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童言
早上寒风吹过,风声像是野兽在咆哮。
周王朱橚在马车里坐着,车里放着火盆。大风吹过整个车子都在颠簸,似乎大风能吹翻马车,车盖能被随时吹走。
车里的朱雄英问:“五叔,北平是不是比这里还冷?”
朱橚点点头:“北边苦寒,比不得江南。”
朱雄英捧着脸叹口气:“唉,四叔刚去,也不知道习不习惯,而且高炽弟弟那么小,唉!”想到这里他追问:“那二叔三叔他们那边冷不冷?”
“也冷,冬天哪有不冷的,但是比起北平来好得多。”朱橚搂着朱雄英说:“越往北越冷,光是气候这一项,咱们中原和江南就是宝地,所以那群蒙古人眼热咱们这里的好地方。”
朱雄英说:“虽然道理都懂,可是我还是不舍得叔叔你们离开,大家都在应天府住着多好,我爹说除了他,你们都是在应天府出生的,在这里长大变老岂不是更好。”
朱橚就说:“你说的都是孩子话,不出去跟人家拼命,人家早晚还会杀回来。你爷爷定下了九大塞王的国策,就是把外族人挡在中原之外。说来脸红,我因为是你奶奶的幼子,得到父母偏爱,封地就在中原,没能做个塞王。我心里是想和你四叔一样往北去,在北边的边塞守边。”
朱雄英抱着朱橚的胳膊:“五叔,我舍不得你们。”
“你还小呢。”将来长大了坐上龙椅了,说不定就嫌弃这些做藩王的叔叔们了。
朱橚和他几个哥哥比起来显得有些文弱,倒不是体格上文弱,而是性格温和懦弱,毕竟谁和老二老三老四站在一起都显得温和,那三个简直有挥洒不尽的精力,路过一窝蚂蚁就能把蚂蚁窝刨了,兄弟几个在一起随时随地能打起来,作为不爱挑事的老五,朱橚就显得懦弱。
在朱元璋的眼里,朱橚这儿子就不适合守边,就这软性子早晚被蒙古人打得抱头鼠窜到处丢人,可惜朱元璋不知道他有个后代是叫门天子。
朱橚的马车出城,道路开始颠簸起来,风更大了,风里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纸钱,吹起来糊在人脸上让护卫们大呼晦气。
好在出城后不久走到了苇塘村。
宋大夫一夜未归,全家都很担心。连同陈大王三这两家,四户人家只能凑出宋大夫和张剃头两个壮年人,因此出去找宋大夫的责任就落在张剃头身上。
张剃头问宋师娘:“他去谁家了?”
宋师娘摇头:“没说。”
别说张剃头了,连陈大都说:“这可难办了,难不成是被绑了?先准备赎金吧。”
宋家别看住着小院子,一家三代六口人挤在小院子里生活,可是宋家有钱,这些年宋家也是攒下了丰厚的家底,去城里生活开店完全没问题。
宋爷爷说:“赎金好说,就是绑人这会也该来封信啊!”他说完看着张剃头,大家都是水寨里面出来的,他自己有怀疑。
张剃头也有些怀疑,但是他不能公开说,而是站起来表示:“我先去城里找一找。”
先去城里找没撤走的贪狼堂兄弟问问消息。
宋爷爷也是这么想的:“你快去问问,我们这里也想些法子。”
宋师娘赶紧把家里的毛驴牵出来,宋家的两个孩子也说跟着一起去打探,被宋奶奶拉住了。
这时候一匹快马到了他家门前,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走到门前:“宋老爷在吗?哟,都在啊,挺齐全的。”
门外的是附近住着的一个小旗,看到一院子人,说道:“大伙都在呢,正好说个喜事,昨日宋大夫去宫里为产后的太子妃治病,妙手回春,太子爷甚是感激,派遣了周王殿下来答谢,各位早点准备吧。”
宋爷爷两腿一软,一个屁墩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陈大赶紧扶着,王三立即说:“宋老爷欢喜傻了。”
张剃头心想:这是欢喜吗?这分明是惊吓。
王三跟小旗说:“刘大人,这规矩我们懂,我们以前在荣国府也是跟着爷们见过贵人的,您放心好了,虽然宋家简陋,还是会尽力迎接王驾的。”
小旗笑着说:“那就辛苦几位了。”
张剃头背着宋爷爷到了屋子里放下,宋大夫的大儿子赶紧拿银针在爷爷头上扎了一针,宋爷爷这才回神。
张剃头说:“您老人家想不开啊,您想想看,我宋兄弟还在人家手里呢,您这会要欢欢喜喜才行。”
陈大和王三一起进来贺喜:“恭喜恭喜,说不定你们家就有此机遇出个太医了。”
宋爷爷怕的就是这个,做太医不好。他拉着张剃头说:“我心里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看这模样不像是欢喜,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就说:“咱们出去帮着收拾吧,昨天风大,这院子也该扫一扫。”王三说:“这大事也该报给道长知道,咱们出去找个人去报信。”
等他们出去了,屋子里留下宋家祖孙和张剃头,张剃头说:“您老人家不用多说,我都知道。放心,我宋兄弟不会当太医的。您也不想想,咱以前是什么人?贼啊!水贼!人家看得上咱们这种人吗?用着也不放心啊,您说是吧?”
这么一说宋爷爷放心下来,他喃喃地说:“要不和道长商量一下,还去给大姑娘做下人吧。”
张剃头说:“别来回折腾了!现在这样子挺好的。”
宋爷爷也就是这么一说,他家心心念念要做个平民百姓,是绝不会再给人做奴才。
没一会儿周王车架到了,宋家老小全部被叫出去,在寒风里等着周王车驾。
宋爷爷心里再次打定主意:这太医不能做,给普通人当不了奴才,给皇家也当不了奴才!
此时在宫里,御史开始发声,要求把宋大夫逐出皇宫,不,要杀他的脑袋!
理由也很简单,这就是个水匪,要对皇家不利。
一时间很多官员纷纷响应,都说皇上和太子被奸臣蒙蔽了,姓宋的就是个包藏祸心的水匪,这人是憋着坏心要对皇上和太子不利。
这奸臣自然是毛骧,因为宋大夫是毛骧带进宫的。
还有人角度清奇,说宋大夫是个男的,又不是个太监,凭什么进入宫中。
考虑到老朱的阎王脾气,没敢往秽乱宫廷这方面扯。
这种观点刚提出来就被众人摁下去,要是这个说法成立,那太医也不能进宫,要是皇上再杀人,大家也不能去求皇后救命。毕竟宫里不能进男人啊!
如今的仪鸾卫已经有了些锦衣卫的影子,各种说法刚提出来,尚且在百官中讨论的时候就报告给了朱元璋。
这也就不到半天时间。
朱元璋跟马皇后说:“看看,这就是你拦着不让杀的狗东西,哪个好人能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那姓宋的是水匪不假,但是把咱儿媳妇给救醒了,这就是大功一件,这病还没治好就开始过河拆桥,这群狗官脑子是怎么长的。”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站起来说:“你总是拦着咱不让杀人,咱跟你说,这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什么坏事都能办出来,只有让他们怕了才能老实一些。那句话怎么说的?畏威不怀德!”
马皇后问:“你想怎么办?”
“好说,杀人就行!你别管了,咱先杀几个人,来个杀鸡儆猴!”
这时候城外朱橚也看到宋家人对他和雄英的到来很抵触,也没多坐,说了些感谢夸奖的话留下了两大车赏赐就带着人去了青莲观。
郑道长等了好一会儿,在三清殿见到了朱橚。郑道长就问起太子妃的事情,作为小叔子,朱橚知道得不多,也仅仅说大嫂子产后昏迷,气若游丝。
郑道长叹气:“前几日陈镛他娘过寿,早早地给我送了请柬,后来他家又说不做寿了,我问了他家的下人才知道是太子妃病了,唉,我想着这病的就不一般,要是小病,陈家也不会罢了寿宴给她祈福。”
正说着,外面秀秀跑来说:“道长,外面又有人给宋师父家送礼了。来了好大一辆车。”
这时候侍卫进来,跟朱橚回报:“郑国公亲自来宋家了。”
郑国公常茂,太子妃的兄弟。
朱橚点点头,让侍卫退下了,跟郑道长说:“常家也该来人。”
常家来了不少人,因为朱橚带来了两车东西,常家不能越过皇家,所以就送来了一车,但是这一车装的非常多,高高地摞起来,拉来的路上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也幸亏路途短,这一路上没翻车。
和抠门的皇家比,常家送的东西都很接地气,一盘子银子做诊金就不用多提,两扇肉,两匹布,各种颜色的粳米。
来的人也非常热情,除了太子妃三个亲兄弟都来了,常家的管事们也来了,这些管事们都不见趾高气扬,见面先给宋爷爷磕头,谢他家救了太子妃。常家的三兄弟也很客气,纷纷以晚辈自居,言语之间常茂暗示往后宋家有事儿,常家和蓝家必会帮忙。
这感谢方式虽然少见,宋爷爷一辈子行医过程中也是遇到过几次的。因此接受良好,不像是皇家那样处处端着,常家谢完了就走,不像是刚才周王在的时候宋爷爷还要感谢圣恩歌功颂德!
听说周王在这里,常茂自然要来拜见,至于在这里见到雄英那更是意外之喜。雄英看到舅舅也很欢喜,跑去挂在三个舅舅身上撒娇。
过了一会,雄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麟子问:“你不是说找你舅舅去了吗?怎么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刚才舅舅跟我说他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路上见到了死人,是冻死的。”
麟子在吃东西,听完把东西放下了。
朱雄英说:“江南这里都能冻死人,那北面的中原呢?更北如北平附近呢?这个冬天要冻死多少我大明的百姓。”
在麟子看来,小小年纪有怜悯之心,这已经很难得了。
朱雄英又说:“我为什么没见过冻死的人呢?应天府有吗?这附近有吗?”
麟子想了想:“他们夜里冻死,白天一早被人抬走送乱葬岗了。应天府见不到的,至于附近,附近都是亲军,他们哪怕是只种地也饿不死,何况还有俸禄。你想看,往南走,更南的地方才会有,或者是往北走,过了大江也能看到。”
朱雄英听了看看外面的侍卫,他想出去走走必是不能成功的。
他想走到没有侍卫们的地方去。
“妹妹,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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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2章 太子
麟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甚至还吃了口东西压压惊。
麟子吃完后问:“你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啊,偷偷跑出去啊!”
这么说也没毛病!
麟子觉得如今社会这么压抑,哪怕是童言童语,此时不奔往后就没机会了,所以先奔一次。
她就说:“想偷偷跑出去要有准备,比如说带上吃的,这是防止路上饿了。”
朱雄英说:“对,妹妹思虑得周全。”
“穿厚一点,要防着路上冷了。”
朱雄英学着他爹和他爷爷的口气说:“嗯,此计甚好。”
“走吧!”
“走。”
朱雄英有厚披风,麟子有大棉袄。朱雄英还好,衣服不仅保暖还好看。
麟子就不行了,小姑娘就是个胖子,再穿上大棉袄就套了三层棉袄,瞬间虎背熊腰,走路都扎着胳膊走,姿态十分雄壮。
朱雄英在麟子和郑道长的房间里找来找去,找到了几颗核桃塞在衣服里,算是路上有吃的了,两人一起出去。
到了大门外,这里不仅有宫里的侍卫在烤火取暖,还有很多常家的奴仆也围着篝火添柴。
朱雄英和麟子刚出门,就有很多人跟了上来。
朱雄英说:“别跟着,我们就是走走。”
侍卫没跟,太监们也没跟,两人走了一段,在他们的视线里站在丁字路口。
北边通往麒麟镇,南边通行未知地方。
朱雄英指着南边说:“妹妹,我们去南边。”
麟子反对,因为她上次见到的那群尼姑就是向南去了,也就是说向南很容易遇上对朱雄英有恶意的人。
麟子坚持:“不,往北。”
“北边是应天府。”
“不进城,我们去江边啊。”
朱雄英不同意,他在家听爷爷奶奶爹娘先生的话,出来就是要自己做主的,怎么可能还会听妹妹的话?虽然很多时候妹妹的话有道理,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做主呢?
朱雄英就说:“咱们又不能过江,不如往南去。”
麟子就不信两个人能走出苇塘村,还是坚持说:“不,我还没看过大江呢,我要去北面,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先去南边,去完南边再一起去看大江。”
“可是南边的南边还是南边,大江就在不远处,你走到哪个南边算南边呢?”
朱雄英差点被麟子绕晕,说道:“当然走到没有亲卫驻扎的地方啊。”
“那是哪里?”
朱雄英也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某处没亲卫?”
朱雄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麟子说:“还是去看大江吧。”
“我不是为了看大江,我是为了看大明的百姓。应天府的大江边上没有冻死的百姓。”
“你怎么知道没有?”
“你说的,你说贾家在江岸边有大片的地。”
麟子不太懂他的逻辑,有地就有佃农啊!佃农难道就能从容过冬了?
“总之,我要去北边看大江。”
“我是哥哥,你要听我的。”
“你说得有道理我就听,没道理我是不听的。”
“我说得有道理。”
“没道理,你自己都弄不明白南方是哪个南方,我不要去。”
朱雄英真的生气了,还没人这么不听话。
“我说去就去!”
“不去,腿长我身上,我说不去就不去。”
“你要乖!”
“我很乖,是你不讲理!”
两人没开始“私奔”就已经开始内讧了。
青莲观门口蹲了一群人在烤火,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孩她推他,他再推他,推来推去,似乎像是在吵架。
常府的管家就说:“车公公,是不是该去拉开啊,别等会再打起来啦。”
车大蓬伸着脖子说:“不会,小爷和郑大姑娘都不吵架。再说了,小孩子吵归吵,等会又和好了。”
麟子和朱雄英从刚开始的动嘴已经发展到了推搡。
麟子说:“你自己说不过我,就嗷一声,是你没理,你还推我!”
朱雄英快气死了:“是你先用肚子顶我,是你先动手的。”
“我用肚子顶的怎么是动手呢,你才是先动手的那个。”
“是你!”
“是你!”
朱雄英被麟子气哭了:“你不讲理,我再不来找你了。”
麟子说:“你这就哭?”用手拇指刮着自己的脸说:“哭鼻子,羞羞羞。”
朱雄英气地大喊:“我不要娶你当媳妇了,你走开!”说完跑回去了。
麟子一看,还追问了一句:“你不私奔了?”
朱雄英已经哭着跑回去了。
他嘤嘤嘤着回去,看到一群人都看着他,幼小的心灵已经有羞耻感了。瞬间憋住,抹了一把脸,昂着脑袋板着脸趾高气扬的进青莲观了。
就是眼睛哭肿了,小脸上还有泪痕,这都被大家看到了。
车大蓬跟天塌了一样跟着他进去了,赶紧拿袖子给他搽脸:“小爷,擦干净点,要不然容易生冻疮。怎么就跟郑姑娘吵架了?天天念叨着妹妹,今儿怎么了?”
朱雄英还在生气:“不许提她。”说着进入了三清殿。
三清殿上郑道长和周王以及常家兄弟一起说话,看到朱雄英进来,大家都看着他。
朱雄英低头叫了说一声太姨婆。
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小孩子情绪低落就表现得很明显,这几个大人都看出来朱雄英此时情绪低落。
郑道长把他搂在怀里问:“这是哭了吗?你妹妹呢?”
朱雄英不说话。
旁边坐着的四个大人都笑起来,一看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了。
郑道长说:“是不是你妹妹太皮了,惹着你了?等会我骂她,快别生气了。”
朱雄英觉得很委屈,就说:“我要回家。”
周王听了,就跟郑道长说:“姨婆,我们先回去了,我过几日再来看您。”
他说要走,常家的兄弟也就跟着告辞。
郑道长挽留:“都说了这半天话了,吃完再走吧。”
周王笑着说:“今儿带来的人太多了,还是带他们回去吃吧,要是这样经常带人来吃您家的粮食,别说三百亩地的庄稼,就是六百亩也不够吃。”
郑道长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说:“回去吧,路上尽量走快点,外面冷。”
周王应了一声,对朱雄英说:“雄英,跟太姨婆告别,咱们该走了。”
旁边的常老二已经动手给外甥系好披风带子,把帽子给他戴上,争取裹得更严实一些。
朱雄英跟郑道长告别,几个人出了院子,就看到麟子笑眯眯地回来了。
刚进门麟子就甜腻腻地喊:“祖祖,我回来啦!”
朱雄英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这场面谁都看明白了,朱雄英生气了,他麟子妹妹压根没气。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看着他们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地离开。
常家三兄弟挤在周王的车里,朱雄英就坐在他小舅的腿上。
常茂说:“雄英,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没说过人家吗?你往后大了就知道了,男人和女人吵架都没赢的时候!这不是你的错,男人都是这样。”
常老二也说:“我们舅舅,你舅爷,在外面多威风,回家也是受气,他不洗脚你舅奶奶不让他进家。”
周王就说:“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说几句。”
常家兄弟就不敢再说什么,教育太孙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郑道长在家里给麟子把外面的大棉袄脱了,问她:“刚才和雄英哥哥吵架了?”
“嗯。”
“为什么啊?”
“他要带我私奔。”
郑道长震惊了:“什么?”
“私奔啊,祖祖,你怎么啦?”
“没什么,”郑道长决定过几天跟马皇后聊聊,她孙子的教育要抓紧了。
小孩子真小居然学人家私奔!好的不学,居然学登徒子!
麟子慢悠悠地说:“他要带我私奔去看看那些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的百姓们,可是我们两个出门后因为去南边还是去北边吵了一架,我穿的厚,他非说是我的胖肚肚顶他,还推我,我也推他了。”
郑道长松口气,心想这两人大概不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
但是肯定有人在朱雄英耳边乱说!
和郑道长想法一样的还有朱元璋夫妻两个。
周王火速把大侄儿送到爹娘跟前,朱雄英哭了一场,看到爷爷奶奶后心里顿时冒出委屈。
忍不住哭哭啼啼地跟爷爷奶奶告状:“麟子妹妹太可恶了!都不听我的话!非要和我对着干!”
马皇后搂着他:“慢慢说,怎么不听你的话了?咱们从头说。”
朱元璋心想小屁孩能有什么矛盾,不过是某个人多吃了两口,另外一个少吃了两口。
朱雄英开始讲他遇到舅舅的事情,听舅舅说外面有人冻死。
朱元璋很开心:“看看!咱大孙子从小就怜悯百姓,就该让外面那群文官们看看,咱大孙子比他们强多了。”
朱雄英接着讲他想带着妹妹去看外面的百姓,就说:“……我带她私奔……”
朱元璋正夸耀孙子英明神武,周王想说他小孩子哪里看出来英明神武的时候,父子两人双双被口水呛着了。
朱元璋不停地咳嗽,宫女赶紧端茶水过来。
马皇后瞪了他们父子一眼,就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私奔到路口,我说向南,她说向北。我说要听我的,她非要狡辩。我和她讲理,他说我没理只会嗷嗷叫,我凑上去再和她讲理,她就用肚子顶我,她故意顶我,他还不承认,我就推她,她又推我……”
马皇后听得心累。
“好了好了,奶奶听明白了。”马皇后回忆一下几个儿子遇到这种事儿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她那几个儿子没这样的烦恼啊!
在马皇后搜肠刮肚回忆几个儿子小时候的糟心事的时候,朱元璋就说:“大孙,爷爷教你个办法,在你讲道理讲不明白的时候,就别讲道理了。”
朱雄英问:“那怎么办?”
朱元璋举起拳头:“砂锅大的拳头看见了吗?”
“看见了,您说要打麟子妹妹。”
“对,别管是妹妹还是弟弟,你先判断是不是打得过,打得过二话不说上去就揍,打不过想办法哄着听你的。该用拳头的时候用,用不了的时候就用用脑子。”
朱雄英说:“可那是麟子妹妹。”
朱元璋说:“对谁都是这样,将来你长大了,你要娶你麟子妹妹,咱和你奶奶爹娘不同意,你也要这么做,可不能私奔,私奔那是懦夫才做的事。做个男孩子要有血性!血性!”
朱元璋握着朱雄英的拳头放在自己鼻子上说:“到时候,你就一拳打在爷爷鼻子上,那时候爷爷敬你一条汉子!”
马皇后小声:“重八!”
“咱教育孙子呢,你别打岔。”朱元璋此时语重心长地跟大孙说:“别总学着那群书呆子做什么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君子不好,要行阳谋,做大事,要不拘小节,也要不择手段。
你今儿就该揍你麟子妹妹,把她揍的哇哇哭,但是明儿再带着好东西去看她,哄着她原谅你,然后你们两个高高兴兴手拉着手往南边去玩儿。
要好好用你这聪明的脑瓜子,这不是个球!动动你这脑瓜子不犯天条。”
“记住了爷爷。”
朱元璋满意地说:“去吧,跟你爹娘一起吃饭去。”
周王站起来说:“我送他回东宫。”
马皇后点点头:“去吧。”
回到东宫的时候,宋大夫正从东宫出来。
朱雄英赶紧上去谢他救太子妃,周王也去说了几句去他家感谢的事情。
入宫不到十二时辰,宋大夫整个人都麻木了,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他昨晚上一晚没睡不说,天两千刚躺下,才合眼,皇帝召见,结果他跟个二傻子一样在乾清宫等到老朱下朝,因为站着,还因为有些冷,他一直没能站着睡着。
结果见到老朱,老朱又吓唬他一通,开头就是:“老张最近怎么样啊?”
宋大夫直接指天发誓自己就是个大夫,和水寨大头目真的不熟!还举例说了自家想离开水寨姓张的不同意,又把几位当家的骂了祖宗八辈。
老朱看完宋大夫的表演,就说:“看在思慕王化,咱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就去太医院吧。”
宋大夫又拼命自污,赌咒发誓自己干不了太医的活儿,说自己是乡野小老百姓,还说自己手脚不干净总想顺点什么回家。
老朱把人逗够了敲打过了,才开恩放人走。这时候朱标的太监又追来,让宋大夫看看药材。
药材在药库,库房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只是库房的这些太监们议论了一件事,给太子妃诊脉的这些太医已经全部拖入大狱了。
宋大夫这短短的半天时间仿佛是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辈子,哪怕再乐观的一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发生什么了。所以哪怕还有半天时间才把第一天过完,宋大夫还是跟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抗争生活的勇气。
然而虽然天下同此凉热,但是每个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比如朱雄英,和宋大夫说完话欢喜地去见爹娘,宋大夫拖着疲惫的身体刺痛的脑袋去侍卫的班房里睡觉。
朱标睡了一上午恢复了大半,此时靠在床尾看着太子妃喝面汤,小女儿见不得母亲嘴里吃东西,凑上来闹着要一起吃。母女两个分着喝了一碗面汤。
朱标坐起来,吩咐说:“过一会再送一碗来,这东西不顶饿,给你们娘娘多喝点。”
太子妃也说:“喝这个跟喝水一样。”
这时候朱雄英跑进来,外面宫女进来通报:“周王殿下来了,在书房等太子爷。”
朱标跟朱雄英说:“陪你娘说会儿话,爹和你五叔聊聊,等会儿出来吃饭。”
朱雄英说:“我要跟娘一起吃饭。”
太子妃摸着他的脑袋:“娘吃过了,你去吃吧。别在娘跟前吃,这几天你们吃什么都会让我馋得流口水。”
朱标笑着出去了。
吃过饭,朱标就要留在书房办公,打发朱雄英回去陪着太子妃说话。等儿子走了,朱标问勾来:“都知监来人了吗?”
勾来说:“都知监掌印太监已经在外等候了。”
朱标点头,端茶喝了一口,说:“让他进来。”
内庭二十四衙门,每一处职位最高的太监都被称作掌印太监。这二十四衙门中,地位最高,能参与到军国大事中的就是司礼监,因此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所有太监中地位最高的。
都知监的掌印太监进来,跪倒在了地毯上。朱标对着勾来抬了一下下巴,勾来带着人出去了。
朱标把杯子放在书案上,轻声说:“有些事儿不该你们做,但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利用职务,查查孤身边的吕氏。”
都知监的职责是负责宫中出行,保存管理卤簿仪仗,安排随行人员。
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头一回接到这种差事,然而能混上二十四位掌印太监之一,这太监也不是个简单人物。立即询问:“请太子爷示下,是只查东宫还是连同后宫一起查?”
只查东宫,还是朱标的房里事,如果把后宫也查了,这就是大事儿了。
朱标说:“悄悄地,全部查,从午门内开始查。”
这太监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听完喉结动了一下:“是,奴才已经知晓。”
“半个月后再来,出去吧。”
这意思是半个月内查出来,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应下,倒退着出了书房。
朱标开始干活,把这几日因为太子妃生病积压的事情给处理了。
到了下午,朱允炆放学跑来,高兴地在外面大喊:“爹,先生夸我了。”
朱标一下午因为看这些文牍脑袋嗡嗡的,就对勾来说:“让允炆进来。”
朱允炆跑进来,欢欢喜喜把功课拿给朱标看。
朱标顺手把朱允炆举起来放到了书案上坐着,说了句:“这也是个大胖小子了。”
说完朱标坐在椅子上,越看越觉得朱允炆长得很喜庆,胖乎乎的小脸,肥嘟嘟的肚子,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拧了一下:“这长相简直是老太太们的梦中情孙啊!”
朱允炆咯咯笑起来。
朱标拿着朱允炆写的大字说:“嗯,不错,进步神速,有点模样了。可见你这几位先生用了心的,回头爹见见他们,再赏赐一番。”
“爹你太好了。”
小孩子的功课没什么可看的,朱允炆也就三岁多,写的字跟鸡爪子一样,几首古诗后面学着前面忘着,吕氏和朱允炆的先生时时哄着才能背下来,本就不是神童,却用最好的师资硬捧。
朱标心里看得清楚,往日觉得没什么,如今再看再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亲儿子才三岁多,说小孩子有什么坏心那就是胡说八道,他也就是这一年才没拉裤子里,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
朱标又夸了几句,把朱允炆抱下来放在地上,说:“回去给你娘看看,爹这会忙,你回去吧。”
“嗯,爹您早点歇着,儿子告退。”
“去吧。”
朱标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今日朱雄英没去读书,这一年来每个月总有一两天是不读书的,朱雄英的先生为这事儿和朱标争论过。然而今日朱允炆跑来让朱标看功课,让朱标不得不多想。一个在先生嘴里上学不积极,一个狗刨一样的字体在先生嘴里满是夸赞,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对味。
淮西勋贵家的女儿多的是,难道除了太子妃常氏就没有其他女孩和朱标同龄了吗?
当时给朱标选妻子,女孩的品德是次要的,相貌,甚至和朱标是否合得来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女孩的爹在淮西勋贵里面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常遇春在淮西勋贵中绝对是独一份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很能打的小舅子蓝玉。常遇春为老朱家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太子妃的位置给了常氏是酬功,太子妃的儿子必须是下一任的太子乃至于大明的第三位皇帝,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哪怕常遇春死了,蓝玉还在。
蓝玉这些年已经位极人臣,还在外面东征西讨为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给常家外孙的江山添砖加瓦。
要是太子妃的儿子坐不了江山,蓝玉头一个就要造反。
尽管朱标和太子妃有两个儿子,然而朱标心里没底,毕竟孩子夭折得太多,像他母亲马皇后那样把七个孩子都养大简直是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可是太子妃现在的身体不可能再生产,为了这两个儿子,总要给这些女人找些事儿做,免得她们把眼光放在孩子们身上。
朱标和勾来说:“等会给吕侧妃传话,就说允炆最近表现得好,孤想给允炆换先生,让她问问允炆留下谁。”
让她们一个养病一个为儿子奔波,东宫就能太平了。
吕氏听了太监的传话,皱眉说:“太子爷真是这么说的?”
“是。”
吕氏让宫女把太监送出去,皱眉想着怎么要换先生。
先生那是先生吗?那是天然的盟友啊!换了之后换谁好呢?
吕氏这下真的着急了,她没进宫的时候对外面的官场是挺熟的,毕竟她爹吕本把她当儿子养,常说外面的事情。
可是这几年老朱杀官员,一茬一茬地杀,好多她听过的都被杀了,如今她不知道谁合适,只能求助宫外。
宫外她有强有力的臂膀,她的表哥甄诲明。
她招了招手,在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宫女点头,随后出去往后面东西十二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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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73章 忌恨
三日后,宋大夫给太子妃诊脉,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太子妃一旦得到有效治疗整个人的恢复能力就很惊人,如今她已经能坐起来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诊脉的时候朱标在一边陪着,宋大夫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朱标说:“借一步说话。”
朱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带着宋大夫去了书房。
奉茶完毕,宋大夫就说:“最危急的一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要仔细调养。饮食方面,就按照坐月子的吃法先吃着,太子妃如今的身体最忌讳补药,什么人参、鹿茸、当归都不要吃,偶尔吃一点阿胶,不可多吃,这段时间最忌讳大补,就怕虚不受补,像鱼肉蛋奶都可以吃些。草民先开个方子,照着这个方子吃七日,过七日草民再来复诊。”
朱标立即感谢。
勾来用托盘端着笔墨纸砚到了宋大夫跟前,宋大夫写了药方,又嘱咐了一遍,然后立即提出告辞。
再不走他就真的要崩溃了。
朱标也看出来了,让勾来收了药方,亲自送宋大夫到午门外,嘱咐仪鸾卫把人送到家,过七日再把人请来给太子妃诊脉。
宋大夫到了家,他全家的人迎接出来,连同这几家邻居也出来看他,大家看到一个憔悴的宋大夫从车上下来。宋爷爷还能和来送人的仪鸾卫说几句客套话,宋奶奶和宋师娘差点哭出来。
在他们眼里的宋大夫两眼无神,脸皮发黄,连头发都快成了枯草,回来后直接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这模样或许没受到什么皮肉伤害,但是肯定在精神上受到了不少折磨。
接下来就是对宋家人的精神折磨,上午宋大夫刚回来,就有一群城里的管家奴仆拿着主人家的帖子来请宋大夫上门诊脉,因此青莲观附近突然热闹了起来。
麟子坐在青莲观的门口捧着个大饼在吃,饼子上的芝麻特别香,她嚼着饼子看着前面不远处宋大夫家前面车马盈门,心里想着这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接连两天宋家的局面就不容乐观,一开始宋爷爷就知道这么多权贵得罪不起,而且他也知道这些权贵请得起好医生,不过是图宋家治好了太子妃的名头凑上来的,甚至有的人家也就是一些上火的毛病,压根不用请大夫。
宋爷爷就对这些人家的管事奴仆们说:“病人太多,老朽就不一一上门了,有重病的请送来。”没重病的你们另请高明。
说好听点就是大户人家规矩多,说难听点就是大户人家矫情,自然不可能屈尊纡贵往这种小地方来,除非是病得很严重。
自从宋爷爷放出去话,就没人往这边来,倒是有很多赶着牛车驴车甚至有人拉着架子车往这边来的普通百姓。宋家对着上门的病人一视同仁,很快把当初给秦老实盖的房子里安排满了病人,连同冬天没事儿做的陈大王三都被叫去看炉子熬药。
宋家大夫的名声在应天府附近传开,宋大夫父子两个为此愁眉苦脸。
他家当初就是因为名声大才招来了祸事,父子三代就怕当初的事情重演。
而且最近他家的药也快要耗干,最要命的是城里的同行抵制他家,凡是他家开出的方子很多药房都不给抓药。
麟子得知后跑去宋家,她小孩子原本不用太严肃,所以她嘴里包着一块糖问宋大夫:“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给拿药,人家也是给钱的啊?”
“因为很多太医被关入大牢或被杀了。”
“跟师父你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给太子妃看过病的太医。”说到这里,宋大夫以为麟子不了解,就说:“你年纪小,你不懂。这些太医背后都站着一个门派或者是一门生意呢。”
宋大夫给麟子举例子,有些门派,就要有个人站在宫里,这样才能提振门派的名声,这么做的目的是传承下去。但是更多的是某个太医背后站着的是药铺生意或者是某个传承很久的大家族。
做药铺生意属于赚钱又有名声的生意,偶尔对一些穷人舍医舍药,赔得不多,名声很好,还有人对他们感激不尽,所以这是一门很多大家族乐意插手的生意。
人活一辈子哪能不生病,只要生病就要找大夫开药喝药,可是在经营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药铺为了自保或者是为了生意更好,都想让自己的人进入太医院,方便扯虎皮。
到了太医院,除了顶尖的那些太医是靠本事吃饭的,很多都是靠复杂的关系在太医院立足,整个太医院不单单是为了给皇家治病,全城的权贵也会请他们,在一些受灾的地方,防疫治病也是由太医院主持,所以太医院也是个衙门。
经过宋大夫的讲解,麟子瞬间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们觉得是您断了他们的财路,或者是您给太子妃治好了病让他们的人倒霉,他们才忌恨您是吗?
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眼下也就是不给你开的药方抓药而已,要不是顾忌着您还要进宫给太子妃看诊,说不定还有更多更激烈的手段等着呢。”
“是,就是这个道理。太子妃总有病好的时候,只要她痊愈了,过上两三个月宫里忘了我们宋家,这些人说不定就要用手段了。”
麟子也没问这些太医是怎么被老朱关起来或者是杀掉的,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宋大夫问:“你笑什么?”
“我笑师父你好笨啊!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只要愿意花钱雇用一些生意没那么好的戏班子去某个最顽固的药铺前面哭,就说这家药铺见死不救,不给抓药,把他们家的病人拖死了,然后让这些人敲锣打鼓引着大家过来看,你说应天府里面各处街坊的吐沫星子会不会淹死他们?”
宋大夫皱眉:“你这主意……有点无耻。”
“是有点,我这是防患于未然,这词儿还是你教我的。要是他们再拖几天,你的某些病人真的要被拖死了。而且就算是最后这药铺拆穿了这是一伙戏班子又能怎么样?谁还关心真相啊,街坊们只会说他家见死不救,其他同行趁他病要他命!这戏班子得了钱,去其他地方接着唱戏,你的病人有了药,你的危机解除。这是大家皆大欢喜的局面,只有一家药铺吃亏,不过是他们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你就说我这办法好不好用吧!”
宋大夫听了,大手在麟子的老虎帽子上揉了揉,说了句:“没白疼你,等会让你师娘给你炖鸡。”
他说完找宋爷爷商量去了,没一会儿张剃头骑着宋家的驴出门,麟子喊着张剃头。
“来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张剃头本来已经骑在驴背上了,赶紧下来,走到麟子跟前蹲着,问:“大姑娘说什么?”
麟子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一本正经地说:“再给我带两只猪耳朵回来,我要五香的。”
张剃头看看麟子,答应了一声要走。
麟子说:“急什么,还没说完呢。”
张剃头问:“再带点什么?鸭油烧饼还要吗?”
“本来没想要,你这一提醒我又想吃了。我要说的是,这事儿你别找你那些朋友,这钱还是要给别人赚的,毕竟药铺背后的大东家是江南大户人家,说不定和我太舅爷有其他生意,要是因为这件事没生意倒也罢了,真的把人家逼急了,狗急跳墙攻击你们留在这儿的人这就得不偿失了。”
张剃头说:“兄弟们就不怕这个。”
麟子把嘴里的糖从右边转到左边,平静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勋贵和文官之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就说你们是不是池鱼吧?”
张剃头点了点头说:“好,记住了。”
麟子又喊:“还有猪耳朵和烧饼。”
晚上宋师娘送了一瓦罐的鸡汤到青莲观,里面还有一只炖得软烂的鸡,加了些药材闻着就很香。
家里常年掌勺的是苗婶子和吕婶子,两人接了瓦罐后把鸡倒入瓷盆里,忍不住说:“是黄油老母鸡,这鸡吃着香。”
这时候张剃头回来了,除了给麟子带的猪耳朵和鸭油烧饼,还有酱驴肉和豆腐豆芽。
郑道长就让他留下一起吃,张剃头就在厨房用鸡汤泡着饼子吃了一顿晚饭。
吃完天也黑了,张剃头刚走出青莲观,麟子就跑出来问:“怎么样?明儿在哪儿唱这出大戏?”
“真瑞堂,这是甄家的产业。”
麟子说:“你们倒是会挑?怎么挑上他家了?”
张剃头说:“曹胖子您还记得吗?”
“记得!”
“姓甄的骗了曹胖子,当初曹胖子带银子来救大当家他们的时候,这姓甄的就十分贪婪,后来要了那么多钱都没办事儿,大伙一直记着呢。而且甄家在这京师是二等人家,上面有各家公侯门第,这些人家惹不得。下面是一些做生意的药商,分量不够,所以选来选去他家最合适。”
麟子抓着张剃头的衣袖说:“明天我想去看,带我去呗。”
“天冷,道长是不会答应带你去的。”
麟子早有准备,小声说:“城里的房子以前是商铺,要多收咱们几笔商税,现在是民宅了,咱们要去衙门里改回来,要不然明年又要多纳税。你说我这个主人是不是该出面?”
张剃头看了麟子一眼,这孩子心眼真多!
“道长是不会答应的,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你想想办法啊。”
张剃头说:“大姑娘,你要是闹人我就跟道长告状了。”
麟子哼了一声回去。
人小就是没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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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4章 擦肩而过
麟子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安静,摊在床上摆了个“大”字。
郑道长看来立即说:“快躺在被窝里,你不怕得风寒啊!”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
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悠悠地钻进了被窝里。
郑道长就知道这是又想闹幺蛾子。
“你这是想要干吗?”
“我想出去玩。”
“这会天都黑了,你不怕有黑老猫来把你叼走啊。”
“不是现在,是明天。”
“明天放你出去玩儿。”
“谢谢祖祖。”
“你等等,你明天是要去哪儿啊?我只许你跑到门口玩儿,再远一点是不行的。”
“比如?”
“比如去河边,你是不是想学那几个淘小子去河面上溜冰?想都别想。”
“没有,”麟子立即靠近郑道长:“溜冰太危险了,我才不去。我想跟他们明天去城里,好祖祖,我想吃城里的好吃的了,让我出去玩一天好不好啊?”
郑道长就受不了她黏糊糊地撒娇,就说:“你可要听话。”
“我每次出门都听话,放心吧祖祖。”
所以当张剃头第二天要进城的时候就看到裹得跟圆球一样的麟子。
这时候的麟子正对着一盆水看自己的倒影,盆里的倒影是麟子戴着深蓝的虎头帽,上面用绿色绒线装饰,帽子不仅能捂住耳朵还能捂住脸,看着丑萌丑萌的,戴上去就很暖和。麟子穿着深蓝色的棉衣棉裤棉鞋,低头只能看到胖肚子完全看不到脚。
没办法,冬天穿得太厚了。
然而蓝色还是太丑了,这颜色老人家才会穿。没办法,这颜色除了耐脏之外也是因为麟子要给张太君守孝一年,麟子在青莲观附近吃肉,但是出门必然不会穿大红大紫。
张剃头从三清观出来,手里提着郑道长给的一串钱,来到麟子前面,说道:“既然大姑娘都劝动道长了,咱们这就走吧。”
麟子伸出胳膊,让张剃头抱着出门。
麟子穿了三层棉袄两层棉裤,走路很不方便。张剃头把她放到驴背上,牵着驴子往镇上去。
路上麟子问:“你怎么跟我祖祖说的?”
“我就说咱们去收拾院子,再按着姑娘昨天说的,去衙门销了商税。道长还给了一吊钱,让拿去打点衙门的那些差役。”
说着话慢悠悠地到了城门,交了税,先去衙门。
张剃头把驴子拴在外面,让麟子骑在自己肩膀上,扛着她进了衙门。
胥吏本来很不耐烦,剔着牙说:“今儿你们这个来销户,明儿那个来销户,衙门也不是你们开的,别的事儿就不忙了吗?回去等着吧。”
张剃头问:“等到什么时候啊?”
胥吏说:“等到人多了再办。”
要是一般人,这时候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要贿赂这些胥吏,但是张剃头不这么办,他还扛着大杀器呢。
就笑着说:“麻烦老爷记一下,我家主人是住在城外麒麟镇的郑麟子郑大姑娘,回头我们再来。”
说完摇晃了一下肩膀,麟子说:“对,我们过几天再来。”
胥吏看了看麟子,这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告倒了鸿胪寺的郑麟子他是听说过的,立即站起来满脸笑容说:“原来是郑大姑娘,都是熟人,不用等,立等可办。”说完跑着去拿册子了。
等事情办完出了衙门,张剃头就要带着麟子去看热闹。
真瑞堂前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了,远在外面的麟子都能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
不愧是戏班子,这哭声不仅声音大哈十分哀婉,这女主角不仅嗓门亮还肺活量超棒,这哭声连绵不绝。不仅是有女人的哭声,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几个人哭起来可以是几重奏,也可以是一人顶上其他人休息。
里面哭得热闹,外面有人敲锣打鼓,跟大伙说他兄弟得了病,从别的大夫那里拿了药方,这家人不卖药,活生生把病人给拖死了,如今要让这家药铺给个说法。
老人孩子和寡妇,全家披麻戴孝抱着牌位在门前哭,药铺里面的人又惊又气,软硬兼施都赶不走这些人。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真病人家属还是什么安排的托儿,纷纷说这家药铺这几日就是看人下菜碟,就是不给人拿药,劝大家日后看病抓药去某某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里三层外三层要把整条街给堵住了,张剃头担心麟子被人给偷走了,赶紧牵着驴带着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麟子就坐在驴背上,得意地问张剃头:“这主意好吧?”
“是个好主意。”
麟子又问:“你知道他家的药铺为什么叫真瑞堂吗?”
“不是因为这药铺的东家姓甄吗?别的人家直接用姓氏没什么,他们这些大户人家总是把姓氏藏起来,‘甄’与‘真’同音,瑞又是个好字,组在一起就是个好名字。”
麟子说:“你只知其一不知道其二,其二就是唐朝有人写过一首诗,叫作《真瑞堂前丹桂》,这首诗是这样的‘官忙风月镇长闲,开遍香红酒尚寒。若要与花相领略,千岩随分有阑干’”
张剃头说:“姑娘就开始学诗了?这什么意思啊?”
麟子暗道不好,这显摆过头了。
就说:“我是跟雄英哥哥学的,意思是当官太忙,没时间欣赏这颗丹桂,要是想看这一颗丹桂,哪怕是石头都能当栏杆,就这意思。”
“那和这药铺名字有什么关系?”
“说你,你还真没慧根。人家不就是显摆日子过得美好诗意,生活宁静吉祥。你看看你,不学习,连人家显摆都看不出来,换句话说,人家就是骂你照样也听不出来。”
张剃头笑起来:“我就是个干粗活的命,这一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学不学。既然这家是显摆,那千金堂呢?这名字一听就是要赚千金啊。”
“不是,是唐朝时候药王孙思邈有一本医书,叫作《备急千金要方》简称《千金方》,意思是人命贵重,重若千金,所以药铺取名千金堂是好意,传承先贤救人性命的衣钵。”
“原来如此”张剃头牵着驴说:大姑娘就是学问广,回头也是个才女。”
麟子昂着小下巴,得意地说:“那是。”说这话的时候还得意地把两只小脚脚跷起来,十分可爱。
都说乐极生悲,果然如此。
这时候他们迎面撞上一队人,跟车的都是荣国府王氏的陪房。张剃头不认识别人,但是他认识周瑞媳妇,上次周瑞媳妇身为一个仆妇比人家官太太都威风,这时候则是和其他一些仆妇跟在车边,披麻戴孝哭哭啼啼随着车子走。
那么车里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张剃头心里算了一下,今日是麟子外祖父王庭旻的头七。
张剃头心里暗道一声:“苦也!”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了这家人。
麟子也反应过来了,但是麟子不在乎,拍着驴鞍说:“驴驴,走边边。”
靠边走的不仅仅是麟子他们,大家都靠边走,毕竟荣国府的队伍庞大,头一辆车里坐着王氏贾政,第二辆车里坐着元春贾珠,第三四辆车里拉着的是祭祀用的东西。王氏的陪房全部出动,加上贾家跟着出行的奴仆,王氏身边的仆人,贾政的长随,元春兄妹的丫鬟、乳母,婆子等,前前后后将近百人。
这队伍谁看见不让一让啊,何况人家还一身白,路上哭哭啼啼。
猝不及防一家五口街上遇到了。麟子这胖乎乎的孩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周瑞媳妇立即在车窗边说:“二爷,奶奶,左边有个穿蓝骑驴的小女孩是郑大姑娘。”
王氏不想知道,她对这女儿现在是恨意滔天。但是贾政飞快地掀开帘子看来一眼。
元春已经是许多孩子里出类拔萃的孩子了,但是和麟子一比差多了,这孩子哪怕穿着布衣,那股子生机勃勃令人过目不忘,没来由的贾政就能想到这孩子是个能折腾且不管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的主。
马车很快路过麟子,贾政放下帘子。
如果说元春是个大家闺秀,那麟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大辣椒,身上有一股子野性。
贾政没说话,车里很安静。
而麟子没留意到贾政,他和贾珠对视了。
没人告诉贾珠麟子的身份,但是趴在窗口向外看的贾珠一下子看到了麟子,因为麟子和贾元春长得一模一样。
贾珠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对方也看到了贾珠,对方歪着脑袋嘿嘿一笑,车子走过去,徒留贾珠怔怔出神。
那人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事实提醒着贾珠,对方不仅是仇敌还是至亲。
车子走远了贾珠心里还在想:纵然是至亲,然而不在一个屋檐下就不是一家人!
麟子坐在驴背上看着队伍过去了,点评说:“果然是大户人家,就是排场大。”
张剃头想根据麟子的心情选择劝还是不劝。没想到麟子下一句话就是:“哪里这么香?这是面饼被烤得味道,这里有烧饼!快快快,咱们去吃刚出炉的烧饼,这时候吃味道才香呢。”
张剃头心想:算了,不用劝了,还是去买烧饼吧。
等到烧饼吃到嘴里了,麟子反而没刚才的劲头了。
张剃头也拿着一个烧饼在吃,问道:“怎么了?想夹肉?过一两个月你再在街上吃肉,现在还不行。”
大街上人来人往,麟子这属于还在孝期,避开人的时候吃点没什么,大街上还是算了。
麟子摇摇头:“刚才要是能看看贾元春就好了。”
“想看看你妹妹?”
头一次有人跟麟子说贾元春是妹妹,麟子听着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人家薄命司的十二金钗之一,居然是自己妹妹?
自从出生,麟子从来都是乐呵呵的,今天她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自己重新活一辈子的意义是什么?
没答案,或许是因为太史公那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影响,总觉得人的一辈子就该轰轰烈烈一辈子,要不然就没意义。
麟子想到这里,忍不住叹口气。
张剃头看着麟子,发现看什么都想啃一口的麟子今天真的对食物没兴趣了,心里知道,尽管表现得很开朗,哪有孩子不想念爹娘的。
必定是刚才被荣国府的人给影响了。
张剃头就哄着麟子:“大姑娘,不开心啊?”
“也没吧。”
张剃头看着麟子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就说:“要不我带你去秦淮河边转转?你想不想去玩儿?”
“家就住在秦淮河边,有什么看的,来来往往不都是画舫游船,听的都是吴地软语,再看都没意思了。”
张剃头敢肯定,这是真的不高兴了。
“走,带你买糖葫芦去。”
麟子摇头:“你不过日子了?买什么糖葫芦,不买不买。”
糖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奢侈品,糖葫芦和糖人都是奢侈的零食,也就是小康之家能给孩子买,真正的底层是想都不敢想的,前不久麟子去宋大夫家,听一个老人说他这一辈子吃过一回肉,还是他在长江上做艄公的时候一个坐船的大官赏给他了半盘子菜,里面就有肉。
麟子这家境已经不在穷人的行列里了,她这家境是公认的地主,麟子哪怕觉得自己的日子要过下去就要抠门,但是比刘姥姥这种冬天过不下去要去城里打秋风的百姓好的太多了。
然而这时候一群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向着一个方向拥挤着。
张剃头就怕这种环境,他带着麟子出门时刻提防着有人偷麟子。
于是赶紧勒住了绳子,让驴靠边,把麟子抱在怀里,他已经听到了锣鼓乐器的声音,这时候还有些唢呐声,麟子一只胳膊抱着张剃头的脖子一只胳膊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人娶新娘子。”
张剃头说:“今日运气好,碰上娶媳妇的了。”就抱着麟子站在路边看娶亲队伍。
这时候两边来了很多人,一起拥挤着站着,因为人多嘈杂,麟子还是从这些人的嘴里知道了消息:胡惟庸的儿子胡公子要娶媳妇了。
麟子问:“他一把年纪现在才娶媳妇?”
旁边的人笑着说:“原配病死了,这是填房。听说礼部主持婚礼,好气派!”
麟子听了心想要是老朱主动让礼部主持也就罢了,要是礼部的官为了拍马屁凑上去主持的,都等着脑袋落地吧!
别说公器私用,就是这些官员休沐的日子主持一下都不行,这关乎朝廷脸面!
就在麟子心里想这些的时候,迎亲队伍走过来,这一路吹吹打打,规模比得上前不久宁国府的葬礼,不同的是那是白色葬礼,这是红色娶亲队伍。
还有人提着篮子往两边撒红色碎纸屑,里面有油纸包着的糖和喜钱。每次有人撒出来后两边的人纷纷蹲下去捡,人群如波浪一般蹲下抢夺地上的糖块和喜钱,这模样和皇帝出行时候两边百姓跪迎一样,矮下去再起来,像是滚滚波涛,随着车马的行进而变化。
麟子又不是真小孩,对这些不在乎。张剃头抱着麟子,更不可能蹲下去捡钱,万一倒了被人踩踏怎么办?所以这些危险的事不要做。
胡公子志得意满,他一袭红色的袍子挂着大红花,对着两边的人群拱手道谢,他旁边就是花轿,后面更有数不清的马车和骑马随行的队伍。
这时候洒喜糖的人向着麟子的方向扔了一把喜糖,有一块掉在了麟子的怀里,麟子拿起来递给了旁边的一个人。
张剃头问:“怎么不吃啊?”白给的糖为什么不吃?还能沾一沾喜气。
麟子说:“冢中枯骨的喜糖我不吃。”
在这条街的不远处,毛骧带着几个属下站在一家酒楼的二楼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毛骧说:“取死之道!”
等上位腾出手来,就是胡惟庸的死期。
娶亲的队伍走远了,街上的人也散了,张剃头问麟子:“这时候回去你又不甘心,等会去哪里玩儿?”
麟子醒了想:“去你家吧,我还没去过呢。”
马上就要腊月了,腊月是生意最忙的一段时间,大家都想收拾的头面干净好过年。趁着现在不太忙提前回去看看也行。
于是张剃头把麟子抱到了驴背上:“走吧,中午在我们家吃饭,想吃什么?”
“面条,再炒两盘菜。”
张剃头笑起来:“你倒是挺会吃的啊。”
麟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得意地说:“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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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来大姨妈了,浑身不舒服,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明见!
第75章 年末
过了几天宋大夫被接去东宫给太子妃诊脉,好在是当天去当天回来,宋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十一月转眼过去,紧接着就是腊月。腊月周围村子里成亲的人家有很多,郑道长带着麟子频繁去参加各家的婚礼,甚至有的时候因为结婚的人家多,麟子还和郑道长分开参加。
自从麟子知道大家都在年底扎堆成亲之后,高兴得像是老鼠掉进了米仓里,虽然她扭扭捏捏地说“不能吃肉肉,不吃肉肉。”但还是有一群嬢嬢们拼命塞肉给她吃。
她也甚懂虚情假意,推脱了几次“勉为其难”地把肉吃下去了。
这种给村里席面掌勺的大厨没点厨艺大家都不会请,虽然是大锅饭,但是来宾们都吃得很满意,麟子尤其满意。
除夕前几天,某晚麟子脱了厚衣服之后,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胖肚子,以前是可爱的婴儿肥,现在是真胖了!
郑道长看她对着自己的肚皮拍了拍,问:“拍肚子干吗呢?”
麟子说:“看看小肚子吃了多少好东西。”
郑道长笑起来:“你啊!说起来你比去年长高了很多。”
证据就是麟子的棉裤,裤腿又延长了三指宽的长度。
郑道长这话说完,麟子就不再拍自己的小肚子了。
吃得多怎么了?还要长身体呢,千万不能减肥节食,要不然日后长不高了!
麟子心满意足地钻被窝里,认为自己胖点是正常的,胖才是健康!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麟子就问:“祖祖,过几日我就要过生日了,有没有礼物啊?”
郑道长想起麟子今年送自己的寿礼:一只麟子亲手做的鸡毛掸子。当时郑道长拿着试了一下手感,觉得将来麟子淘气了用这个追打效果拔群。
郑道长问:“你想要什么寿礼啊?”
“嗯,让我想想啊。”无奈麟子睡眠好,说着想想下一秒就睡着了。
麟子的生日就在眼前,朱雄英记得牢牢的,毕竟他认识的人里面就麟子一个是出生在除夕夜,而且除夕也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东宫里面太子妃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能下床行走,因为天气冷,太子妃带着三个儿女都在太子的寝宫。朱标白日在外面忙,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寝宫里媳妇带着孩子们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模样。
太子妃说了一次要搬回去,被朱标阻止后就不再提了,一家几口住在一起倒也温馨宁静。
晚上朱标刚回去就听见太子妃说:“你老子要回来了,你仔细他打你屁股!”
朱标快步进去,就看到太子妃抱着朱允熥坐在榻上看着朱雄英,朱雄英这会爬在多宝架上,正准备用小手抓最上面摆着的一头金牛。
朱标赶紧说:“儿子别动,爹给你拿。这玩意看着小却特别重,别砸着你了。”说着赶紧走上前把朱雄英抱住,担心他掉下来。
朱标把朱雄英放下,太子妃就说:“殿下,赶紧揍他,这小子要拿你的东西送人呢。”
朱标并没有生气,一个摆件罢了,难道比儿子贵重?
他跟太子妃说:“雄英又重了点,我快抱不动他了。要送谁?谁这么大面子值得拿我的东西送?”朱标并不生气,朱雄英是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子,从他不懂事儿到慢慢的有自主思想,每一次变化都让朱标感觉到新奇。如今儿子知道送礼了,还是送外人,让他顿感意外。
太子妃没说话,朱雄英说:“当然是送麟子妹妹啦,她属牛的,是牛年最后出生的小孩子,我要把那只金牛送给她。”
太子妃就说:“你让人给她做个小的挂在脖子上,这是个大的,她和你太姨婆的房间里没地方放,而且这东西被偷了损失惨重。最要紧的是你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将来怎么回礼?”
“我又没打算要回礼,这个大,麟子妹妹就喜欢金银,越大越喜欢。爹,你快拿下来。”
朱标伸手把最上层的金牛摆件拿下来,这摆件很重,是个实心的,拿的时候差点脱手,好在最后两只手托着没掉下来。
朱标拿着金牛放在了一边,朱雄英跑去检查,对着金牛上看下看。
朱标走到太子妃身边坐下,伸手搂着太子妃,问朱雄英:“儿子,你上次去不是被她气哭了吗?当时你赌咒发誓不和她玩儿了,现在怎么又想起送人家礼物了?”
太子妃“扑哧”笑出来。
朱雄英当没听见亲娘那很大声的嘲笑,就说:“谁被气哭了,没有!也没说不去找她玩了。”
朱标也笑起来:“好好好,是你爹娘听错了。你娘刚才说得也对,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将来她怎么回礼?”
“她不用回礼啊,我也没想着让她回礼。”
太子妃对朱标说:“了不得,雄英这是视金钱如粪土。”
朱标跟太子妃说:“只有名士才配说视金钱如粪土,他这就是纨绔公子,为博妹妹一笑把父亲的东西送出去。”说完对雄英招手:“雄英你来。”
朱雄英走过去,朱标把手从太子妃肩膀上收回来,拉着儿子让他坐在父母中间。
朱标问:“爹问你个事儿啊,你这行为是不是昏君的做派?你看,你拿你爹我的东西讨美人欢心,这是不是有点……你该是读过诗书吧?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朱雄英关注的重点在于:“胖麟子那是美人?爹你看走眼吧,你见过把自己吃成圆球的美人?她跟一只小熊似的,可威武了。”
朱标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儿子还太小。
朱标对太子妃说:“你说得对,这就是视金钱如粪土。”就推着朱雄英起来去找个好看的盒子装金牛,毕竟好马配好鞍,好礼物也值得一个好盒子。
朱雄英就忙进忙出,朱标跟太子妃说:“就是不一样啊,爹那人抠门是他受过苦,我这人也抠门,是我小时候就看着爹创业,创业艰难能省就省。到了雄英,我做太子好几年才有了他,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是贵人,吃过的苦就是去读书,现在连金银都不看在眼里了。”自然不觉得黄金礼物贵重,毕竟随手可得。
朱雄英的礼物提前送到青莲观,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麟子认字,但是她是跟着宋大夫学认字,这半年来上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主要是宋大夫这个师父太忙,麟子太小,所以寓教于乐是眼下的教学常态。
麟子就装作不识字,信是郑道长拆的,郑道长眼花了,要眯着眼睛把纸拿远了才能看。
郑道长说:“你雄英哥哥说他除夕的时候比较忙,要祭祖,就不来了,给你送了礼物来,愿你长寿。”
麟子听了立即去看礼物,皇家送来的礼物和马皇后给郑道长过年要用的东西放在一起,好在有清单能分辨。
麟子收到的礼物是马皇后和太子妃各自赏赐的两匹布,都是花哨的图案,应该是预备着麟子明年出孝了用。还有朱雄英两个同母妹妹江都郡主、宜伦郡主送的头花和一盒点心。
最让麟子喜笑颜开的就是朱雄英送的金牛,这金牛造型古朴,是一头牛奋力耕耘,麟子看到这金牛造型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像是上辈子那些小老板办公室里摆放的摆件,瞬间觉得班味在鼻尖尖前挥之不去。
虽然班味重,但是这是金的啊!
黄金!
金银不是天然货币,但是天然货币是金银!
小孩哥出手太阔气了。
麟子非常高兴,珍重地把这礼物放进了箱子里,藏进了大衣柜。
眼看着要过年了,北平庄子的庄头也该来交租了。江边码头上荣国府宁国府雇佣的船队也在年末靠岸。
王得寿背着一个包裹从船上下来,他身边跟着老婆孩子。王得寿抱拳对一个人说:“乌老哥,多谢多谢。”
船上的乌进孝笑着说:“无碍,都是邻居,反正我们也是包船,搭你们一家也是顺手的事情,回头咱们一起回去。”
王得寿再三谢过,就带着妻子孩子回麒麟镇。
乌进孝看着王家几口人走远了才转身跟船里的人说:“都仔细些,别把东西磕碰了。”
随后几艘船一起卸货,大车拉着货物进城,交过税后进入外城,在城内遇到了赖富贵一行人。
赖富贵就说:“怎么才来?眼看着马上过年了,就指望着你们送来的租子过年呢,再迟几天就真的没米下锅了。”
乌进孝父子赶紧赔罪。
乌进孝说:“赖爷,就是想早点回来也没法子,给大军运送粮草辎重,码头上没一寸地方给民船用,别说我们了,就是那些做生意的也着急。”
赖富贵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这么多,有话跟主子们说去。”
车队到了宁荣街,乌进孝去拜见贾敬,他兄弟乌进福去拜见贾代善。
贾代善看着今年的收成说:“听说北边今年比往年风调雨顺,怎么反而送来的银子少了?”
乌进福立即回复:“老爷,今年是大军收粮,他们压了些价钱,故此比往年低,最下面有大军开具的收据,奴才不敢隐瞒,您请过目。”
贾代善看了看,点头说:“既然是徐将军压了价,倒也罢了。这次大军粮食收够了吗?”
乌进福点头说:“或许收够了,隔壁东府那边一些陈粮没卖掉,军需官只要新粮。隔壁的隔壁是郑大姑娘的庄子,粮食也没全部卖掉,不过他们剩得少,卖给一个路过的粮商。”
贾代善听说是麟子的庄子,问了一句:“她那庄子收成如何?”
乌进福说:“给那边看庄子的是陈王两家的人,大家都认识,偶尔还一起喝酒,听说收成不错。他家的庄子上佃户多,纸面上有六百顷,实际上大概有八百多顷。这个庄子上收拢了不少人口,最多的还是残废老兵。”
贾代善皱眉:“陈王两家的小子这么大胆?居然占了这么多地?”
乌进福说:“他们不敢,这两人很胆小,有这么多地是燕王殿下默许的。”
贾代善瞬间明白了。
燕王要照顾这些残废老兵,怕朝廷重的一些官员弹劾他收买人心,所以就把土地挂在某人名下,税该交,但是这些产出是这些老兵们自己处理的。所谓的卖不掉是托词,那粮食商人只怕也是军中的人,用压价得到的利润转手高价买了这些老兵们的粮食。
贾代善说:“既然那边是燕王照应,也就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王得寿回到了苇塘村,拜见了爹娘后立即去见麟子。
麟子正撅着屁屁在青莲观门前挖坑烤馒头,秀秀兰兰抱着木柴在一边等,麟子拿着个铲子在地上刨,长时间头朝下让大脑充血就觉得晕乎乎的,过一会就要抬起头缓一缓。
王得寿走过去,谄媚地问:“大姑娘忙着呢?”
麟子把王得寿的模样给忘了,秀秀兰兰也不记得。
麟子听见有人说话,转身用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虎头帽,说道:“看病往那边去,我家不看病。”
“小的不是来看病的,小的是给您送钱的。”
麟子:这人是神经病吧!
再眨巴眨眼,这笑容好猥琐啊。
别是来拐孩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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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6章 除夕
王得寿赶紧解释:“小的是来给您送钱的。”
这话听着更像个拐孩子的。
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铲子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铲你小肚肚!兰兰,快回去叫人,说这里有个拐子。”
兰兰撒丫子就跑。
王得寿着急了:“大姑娘,你看看,是我啊!我是王得寿,我来交租子了。”
“租子?”
“北平的租子。”
麟子恍然大悟,因为最近美食太多,只顾着到处吃席,让她忘了自己是个小地主的事实。
“是你啊?”麟子没把铲子放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你媳妇和你孩子呢?”
“在我家呢。”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根木棍急匆匆跑出来,大骂:“是哪个养孩子养一个死一个养两个死一双头上长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的黑心贱货来偷孩子?”
看到王得寿站在麟子前面,钱嫂子二话不说举着木棍就打,王得寿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说:“嫂子,你别打了,是我,我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我刚从北平回来。”
这时候麟子还惊叹平时话不多的钱嫂子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样的长难句来。这会苗婶子他们也提着烧火棍出来了。
麟子跟她们说:“那人说他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
赵嫂子问:“他爹没领着他来?”
麟子摇头。
吕婶子吩咐秀秀:“请你王爷爷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信有亲爹不认识儿子这种事,两人一碰面就知道了。”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王得寿的耳朵回来了。麟子只能把铲子和馒头拿着回道观。罢了,今儿吃不了烤馒头了。
吕婶子他们看了一眼王得寿,就说:“是他。”她还记得王得寿的模样,就是这个人。
没一会王三来了,见到他儿子先是踢了一脚,骂道:“没规矩,你怎么不带着媳妇孩子来?回来全家要先来拜见主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王得寿讷讷不敢说话。
郑道长没出面阻止,在她看来,这王家小子不如陈家的小子稳重,也确实该敲打一下。
这时候麟子在翻账本,又看了看旁边一盒子宝钞。
没钱的时候发愁,有钱的时候也发愁,因为宝钞将来贬值,百十年后宝钞的价值跌得爹妈不认。现在要么赶紧把宝钞换成金银,要么赶紧把宝钞花出去。
王得寿汇报了半天,尽管刚才显得极其不靠谱,但是这会开始说起庄子里的事情就显得条理清晰,凡是问到的都能说得出来。
对他的业务能力郑道长是认可的。最后问:“你说名义上咱们控制着六百顷土地,对外说是一千一百顷,但是实际上控制着六百五十顷?”
“是,燕王府的长史说也就是这几年,过几年这些佃户要么是军户要么是百姓,也就是这两年用兵才出此下策。”
郑道长低头想了一下,这是他们镇守北平的各路将帅们弄出来的门道,拿土地激励各路兵卒,在朝廷没有论功行赏之前先把奖励给兑现了。
郑道长说:“罢了,离得远鞭长莫及,先随他布置吧。”燕王也是给了好处的,毕竟多占了北平五十顷的土地。
等王家父子走了,麟子跟着郑道长回到屋子里。把装着宝钞的盒子放到了衣柜里。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这柜子好辛苦,不仅要装衣服,还要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祖祖,往后东西越来越多,真的什么都要装吗?”
郑道长反问:“不装柜子里装哪里?装在你的胖肚子里?”
麟子拍了拍肚子,仰头说:“咱们把钱花了吧?”
郑道长听了睁大眼睛:“了不得,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啊,就要闹着花钱。你想怎么花?”
麟子追着郑道长到了床边,跟郑道长说:“您看,自古以来都是金银才能立得住站得稳,不如咱们拿去买金银啊。”
“你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啊,要是钱多一点,我甚至想去城里买房产,这不是没钱吗?”
郑道长听了就跟麟子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能露富吗?”
麟子笑起来:“祖祖,咱们家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别说咱们了,就是我太舅爷他们那么大的家业,我听张剃头说那些乡绅们也能猜到他们的收入。你想藏是藏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花了。”
郑道长沉默不语,她真的担心将来麟子被吃绝户。
关于这钱该怎么处置郑道长反复考虑,一晚上又没睡好。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日,各处都喜气洋洋,麟子跟着张剃头和王得福进城贴春联。
王得福在前面牵着驴,张剃头跟在旁边,麟子照样坐在驴背上。进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挂件终于全部取下来了。
张剃头说:“大过年的,谁都嫌弃晦气,所以取下来了。”
哪怕朱元璋一年砍掉的官员就有上千个,这个庞大的朝廷照样能运转,不是老朱会治理国家,而是这个国家正百废俱兴,帝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还没彻底形成,皇权正肆意鞭笞天下,每一代开国皇帝都是整个朝代权力最大的那位皇帝。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美好。
麟子抬头看着城门,被驴子驮着进入了门洞里。
各处商铺都关门了,除了一些主要街道,其他地方的人显得稀稀拉拉。越是靠近夫子庙越是人多,夫子庙大集在卖年货,各种各样的年画都能在这里找到。
麟子一双眼睛不够看,王得寿只顾着拉着驴往前走,张剃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两只眼睛钉在麟子身上,就怕人多有人拐走了麟子。
从集市买了几张年画拿着出来,下一步就是请人写对联。写对联的地方排队,轮到麟子的时候,写对联的老先生问:“贵府要几副对联啊?”
张剃头立即说:“我们是两个庄院,一共是四十八扇门,写四副大对联,剩下的都写成小对联。”
麟子心想:有那么多门吗?
老先生问:“贵府是做什么的?”
张剃头说:“是种地的。”
老先生一挥而就:
上联:风拂沃野嘉禾壮
下联:雨润良田硕果繁
横批:丰饶满村
麟子悄悄地问张剃头:“给多少钱啊?”这算是私人定制吧?
张剃头小声说:“等会再说。”看人家要多少钱。
最终连纸带墨付了五两银子。
五两啊!巨款!
麟子说:“明年我自己写。”
张剃头忍不住说:“您写的那是字吗?那就是画,有些钱还是要让人家赚的。”
夫子庙距离贡院街非常近,说话间就到了。
王得寿看了看修缮后的大门,忍不住说:“这确实比上次看着气派。”
把门打开,开始烧火做糨糊,用糨糊来沾春联。
麟子跑到二楼去,张剃头嘱咐她:“不许乱跑乱爬,就在二楼玩耍吧。”
麟子回答了一声知道了就上了二楼。
二楼也经过了修缮,为了防止人家攀爬上来进入家里,二楼不再是以前那种低矮的栏杆,而是做成了全围栏杆,又加装了窗扇贴了窗纸。
麟子打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户上看秦淮河。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终于冷清了下来,终日游荡的花船少了很多,终于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了。
然而麟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五月的那个夜晚,河中大火熊熊燃烧,远处鼓点急促有力,一个女人骑马挎弓来到这里。
麟子想起一句很有名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做贼?做贼!
麟子被冬日暖阳照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未来有大把选择,能选择做个好人,同样也能选择做贼。
这一刻麟子释然了,天平两端,一头是选择享受十几年的富贵日子经历一场家破人亡?另一头是选择从小贫寒但一生自己掌控?
不言而喻,麟子选择后者。
因此她这个时候释然了,对荣国府也没那么多怨恨了,多谢他们的驱逐之恩,要不然麟子是走不出荣国府这个公侯之家的。
张剃头在下面喊:“大姑娘,该走了。”
麟子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噔噔噔下楼来。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真巧,我刚回来就看到这里贴上对联,想着来问一声,果然有人。”
麟子刚下来就听到秦老实说话,当没听见,从他身前噔噔噔跑过去。
张剃头本来也不打算搭理秦老实,可是在麟子从秦老实前面跑过去的时候,秦老实直接弯腰把麟子抱了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又胖啦。”
“走开!再抱我就去你们衙门告你非礼小姑娘。”
秦老实赶紧把麟子放下,不过还是蹲着跟她说:“可不能乱说,姑娘家名声重要。”
麟子大喊:“张剃头,快来保护我。”
张剃头已经走来了,对秦老实说:“秦大人,您这太闲了。没事儿回自己家抱孩子去,抱人家的孩子干吗?”
秦老实松开麟子,麟子跑到驴子身边,王得寿把麟子抱上驴子坐好,就准备牵着驴子回去。
秦老实说:“今日大姑娘芳辰,我们家准备了礼物,既然来了,不妨等一等,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大姑娘顺手带走就好。”
麟子摇头:“多谢,不要不要。”
这时候外面就有一个打扮富贵的女人笑着进来,后面跟着个丫鬟端着托盘。
这女人是秦老实的媳妇,笑着说:“早想见见郑姑娘,做街坊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日是大姑娘大喜是日子,我们全家有贺礼奉上。”
丫鬟端着托盘走来,是一件棕色大毛披风,麟子看了小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本来自己就胖,穿上这玩意不仅像熊还像坐山雕!
秦家的人是怎么想的?送人礼物的时候压根没动脑筋吧!
麟子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立即把头撇一边了。
张剃头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就做主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张剃头对麟子说:“大姑娘,谢谢人家。”
麟子言不由衷:“多谢两位费心,下次别送了,家里什么都不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亲近的关系不必用礼物维持。下一年再送我是不会收的。”
麟子的场面话还算是妥贴,双方告辞,张剃头锁了门,背着剩余的门画对联跟着驴子走了。
秦老实对长随说:“跟上去,看看路上都和谁说话了。”
他的常随答应了一声出了这条街。
秦老实的媳妇问:“你真的觉得大当家会派人和她联系?”
“会的。”
路上麟子嘟着嘴拉着脸,很不高兴。
“我讨厌这礼物,等会儿扔了吧。”
王得寿说:“扔了多糟践,我看看这是什么毛做的。”
王得寿拿了小披风看了看,笑起来:“这是兔毛的。”
麟子问:“有棕色兔毛吗?”
“有,这种兔子咱们大明没有,是洋人那边家养的兔子。身上两种毛,长的是棕色的,短绒是白色的,您看看这就是长短两种混在一起,长的棕色,短的白色。兔毛不贵,但是外洋来的算起来也是贵的,这件衣服人家没少下本钱。”
麟子苦恼:“唉,要是贵了还不好回礼呢。我想在别的地方买房子,我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王得寿说:“姑娘放心收,他家早先是咱家的下人,要是发达了不念着旧主,人家都觉得他是白眼狼,他这是用一件贵衣服给自己捞好名声呢,不拿白不拿。”
说完王得寿问:“姑娘,驴鞍坐着舒服吗?把这件衣服当垫子坐一会儿吧?路上也舒服些。”
张剃头不想带着这件衣服,这衣服死沉死沉的,拿着费力。也说:“铺在下面暖和,姑娘我把你抱起来,得寿,你给铺好。”
张剃头放下东西侧身抱麟子,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突然闪了一下,闪到视线外去了。
张剃头刚才还纳闷,今天年三十大当家肯定会派人送一份礼物来,考虑到上次有人给麟子送了一盒糖,这次也该是送到贡院街这边,怎么没见,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盯着。
张剃头把麟子放回驴背上,王得寿重新牵着驴子走。路过十六楼的时候麟子看着两岸的建筑,忍不住说:“早晚我带你们来这里吃饭。”
王得寿笑着说:“姑娘说的话小地记住了,就盼着有这一天呢。”
麟子信心满满:“放心,早晚会有的。”
这时候轻烟楼的台阶上,乌进福看到王得寿,刚说:“岸边是王家兄弟,驴背上的是谁?既然是王兄弟,不如去打个招呼。”
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你疯了!”
今日是薛家请客,薛家和荣国府宁国府这几处府邸的管事们一起吃饭。大家就在轻烟楼门前相遇,正打招呼呢,听到乌进福这个外地庄头这么说,纷纷出言阻止。
因为乌家父子都在外地,不知道京城内的事情,所以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们讲麟子今年的战绩:
四月底把太舅爷克进诏狱,全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抓。
九月克死了隔房的堂祖父。
十一月克死外祖父。
现在谁敢跟她来往?也就是宫里福气硬才顶得住,张家是侯爵王家是伯爵,贾家是公爵,都没顶住!
大家都是奴仆,谁敢往上凑?
麟子他们出城后是中午,回去马不停蹄地接着贴春联。
晚上天黑后宋大夫一家来拜访邻居,提来了很多东西,郑道长说:“人来就行了,怎么还拿东西来。”
宋奶奶私下跟郑道长说:“今儿是大姑娘的芳辰,我们也是替人家送东西过来。”这是瞒着蓝婆婆他们。
麟子和郑道长临睡前打开盒子查看,打开盒子,麟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盒子里是欧泊雕刻的水牛,单个大小比郑道长的成人手掌还要大。是一头黑欧泊水牛和一头白欧泊水牛,灯光下那变彩光芒十分美丽,郑道长都忍不住说:“这是哪里弄来的宝石,也太稀罕了。”关键个头很大,这绝对价值连城。
麟子认得这是欧泊,还知道欧泊几乎是大洋洲出产。
他们大船到达的地方可真远!
麟子想拿起一头水牛看看,郑道长在麟子的小手上拍了一下:“别摸坏了,这玩意将来给你留着,传给你孩子。”
麟子忍不住说:“您老人家看看我,我还是个孩子呢,先传给我,让我先摸摸不行吗?”
郑道长说:“你调皮,别再摔了,我给你收着。”这盒子和朱雄英送来的金牛一起被藏在了衣柜里。
此时的朱雄英正和一群小叔叔们听爷爷讲过去的事。
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藩王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奈何每年老朱都要讲,讲他爹娘和大哥是怎么饿死的!当年又是多么的窘迫,连葬他爹娘哥哥的地方都没有,他和二哥又是如何求地主让他爹娘下葬的!他和嫂子哥哥侄儿又是如何分道扬镳各寻生路的!
老朱的脾气不好,这些藩王忍着烦躁听老爹讲那过去的事情,就怕惹男主不高兴被老爹摁着打一顿。藩王们出生的时候老朱已经是一方豪强,甚至有些人记事开始老朱都已经是皇帝了,压根想象不出来那苦日子到底有多苦,朱元璋讲的潸然泪下,这些小儿子们想陪着哭两嗓子都哭不出来。
好在最后朱标来解救他们了。
朱标跟朱元璋说:“爹,都准备好了。”
朱元璋抹掉眼泪,牵着朱雄英的手对儿子们说:“走,去祭祖去。”
这些皇子皇孙跟着老朱去祭祀先人,鼓乐齐鸣中,老朱带着子孙磕头,对着画像上的男女说:“爹娘,您二老在天上保佑咱家越来越兴旺!”
礼毕回宫,朱标带着朱雄英也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也开始忙起来,明日他们夫妻两个都要早早起来出席明日的大典。朱雄英有些困,被太子妃留在寝宫和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了。
朱标脱了衣服换好睡衣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坐下,太子妃说:“赶紧睡吧,明日又要忙。”
朱标翻身躺下,身体挨着床板,浑身关节在噼啪作响。
太子妃心疼地说:“这几天累着你了。”
朱标不在意:“都是自家的事儿,哪怕是累也要办。”
太子妃给他盖好被子,回头看看几个孩子,又给他们掖了掖被子。
外面宫女离开,留下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太子妃躺下,朱标伸手搂着她,夫妻相拥在一起。
朱标说:“你明日看看谁家的姑娘合适,咱们这里还缺一个侧妃。”
太子妃睁开眼看着他。
朱标声音很平缓:“多子多福,如今咱们两个养这四个孩子该知足了,但是对于咱们家的家业来说,还不够。”
太子妃问:“吕氏……”
“吕氏不合适,她日后不会有孩子了。”
太子妃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问:“她……”
“别管她,你把孩子照顾好,有空了给娘帮忙。吕氏那边就靠新侧妃制衡了。”
太子妃躺下去,心想那吕氏翻车了。
想想也是,吕氏自认为多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就是大家不和她计较罢了。
太子妃说:“好,太子爷看上谁家的姑娘?”
“你看着挑,不过是在东宫再添一个人而已,家里的事儿你管着,要不是你病着这东宫的事儿我是不管的。对了,看好门户,宫中宫女太监多,进进出出传消息递话,一时半会不会出事儿,真的出事就晚了。”
“是,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朱标打个哈欠:“睡吧,这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一年又一年,年年复年年。”
太子妃搂紧了朱标:“嗯,踏实睡吧,明儿我叫你。”
————————
明见!
第77章 再拒
洪武十二年已经来临。
初六这一天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周王朱橚和朱雄英来走亲戚。
郑道长早就知道他们这一天要来,特意把年前准备的年货拿出来招待亲戚,郑道长也早早地带着麟子去门口等候。
来的路上朱元璋给大孙子出主意:“上次你不是被你麟子妹妹气哭了吗?这次去了就先不搭理她,让她主动和你说话。”
马皇后就说:“重八,你教他些大气的做派,别弄得跟小儿女闹别扭一样。”
朱元璋说:“这就是小儿女闹别扭。”
过了一会,朱雄英在车里坐不住,闹着要和五叔骑马,朱元璋就说:“妹子,咱和你打赌,咱们大孙别看这会听咱们的话,等会看到人家小姑娘,这会在车里教他的东西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马皇后笑着说:“不和你打赌,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教啊!”
“自然是气不过,他被人家气得哭唧唧,回头又贴上去了,这不是倒贴吗?”
马皇后哭笑不得。
朱元璋说:“咱大孙这脾气像咱,前几天他拿他爹的东西送人,被咱知道了,抱着他问为什么又给人家送礼物,不是说好了下次不听话就要比比谁的拳头硬吗?你猜这小子怎么说?”
马皇后问:“怎么说的?”
“他说咱教他的法子是对付臣子的,又不是对付媳妇的。咱对你都不这样,他将来也不揍媳妇。你听听,这是不是和咱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绕了这么大一圈,你这是在给自己表功啊。”
朱元璋立即反驳:“这可不是表功,听媳妇的话诸事皆顺。”
马皇后笑起来。
到了青莲观门前,远远看到风中站着的郑道长和麟子,朱雄英高兴地大喊:“太姨婆,麟子妹妹。”
朱橚刚把朱雄英抱下来,朱雄英就跑到麟子跟前高兴地问:“麟子妹妹,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麟子想起那么重的一只金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对朱雄英说:“看到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就价值而言,麟子两辈子头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所以麟子高兴地抱着朱雄英摇了摇,甚至还在他跟前兴奋地蹦跶了几下。
朱元璋下车后跟马皇后说:“看看咱的大孙子,咱说得没错,这小子随咱,不和媳妇置气。”
厮见毕落座三清殿,马皇后就询问起郑道长最近身体如何,也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这两个月标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差点……我这两月一直在宫里守着,姨妈,您最近可好?”
“好,我好着呢。标儿家的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今天他两口子想来,但是我娘家来人了,我懒得见,让标儿两口子应付去。”
这说的就是老一辈的事情,小孩子在旁边听着不合适,朱橚对朱雄英说:“带妹妹出去玩吧。”
朱雄英就拉着麟子出去玩儿。
两人一人捡了一支干树枝在田间小路上这里戳一戳那里捅一捅,远远看就是一对淘气孩子。
朱雄英在玩耍的时候跟麟子说:“妹妹,新一年到了,你今年有什么打算啊?”
麟子转头看他:“打算?”
“对啊,新的一年该有打算。我爹说了,不管是治国还是治家,或者说是自己一个人,一年就要有一年的打算。你看我,我今年要读十册书,还要学着练武,如果不忙要给我爹打下手。你呢?”
“我啊?”麟子低头想了想,看着远处的青莲观,从外观看,这房子已经很老了,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外观就露出一股子衰亡的气息。
麟子说:“我今年努力赚钱,今年和明年要重新盖青莲观。”
“重新盖,就是推倒重来?”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妹妹,你也该脚踏实地,你知道外面一块砖头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又问:“盖房子要有大梁,你知道大梁、檩条、椽子这些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接着问:“你知道这房子该下来一个泥瓦匠一天的工钱多少吗?”
麟子反问:“你知道?”
朱雄英点头:“我当然知道,建造城墙这事儿我爹管着的,他歇着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过。就去年的市价来说,一石米要半两银子,一匹本地棉布要二两银子,你这房子盖下来,不算别的,就算砖瓦木料和工钱,最少一千两。这一千两里面还不带门框窗子这些,你回头里面还要安放各种物件,所以我算着大概要两三千两银子才能动工。”
朱雄英说完看看麟子,麟子努力站直了,还吸了吸胖肚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很严肃。朱雄英说:“你两年能挣两千两吗?”
有点难。
麟子说:“今年和明年不行,过几年肯定行,我想让祖祖住上新房子,这房子都破了。”
朱雄英看她这模样脱口而出:“古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太姨婆年纪大了,还能等你几年?我借给你吧。”
“你有钱?”
“我没有,但是我舅舅他们有。”不仅有,还有很多。朱雄英说:“我借他们的,再借给你。要是不够我还能找叔叔借,放心,我家亲戚多,大家都有钱,几千两一会儿就能借来。”
“算了,我有钱,我今年收租了呢,靠着租子,我早晚能盖房。”
朱雄英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租子,我想起我爹和我爷爷前几日说话说到鱼鳞册了。今年朝廷要办几件大事,第一就是尊孔,设立国子监,并且要招生至万人。”
麟子问:“这么多?”
朱雄英点头:“对啊,不多不好办,好多官员都被处死了,自然需要得多啊。”
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第二件就是完善《大明律》,第三件就是继续编制鱼鳞册,鱼鳞册是记录土地的册子,你不是说你在别处还有五十亩地吗?不如和人家换一换,这三百多亩放在一起,种地收粮都方便。趁着鱼鳞册还在编制的时候早点动手,到时候没那么多麻烦,要不然日后官府不一定同意你们置换。”
麟子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北平多种的五十顷给坐实了!
麟子敢保证这绝对是第一手消息,就问:“你爹和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对外有两件大事,其一是要敲打岛夷,其二是要册封安南。”
麟子心里一跳:“哦!”
“今年还有一件大事,蓝大将军你知道吗?他是我娘的舅舅,他今年要和沐伯伯他们去云南。”
麟子心想太舅爷的日子不好过,老朱手段很多啊。
这时候旁边跟随的车大蓬担心朱雄英泄露的东西太多,赶紧说:“小爷,大姑娘,您二位饿不饿?咱们去看看饭做好没有?”
麟子立即扔了手里的枯枝:“走走走,今天有腊肉吃。”
朱雄英也跟着麟子跑回去。
两人跑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小孩子被拉着去洗手。回来后两个小孩子一起坐着吃饭,麟子吃得很快,小嘴不停地动,在席上风卷残云。朱雄英不断提醒她别把汤汁弄在衣服上了。
孩子小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可爱,但那是长大了大人就觉得小时候可爱的行为现在很失礼。
比如说麟子,半年前吃得多大家都夸她,但是这会吃得又快又多,让马皇后他们看着礼仪略有欠缺。
所以下午走的时候,朱雄英带着麟子去看大马,马皇后就委婉地跟郑道长提了一嘴:“我身边有几个老宫女,没地方去,想着送来侍奉姨妈,顺便指点一下麟子。”
郑道长听前半句还在不断点头,如果是几个可怜的老宫女没地方去,青莲观自然会收留他们,不过是几个苦命人,郑道长不在乎多养几个。但是最后一句话让郑道长皱眉:“指点?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麟子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不妥,麟子慢慢大了,也该学些针线和礼仪,动静都该有些样子了。”
郑道长听了,说道:“你这话说得对,小时候该疯跑就疯跑,没什么可指摘的。长大了就该学些眉高眼低。她要学这些是为了和人相处得愉快一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能因为行为恣意伤害了别人。这是做人该学的,我并不反对。要是你身边有宫女来教她一些人情来往反而减轻我负担了。可是如果是婆家想从小养个婆家想要的孙媳妇,我可不同意。”
“姨妈……”
郑道长抬手阻止马皇后再说下去:“麟子身份也太低,做不了太孙妃,你们还是选其他人家的淑女吧。我话已至此,别再提这事了。”
马皇后叹口气,只能说:“您留步,我们回去了。”
周王朱橚过来告别:“姨婆,我三月成亲,您一定要来。”
郑道长笑着说:“好啊,放心,我带着麟子去吃席,这丫头最爱去吃席了。”说完转头看到麟子站在马车边,朱雄英从车窗里探出头,高兴地喊:“妹妹再见!”
郑道长对朱橚说:“去吧。”
朱橚骑上马带着人护送马车离开,麟子还举着肥手跟朱雄英告别。
郑道长看着这一幕,想着如今趁孩子们还小,不让他们见面,免得将来真的生出感情了,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
想到这里,郑道长就想着不如搬到城里住一阵子,两边住熟了,回头朱雄英再来,让麟子到城里去,避开两人见面。
麟子跑回来,发现郑道长在发呆,就问:“祖祖,您想什么呢?”
“哦,我想着过几日咱们去城里住一阵子。”
麟子皱眉:“为什么啊?马上春天了,城外住着才舒服啊。”
“你不是喜欢住城里吗?不说了,回去吧,过几天去城里住。”
麟子看着苍老的青莲观,心里想着还是要赶紧重建,要不然祖祖嫌弃这里住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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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8章 教育
郑道长发现麟子最近有个毛病,老是盯着青莲观各处看。
终于有一天麟子蹲在牛圈旁边半天没动之后被郑道长叫走了。
郑道长问:“你最近也不出去玩儿了,她们说你也不爱去厨房乱翻了,反而开始各处乱钻,你跟祖祖说,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麟子说:“我在想着翻修房子的事情。”
旁边干活的蓝婆婆说:“哎哟,了不得。这可是个大事儿。”她擦着手来到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说:“这么大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她都已经琢磨着翻修房子了。麟子,听婆婆一句劝,翻修房子是大事,轻易办不成的。”
郑道长也说:“前天来烧香的刘婆婆,就是来还愿的,你知道他们老两口光是想盖个瓦房想了多久吗?十年啊!我来这里住着的时候老两口就有这个心思,如今才算是完成。”
蓝婆婆就说:“咱们现在一没有钱,二没有人,道长年纪大了,你还是个女孩子,就不要操心了。这房子还能再支撑十来年,到时候你嫁出去了,这里也不用管了。”
麟子突然中间大声说:“我就是嫁人了这也是我的家,自己家不靠着自己难道要靠人家吗?”
蓝婆婆被麟子惊了一下,跟郑道长说:“这孩子是个有脾气的。”
郑道长笑着说:“女孩就该有些脾气。”说完搂着麟子说:“你蓝婆婆说得没错,咱们没钱,没钱怎么盖房子?”
麟子说:“这几天我也想了,先把祖祖咱们住着的这几间给推倒重新盖。可是,祖祖你也会到别地想去,盖了等于没盖。”
麟子担心的是,这房子太老,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房子上突然掉了一块瓦片,砸到了人怎么办?特别是郑道长年纪大了,躲不开怎么办?
郑道长说:“哪怕是这样。你也不能在家里乱钻啊。像牛啊、驴啊这些四只蹄子的家畜身边不能去,你这么矮,万一踢给你一脚,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蓝婆婆也在吓唬麟子:“你是没见过公牛生气,那牛角能把人的肚皮挑破。别说牛了,就是后院养着的那几只羊都能顶你一个屁墩。再不济,家里的大白鹅也能撵着你乱跑。”
麟子不想告诉蓝婆婆牛痘的事情,她是想观察一下自家牛有没有牛痘。只能说:“我听人家说,老房子里有宝贝,说不定咱们家某个地方埋着好多金银呢。”
郑道长顿时哭笑不得,连蓝婆婆都笑得很大声。
郑道长说:“你这小脑袋瓜子,天天都在想什么啊?别乱想了,要是真有宝贝,这里的主人也不会逃难,咱们也不会住在这里。你这孩子啊,别闹腾了,出去玩儿吧。”
麟子答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出去,家里的狗子小跑着跟上,猫猫躺在房顶上晒太阳。
春天来了,各处生机勃勃,稍微暖和了一点后,地面上冒出各种野草,第一天的是也就是一点点,第二天就有钱币大小。
须臾之间,万类回春。
麟子在这种生机想到的是:赚钱!
俗是俗了点,可是有钱就可以盖房子,就可以让祖祖在晚年有大房子住。
说句不太吉利的,郑道长年纪不小了,不知道她还要多少个春天,有些事情,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
麟子蹲在河边,看着狗子追着一只扑棱蛾子到处跑,想了想,就跟秀秀说:“把你张伯伯叫来,我有事儿问他。”
秀秀立即跑去找张剃头,张剃头正在田间拔草,顺便看看怎么灌溉。过了年各处都有些旱,春雨贵如油,春天的河水也是贵如油,各处都开始争水,无论是郑道长还是麟子都不可能冲在前面,家里的陈大和王三倒是斗志满满,但是这两位都是老胳膊老腿,所以张剃头才是主力。
好在这条小河有一段经过麟子的土地,所以张剃头也能参与商量分配流量。
听说麟子找,张剃头急匆匆地赶过去,看麟子蹲在河岸边,以为是问浇灌的事情。
麟子对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去玩儿吧。”
等秀秀兰兰走远了,张剃头问:“大姑娘是问浇地的事吗?”
麟子说:“先别管浇地,种地才值几个钱,我现在急着用钱,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剃头被问住了:“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您要用多少?”张剃头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您有一笔钱,但是现在不敢给您,如果要用,倒是可以拿来用,就是没法解释这钱的来历。”
“我有钱?”麟子一下子站起来了:“我哪儿来的钱?”
张剃头看看前后左右,甚至连水里树上都看了,确定安全后才说:“去年大当家走的时候说了,他和二当家能脱险,全仰仗大伙救助,所以就凡是参与的都有好处可拿,这里面四当家的功劳第一,您的功劳第二,分给您了足足八千两,如今就藏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具体是谁在保管我就不知道了。”
“八千两?”
“是少了点,谁让这次参与的兄弟们多呢,四当家才九千多,下面的兄弟最少的一个拿到了五十两……”
“我是说八千两不少了!”
张剃头看着麟子,觉得这姑娘真没见过钱。
麟子激动地蹦跶了几下,天干气燥,她蹦跶几下就尘土飞扬,张剃头咳嗽着扇风,对激动的麟子说:“你要用吗?可是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你这钱怎么花?”
麟子叹口气又蹲在了河边,非常惆怅地说:“这真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怎么办?”
张剃头就说:“你要是想花这笔钱,你就要有超过这笔钱的十倍银子,这样你花的时候,大家才不会怀疑你。”
“别说十倍了,我现在连十分之一都没有!”麟子哀叹:“人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难呢?”
张剃头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刚来的时候开铺子了吧?没个正经收入很多事儿没法办,很多钱也不能用。”
麟子理解,但还是说:“开铺子太慢了,我要盖房子,而且两年内盖好,开店铺完全帮不上忙。”
张剃头问:“你有什么主意吗?”
麟子站起来,回头看宋大夫的家,宋家是无论白天黑夜都有病人,这时候宋大夫在忙呢。
“有吧,不过我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办成。”
张剃头站起来:“大姑娘有主意就行,大姑娘,你自己慢慢想,我去看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浇地。”
麟子就跑着去了宋大夫家里。
自从家里忙起来后,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也没再去读书,而是在家里帮忙。不少人想让宋大夫收自家的孩子做个徒弟,也经常往这边来,宋大夫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徒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太挑了,想找个机灵的弟子。
麟子志不在此,虽然学得也挺好的,麟子心里清楚,她是为了让郑道长放心,要不然她不想学医。
麟子溜溜达达地去了宋大夫家,这时候宋大夫正在火上烤着一把小刀。
麟子跑去,看到就问:“宋师父,这是要开刀吗?”
宋师父答应了一声:“嗯,有个病人背上起了脓包里面都是脓血,这是要开刀清脓。”
麟子要跟着去看,宋大夫说:“去把止血散端上。”
麟子看到旁边有个托盘,里面有银镊子和一团纱布,还有一个药瓶,打开后看了看,里面是一些粉色的药粉。
麟子端着跟在宋大夫身后。
床板上趴着一个男人,袒露着后背,背上起了个大包,他家的人围在一边等着开刀。
宋大夫问:“嘴里叼着个东西没有?”
家属回答:“咬了根木棒。”
宋大夫直接下刀,可谓是稳准狠,一团黑血流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臭。
宋大夫把刀放在一边,开始用纱布清理,清理得差不多了,开始动手挤压伤口,把里面的脓血尽量挤出来。
随后把瓶子里的药粉洒上去,然后就是交代家属该怎么照顾。麟子发现,宋大夫还教给他们该怎么引流。就是把水煮曝晒后的纱布捻成一条,放在伤口处,把里面的脓液也引出来。
处理好后,病人被家属抬走了。
麟子一副赞叹的模样:“宋师父,你好厉害!”
宋师父笑着说:“大姑娘很少夸人,今日居然夸我了,这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麟子嘿嘿笑几声,然后说:“宋师父,我有事儿和你商量,事成后你给我五千两银子就行。”
“五千两?不是,你要干什么呢?”宋大夫蹲下来看着麟子:“你知道五千两有多少钱吗?”
“知道,我要盖房子啊!”麟子指了指远处的青莲观:“我想让祖祖住上大房子。”
宋大夫点头:“是个孝顺孩子,那就商量吧。”说着站起来收拾刚才用过的纱布。
麟子拉着他的袍子:“你蹲下来,蹲下来啊!”
宋大夫蹲下来,麟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大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真的假的?”
麟子指着自己的胖脑袋说:“你要相信我,我生而知之!”
宋大夫哼了一声:“别在我这里闹,出去玩去,我这会要配药呢。”
麟子追着他说:“你怎么不信我啊,我要不是因为年纪小急用钱,我都不会把这好事儿告诉你。你信我,这是真的!”
宋大夫说:“虏疮(天花)能用牛痘治?你这话能信吗?”
麟子说:“诶,成不成你试试啊,你要知道不成功也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一旦成功了,你的名字从此在杏林扬名,不单单是在现在,将来也是。你想啊,千百年后,不,只要咱们汉人还说汉话写汉字,你的大名一直在书上,比肩孔孟啊!”
这诱惑太大,宋大夫配药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麟子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师爷一直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不是我说,你一旦是攻克虏疮的神医,从此之后百姓给你树碑立传,那些小人还会找你的麻烦吗?”
这话彻底打动了宋大夫。
他蹲下来和麟子说:“可是……”
“别可是了,”麟子拍了拍自己的胖肚子:“我这么小,我说了人家也不信,你说了大家都信,因为你医术好啊!再说了,你还是我师父呢,我就出了个主意,是你去验证了的。况且你还会给我五千两银子,你会给吧?”
“自然是会给的。”宋大夫牵着麟子的手:“和你说不清楚,走,跟道长说去。”
要是这个时候和麟子达成协议,那真是欺负小孩子。这件事一旦成功,带来的荣誉是巨大的,所以要提前和郑道长说明白。
如果郑道长不同意,宋大夫也不会贪了麟子的功劳,该帮衬的地方肯定会帮衬。
宋大夫心里火热,嫌弃麟子的小短腿走得慢,直接把她夹在胳膊下抱着进青莲观了。
看到宋大夫来,钱嫂子去请郑道长:“道长,快去看看吧,宋大夫带着麟子来了,别是麟子淘气,让师父带家里来告状了。”
郑道长嘴里说着:“不能啊,我们麟子最乖了”,还是急匆匆地去了前院。
宋大夫在三清殿里小声跟郑道长说了虏疮的事情。
郑道长边听边看麟子,麟子因为太胖,在蒲团上坐不住,正在东倒西歪。
宋大夫小声说:“……道长,我和剃头兄弟虽然面上和水寨撇清关系了,背地里还是和兄弟们有联系,这事着实是匪夷所思,所以……”
宋大夫的意思是麟子这种所谓的“生而知之”太匪夷所思,因此来找郑道长拿主意。
郑道长说:“既然她说给你听了,你不妨试试。放心吧,也许是这孩子是一时兴起胡说八道呢。我养过孩子,我是知道的,小孩子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些四六不着道的话,你若是信了,不妨去试试,要是不成功也没什么,就当她乱说的,你多包容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大夫就不再说什么,随后告辞。
宋大夫走后,郑道长的脸瞬间拉下来,对麟子说:“走,跟我出去走走。”
麟子发现她已经生气了,乖乖地跟着出门。
走到没人的地方,郑道长板着脸问:“什么时候‘生而知之’,给我解释一番,也让我长长见识。”
麟子说:“我乱说的,今天我蹲在牛牛的棚子下面,就……就灵光一闪,我怕宋师父不信才胡说的,好祖祖,不要生我的气嘛!”
郑道长叹口气,说道:“你也长大了一岁,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麟子听这口气顿时睁大眼睛,心想:这词儿听着也太令人意外了。
按照她以往的经历,在电视上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就是男女主身份揭晓的时候了。要么是背负着国仇,要么就是肩扛着家恨,反正这句话出现后男女主的生活总要起些波澜。
麟子紧张地看着郑道长:“难道我别贾家抛弃不是因为我是双胞胎,是因为别的?”
郑道长说:“是,确实是因为你是双胎之一被抛弃,不过……一般人家,就是抛弃也是等两个孩子都生下来,你这种刚生下来,还有一个不知道男女的孩子没出生就决定抛弃的实在少见。”
麟子了然地点点头,考虑到这是红楼世界,考虑到将来自己有个兄弟叫作贾宝玉,他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玉,就能想象自己出生的时候也绝对不凡。
所以麟子很期待地看着郑道长:“祖祖,我出生的时候怎么了?”
“你出生后,你背上有块胎记。”
“我知道啊!就因为有胎记我才被扔了?”
“你背上的胎记看着很凶恶。”
“咦,这就是没地方说理了。”这就是唯心主义,一点都不唯物。
郑道长接着说:“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胎记大了些,铺满了你的背部而已,后来随着你越来越大,你背后的胎记确实另有乾坤。是一团盘着的龙,应该说似龙非龙,十分恐怖。”
麟子没想到郑道长也是个违心的人。
就跟麟子不信这个世界有神仙一样,就是这回警幻仙子在她跟前表演一个原地飞升,麟子也相信有威亚在吊着她。
所以麟子笑着说:“祖祖,不就是一片胎记吗?您要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片像龙的胎记?”
“是啊,也就是皇家配用龙,这事你怎么想不重要,皇家怎么想才重要,所以这事儿要瞒着。如果你有这样的胎记,再配上你所谓的‘生而知之’你知道你将来会经历什么吗?人不能给自己找苦头吃,你也不能给自己找苦难,所以日后这种话不能再说了。”
麟子立即点头:“我知道了祖祖,兹事体大,我会记在心上的。”
“还有就是,你过于相信他们了。”
“谁?宋师父和张剃头他们?”
“对啊,信任是有边界的,地里面种什么这种事儿你该信任他们,但是虏疮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信任他们呢?”
“您说他们会私吞了功劳?可我不在意啊。”
郑道长说:“你不在意,可是人家在意呢?自古以来,这样的大功劳值得丰厚拜相,如果皇帝封赏了他家一个爵位,为了这个爵位来得名正言顺,人家心黑一些就把你害了。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他们和水匪藕断丝连,就算是这事儿平安过去,难道就一辈子太平无事?朝廷早晚会清剿水匪,到那时候,你和他们绑定得太深,又该如何脱身?”
麟子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你总要保护好自己,有的时候,你比你自己认为的还要重要。”郑道长说完这话往前走,麟子赶紧跟上。
郑道长牵着她的手走在田间小路上,说道:“你和雄英自小认识,这几年玩得也挺好的。他家人无论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个打算,在他跟前说过让你们凑成一对的话,他对你如此好,或许是觉得你们将来是夫妻才对你好,他祖父母关系和睦,他父母也甚是美满,在他眼里,或许夫妻就是一起玩耍,在一处吃饭说笑。可是我要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和他不般配。”
麟子立即说:“我知道,这是齐大非偶。”
“你能这么想挺对的,但是论起来,这天下的女孩嫁给他都是齐大非偶。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他那家庭不是个好家庭。宫里不是个好去处,别说宫里,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个好去处。那些公子哥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就如一个茶壶配了一堆杯子,这日子不好。”因为麟子太小,高门内院的门道郑道长也不能说太的清楚。
麟子问:“那什么人家才是好人家呢?”
郑道长没说话,走了几步才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问:“祖祖,我要是将来不嫁人了,你会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自己不也是孤独终老吗?你要是运气比我好,到时候你也会收养几个贴心的孩子,要是运气没我好,就一个人踽踽独行。就算是结婚生子,熬到最后,夫妻和睦,地位高贵,难道子孙就孝顺吗?你比如你太奶奶,她苦了半辈子,到头来临终的时候,儿孙不也是阳奉阴违吗?”
麟子把额头抵在郑道长枯瘦的手背上:“祖祖,我们重新盖房子吧,这是我们永远的家。”
郑道长说:“这是三清的家,我不过是带着你寄居在这里。”
“我不管,咱们每天一炷香当房租了。”
郑道长说:“顺其自然,你的心一旦急了,事情就容易变坏,就如这次,你要是不跟他们说牛痘的事情,日子一如既往。现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事情不是你能控制得了,就看他们怎么办了,接下来见招拆招。”
麟子问:“如果他们有坏心怎么办?”
“只能用驱狼吞虎这一招。”
“谁是狼?谁是虎?万一他们没有斗起来呢?”
“会斗起来的,你还记得悟心禅院的那群人吗?”
麟子想起来了,是一群尼姑。
“是那群尼姑吗?”
“她们可不是一般的尼姑,雄英他爷爷很忌惮这群人,这是当初香军的骨干,轻易不要招惹,一旦招惹,只怕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除非你有本事在两方来回横跳。”
麟子自认为没那来回横跳的本事。
只能暗暗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告诫自己:哪怕是自己有优势,然而重生不过是白得了几十年光阴而已,并不能让自己的眼界和智商跟着提升,还需要且行且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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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79章 城里人
宋大夫的心情不平静。
名利面前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他一旦想到自己要和张仲景孙思邈这些人物并列在一起日后被无数人敬仰,光是想想就能激动到发抖。
因为心情太激动了,所以他就表现得心不在焉。宋爷爷看了之后就连忙问怎么回事,宋大夫就跟宋爷爷说了一遍。
宋爷爷比宋大夫经历得多,也稳重一些,相比较而言,他就表现得波澜不惊。
并且劝说宋大夫:“小孩子说的话要存疑,哪怕聪慧,因为年纪小见识少,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或者是未必全部是真的。治病救人乃是积德的事情,这种事情要验证才行,你要先找牛痘,再远赴疫区,没有三五年是验证不出来的,说不定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一命呜呼了。假如这些事情都办完了,万一最后一场空呢?所以你别想那么多,去休息一下吧,家里的事儿我来盯着。”
然而宋大夫经过半天一夜的思考,还是舍不掉名利的诱惑,不管是真的一心为民还是准备名垂青史,和宋爷爷商量后准备提前兑付五千两银子。
宋家的钱藏在别处,五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今有了宝钞,拿着更加方便,所以宋大夫去城里取了宝钞,一刻都没有停留,直接来找郑道长。
郑道长看了这银子就知道宋大夫的意思:欠款两讫,各不相欠。
郑道长笑着把宝钞收下,就说:“我老婆子祝宋大夫早日成功。”
宋大夫也觉得五千两买这样的名利出价太低,连忙说:“道长,日后若有驱驰,我父子绝不推诿。”
客气一番后宋大夫离开,郑道长的笑脸瞬间拉下来。
秀秀和兰兰告诉麟子宋大夫离开了,麟子才从后院跑出来。
郑道长把宝钞带给了麟子:“封侯拜将的功劳拿五千两银子来了结。往后去他家,水米不要打牙,尽量少待。”这是担心宋家会害麟子,哪怕不会取她的性命,也要防着别的方面。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人不可以深交,一旦深交就再回不到当初了。
麟子反而看得开,牛痘能战胜天花也不是自己发现的,再说自己年纪小,在杏林连入门都算不上,自己贸然传播牛痘能战胜天花也要有人信啊!哪怕是日后在顶刊发论文也要有其他实验室能做出来才算数。让麟子自己说,就是有皇家做背书,没有任何实验论证过程,天下这么多大夫不会信的。
麟子拿着银子说:“祖祖,我们有钱盖房子了,虽然这功劳很大,能带来名望,但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只看到眼下我们能住大房子。”
郑道长叹口气:“你啊,目光如豆。”这是嫌弃麟子没长远目光。
麟子没说话,她并非没有长远目光,是因为郑道长的年纪大了。就如麟子想的那样,不知道郑道长还能看到几个春天,哪怕麟子日后扬名立万,郑道长糊涂了或者去世了,她都不会知道更不会为麟子高兴,与其等着将来不如幸福眼下。
麟子低头数了一遍钱,说道:“我们搬到城里吧,搬家后就开始修缮这里。”
郑道长说:“我是有打算搬到城里去住几个月,但是这钱现在不动。”
“不动?”
“一来是这钱没法解释来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钱是宋家还做水匪时候得到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拿出来花又是另外一回事。二来,眼下到处忙,用水也不方便,不如等到天热了再建造。”
麟子点点头,天热了各处农闲,好找各种匠人。
麟子就说:“那我们就先预定砖瓦木料,去年各处结余一千两,先拿去买砖瓦。”
郑道长点头。
等麟子回去把去年积攒的钱拿出来的时候,郑道长把张剃头找来。
郑道长跟他说:“正月初六皇上皇后驾临,他们两个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拒了。那就是他们想让麟子做太孙妃,配给太孙为妻。”
张剃头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齐大非偶,他家的孩子模样好又尊贵,可是麟子将来嫁过去不是享福的。”
张剃头笑着问:“要是皇后不享福,天下谁还享福?”
郑道长说:“你这话不过脑子张口就说,我不告诉陈大和王三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享福,你这种混江湖的怎么也看不透。拿麟子她太奶奶来说,我和她认识得早,我当初守寡后二进到郭家就是个姨娘,那时候在濠州我就和她认识了。
她是贾家的二奶奶,我是一个姨娘。来往的夫人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一个妾本来就地位低,被人看不起自不必多说。她这二奶奶却是个破落户,家里是逃荒来的,就连自家的奴仆都轻视她,丈夫虽然体贴,儿子也很聪明,但是日子过得并不开心。麟子嫁给雄英也要过半辈子被人轻视的日子,熬到最后会不会有她太奶奶的福气还真不好说。
昔日麟子她太奶奶和我聊天,跟我说‘上嫁如吞针’,所有不如意都要忍气吞声,麟子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向来心高气傲,让她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与其强凑成一对不如各自罢手。”
张剃头点头:“您说得对。”
郑道长就说:“我心里想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麟子是我养大的,除了我没有什么依靠。雄英是我外甥女的孙子,论起来也有几分血缘,是我的亲戚。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来委屈了谁我都过意不去,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分开他们。
我带着麟子在城里和这里两头住着,避免让他们见面,十来年后彼此都忘了,也就没那么多后续的事情了。”
张剃头觉得老人家太想当然了,人家是太孙,有无数人给他效力,别的不说,张剃头敢肯定秦老实将来肯定愿意为太孙分忧。到时候要是姓秦的不做人怎么办?
张剃头就委婉地说:“城里住着不好,这里住着也不好,这里附近是天子亲军,他们是皇家的家奴,自然心向着小主子。城里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天子亲军不见得比这里的少。”躲是躲不开的。
郑道长叹气:“我也知道,可这不是能躲一时是一时吗?”
张剃头见老人家心里有数就不再说了,随后询问:“接下来您打算住城里吗?”
“是啊,先搬过去,让陈大和王三去轮流侍奉,这里离不开你,这几百亩地都需要你操心,后院还养着一群带毛的家畜,也要留人照看。”
张剃头明白了:“这事儿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没两天麟子和郑道长坐着牛车去了城里,跟着去的是黄婆婆和苗婶子,照顾麟子的是赵嫂子,另外做杂役的王三两口子。
住到城里的第一天,苗婶子就说城里的日子难过,这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有些人家连吃的水也是买的,这就更花钱了。
当麟子沿着秦淮河疯跑一圈回来后,做饭的苗婶子都舍不得把菜叶子扔了,这都是钱啊!
麟子坐在灶台前的木墩子上烧火,苗婶子干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边做饭边给麟子算账,看到麟子把木柴塞到灶里连忙说:“少塞点木柴,这都是要花钱的。哎哟,在城里过日子也太花钱了,咱们在城外这木柴都不花钱,一场大风下来,去树下捡干枝都能捡出一堆柴山来。”
吃饭的时候麟子看她还在心疼钱,就说:“不要心疼了,省点就行。”
苗婶子说:“怎么省啊,没法省的。”
麟子说:“以后不要吃米饭了,多放点水喝米粥。也不要吃好面,买点杂粮面混着一起吃。对了,也不要买酱,酱和盐只买一样。也不要买茶叶,这样不仅省下了茶叶钱,也能省下烧水的钱,要是渴了,在煮饭时时多放点水,把粥做得稀点就行了。”
全家都看着她。
郑道长极力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孩子是在讽刺人,可是没看出来,也就是说麟子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赵嫂子说:“麟子,这……这日子也太苦了啊!”
麟子反问:“苦吗?咱们家的日子比很多人都好,好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这是实话。
红楼梦里日子过得最难的是刘姥姥,但是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家里还有几亩地。其他的那些出现在荣国府的人家也是能穿得起绸缎的。哪怕是邢岫烟,也是有几件棉衣可以送当铺的。
真正的穷人都没有出现的资格在人前,麟子这种小地主的资产已经超过很多人家了。毕竟寒门还有一道门,更多的人连门都没有,用几根木棍绑着做成一个篱笆,这就是门了。
麟子也不觉得自己比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反正她一直有一种没钱恐惧症,似乎钱总是攒不住,而且永远不够花。
麟子就说:“除了祖祖,大家先试试吗?我带头,从我开始!”
黄婆婆立即说:“不用不用,没到这份上。”
苗婶子再不敢抱怨城里花钱了。
但是她们惊恐地发现麟子是真的要节省,以前在街上还闹着要吃东西,现在她出门前带半块馒头背一葫芦的水,沿着秦淮河溜达,走到十六楼附近,人家进去吃饭,她蹲河边啃干馒头。
麟子是不觉得丢人,但是跟着他出门的王三是羞得没脸见人。回来就跟郑道长说:“道长,我是没法跟着大姑娘出门了,她蹲在人家门口啃干馍馍,这也太……哎呀,我说不出口。”
黄婆婆出主意:“去别的地方玩儿不行吗?怎么就非要去十六楼附近?”
“大姑娘不去,我说去夫子庙玩儿,她说她不考科举,不去那里。再说了,就是去别的地方她也要啃干馍馍啊!”这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郑道长觉得自己需要跟麟子再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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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0章 意外.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跟郑道长说:“我不觉得丢人啊!我的馍馍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捡来的,为什么不能吃啊?”
郑道长就觉得聪明的孩子不好教,因为她脑子转得太快了。
郑道长耐着性子说:“你说得没错,可是你该想想大人的颜面啊!咱们前几天还说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你说你蹲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啃干馍馍,荣国府怎么想?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道理麟子知道,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嘴硬说:“我又没吃他们家的!他们怎么想和我有关系吗?”
“你这么做没错,但是不合适。以后可以出去玩儿,但是不能再做出蹲路边啃干馍馍的事儿了。”
“我饿了呢?”
“饿了让王三带你去吃饭,在外面看到想吃的可以吃,但是要吃干净的。”
“那要花钱。”
郑道长这时候很想瞪苗婶子一眼迁怒这个嘴巴碎的老人家,可是此刻苗婶子不在她跟前,郑道长白生气了。
郑道长只能说:“女孩子是娇客,不要这么节省,有的时候太节省了容易扣扣搜搜地花很多钱,还容易让人小瞧了。”
麟子心想自己也是经历过消费主义洗脑的人,要说歪理,自己说出来的绝对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麟子直接说:“祖祖,您这说法在咱家不适用,我如果是娇客那谁是家主啊?将来谁挣钱养着他们啊?婆婆他们每个月的工钱,王三他们的月钱,甚至王三他们日后生老病死都是我花钱,我要是真的做个娇客,大家都喝西北风了!”
麟子说完对着西北方向张大嘴巴吸风,吸了两口说:“西北风吃不饱,我试过了。”
郑道长又气又笑,只能说:“反正不能做不体面的事情,你蹲在人家门口吃饭和贩夫走卒一样,你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不能跟那些男人们一样蹲人家门口吃饭。”
还专挑十六楼,那是全天下最好的销金窟,这丫头也真会找地方。
看麟子一脸不服气,郑道长只能再叹息一声:“这么做不大气,道理我不和你说了,反正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办。”
麟子压根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但是王三是个叛徒,一开始不给麟子带馍馍,只背着一葫芦水,麟子问起来他说忘带了,要么去店里吃,要么回家吃。后来麟子亲自挎着个小包,里面装着半块馍馍,王三就非要拉着她去店里吃。
一主一仆拉锯了四五天,张剃头进城了。
他进城是跟郑道长汇报家里几百亩土地的灌溉过程,因为请人干活是要给工钱的,他这时候来不仅是把家里的事情汇报一下,也是来找郑道长取工钱。
城里的房子非常小,就是一处带楼的小院子。张剃头来的时候赶着牛车带了腊肉和梅干菜,日用品带了一些薄被子还有每个人换洗的衣服。
张剃头把牛车牵进小院子里,大家上来帮忙搬东西。张剃头环顾一圈没发现麟子,就问:“大姑娘不在?”
其他人开始苦笑,苗婶子说:“都怪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剃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看郑道长。
郑道长跟苗婶子说:“罢了,和你没关系,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这几天闹着要节俭呢。”
其他人纷纷把麟子这几日的表现说了,张剃头笑着安慰她们:“或许她觉得这么做好玩儿,过不几天就恢复了。要知道她最爱吃肉,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吃素啃馒头不吃一口肉,这肉比菜贵,过几日她就知道节省的坏处了。”
黄婆婆说:“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能坚持这几日已经把大家折腾得人仰马翻。我们连着吃了好几日的稀饭,啃了好几天的杂粮饼子,那饼子硬的喇嗓子,这孩子吃的时候噎的直翻白眼,就是不肯吐口让大家吃细粮。”
东西搬完,郑道长跟张剃头说:“剃头你跟我来,我把钱拿给你,早点跟人家把钱结了。”
张剃头应了一声,站在门外等,其他人都去收拾带来的东西或者是拉着牛去喂水。
郑道长出来递给了张剃头一张宝钞:“你拿去换成铜板,我这里也没散碎银子。”
张剃头接了,问道:“大姑娘今儿在哪里玩儿?我去看看她。”
郑道长说:“秦淮河两岸总能找到她,王三跟着呢,你看看能不能遇到。”
张剃头小声说:“您也不必烦恼,这反而是好事,”他看了看其他干活的人,压低声音说:“都丢人到这份上了,上面更看不上她了。”
郑道长说:“你懂什么,上面更觉得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会过日子。”朱元璋那人也抠门。
张剃头一脸惊讶,郑道长没好气地说:“麟子这抠门样子和上面简直是一脉相承,你说人家会怎么想?”肯定会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剃头恍然大悟。
给牛喂了水,张剃头赶着空牛车出门。
秦淮河总体上是南北走向,但是在某个地方拐弯呈现出东西流向。贡院街就在秦淮河拐弯的地方,也就是北岸。张剃头驾着车从北向东沿着秦淮河的东岸走了一遍,路上买了夹卤肉的烧饼。又经过文德桥,终于在乌衣巷口看到了麟子和背着水葫芦的王三。
这时候是白天,快到中午了,街上的人没那么多,秦淮河最热闹的时候是下午和晚上。
王三远远看到张剃头简直如看到了救星,老远招手让张剃头过来:“剃头,快来。你是没跟过小孩子,咱们家大姑娘够乖巧了,没到处乱钻乱跑,就这样一天沿着秦淮河走一圈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这会换你跟着她,让我这老胳膊老腿歇一会。”
张剃头就说:“你去车上坐着,我跟着姑娘。”他把夹着肉的烧饼给了王三一个,拿过水葫芦去找麟子。
麟子这时候蹲在乌衣巷的巷子口,她头一次知道这里是乌衣巷的时候惊呆了。
刘禹锡那大名鼎鼎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麟子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乌衣巷就在这秦淮河边上。此时正是春天,飞燕还真的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麟子蹲在这里感觉到过去、现在、未来正在叠加。过去的王谢家族排场,现在静悄悄寻常小巷,未来这里必将游客如织人潮汹涌。不同的时空相同的地方,想想就觉得奇妙。
“大姑娘,烧饼吃不吃啊?”
麟子看了看烧饼,说了句:“好几天没吃肉了,我肚子里馋虫动了,你来得正好。你买了几个?我能全部吃完?”
张剃头说:“买了四个,给老王一个,我吃一个,剩下的两个是你的。”
麟子毫不客气,找地方坐好,张开大嘴嗷呜一声咬下一大口,肉肉好吃,爽的她忍不住动了动全身,在春风里快活的扭来扭去。
张剃头喂她点水,就说:“听几位婆婆说你最近在闹幺蛾子呢。”
“诽谤,她们在诽谤我。过日子节省点怎么了?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寅吃卯粮,想过将来了吗?”
“咱们也不是寅吃卯粮。”
麟子嘴里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节俭是一种传统美德,现在花钱是爽了,将来没钱怎么办?特别是遇到大事的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张剃头看着她小嘴不停地吃,还能一套套地说大道理,忍不住笑起来:“来,喝点水,别噎着了。”
郑剃头接着问:“那么您想什么时候不节俭呢?肉好吃吧,又不是真的吃不起,也要经常吃点。”
麟子看了看坐在牛车上吃烧饼的王三,本来想和张剃头说自己的计划,但是想到前几日和宋大夫说牛痘的事情,导致现在她看到宋大夫感觉有点别扭,就把话咽肚子了。麟子大声说:“我没闹着玩儿,我在这里怀古呢。”
“这秦淮河有什么可怀古的?”
麟子指着小巷子说:“你知道这里哪里吗?这是乌衣巷!”
“乌衣巷怎么了,咱们还住在贡院街呢。”
“你不懂!想当年王导和谢安就住在这乌衣巷。”
张剃头故意问:“王导和谢安是谁?”
“我不跟你说话。”麟子背对着他开始啃烧饼。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麟子背上,她就像是背着一个火盆一样,麟子嘴里含着肉,嘟囔说:“给我扇扇风,太热了。”
张剃头把葫芦和烧饼放下,用衣服下摆给她扇风。
麟子满足地吃着烧饼吹着人造风,看着附近连绵不绝的高楼,表情很认真。
看着麟子吃了午饭,确认这小丫头能吃能睡能折腾后张剃头赶着牛车回去。
麟子在下午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刚到贡院街口,就看到几个穿着灰色的僧袍,顶着圆形小帽的尼姑和他们对了一个对面。
麟子好奇地歪头看了他们几眼,就转身跑回家里了。领头的一个中年尼姑对着这小院看了看,被跟着的王三呵斥:“看什么呢?贼眉鼠眼,赶紧滚!”
王三对这些三姑六婆很厌恶,一直认为这些人进门绝没好事。
这几个尼姑立即走了,走了没多远,为首的还回头看麟子他们家的小院。
这小院看得出来是新修的,在门口能一眼看完整个小院,这是典型的小门小户。但是这家养的孩子很有好,小姑娘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关键是长得好看又有灵气,这样的孩子她走街串巷也没见到几个,这样的孩子就是那些公侯府邸里的大家闺秀也未必能比得上。
这尼姑说:“去打听打听,看这家人是什么来历?”
麟子跑回家,跑进房间里看到郑道长坐在蒲团上对着墙上挂着的三清画像念经,就悄悄地退了出来,又噔噔噔上楼去玩耍去了。
王三看着她上楼了,把大门关起来,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又是清汤寡水,黄婆婆问:“大姑娘,明儿买什么菜啊?”
麟子说:“我今儿见到有人卖野菜,明儿吃野菜吧。裹上面蒸一蒸,可好吃啦。”
苗婶子说:“行,我明儿去买野菜。”
抠逼麟子说:“不买,买了多花钱啊,明天咱们回去挖野菜。”
大家都看着郑道长,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到桌子上:“你这是魔怔了!明儿不去挖野菜,这是贡院街,文气最足的地方。明儿你打扮成个小男孩,让王三领着你去买书,也该学几个字。还有,不许你当家了,你当家大家都喝西北风,我来当家。”
麟子为自己争取:“我要拿着账本。”
“你拿,让你拿。”郑道长揉着太阳穴:“你可真能折腾人。”
吃过饭,麟子简单梳洗后跑回房间和郑道长商量:“祖祖,我想挣钱。我不太喜欢住城里,外面可闹了,还是城外好。”
这里紧邻秦淮河,秦淮河晚上很热闹。每到晚上这里吹拉弹唱扰人清梦不说,还有光污染,各处灯火让附近的人晚上不用开灯。
麟子说:“我这几日到处跑,是找商机呢。要是咱们有钱,就先把青莲观重新盖一遍,再在附近买好房子。买那种清静的,大一点的,住着也舒服。其实我更想在城外买地盖庄园,住在山中亲近自然。这所有事情都要花钱,我想挣钱。”
“挣钱啊?这事儿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挣小钱容易,挣大钱难。你想怎么挣钱?”
麟子还有计划:“我这几天在附近也不是白跑的,我看了,这十六楼生意都不错,所以我要选一处地方开‘拍卖会’,用别人的东西,借别人的场地,挣一份‘小钱’,够咱们花用。”
“什么是拍卖?”
“就拿朝廷来说,抄了这么多贪官,库房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就攒个局,把达官显贵和有钱人请出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摆上台面,让他们叫价,价高者得!”
郑道长听了觉得有点意思。
“你想在这里怎么赚钱?你看啊,东西是朝廷的,场地是人家十六楼的,你拿什么赚钱?”
“我出的主意啊!就像牛痘那样,我不贪心,我只要几千两就够了。”
几千两还不多啊?
郑道长笑着说:“你啊,就是想得太少了。你这办法他们知道了就一脚把你踢开,别说银子了,没让你背锅就已经是开恩了。”
“这话怎么说?”
“先说抄家,这抄家,有好东西,比如说园子,再比如说土地,或者是名满天下的古董珠宝,这些因为难折现或者是名气大,官员不会染指。但是那种名气不大的,好折现的,他们自己先拿走了,到了库房里面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再说库房,也有人监守自盗啊,这时候你大张旗鼓地拿出来……拍卖,如果拿不出来怎么办?自然报个丢失,损毁,或者拿假冒的给买主,这种责任谁负责就会落在谁头上。也就是你年纪小,你年纪大一点,又是你出的主意,满朝大臣都推荐你来负责这事儿,你以为是重用,这是大家看你傻好背黑锅。”
麟子突然明白了:“也就是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嗯,你这么说算是理解其中三昧了。”
麟子失望地说:“那这事儿没戏了。”
郑道长摇头:“也不一定,要是太子亲自督办,这事儿能办成。就是周王来了这事儿也不一定能办成。”
“为什么周王来了都办不成?”
郑道长叹口气:“周王是藩王啊,朝廷大臣对藩王都很有意见,他们这些藩王一旦行差踏错就是群臣弹劾。周王是吃过亏的,你看他是皇后的幼子,在朝堂上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麟子恍然大悟。
郑道长说:“别说那么多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早点睡啊!”
麟子还是不甘心,然而在外面跑了一天,刚躺下就睡着了。
次日早上吃了饭,麟子也没换衣服,她也没男孩的衣服,还是个小女孩打扮,跟着王三出门了。
贡院街的另一头就是贡院,贡院门口好多店铺都是卖书的。麟子溜达到一家书店里,门口小二刚要拦着,王三连忙说:“这是我们家哥儿,这是怕养不住要做女孩打扮。”
小二了然地笑了笑,很多人家的男孩都是做女孩打扮,据说可以躲得过神鬼勾命能平安长大。
小二再看麟子,小孩子走路一蹦一跳,看到有高处的书就要攀爬书架,这调皮样子是个男孩没错了。
王三哄着麟子:“咱们先买启蒙的书,把启蒙地学会了再看其他的。”王三只有一只手,不断去扯着麟子去柜台结账,麟子手里拿着一本王三塞给她的《百家姓》闹着不买。
“我都会背了,买了浪费,不信我给你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王三又没学过,听她背了几声,看她背的流畅,立即说:“行,不买了,那买什么?”
“那个《四书章句集注》没看过,买这本。”
王三也没想太多,拿了去结账,结果这本因为太贵,王三的钱不够。掌柜的看着麟子的个头就说:“要不请一本《论语》回家吧,半部论语治天下,学好论语就能考科举了。”
王三听了瞬间来精神:“好好好,那就买《论语》。”
掌柜的叫小二拿一本新《论语》过来,王三连忙用一只手从怀里掏钱。
麟子就在柜台边等着,这时候门外有男人拿着一只鸡腿对着麟子招呼。
麟子看这个男人十分油腻,还有几分邪性,就没再看。等王三牵着麟子的手出门后,麟子突然听见有小狗的惨叫声,随后是一阵子窸窸窣窣的汪汪声。
麟子握着王三的手,转头就赶紧跑。
王三问:“怎么突然跑了?”
麟子喊着:“我要回家吃东西。”
这时候秦老实骑马出门去北都督府,麟子立即松开王三的手对着秦老实跑过去。
秦老实一看麟子这么热情,立即下马,微笑着蹲在麟子面前问:“大姑娘今日可好?”
麟子小声地说:“贡院门口有个拐子,拿鸡腿和小狗狗引我过去,你快去抓他。”
秦老实听了立即让人回去把家仆全部叫出来,让王三赶紧送麟子回去,带着人往贡院门口去。
果然在隐蔽处看到了几个男人,一条麻袋,还有吃剩下的半只鸡以及一只受伤的小狗。
秦老实穿着飞鱼服挎着刀,带着人把这一伙人堵住。
秦老实问:“干什么的?”
这伙人看到秦老实的打扮明显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们乘凉的,乘凉呢。”
“乘凉?早上这会乘凉?你们穿着棉袄乘凉?搜!”
果然从这群人身上搜出迷香,加上一只麻袋,这群人就不是好人。
秦老实冷哼一声:“你们倒是会挑人,带走,给他们松松骨头,也知道当拐子没好下场!”
本来是一件小事儿,结果这群人是惯犯,和一些尼姑勾结,尼姑串门过户进行踩点,他们动手,没少拐那些小康人家的孩子。
毛骧看着证词说:“这群人还挺挑,穷人家的孩子还不要,偏要那种不缺吃喝又没大钱的人家。”随后往下看:“是了,这是养瘦马呢,自然是要挑拣底子好的孩子。”
毛骧用手指弹着证词说:“秦老弟,这次多亏了你。往日咱们人嫌狗厌,都说是鹰犬,这次抓拐子立下大功,看那群迂腐的老棺材板子还说不说咱们是鹰犬。”
秦老实说:“小弟不过是运气好,也是这群人眼瞎,合该这么大的功劳落在毛哥哥您头上。”
“这功劳我一个人顶不住,”毛骧压低声音,对蒋瓛和秦老实说:“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宫里有意思让郑老太君养的这位做太孙妃。”
蒋瓛和秦老实对视一眼,秦老实问:“属实吗?”
“我这消息不会有假的。”说完抖了抖证词:“这些拐子眼光可真好!这也真是自寻死路啊!你们立即点起人马,马上抓捕那些尼姑,速度要快,顺藤摸瓜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我去宫里一趟,先把这事儿报上去。”
麟子这会站在郑道长跟前,说道:“我跟着宋师爷学了《百家姓》和《千字文》了。”
郑道长给了王三钱:“虽然学过了,但是常学常新,去把这两本也买了。”
王三答应一声,拿着钱刚要走,想起刚才的事儿,连忙说:“道长,大姑娘刚才说有拐子拿鸡腿和小狗引她过去,还告诉了隔壁的秦大人。”
郑道长这下真的紧张了。
“是吗?今日关闭大门,不,收拾东西,咱们回苇塘村。”
这城里住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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