个小儿子,和朱雄英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胖嘟嘟的,脸蛋子上也是有肉的。和这些小叔叔们一比,朱雄英小下巴都尖尖的。


    马皇后说:“去玩儿吧。”


    两个小孩子一起跑去玩耍,马皇后蹙眉说:“说起来最近标儿也瘦了。”


    郑道长问:“标儿怎么了?”


    “太子妃跟我说标儿最近常常熬夜,加上忙,她半个月没见丈夫,猛地看见,发现标儿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把标儿叫来,发现也没她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有些提不起精神,脸色也确实白了些,我这会想着大概是我天天看到他,他就是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清楚,要不过几日让他来拜见您,您看看他是不是有变化。”


    郑道长说:“好啊。说到底就是太忙了。”


    马皇后叹口气:“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不忙?东西南北都开战,调拨粮草,筹措俸禄,这些事儿把他们父子给愁得掉头发。再有就是天下初定,人口又少,各处亟待建设,又等着救灾,就是应天府里面也不消停。重八和朱标都是每天睡两三个时辰。”


    说完叹口气摇了摇头。


    郑道长想说“不当皇帝不就行了”,可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麟子和朱雄英在院子里玩耍,钱多围着麟子打转,两个孩子就一起逗狗。麟子说起了最近的事情:“前几天王三爷爷扛着我去看大出殡。”


    “大出殡?戏吗?好不好看啊?前几日我四叔走的时候爷爷让宫里唱戏,大家抽签,我没抽,只看了一出《双官诰》就被赶着读书去了。”


    “不好看,不是戏,就是出殡。王三爷爷说是隔房的堂爷爷没了,要是我还在贾家,也要披麻戴孝去送葬。”


    朱雄英问:“你想去吗?”


    “不想,他们都不要我,我还上赶着干吗。想想也挺奇怪的,死的那个人和我有点关系,跟听到别人死去感觉不一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朱雄英笑着说:“会有很多次的,我跟你说个消息,你可能还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消息?”


    “你外祖父是不是姓王?我爷爷早上说了,要把他剥皮揎草挂在麒麟门,你十一月从那边过,如果看到新鲜的,就是你外祖父了。”


    麟子:……


    听到这虎狼之词,麟子无话可说!


    荣国府里王氏此时哭得死去活来。


    满院子陪房女人们也跟着一起大哭,贾珠从书房里出来,问身边站着的陪房男仆们:“消息属实吗?”


    周瑞、吴兴、郑华等人围在他身边,几个人都擦着眼泪。


    郑华回话:“如今已经把老爷那桩案子审完了,上面批了抄家,早上已经开始抄了。大爷……王家大爷和大奶奶以及哥儿都被带走,其余奴仆等也都被锁走。也幸亏王家二爷走得早,要不然真的走不了了。”


    这些都是原先王家的奴仆,所以来到贾家几年了称呼上还有些改不过来。


    贾珠问:“那我大舅呢?大舅会被治罪吗?”


    几个陪房赶紧摇头:“大爷又没有出来做官,自然不会被牵扯,关一段时间就放出来了。他日等事情过去,大爷还有翻身的时候。”


    这不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过,说到底是贪污,历朝历代也不会禁止贪污的官员后人科举。纵然老朱想绝了这些人的科举路,但是这不现实,因为学问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就眼下而言,各处都缺官员,认得字的人已经超过很多百姓,更别说一些犯官后人不仅能读书识字,见识也多。只要王家的人有本事,理论上还是能东山再起绝地翻盘,然而这种人太少了。


    贾珠松口气。


    郑华接着说:“只是……只是今年冬天王家的人要在里面过冬了。”


    贾珠也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立即说:“衣服吃食咱们给他们送,让他们过好这个冬天,明年就出来了。”


    郑华为难地看了一下贾珠:“珠哥儿,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一桩大事要办。王家老爷还要入土为安啊。”


    王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大牢里,一个在外地从军,这时候要么是王家族人出来收尸,要么是王家的两个女儿出来收尸。


    除了收尸还要下葬,这里里外外出人出钱,干的也不是体面事儿,毕竟是给个贪官收尸下葬,王家的人可能不会做。


    那么最终是这两个出嫁的女儿给王家老爷收尸处理后事。


    那么贾政会出面给老丈人收尸吗?


    不会!


    王氏清晰地知道贾政在这件事上靠不住!就因为是夫妻,她了解贾政的秉性,所以她才哭得这么伤心。她这场大哭除了哭她父亲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哭自己的命运。


    王氏清晰地意识到哪怕是她比妹妹嫁得好,哪怕她如今是这府邸里尊贵的主人之一,她在这家里永远是个外人,丈夫也永远靠不住。


    后宅女子的三大靠山,娘家那边已经倒了,丈夫这是一座冰山太阳出来就是一堆水,儿子那边太小靠不住,她能靠谁?


    贾珠跑着去找贾政,询问怎么处理他外祖父的事情。


    贾政就说:“王家有人出面,你姓贾又不姓王,不要操心那么多,读你的书去吧,你先生说你最近懈怠了,念在前几日家里有葬礼,你没用功情有可原,这次就不罚你了,去吧。”


    贾珠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刚到门口,贾政说:“珠儿回来。”


    贾珠赶紧回来。


    贾政说:“君子白日不入后院,你日后白日都在前面读书,别往后面去。”


    贾珠低声应了一句是。


    贾珠刚走,就有人进来禀告:“二爷,薛家亲戚来了。”


    贾政知道这位连襟来找是要询问老丈人后事该怎么办。


    他刚要出去,就听到丫鬟来请,连忙去了荣禧堂后面的那排房子,贾代善就住在这里。


    贾代善背上的伤没好,又经历了堂兄去世,整个人非常颓丧。


    这时候贾政来了,并没有看到贾代善夫妻,而是外间屏风后转出贾敏,跟贾政说:“父亲那边在换药,母亲在里面照顾,我来跟您说,父亲的意思是让您去账房提点银子,把王老爷的事情办好。”


    贾政忍不住说:“可他是……”压低声音接着说:“不甚体面。”给个犯官收尸,贾政内心是嫌弃的。


    贾敏忍不住说:“二哥,他不体面是他的事情,您讲情义是您的事情。”


    贾政不傻,瞬间明白了。


    他如今没入官场,但是这是一个绝好刷声誉的机会,他日说出去,他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婿,是个宅心仁厚的君子,这种好名声千金不换。有这好事他也不会忘了孩子,就说:“到时候我也带着珠儿去,正好薛家来人了,八成是来说这事儿的,我去前面看看,待会再来跟二老说这事儿。”


    贾敏点点头,看着二哥离开了。


    贾珠这会读书都不进去,因为刚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母亲的陪房给他讲了他外祖父为什么有次大难。


    奴仆不觉得旧主子捞钱有什么不对,只说他倒霉。罪魁祸首就是原告,也就是麟子。


    这种事情除了把双生不祥的刻板印象加剧外,就是在贾珠的心里留下了憎恨妹妹的种子。


    没有她,疼爱自己的外祖父还在,大舅全家不用锒铛入狱,二舅不用远走沙场拼命,祖父不用挨打,大祖父不会死,母亲更不会哭得这么凄惨。


    都怪她!


    ————————


    晚上见!


    第68章 孽缘


    十一月初,应天府衙役来通知麟子两天后开堂,让麟子等着过堂。


    这个通知意味着这一轮大案结束了,郑道长替麟子把这件事答应了下来。


    生活不仅仅是这些大事,各种小事也有一堆,比如说后院的重要资产——两头牛牛,传出了喜讯:母牛怀上小牛。所以这阵子对母牛照顾得特别好,可谓是一个大好消息。


    另外的一个好消息是城里的房子修缮好了,打了井、盖了厨房、粉刷了墙,里面家具也放置好了,可以拎包入住。遗憾的是当麟子说要去买一对石狮子放在门口的时候被很多人阻止了。


    这些人都当麟子是开玩笑,石狮子只能蹲在皇宫、衙门、王府、公侯府邸门口,麟子就一平民百姓,放什么石狮子!


    麟子问自家的大门能装饰什么?


    大家说:“门当户对。”


    但是又说:“大户人家才有这种装饰。”


    最后跟麟子一通分析,想有门当户对也行,现在的那院子的大门有点窄,要重新拆了做门,这又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抠门的麟子已经放弃了。


    但是大家都接着说:“可是把大门建造气派了,院墙就有些短了。”说白了就是那片地方小,本来是个小宅子,非要往大府去修,不合适。


    麟子彻底放弃了,也再次认清了自己小门小户的事实,长大了好一点的形容词是小家碧玉,一般的形容词就是村姑。


    麟子就计划着去过完堂了就去一次自家的宅子,看看装修得怎么样。无论如何她这辈子也算是在京城有房了!


    麟子得到通知的次日,秦老实亲自骑马来到了青莲观。


    天气冷了,猫猫开始黏人,麟子去后面看牛牛的时候小猫就喵喵喵喵,最后麟子抱着猫猫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静。


    麟子就在后院和二院中间的门槛上坐着撸猫,身边还蹲着一只狗子,这时候的麟子就有一种猫狗双全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只存在了一会儿,兰兰跑来找麟子了。


    “姑娘,道长让您去前面见人。”她蹲下说:“来的是秦大人,就是那个从咱们家出去的秦大人。”


    麟子瞬间知道谁了,一边撸着猫一边跟兰兰说:“你也真是,人家现在都是老爷了,别说以前的事儿,提都不要提,要不然人家脸上挂不住。”


    “我记住啦。”


    麟子把猫猫递给兰兰:“你抱着去找苗婆婆,问问有没有什么碎布头,给它弄个暖和一点的窝。”


    麟子站起来拍了拍屁屁上的尘土领着狗子去了前院。


    前院供奉着道家神仙,也是郑道长接待人的地方。只不过这里没有座椅,都是蒲团。秦老实就坐在蒲团上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带着狗子跑来,没有直接进门,反而是躲在门外,扒着门伸出个胖嘟嘟的小脑袋往里面看。


    秦老实发现麟子已经到了,立即起来:“大姑娘来了。”


    郑道长说:“秦大人快坐下,你是官她是民,你是大人她是孩子,她这几天闹人呢,有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麟子从门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脸蛋子上的肉颤动了几下,可爱又天真。麟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秦大人来啦,请坐。”


    秦老实坐下,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这半年长得快,晚辈刚来的时候她说话还不清楚呢,现在看着跟个大孩子一样。”


    郑道长还是那套说辞:“她就是憨吃酣睡,小孩子只要不挑食,那是迎风就长。”


    秦老实恭维:“都是您养得好。”


    郑道长不想和他再寒暄下去了,就说:“她来啦,您有什么事儿说吧。”


    秦老实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跟郑道长说:“前些日子过堂的时候,宋忠宋大人答应了大姑娘要给她看卷宗,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的卷宗别说普通人了,就是晚辈也不是能随意翻阅的,所以毛大人令晚辈把一些稿纸清单送来,让大姑娘过目一番,等会儿还要把这稿纸带走。”


    郑道长还不知道这事,立即严厉看着麟子:“你也是不知道轻重,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也就是毛大人他们是自己人,愿意听你胡言乱语,要不然到时候你必落下个罪名!”


    麟子老实听训,乖巧极了。


    被训斥后麟子的眼神悄悄地看着秦老实手里的纸张。秦老实看到她那小眼神知道这是真的想看。


    哪怕再聪明的孩子,还是有好奇心,也难以克制自己,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难以克制自己。


    秦老实就说:“道长,您也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毛大人他们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您看他们还是想办法满足大姑娘的小愿望。晚辈都送来了,而且是几张稿纸,待会也要带走,让大姑娘看几眼吧,不看只怕今天饭菜都不觉得香了。”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笑着说:“都说你沉默寡言,我看你是内秀。最近在京城如何?”


    这是默认麟子可以看了,秦老实把纸张递给了麟子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秦老实说:“说起这几个月那真是感慨万千。城里的差事也好做,大伙都很和气,如今已经各处上手,往后只要尽力当差就行了。说来您乃是晚辈的贵人,我们全家对您都感激不尽,家中二老经常说来看望您,就是因为家父腿脚如今不灵便,一直未能成行。”


    把秦老实推荐给朱元璋的郑道长确实是他的贵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郑道长说:“你太客气了,就是我不引荐,你本是人中豪杰早晚有出头的时候。我听你家的下人说你爹老是腿疼,好点了吗?对了,你家中秋送来的月饼我吃了,表皮很软,我吃着好吃,上年纪了,我牙口不好,这么多送礼的就你们家送来的月饼松软,里面的蛋黄也好吃,我连着吃了几天,你回去告诉你娘,多谢她想着我。”


    两人继续维持表面客气的寒暄,麟子快速翻了一下清单。


    这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这些人有个毛病,总是在东西前面加一串词,什么“松柏延年福寿无双玛瑙碟”、什么“西洋双翼童子奏乐白银自行船”。


    麟子看得眼疼!


    这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而且价格不低。


    麟子终于找到了他外祖父的名字。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外祖父叫什么,王庭旻,任鸿胪寺卿。


    他的名字下密密麻麻,而且在每件物品前都加了国名,麟子看着都头皮发麻,这银子收得如流水啊。而且胆子大,收人家的好处每一笔都是价值不菲!


    护官符怎么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金陵王家,这种富贵日子连民间百姓都知道!


    麟子把后面地翻了一下,也没再仔细看,而是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接着又问:“看完了?”


    “嗯,好多字都不认识。”


    郑道长伸出手指对着她的脑门戳了一下:“你啊,知道自己不认识你还要闹着看卷宗,还整天弄出些幺蛾子出来。”


    郑道长就跟秦老实说:“你回去转告毛骧,就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就不必迁就她,她要是闹了来告诉我,我收拾她。”说完就留秦老实:“今儿我们家炖了鸡,你留下吃顿便饭吧。”


    秦老实立即起来告辞,坚持要走,还说去找宋大夫给城里的秦老爹抓点药。


    郑道长就没想着让他留下吃饭,说道:“那行,我也不留你了,对了,我们家开始熏腊肉了,你带回去些给你娘。”


    秦老实再三推辞,看郑道长是真心要送才接了腊肉,告辞出来往宋大夫家去了。


    看着秦老实出门,郑道长伸出手指再次戳了一下麟子:“下次别和这人走得近,这伙人早晚要挨雷劈。”


    咦?


    麟子抬头看着郑道长:“祖祖,可是我们就在他们中间住着啊?”怎么可能不来往?


    郑道长说:“说你聪敏,你怎么这会傻了?旁边你六叔他们就是当差吃粮,自然能来往。但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手脚都不干净,早晚雄英他爷爷要卸磨杀驴,第一个就是毛骧。”


    “哦?”


    “还记得那盒子糖吗?”


    麟子点头。


    “我以为就是一盒子糖,虽然难得,他托关系买一盒子给家里的老人孩子补一补,顺便匀出来一些给咱们,这是能收的。后来我把他送来的这盒糖和你那元宝糖用油纸包起来,发现盒子底下有几张宝钞,足足五百两呢。”


    “他贪钱了!”


    郑道长哼了一声:“太子担心他们乱伸手,必然在别的地方补足了好处,可是他贪心太重,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而仪鸾卫不缺人,等着取而代之的人多着呢。


    秦老实到了宋大夫家门口,发现院子里坐满了人。他对提着腊肉的随从说:“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进去后发现这里都是病患,坐着排队等问诊。


    宋爷爷和宋大夫都忙着看诊,宋奶奶婆媳两个也忙着抓药。秦老实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秦老实还没开口,后面的人就喊起来:“这人不讲理,大家都排队呢,你凭什么插队!”


    秦老实连忙说:“各位,我不看病,我是他们家的旧相识,来访友的。”


    满屋子嚷嚷的人这才没说话。


    秦老实看到这屋子里也没凳子了,站在宋大夫身边问:“忙着呢?”


    宋大夫不搭理他。


    宋爷爷说:“秦大人来了,这几日变天,好多人都得了风寒,都来看病呢。”说着就提笔写方子,对患者说:“去那边拿药吧,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早晚各一次,两天就能好。”


    病患连声感谢,去药柜那边抓药付钱去了。


    秦老实说:“宋伯伯,怎么不让两个侄儿来帮忙?”


    宋爷爷说:“他们是越帮越忙,过几年再说吧。你最近不忙?最近雨水多,你爹的腿怎么样了?”


    秦老实是个孝子,立即认真起来:“他老毛病,每逢阴雨天疼得难受。这不我来求药了。”


    “他这腿要以毒攻毒,我们这边很多药都没有,以前我送他药酒他说用着不错,他知道怎么做的,你让他回去再泡。你去找你伯母,我给你爹写了方子在她那里,你拿着方子去城里找人给他做膏药,连着贴几天就不疼了。去吧,我们家忙着呢,不招待你了。”


    这满屋子满院子都是病患,秦老实也确实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宋大夫,说道:“宋兄弟,我走了。”


    宋大夫当没听到。


    秦老实心里笃定,宋大夫嘴上说要和水寨一刀两断,如今得了自由身只怕是一颗心还在水寨里面。


    而替大当家看着麟子的人就有他。


    秦老实看了一眼宋大夫去找宋奶奶。


    宋奶奶看到他来,连忙说:“这几个月没见你了,你爹娘最近好吗?你娘在中秋重阳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都是好东西,你替我谢谢她惦记我们一家。对了,你爹的腿还疼吗?这里有张方子,我跟你说,这里面要用到蛇油,我们这里没有,你去城里找一家药材齐全的药铺配出来熬成膏给你爹用上。”


    秦老实再三谢了宋奶奶才从宋家出来。


    他还想去张剃头家里看看,但是今日张剃头不在,这才带着药方提着腊肉回城。


    秦老实告诉自己,别着急,小姑娘才几岁,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到了过堂的那一日,麟子一早就去了,和麟子想的一样,无论是应天府还是麟子都是走个过场,最终的目的结束这个案子。


    当衙役端着结案的状纸来到麟子跟前的时候,麟子的小手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落在了纸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官员大逃杀算是结束了。


    但是官场上每个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过不多久还有一场大逃杀开启,接下来就看命了。


    麟子的感触还没那么深,坐在车斗里去看过新装修的院子后吃着王三给她买的饼子又坐在车斗里回城外的青莲观。


    车子到了麒麟门,城门那里堵住了。


    前面吹吹打打,和王三坐在大车前面横板上的张剃头说:“你们照顾好大姑娘,我去前面看看,要不行就绕路吧。”


    张剃头离开后,周围有人提着篮子卖柿饼。麟子顿时觉得嘴里的大饼没味道了,就趴在车斗的栏杆上眼巴巴地看着。


    钱嫂子和赵嫂子不给买,她们拉着麟子坐回去,如今天气冷,出门的时候车斗里放了褥子被子,她们坐在一起暖和。


    麟子被他们摁在中间,赵嫂子说:“家里有,别买了。”


    麟子这会想吃,立即看王三,王三他们不想让麟子吃这种游街的食物,要是去店里买个饼子还能接受,毕竟人家开店了,好长时间在这里做生意,手艺口碑都挺好的。吃这种摆摊、游街的东西,吃坏了怎么办?


    王三为难地说:“姑娘,钱在剃头那里,我没有啊。”


    骗人!刚才买饼就是他付的钱。


    麟子只能默默啃着饼子。


    这时候张剃头回来了,对站在车边哄麟子的王三说:“前面人多,换仙鹤门或者沧波门出去。”


    如果从其他门出去就绕得远了,毕竟麒麟门出去就是麒麟镇,走不多远就是苇塘村。如果换到再南边一点的沧波门,那就要绕个镇子,多走一个多时辰。


    看到前面人山人海,王三觉得绕路也行,但是后面全部堵住了,张剃头要请后面的人家让一让,就这样费了很大工夫才让驴车掉头。


    走走停停让吃得饱饱的麟子有些恶心,就直接躺倒,让被子盖着自己,说道:“嬷嬷,出门了再叫我,我犯恶心,不想把刚才的大饼吐出来。”


    张剃头好话说尽,王三驾车技术娴熟,折腾了半天才脱身,转而走到西边另一座城门沧波门。


    麟子想钻出来,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想吃卤肉吗?”


    “想!”超大声。


    张剃头就说:“你躺着,你只要躺着不露头,就给你买卤肉。”


    麟子问:“为什么?”


    钱嫂子很好奇,问:“这有什么讲究?”


    张剃头说:“这应天府十八座城门上都挂着被剥皮揎草的官儿。别让大姑娘看见,小孩子眼睛干净,万一被吓着了,到时候晚上哭闹不休该怎么办?”


    别说小孩子,就是钱嫂子和赵嫂子这种成年人也觉得可怕,于是她们两个一起躺下,用被子蒙着头,搂着麟子躺在车斗里。


    王三问:“刚才麒麟门是不是众人围观挂那些官?”


    “算是吧,”坐在横板上的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王三说:“她爹就在麒麟门,正披麻戴孝哭着呢。”


    王三问了一句:“谁爹?”瞬间明白了,问道:“那麒麟门上挂着的是……是王家的老爷?”


    张剃头默默点头。


    这点动静麟子没听到,她还在被子里喊:“什么时候买卤肉啊?”


    张剃头立即回答:“现在就去。”


    麟子立即提要求:“我要吃猪耳朵。”


    王三赶紧说:“大姑娘,咱们不吃这些,咱们就买卤好的肉。”


    麟子不满意:“我想吃猪头肉,又没买猪下水。”


    张剃头说:“咱们小门小户讲究那么多干吗?买吧。”


    王三叹口气,为麟子觉得委屈,谁家的大小姐会惦记着猪耳朵,如果还在荣国府,冬天有各种肉,猪肉看都不看一眼,一辈子都没听过下水肉。


    车子转了两条街,到了卖卤味的店铺前,因为王三掌管着钱,他下车去买肉,麟子掀开被子喊:“王爷爷,买猪耳朵,不,买猪头,多买点,大家都吃。”


    麟子担心王三不听自己的话,在被子里鼓涌着,嘴里喊:“猪耳朵,大猪头,我要吃猪头。”


    这时候路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说道:“荣国府不愧是诗礼簪缨之家,别人不敢去给王公收尸,任凭他在麒麟门上悬挂……”


    麟子一下子坐了起来,钱嫂子拉着她躺下:“快躺好,王爷爷去买肉了,你不躺好他就不买了。”


    麟子转头看着张剃头,张剃头刚才去打探消息,麟子不信他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嘴里的事情。


    麟子问:“今儿麒麟门的热闹和贾家有关系?”


    麟子都听到了,张剃头也不再藏着掖着,就说:“是,贾家正在麒麟门下面哭呢,等挂够一日了,就把……请回去办事。”


    麟子的脸突然板起来,不复之前种种小女儿之态,冷漠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亲爹呢,既然知道了,该去看看。”


    张剃头立即反对:“您就不该去,那边血糊糊的,没什么可看的。再说了,就是亲爹,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稀奇的。中间还牵扯到你外祖父,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咱还是早点回去吧。”


    麟子说:“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刚出生的时候,婴儿眼睛高度模糊,看什么都像是有八百度的近视,麟子现在真的想去看看男主的爹长什么样。


    张剃头坚决反对,还说:“您年纪小,别的事儿能听您的,这事儿不行。如今是下午,天色马上就要晦暗,麒麟门那边怨气重,您是看不得的。”


    赵嫂子和钱嫂子也纷纷劝说麟子。


    张剃头甚至说:“反正您就这么小一个人,到时候您要是不听话,我们抱着您都能抱走,您还是别想着这事儿了。”


    钱嫂子和赵嫂子纷纷赞成,说是等会儿麟子不听话就抱着她,不让她乱跑。


    麟子说:“不去也行,路过麒麟镇的时候我要远远地看一眼。我要看看这是什么架势!”


    这个可以有。


    张剃头默认了,钱嫂子和赵嫂子别看是自由身,但是这时候都主动选择听张剃头这个家仆的话。


    没一会店铺的小二跟着王三出来,王三提着油纸包,里面是热卤肉,而店小二则是抱着一个干荷叶裹着的猪头。


    小二把猪头放在大车的角落里,说道:“你们路上看着点,别让油沾上被子。”


    王三谢过小二,大家一起上路。


    王三一边赶车一边对后面车斗里的麟子说:“大姑娘,这是刚出锅的肉,我让他们切好了,回去直接摆盘就行。”


    麟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说道:“我想吃。”


    王三笑起来:“等会儿回家吃,哪有在路上吃的道理。”王三还是想让麟子成个淑女大小姐,就说:“好姑娘不能走路吃东西,不端庄。也不能坐在车里吃东西,不矜持。”


    麟子当他念经呢,什么都没听。


    路过沧波门,张剃头说:“盖紧被子。”


    两个成年女性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即一个拉紧了被子,一个搂紧了麟子,把麟子两只胳膊夹紧,就怕她掀被子。


    王三是跟着家主上过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张剃头也是见过血腥大场面,两人目不转睛地路过了沧波门。门上的挂件十分恐怖,看到的人都有吓尿的,所谓剥皮揎草不仅听起来恐怖,看着更恐怖!


    驴车走在田间小路上,麟子趁机挣脱出来,掀开被子说:“快闷死我了。”


    结果立即看到了猪头。


    猪头上裹着的荷叶掉了,她和猪头就这么对视上了。


    麟子看着猪鼻子上的两只鼻孔对着自己,想吃!


    刚才吃饼子吃得很饱,这会居然有些饿了。


    麟子说:“我要吃东西,有没有啊?”


    王三立即让钱嫂子解开油纸包,先给麟子一块肉。


    麟子吃着,吃完了让再给一块。


    就这样一块又一块,吃了五六块,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你看一眼吧。”


    麟子站起来扶着栏杆向西看,发现城门在很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唯独城门外一片白色。


    麟子说:“这是在披麻戴孝啊?”


    很奇怪,听到贾代化去世,麟子很关心,甚至会问一些贾家的事情。听到外祖父去世,麟子心里很平静,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王家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不感兴趣。


    麟子叹口气,把手里的卤肉塞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王家人恨死我了,得势了会来找我报仇的。”


    王三赶紧看麟子,他发现麟子此时脑子清楚得可怕。


    这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吗?


    麟子看完了,对张剃头说:“走吧,回去切猪头肉吃。”


    猪头也是祭品,祭品而已啊!


    ————————


    明见


    第69章 冬夜


    家里不缺肉,郑道长看着大猪头再看看麟子,说道:“这孩子什么都吃!下次买点葫芦头回来我都不意外。”


    说完跟苗婶子说:“你跟吕家的把这肉分一分,让他们几家也吃些。对了,留一只猪耳朵给宋家送去,怎么说也是麟子的授业恩师,吃肉该送一份。”


    麟子不是护食的孩子,听了也没说什么,有的吃就行。


    郑道长就问起了城里房子的事情,麟子口齿清晰地回答了。只有路上的事情麟子没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处,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说,静待发展就行。


    晚上吃饭,麟子看到桌上有一盘熏鱼,想起杞国府的楚老太君,就说:“祖祖,您不是说城里的楚太君过寿要去吃席吗?怎么没去?”


    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下,说道:“雄英他娘前几日生了个男孩。”


    麟子嘴里吃着猪耳朵,小米牙嚼着脆骨,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雄英哥哥说他娘生了他和两个妹妹,现在就盼着再生个弟弟。”


    郑道长说:“陈家的人不摆宴席了,说是太子妃有些不太好。”


    “不太好?”麟子问:“是怎么不太好?”


    马皇后从东宫出来,直接去了乾清宫。朱元璋从寝宫迎出来,问道:“妹子,怎么样?”


    从东宫到乾清宫的这条路上,马皇后已经哭过一场了。说道:“儿媳妇不太好,血流不止,眼看着有进气没出气了。标儿和雄英他们父子两个也不好,唉。”


    朱元璋又问:“好几天了,太医怎么说?”


    “他们也用尽了办法。”


    朱元璋立即暴怒起来,大骂庸医,直接让太监叫了当值的毛骧,跟毛骧说:“把那群庸医拉出去全砍了,侍奉的宫人也不必留,也全部砍了。”


    毛骧立即出去。


    马皇后叫住毛骧:“毛骧你回来!”


    毛骧乖乖地回来跪在他们夫妻跟前。


    马皇后说:“儿媳妇还病着呢,这时候杀太医……太医杀不得!这时候也要让这个宫人照顾儿媳妇,也杀不得。朱重八,这宫里的事儿我说了算,你别跟着添乱。”


    朱元璋气得跺脚:“这时候要是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把儿媳妇救回来,再迟上一天半天就晚了。”


    马皇后说:“你也不能杀人啊!生死有命,女人生孩子一只脚就踏入了鬼门关,我也不愿意,可是如今整个太医院都没办法。你杀了人他们照样拿不出办法。”说完开始抹眼泪。


    朱元璋叹气。


    毛骧听了一会,看他们两口子没主意,也不敢乱出主意,乖乖地跪着听着。


    马皇后哭了几声,突然想起宋大夫一家,说道:“如今到了这份上,我想着宫里的大夫既然不好用,不如请外面的。”


    “请外面的?”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尽力想办法,回头在下面遇到了常家两口子我也是无愧于心。姨妈家附近的那个姓宋的大夫,我听说有些本事,早先是宋朝宫里的太医,如今在那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些口碑。”


    马皇后说完和朱元璋同步转头看毛骧。


    毛骧本来低着头,突然没了动静,偷偷抬头一看,发现帝后看着自己,瞬间一激灵,立即说:“臣这就出去打听,问问外面当值的小伙子,谁家去找那姓宋的看过病。”


    朱元璋点头:“去吧。”


    在毛骧走后,朱元璋说:“那大夫去年还是个水匪呢。”


    马皇后说:“姨妈对他们有恩,他不会不效力。再说这次患病的是太子妃,又不是太子,就算是太子妃没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朱元璋没说话,还在心里权衡利弊。


    马皇后说:“重八,儿媳妇虽然不是咱们的孩子,可也是咱们家的人。这时候只要那人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都不该在这件事上思虑太多,救命要紧。你想想标儿,再想想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朱元璋背着手转了几圈,思考再三后点头说:“行吧。”


    这时候毛骧带着几个年轻人进来,本来要给朱元璋讲一下宋大夫的医术,朱元璋说:“太子妃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去把那姓宋的带进来。”


    毛骧听了立即退出乾清宫,点齐了人马拿着令牌出了皇城,出了内城,到了麒麟门。


    当值的麒麟门门吏检查了令牌后放行,沉重的城门在半夜打开,寒风卷着城外的纸钱扑面而来,一群人被吹得一脸灰,忍不住呸呸几声。


    整个队伍急速通过麒麟门,城外到处都是纸钱,毛骧在马上说:“这国公府真他娘的有钱,纸钱也是要花钱啊!”扔到的到处都是,寒风吹了半天都没吹散。


    其中一人说道:“这钱花得值啊!”好名声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另外一人说道:“你们都说错了,这钱是薛家出的。”


    贾家出人薛家出钱,好名声贾家落了,但是薛家甘之如饴。毕竟王家这靠山倒了,现在找到了贾家这更结实的靠山,薛家做梦都能笑醒。


    很快这群人到了麒麟镇,夜里穿行过麒麟镇很快到了苇塘村。


    毛骧过了小河就说:“别惊了老太太,去敲门,直接把姓宋的带走。”


    就有一个人下马拍门:“宋大夫在家吗?家里有病人,出个诊啊!宋大夫!宋大夫!”


    夜里拍门声很急切,宋大夫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当大夫就这一点不好,有时候夜里要出急诊。


    他一边回答一边穿衣:“起来了,起来了,我带上药箱。”他飞快地穿上衣服,背上药箱,跟妻子说:“你睡吧,我这就出去了。”


    他到院子里问:“怎么来的?我们家有驴,要骑驴吗?”


    外面的人说:“宋大夫,我骑马,比骑驴快。”


    宋大夫打开门,突然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夜里只能看到轮廓。


    他顿时觉得不好,谁家找大夫出急诊会出来这么多人。


    这时候旁边伸出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又有人夺了他的药箱子,紧接着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布,整个人被提起来横放在了马上,随后一群人离开了这里。


    马蹄声纷乱,宋师娘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赶紧起来,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关得好好的,出去后早已经看不到大队人马,也看不到宋大夫的踪影。


    她总觉得出事儿了,可是又没证据,只能在门口寻找,也没找到宋大夫留下的标记,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


    在宋师娘在门口寻找宋大夫留下的标记的时候,毛骧他们已经带着宋大夫进入麒麟门了。


    刚才看不清,这会他知道谁绑了自己。


    天下有几个人能让应天府的城门半夜开门?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毛骧到了皇城前面下马,对着被从马上放下的宋大夫说:“宋大夫,得罪了,这是怕你有门户之见不肯来,所以才不得已这么请你。不过说来你也是混过水匪的,怎么夜里这么不小心?上次五月份,你们攻破了仪凤门,那可是神挡杀神,你跟他们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宋大夫的嘴还被堵着,几个人把布给取下来,宋大夫说:“看你说的,我这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吗?但凡我有用,人家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啊。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吗?”


    “自然有人要看病。”毛骧说完转身就走,这时候几个人夹着宋大夫往东宫去。宋大夫大喊:“我药箱!”


    就有侍卫背着宋大夫的药箱进去,路上毛骧说:“别说我们害你,贵人的病情我们事先跟你说一些,够意思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贵人刚生产完,如今有两三天了,血流不止,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现在指望你了。”


    宋大夫试探问:“血山崩?”


    毛骧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这事儿不该我们知道。”


    说话的时候到了东宫门口,宋大夫抬头一看,匾额上三个大字“春和宫”。


    他这次被几个太监带了进去,东宫就在花园里面,尽管是晚上,各处宫灯高挂,处处美不胜收。


    刚走几步,朱雄英从青石板小路上跑出来,看到宋大夫,立即躬身作揖:“宋师父,请救救我娘。”


    宋大夫立即说:“尽力,草民尽力而为。”


    这时候太监夹着他几乎是拖着进了东宫。


    朱标这次在寝宫门口,看到宋大夫说:“劳烦先生了。”


    宋大夫赶紧见礼。


    宫廷规矩多,太子妃已经昏厥,宫女在她手腕上放下一块手帕,遮得严严实实,才把帐子打开一点,让宋大夫诊脉。


    宋大夫坐下切脉,眉头一皱,朱标心道不好。


    宋大夫站起来后跟朱标说:“此乃是产后三冲三急,如今拖成了急症、重症、危症。”


    朱标点头:“先生说的是,太医们也说这是三冲三急,一般妇女,要么是三冲,要么是三急,她这是……唉。几种病混在一起,太医束手无策,仪鸾卫的人都说先生好医术,只要能救内子,我父子不胜感激。”


    宋大夫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仪鸾卫犯冲!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搬家!


    “太子言重,草民现在要行针灸,先止血,然后再看这几日的药方和饮食。”


    朱标听他说得笃定,没有太为难,瞬间心里升起希望,说:“全凭先生安排。”说完看了一眼宫女,宫女们立即打开帐子。


    宋大夫去翻自己的箱子,朱雄英赶紧端着烛台跟上去给宋大夫照明。


    宋大夫拿出一套长针,在灯下检查一番。


    朱标也围了上来,问道:“先生要用什么针法?”


    宋大夫在专业方面非常自信,胆子也大了起来:“以补止泻的针法,给你说也说不明白。”


    随后开始挽袖子准备动手。


    这时候马皇后过来,看到寝宫里朱标父子陪着宋大夫,转身去了吕氏的房间。


    太子妃生下的小男孩朱允熥就在吕氏这里。


    吕氏看马皇后把小孩子抱在怀里又拍又晃,看看到现在才睁开了一只眼睛的朱允熥,眼神转向太子的寝宫,常氏要死在那里了。


    一旦常氏死了,她就是太子妃,朱允炆就要从庶子转变成嫡子。


    想到这里吕氏看朱允熥就觉得眉清目秀顺眼了很多,嘴角带了笑容,表情十分慈祥。


    ————————


    晚上见!


    第70章 宫禁


    太子寝宫里面,无数蜡烛下,太子妃昏睡在床上。


    宋大夫开始针灸。


    朱雄英坐在床里侧握着太子妃的手,随着宋大夫下针,太子妃冰凉的手开始渐渐温暖起来。


    朱雄英不敢打扰宋大夫,对朱标小声说:“爹,我娘的手热了。”


    朱标快步绕过宋大夫,握住了太子妃的另外一只手,果然温暖了起来。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在等着太子妃醒来。


    宋大夫一共扎了九针,这九针要九振九提,九针扎完都快天亮了,朱雄英熬不住,在太子妃里侧趴着睡着了。


    宋大夫取了针之后跟朱标说:“用完针下红就会止住,睡到天亮就会醒,其他病症要对症下药,只是太子妃前几天喝了药,草民要看看药方才能下药,就怕方子和前面的相克。”


    朱标立即说:“应该的,脉案已经准备了,请先生移步书房。”


    朱标这时候心里松了口气,自从他发现太子妃体温上升手脚不再冰凉后对宋大夫十分信任,路上主动聊天:“您看内子这几日饮食该如何安排?”


    宋大夫问:“往日有什么病症吗?”


    “没有,往日身体康健。”


    宋大夫说:“那就以保养为上,生育频繁已经快耗尽本元了,十年内最好不要再产育子女,饮食也要清淡些,有空了出来走上几千步,倒也不用人参这类东西进补,就怕虚不受补。”


    说话的时候到了朱标的书房,勾来手里捧着个盒子,朱标请宋大夫坐下,随后说:“宋先生,这是这几日的药方,请过目。”


    宋大夫打开盒子看了看,本来脸上表情还很轻松,结果看了一下药方整个人的表情变了,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朱标瞬间明白这药方有问题。


    宋大夫此时心里恨不得仰天长叹:这都是命啊!


    他家祖上就是御医,为什么后来不做御医了呢,自然是在争斗中败了。


    后来侥幸留下一条命,告诫子孙不要给贵人看病。传到宋大夫这里,已经几代人不给贵人看病,但是祖先的故事还是传下来的,然而祖先的经历大家都是当故事听,对其中的刀光剑影并没有感受到。


    来到这东宫前,宋大夫还疑惑天下好大夫汇集在皇宫,难道还救不了一个产妇?


    给太子妃诊脉后才发现这病情实在是棘手,太医们一心求稳,不敢下药,作为大夫,宋大夫是理解这群太医的。


    毕竟三冲即败血冲心、败血冲肺、败血冲胃;三急即产后呕吐、产后盗汗、产后泄泻。这些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小病,几种病暴发在一个人身上,太医中没人出来挑头扛大梁才正常,治好了岿然有赏赐,但是治坏了就真的全家倒霉。


    如今看了这方子,发现自己还是心眼少了。


    这方子每张都对,但是不那么面面俱到,看上去这么多方子都是对症下药,可是在内行看来,这方子很奇怪。


    举个通俗的例子,太子妃的身体就是破木桶,现在要把这木桶补上,这个说横着补,那个说竖着补,没一个说先把桶底给补了。桶身补得再好,桶底不存在,这个就不是桶。


    看着宋大夫迟迟不语,朱标不需要问就知道这群太医有问题。


    他主动问:“先生?药方看完了,请提笔吧。”


    “哦,哦哦。”宋大夫提笔开始写,写完后跟朱标解释:“这次用的药材有些多,一共二十味。用药忌讳用得多,但太子妃这病情特殊,头一次需要猛药。这药先喝三天,三天后换药方。这些药材要注意,草民在上面标注清楚了,从产地到炮制手法都注明了,不能有出入。病人最近几日先清淡饮食,弄点面糊汤喂给她,要是有鸡蛋,把一个鸡蛋打在里面,尽量打散一些,吞咽的时候不容易呛着她。”


    宋大夫说完立即反应过来,人家太子妃什么吃的都不缺,何必让自己提醒。家里人说自己平时就是个碎嘴子,如今到这地方了还改不了。


    宋大夫赶紧说:“太子恕罪,草民糊涂了。”


    “先生何罪之有,先生心细,嘱咐得全面,还要多谢你。就一碗面汤一颗鸡蛋,还有别的吃的吗?”


    “先吃这些,别的不能吃,吃了也是要吐,反而胃袋更难受。”说完宋先生站起来:“这就行了,草民告退。”


    朱标接着药方问:“先生这就走了?”


    宋大夫心里一沉:“已经诊治完了,草民该走了啊。”


    朱标说:“先生大才,这样的急症应对起来举重若轻,外面那群太医都不比上先生您。只是内子她这是危症,实在是需要您啊,要不您在城里先住上三天?”


    宋大夫看他说得客气,想拒绝,可是想想对方是太子,怂了。说:“草民……草民要跟家里说一声,再去借钥匙来城里住……”


    “先生多虑了,外面那些仪鸾卫都是您的邻居,等会他们回去给您带句话,告知您家里人就行,您不用再来回跑。再说了,您也一晚上没睡了,这会更需要早点歇着。”他搂着宋大夫的肩膀到了门口,对勾来说:“叫毛骧来。”


    毛骧很快来了。


    朱标说:“宋先生是我的贵客,昨日多亏了宋先生出手,只是太子妃这几日还需要换药,就留宋先生在宫里住着,宫里大部分地方不方便,你安排宋先生住在你们班房,饮食用具等不要委屈了宋先生,一应用具你们跟二十四衙门说。”


    毛骧听了立即说:“是,臣立即去办。宋先生,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不要扭捏,您和我们兄弟住在一起,大部分人和您都熟,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们说,请吧。”


    宋大夫只能窝窝囊囊地跟着出去了。


    看着宋大夫走了,朱标瞬间把脸拉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药方,跟勾来说:“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上面的药凑齐了给太子妃熬上,记住,要按照上面一字不落地凑齐了。让他们两眼都盯着,不能看漏一眼。”


    勾来说:“太子爷,那宋大夫就是个行家,不如配齐了药让他再看一眼?”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吩咐下去,让各处说话客气些,他现在是我们父子的贵人。让宫里各处衙门都敬着些,跟他们说赶紧送一套新被褥过去,别用那群杀才的东西,那侍卫班房里一股子臭脚丫子味,被褥更是常年不洗,既然请来了,也该拿出点待客的样子来。”


    “是,奴才知道了,这就去配药。”


    朱标看着勾来离开,就去寝宫看望太子妃,刚进门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来报:“娘娘下红止住了,如今身上有了热气,也能看到呼吸了。”


    朱标赶紧去看,看到常氏和朱雄英躺在一起,常氏胸口起伏,就像是在熟睡一样,忍不住松口气微笑起来。


    朱标说:“那宋先生果然有本事,可惜……”可惜早年从贼!这是一段在朱标看来极有污点的履历,要是宋大夫父子两个没有这段经历,太医院必然有他们宋家一席之地。


    他想到这里对身后一个宫女说:“吩咐下去,那位宋先生的饭菜饮食比照着孤的份例,天亮后叫周王过来,请他替我去宋家送一份厚礼。对了,再把毛骧叫来。”


    宫女出去传话,朱标坐在床边推了推朱雄英,该起来上学了。


    朱雄英被推了几下,一个激灵人醒了过来,赶快先看太子妃,看到太子妃在睡觉,又转头看到朱标摆手让他下床。


    朱雄英悄悄从床尾下来,趿拉些鞋子跟着朱标到了外面。


    朱雄英问:“爹,宋师父是怎么说的?”


    朱标心情好,有心思和儿子说笑了。“宋师父?他教你什么了喊得这么亲热?”


    “他是麟子妹妹的师父,就是我师父。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天亮就醒了。”


    “太好了!”


    “你收拾一下读书去吧。”


    “我不去,我要等娘醒。”


    “会醒的。”


    “我不去,反正我要看着我娘醒来。”


    朱标也不会催了,就说:“行啊,你去给你祖父祖母报喜,就说你娘如今摸着手脚不凉了,是个好兆头。”


    “诶,我这就去。”朱雄英跑着往乾清宫去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起床,朱元璋准备去上朝,马皇后打算再去一次东宫。


    这时候外面的宫女突然说:“小爷慢点,别绊倒了。”


    朱雄英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寝宫:“爷爷,奶奶。”


    朱元璋从屏风后出来问:“大孙子,爷爷听见了。怎么了?是不是你娘那边有什么变化?”


    朱雄英很兴奋:“爷爷奶奶,我娘天亮就能醒,宋师父说的。”


    朱元璋很失望:“这不是还没醒吗?”


    马皇后从屏风后面出来:“重八,哪有一下子病好的。你去上朝吧,我去看看。”


    朱元璋出去了,马皇后拉着大孙子问:“你娘如何了?”


    “昨日宋师父简直神了,扎针下去后我娘的手开始温热,早上我起来我娘在睡,是睡,不是昏迷。”


    “这是好消息啊!”马皇后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你去上学吧,我去守着你娘。”


    “我跟我爹说了今儿不去,我要等我娘醒来。”


    “好好好,咱们一起等。”马皇后跟普通祖母一样,对孙子有股溺爱,道理是知道的,但是行为总是不够严厉。


    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出了乾清宫,对他说:“我昨天晚上看到宋大夫在,没问什么,就怕他惶恐,所以去后面看了你弟弟妹妹,你弟弟呼呼大睡,两个妹妹哭哭啼啼,我哄着她们睡了才回来。等会儿咱们再一起去看看你妹妹,你上午带着她们玩一会,哄着她们别哭了。”


    “不嘛,我不想和小屁孩玩儿。”


    “你就是个小屁孩,还挑拣起来了,你不是和麟子玩得挺好的吗?和自己妹妹反而玩不好了?”


    “麟子妹妹又没哭哭啼啼,也没动不动大叫,还不会打架。”


    马皇后笑着摸他的脑袋:“说的都是孩子话。”


    祖孙两个到了东宫门前下车,这时候一个太监欣喜若狂地跑出来,看到他们祖孙,立即滑跪到马皇后跟前:“娘娘大喜!小爷大喜!太子妃娘娘醒来了。”


    “真的?”马皇后说:“这可真是大喜事。”


    朱雄英已经跑进寝宫了,他从外面一路喊着:“娘,娘!”


    这时候朱标看着宫女把面汤喂给常氏,听见大儿子在喊,就说:“这几天你病着,把这孩子吓坏了。”


    朱雄英跑进来,看到常氏垫着枕头,虽然虚弱,确实醒了,欢喜地跑过去:“娘!”


    宫女让开,朱雄英趴在常氏身边:“吓死我了,娘,往后别这样了。”说话闷闷的,差点哭了。


    太子妃搂着他的小身体说:“嗯,往后咱们一家好好的。”


    马皇后这时候急匆匆进来:“太好了,看着今儿有精神了。”


    朱标起来把座位让给马皇后说:“刚才她醒来就嚷嚷饿了,想吃肉羹,但是宋先生嘱咐吃得清淡些,她这几天只能喝面汤。”


    太子妃说:“面汤寡淡无味,我想吃点有味的东西。娘,这几日也辛苦您了。”


    马皇后喜极而泣,只要想吃东西就证明已经开始恢复了。擦了擦眼泪:“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我病了的时候你也是忙前忙后。你安心躺着养病,想让我日子过得安逸,你早点好起来,我也就不操心了。”


    这个时候宫女进来禀告:“启禀皇后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吕侧妃带着两位郡主和三爷来了。”


    太子妃惦记刚生下来的小儿子。马皇后对吕氏的印象更好了,这几日吕氏照顾朱允熥可谓是衣不解带。朱标对吕氏本就宠爱,因此吕氏很快就用厚襁褓抱着朱允熥来到了寝宫。


    太子妃的两个女儿先进门,小女儿还不懂事儿,大女儿已经好几天没见母亲了,看到太子妃哭着伸出手去要让太子妃抱抱。太子妃挣扎着要坐起来,朱标赶紧摁着她,让她躺好,太子妃太虚弱了,只能拉着两个女儿的手。


    吕氏先是抱着朱允熥来请安,随后起来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把襁褓掀开一角给太子妃看:“娘娘,您看看咱们三爷,这孩子和您心有所感,前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昨日才算是睡踏实了。”


    朱标接着孩子给太子妃看。


    夫妻两个看着小儿子,太子妃忍不住掉下眼泪,伸出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脸,母子差点生死分离。


    想到这里太子妃又转头看看两个女儿和站在床位的朱雄英。内心想着往后不能再生孩子了,不能为着一个孩子抛了自己一条命,如果自己死了,撇下这几个孩子,小小的就没了娘不知道有多可怜。


    马皇后立即说:“可别哭,月子里不兴哭,哭得多了将来害眼病。”


    朱标也说:“是啊,别哭了,这次你坐双月子,好好养一养,明年春天就大好了。”


    太子妃点点头,用手抹掉眼泪,对吕氏说:“辛苦吕妹妹了。”


    马皇后立即说:“她这几日也确实辛苦,对这几个孩儿都上心,把这里里外外照顾得都挺好的,标儿他们父子几个也多亏了她照顾。吕氏,你这次有功,回头我和皇上都要赏你。”


    吕氏赶紧跪下,谦卑地说:“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太子妃本来一颗心就在四个孩子身上,听到马皇后说吕氏把朱标他们父子几个照顾得很好,里里外外也有她操心,心里瞬间把警报拉响。


    她立即说:“娘说对,她这几日立大功了,回头我也赏她。”


    吕氏再三感谢,见到常氏醒过来了,看模样比昨日更精神,吕氏藏起自己灵巧的模样,重新变得木讷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前几日东宫里面代行太子妃职责的人不是她一样,像往常一般如满屋的宫女,成了皇宫的背景板。


    太子妃一直知道这女人会哄人,在太子爷跟前一个模样,在皇爷和皇后跟前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在宫人前面又有新的模样。然而太子妃也是个修炼有成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嘴里对吕氏再三感谢。


    但是朱雄英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孩子,却有着自己的判断标准。


    如果吕氏真的是里外都忠厚老实的人,领着两个妹妹来这里就够了,这冬日早上如此寒冷,太阳还没出来,就把小老三从温暖的宫殿里抱出来,这本身就没为小老三考虑,毕竟小老三是个才出生几天的婴儿啊!


    一场风寒足以致命!


    在朱标和马皇后母子都低头看躺在太子妃怀里的朱允熥时,朱雄英看了一眼吕氏说:“爹,请太医来看看弟弟吧,大早上从后面到您寝宫,这段路可不短,万一要是着凉了能早点吃药。”


    马皇后说:“你弟弟太小,吃不了药。雄英说得也对,找太医来诊治一下也行。”


    吕氏眉头一跳,眼神隐秘地打量了一下朱雄英,发现这孩子挑刺的角度很刁钻。


    朱标的怀里本来抱着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兴奋后已经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儿子这么说看了一眼吕氏,就说:“等会吧,昨日晚上太医们都惊着了,你弟弟裹得厚,没打喷嚏就没有受凉。等会儿再召太医进来。”


    说着让宫女把两个女儿放在床上,嘱咐太子妃再带着孩子们睡一会儿养神。冬天的天亮得晚,折腾了这好一会外面也就是蒙蒙亮。


    马皇后对太子妃说:“这几个孩子先跟你在这里住,大冷的天别来回挪动了,就先凑合一冬天吧。”


    这是朱标的寝宫,太子妃的寝宫还在后面,然而老朱一家还保留着普通百姓的家庭观念,在夫妻儿女之间没有太明显的家族成员等级划分。朱标也说:“嗯,咱们一家先凑合一冬天。”他笑着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兄弟也是在一张床上挤着睡。”


    马皇后因为儿媳妇病情好心情畅快,也有心揭儿子们的黑料:“是啊,一个尿床全部被淹。”


    朱标说:“您看您说这些干吗,雄英听着呢。这不是揭弟弟们的短吗?”


    朱雄英问:“爹,你们谁尿床了?”


    这时候宫女再进来禀告:“太子爷,周王殿下和毛指挥使在书房等候。”


    朱标跟马皇后解释:“太子妃能转好多亏了宋先生医术高明,我打算让五弟替我去他家登门道谢,再奉上诊金。”


    马皇后说:“合该如此,你出门安排吧。”


    朱雄英拉着朱标嚷嚷着出去了:“爹,我和五叔一起去,宋师父给我娘治病,这是我的事儿,该我去的。”


    吕氏立即跟马皇后告辞,带着宫女退出了太子寝宫。


    寝宫十分暖和,出门风像是刀子一样吹在脸上感觉生疼。吕氏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心里想着:时运不济,神明不佑!


    外面太冷,她急匆匆回去了。


    周王听了朱标的差遣,带着朱雄英去宋家,他们多拉了一车东西,打算回来的时候去看看郑道长和麟子。


    毛骧被朱标留在了书房。


    毛骧问:“您的意思是这群太医有人故意的?”


    “只怕是一群人都是故意的。”


    毛骧瞬间觉得背后汗毛倒数。


    朱标一晚上没睡,这时候有些困了,揉搓了一下脸,也没心思说太多,直接吩咐:“自古以来读书人都认为活一辈子不为良相就为良医。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要么去做大夫,要么去做教书先生。但是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太多,做事向来不够大气,和咱们武夫不是一个路数。


    人家只要见死不救,就不能以故意杀人逮他们。往日你们都是明火执仗,现在让你们悄悄地查,我要知道这些太医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死去而无动于衷。”


    这种先入为主的话说出去,仪鸾卫不查点什么出来是绝不会收工的。


    毛骧立即应下,退了出去。


    朱标在书房里思考,太子妃死了,谁得利?


    太子妃背后是一整个淮西勋贵,和淮西勋贵针锋相对的是四王八公,但是四王八公又扎根浙东文官。这群浙东文官都是江南各处的大地主。


    这群大地主有把持官场的嫌疑,因为科举矛盾已经出现,北方久经战乱,南方比较太平。每次科举,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南方人,北方人只能有一两个入围,长此以往南方打压北方,浙东文官抱团霸凌其他地方的文官,甚至有左右朝局的苗头。


    如果说淮西勋贵是太子妃背后的助力,那么浙东文官就是吕氏背后的助力。


    对于朱标来说,淮西勋贵更被信任,原因无他,这些人都是跟着打天下的功臣,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被考验过的。反而是浙东的文官,他们被接纳的原因就是淮西勋贵都是一群没读过书不懂的治国的武夫,祖辈都是种地的百姓,没那群大地主有经验。


    朱标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家里面宁可查清楚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着。


    他对外面说:“叫都知监太监中午来见我。”说完起来回寝宫去了,他觉得自己熬不住了,心口抽抽地疼,脑袋也快要炸开。


    朱标回到寝宫,看到三个孩子和太子妃睡在一起,笑了一下。所幸床比较宽大,他直接横着躺在了床尾,宫女拿出一床被子给他盖上,朱标沾着枕头就睡了。


    过了一会朱元璋下朝,就有人告诉他太子妃已经醒了。


    朱元璋顿时大喜:“这是好事儿,标儿不用做鳏夫,雄英和允熥也不会变成没娘的孩子了。”又说:“那姓宋的果然有本事!让他来见我。”


    太监赶紧派人通知。


    “回来,先让毛骧过来。”朱元璋对宋大夫不放心,要先找毛骧问问。


    毛骧急匆匆来了,朱元璋看到他靴子底上沾了些泥,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臣奉命出去了一趟,查那些太医和谁来往。”


    朱元璋问:“谁让你查的?”


    “太子爷吩咐的,”毛骧压低声音:“太子爷怀疑这群人包藏祸心。”


    “你他娘得那么小声干吗?”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他怀疑晚了,咱早就怀疑,要不是昨天咱妹子心软就杀了他们。这事儿也不用办了,直接把这群人杀了,再选新的太医来。”


    毛骧左右为难:“太子爷那边臣怎么解释?太子爷说要悄悄地,还吩咐了其他的……”


    要是别的皇帝遇到这事儿早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怎么?皇帝的话没太子的话好使?


    但是朱元璋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哦,标儿吩咐你们了,罢了,你们听标儿的吧。查出什么来了给咱送一份,咱也想看看这群人拿着咱给的俸禄都干了些什么!”


    毛骧松口气,恭敬地拜下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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