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英莲.
郑道长是真的急了!
比起人流如织的秦淮河,城外的村里相对而言比较封闭,偶尔有货郎走街串巷,附近住着的都是邻居,来个陌生人大家能一眼发现。郑道长觉得比这里安全得多!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王三就要套驴准备回村让张剃头和陈大来接。
麟子反而最不紧张,安抚郑道长说:“放心啦祖祖,我这么聪明,我一眼分辨出来那些人就是拐子,我不会被拐的。”
郑道长就严肃的说:“你懂什么,你这么小,在外面玩耍的时候路过一辆马车就能把你薅上去,王三两条腿怎能追上四条腿,那车子转眼就看不到,回头四五天后你就出现在千里之外,你回不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这城里真的住不得了!
这时候家里来了访客,沐英听说郑道长在这里住,亲自来拜访。
他带着人抬着礼物进门,看到大家都在匆忙地打包东西,以为刚搬来收拾东西呢。他笑着说:“姨婆,听说您搬到城里了,太子嘱咐我带东西来看您,贺您乔迁之喜,您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回头我们兄弟来看您也方便。”
郑道长说:“我们准备走呢。”
“走?刚来就走?”
郑道长就把刚才麟子遇到了拐子的事儿说了,沐英听了立即动身送她们回去。
沐英能调动的车马比较多,加上郑道长他们刚来不久,也没太多的行李,收拾了东西之后就坐车回去了。
路上郑道长搂着麟子和沐英坐在一辆马车里。
沐英这才跟郑道长说这次来拜访的原因:他要去云南了。
郑道长以为他仅仅是出征,连同沐英自己也觉得是跟着蓝玉等人出征而已,和以往一样,过个一年半载会回来的,所以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告别的时候还很轻松,甚至有心思跟麟子开玩笑,说回头他回来了给麟子带云南的花布做衣服。
麟子知道沐英这一去,包括他的子孙们就没再能回到中枢,镇守云南一直到明朝结束。
另一边毛骧去宫里汇报,蒋瓛坐镇审讯,秦老实带人抓捕,成功在一个庵堂里面把这一伙尼姑抓获,庵堂里面不仅有尼姑,还有一群男人以及一群大小年纪不同的女孩。
这群女孩都是大的照顾小的,有些还知道来历,有些连自己的家乡在何处都忘了,更别提父母。
这里面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哭闹着找爹娘,虽然衣服破旧,但是看着破旧之前衣服料子还是不错的。秦老实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个女孩。
听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说别处还藏的有孩子,只是拐子们不肯让她们知道。
于是这伙人被仪鸾卫一通狠揍才吐口,他们在姑苏和扬州还有窝点。
这群拐子连同孩子一起被押解到北都督府接着审问。
宫里朱元璋听了毛骧的汇报,对拐子深恶痛绝的朴素思想让毛骧一查到底。
不仅要把这些拐子给全部拿住,还要求把他们剥皮揎草!
毛骧破天荒地得到了老朱的夸奖,喜得眉飞色舞,更没想到老朱这次大方了,居然给了出差的差旅费,毛骧更是喜不自胜。
因为上头重视,主官用心,加上打击拐子带来的道德满足感让整个仪鸾卫上下迅速行动起来,立即组织人手赶赴姑苏和扬州。
到了姑苏,仪鸾卫动作迅速地拿下了另外一伙拐子,因为高调办案传出了消息,让一些丢了孩子的人家迅速赶来。
这里面就有年过半百的甄士隐夫妇,上个月元宵节他们的女儿甄英莲丢了,两口子现在十分憔悴,满怀激动地来,看了所有孩子后发现没他们的女儿,夫妻两个顿时抱头痛哭。
办案的仪鸾卫就说:“你们也不用哭,扬州和京师那边还有几个女孩,你们的孩子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吗?”
甄士隐赶紧说:“小女英莲,虚岁四岁,眉心有一点胭脂痣。”
“哦,你说别的我还没印象,你说胭脂痣还真有一个,就在京师,你们去京师看看吧。”
夫妻两个听了瞬间充满希望,满世界眉心有痣的孩子不多,那人说不定就是他们的独女英莲呢。
两口子连家都没回,带着人包船星夜赶赴京城,到了应天府都没找客栈,直接打听着往北都督府去了,进门就说找孩子。
没一会后面狱婆抱出一个孩子,这孩子一见甄士隐两口子大喊一声爹娘,哇一声哭了。
一家三口见面大哭不止,甄士隐高兴极了,抱着孩子亲了两口赶紧擦了泪水,要去当面感谢这里的各位官员。
甄士隐本就家境殷实,这一个月来为了找孩子花了很多钱,此时也不在乎多花一些,令人去采买东西亲自送到这些官员府上。
人家亲自来谢,这种令人心情愉悦满足的事情毛骧自然不会不做,就见了甄士隐。
两人见面毛骧先是说了一堆形而上的论调,着重感谢皇上和太子对这件事的重视。甄士隐现在是对谁都感激,当毛骧说这话的时候,立即对着皇宫方向作揖感谢,又说等会儿他要去宫门口磕头感谢天恩。
把这些虚头巴脑的过程走完,两人才说起了孩子是怎么丢的,这群拐子又是怎么被抓的。然后毛骧又说了眼下的这些女孩的困境:“这些孩子要是记得家门的倒也好说,但是有些不记得了,如今也没处寻找她们的生身父母,我们这里是衙门,收留他们一阵子倒也罢了,时间长了他们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甄士隐立即说:“若是真的没处寻他们的父母不妨送到我家,不瞒您说,我家有些家产,养着十几张嘴不是难事。”
眼前这个就是个大好人啊!
毛骧不过是随口一说,这人居然有此侠义心肠,立即喜出望外:“甄老爷有这样的想法是她们的福气,如果真是这样,回头那些孩子找不到父母,也没人愿意收养,就靠甄老爷给他们一条活路了。”
甄士隐立即说:“回头到了我家,我必视如己出,教养长大给她们寻一处婆家,再送一副嫁妆打发她们出阁。”
毛骧立即拉着甄士隐的手说:“甄老爷,你将来必有福报。”
“不敢求将来,我自己丢过孩子,将心比心,心疼她们罢了。”
毛骧自己不算是个好人,但是看到好人还是愿意结交的。于是心里打算这次捞的钱分文不取,等到这些孩子送到甄士隐家的时候把钱也一并送去,算是自己也出一份力,给自己积一些阴德。
送走了甄士隐,毛骧就跟纪纲等人说:“如果案子结了,有些女孩还没找到父母,估摸着也找不到了,看看咱们哪个兄弟没闺女,不妨领养一个。”
纪纲就说:“要是领养,大伙也想养小的,小的不记事,长大了和养父母也贴心,只怕那些年纪大的还想着找父母呢。”
毛骧说:“就是年纪大也无妨,甄老爷说了,他会养的。”
毛骧是真的觉得甄士隐是个好人,仪鸾卫上下对甄士隐的印象很好,毕竟这么积极的找来,可见是个爱孩子的父亲,花钱也大方,还愿意收养这些孩子,足见为人实诚。他们这个心眼多的人就喜欢和心眼实诚的人多交往,毕竟平时都费劲脑子了,不想在和人交往的时候也费脑子。
甄士隐听说是秦老实抓的拐子,带着妻女在应天府的客栈住了几日,等到秦老实回家了,带着厚礼上门感谢。
秦老实发现做好事儿真的有满足感,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但是也没贪功,就说是邻居家的女孩告诉他有拐子出没。
甄士隐又打听这女孩,觉得这女孩是他们家的贵人,没这女孩告诉秦大人,秦大人就不会抓人,这群拐子还在逍遥法外。
秦老实告诉了他们麟子住在城外麒麟镇苇塘村,于是甄士隐两口子带着女儿英莲要去感谢麟子。
他们租赁了马车,带着奴仆,一起出城往苇塘村去,在青莲观见到了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同龄人,就问:“你就是甄英莲啊!”
不是说香菱比薛蟠年纪小吗?麟子记得自己那呆霸王表弟如今还在吃奶呢。
算啦,自己都出现在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么多。
甄英莲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一番变故变得胆子小了,还是本来就是个羞涩的性子,被麟子盯着赶紧躲在她母亲封氏背后。
郑道长就说:“我们家这孩子比淘小子都皮,不及你家的孩子乖觉可喜温柔安静。”
甄士隐却说:“皮实点好,我家的孩子就是太乖了。贵府的孩子聪明机灵,遇到事情沉着冷静,万人不及也。”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甄士隐看到了这里各处设施陈旧,一老一小都穿着粗布,知道这家人手上不宽裕,立即说:“如今我家孩子回来乃是神明保佑,我夫妻两个想感谢神明,明日我送来一些银两,请道长重修这道观。”
他们一家是外地人,这银子送来郑道长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庙里的香火银子就是和尚处理的,到了道观也一样。
郑道长阅人无数,知道这是他想谢人,故意假托还愿,没想到甄士隐年过半百,经历了战乱,居然还如此天真赤诚。
郑道长说:“甄先生是看我家破旧想拉扯一把?多谢了,我们也是殷实人家,这里有三百五十亩地,北平还有个六百顷的庄子,有三户下人,日常吃穿花用足够,不用如此接济我们。如若诚心感谢,这里有香,等会你们一家给三清老爷磕头敬香,也足以表达心意了。”
甄士隐看她如此说,也不再坚持,留下礼物后带着妻女给三清上香磕头,随后告辞离去。
郑道长和麟子站在门口送他们,对甄士隐的妻子说:“如此大难挺过去,日后事事否极泰来遇难成祥。”
封氏带着女儿再三感谢郑道长和麟子才上车。
麟子挺着胖肚子看着车子远去,想着甄英莲这个《石头记》中第一个登场,最后一个离场的女人,如果童年被拐又被找回,命运是不是从此不一样。
车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麟子心里说:去他娘的香菱,她是甄英莲,才不会和薛蟠这个烂人凑在一起,被夏金桂给虐待至死。
这时候麟子肚子咕咕叫,麟子拍着肚子说:“饿了,祖祖,吃午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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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2章 僧道
甄士隐带着妻女从苇塘村回到了客栈,夫妻两人因为女儿丢失这一个月来都未曾好好休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几日又非常兴奋,如今把女儿找到了,该谢的人也谢过了,就打算回家乡姑苏好好地休息一番。
甄士隐跟封氏说:“咱们家里有几两薄银,几亩闲田,吃喝不愁,我跟毛大人他们说过,将来要是那些可怜的女孩没去处,就接到咱们家里养着。如今他们案子没办完,京城这里又花费高,加上咱们最近也劳累,这京城不能再住了,我明日去找他们辞行,咱们先回家去,等他们案子办完了你我再带着女儿来接这些女孩。”
封氏一切都听丈夫的,点头说好,两人商量完毕,看丫鬟带着女儿过来,封氏的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连忙拉到身边搂着。
这时候外面老仆送来一张请柬,甄士隐还纳闷:“我在京城也有几位旧友,前日都见过了,怎么有人送给我请柬?”
说着打开看了一下,上面称呼很客气,直接称呼甄士隐为兄,落款是“弟甄诲”。
甄士隐努力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个叫作甄诲的亲戚。
这时候甄家人来请,轿子已经到了门口,看排场也不是一般人家,想来不是上门寻麻烦的,甄士隐只能嘱咐妻子几句,拿着请柬去了甄家。
甄诲明是京口大族,甄士隐是姑苏乡绅,两家五百年前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是五百年内绝对没关系。
甄士隐看到甄诲明也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家主,平时都不是他这种乡绅能攀附的,还纳闷人家为什么请自己,居然如此客气。
甄诲明在家里设宴,询问起甄英莲被拐的经历,这事儿涉及了女儿,甄士隐答的含糊不清。
甄诲明也不是真关心甄士隐的女儿,问了几句就转而询问甄士隐是如何认识仪鸾卫那些官员的。
朱元璋最恨贪官,自然对官员受贿深恶痛绝,下面官员收礼的手段都很隐晦。但是甄士隐大张旗鼓地给这些天子亲军的官员送礼,这些人反而收了,关键是有人捅出来还被朱元璋逮着喷了一场,这让很多人都觉得奇怪。
既然好奇,就要查问。甄士隐就以同族的身份请了甄士隐来询问,甄士隐就实话实说,自己送了各位大人收了,仅此而已。
甄诲明也看出来了,甄士隐这人没混过官场,就是个棒槌,这样的人必然有奇异之处,就想着笼络结交。
随后甄诲明就提出连宗。
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很荣耀的一件事,本不是一家人,连宗之后大家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甄士隐不仅天真热忱,还有些死心眼,连说高攀不起,甄诲明投出的高枝他也没攀,吃了顿饭就走。
甄诲明有些生气,也仅仅是生气而已。
最近压在他头上的事情就是他表妹吕氏和朱允炆的事情。吕氏失宠了,这事儿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吕氏进宫好几年,如今花期不在,作为一个男人,甄诲明知道太子那边长情不了,吕氏尽可能地多生孩子才有出路。可眼下吕氏只有朱允炆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吕家和甄家的靠山。
甄家早早地就给朱允炆铺路,本来好好的,按照甄家的剧本,朱允炆是个孝顺聪明的孩子,在群臣面前给朱允炆树立孝子形象。
可这计划刚实施就遭遇了挫折,太子突然给朱允炆换师父了,这让甄诲明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他除了替大家打听甄士隐和仪鸾卫的关系之外,还想着通过甄士隐搭上仪鸾卫的关系,进而给朱允炆在天子亲军中发展势力。
只是依着眼下的状况看甄士隐是狗肉上不了桌,不识抬举啊!
次日甄士隐摆宴邀请毛骧他们,席间大家喝了几杯酒,毛骧就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日甄诲甄大人请甄老爷连宗,甄老爷怎么拒绝了?”
宋忠也说:“可惜了啊,要知道现在官场上不少人家连宗,连了就是一家人,同进退同富贵。哎呀甄老爷,你这就错过了泼天富贵啊!”
甄士隐给他们倒酒,就说:“您几位也说了这都是官场上的手段,我又不是官场上的人,若是连宗只能沾光,人家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将来只怕是后悔要连宗,与其到时候弄得不好看,不如现在什么都别做。”
纪纲就说:“甄老爷通透啊!”
甄士隐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来来来,喝酒。”
这时候楼下有个跛足道人路过酒楼,突然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这声音在街上不大,按道理说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群,坐在酒楼雅间里面的人听不到。但是这声音像是被加大了一样传到了酒楼里,正在喝酒的这些人都安静下来听外面的人唱。
跛足道人接着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心有所感,忍不住叹息一声。
宋忠问:“甄老爷,好端端的你叹气干吗?”
甄士隐说:“听外面人唱,心有所感。”
他说得很认真,但是这屋子里一群官员哈哈哈笑起来。
秦老实说:“甄老爷,你这是读书读呆了。”
蒋瓛点头:“秦兄弟说得对,你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有时候你们读书人就喜欢钻牛角尖。”
这种人诏狱里面见多了,就是想不开。
甄士隐摇头说:“非是多想,此乃是人生至理。”
毛骧摇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没有道理咱们来辩一辩不就行了。”反正这些人除了甄士隐,大家都觉得外面人唱歌有问题。
其他几人纷纷叫好。
甄士隐本来听了这歌心情很差,生出厌世之感,听了毛骧的提议也说:“好啊,诸位听我说。我对刚才的曲子心有所感,‘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甄士隐是个隐士性格,淡泊名利,看待事情消极。可是在座的这些都是名利场中的人,争斗起来很积极,看法和甄士隐截然不同。
宋忠对着其他几位抱拳说:“我先来。甄老爷,你说的乃是兴废事,唐朝时候郭子仪六十大寿,他有七子八婿,下朝后这些人把笏板摆满了床去给郭子仪贺寿,才有笏满床这个典故。
千古兴废事,难道是一人挑起来的吗?罪不在一人功不在一人,裹挟的也不是一群人。天下大势,浩浩汤汤,你不能在兴盛的时候享受了好处,在衰败的时候就说什么曾为歌舞场。是男儿就该投身大势,力挽狂澜,没那本事就该闭嘴,少说着酸话,古来将相谁稀罕后人点评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要是那么多古来将相在乎名声,稀罕人点评,大家岂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哪里还有那么多荒唐事留在世间。
甄士隐不和他们争论,接着说:“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纪纲说:“说白了还是你们文人不如意,无病哼唧,失去了钱财势力心生颓废,开始怨天尤人。所谓‘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说到底是没给妻子留足了钱,她有钱傍身有子女孝敬,吃喝不愁,又有依靠,还会随着人去了吗?怪妻子不守节,难道妻子去了君会为妻子守节吗?”
甄士隐说:“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说到这个,毛骧就说:“‘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你知道十六楼的官女支什么来历吗?那些犯官家眷最后都流落在烟花巷。刚才老纪说得对,你不能在得意的时候享受,失意的时候就开始叽歪。
‘择膏粱’,好歹还跟着膏梁子弟享过福,那些贫家女子自小被卖到烟花巷的,她们还不如这些犯官家眷呢。说白了,你们就自看自身,看不到苍生,看不到大势。别的你也不用说了,你日后也别和那些失意的酸臭文人来往,来往的多了就会生出全天下对不起你的心思。”
下午从酒楼出来,甄士隐去客栈接了妻女,和客栈算了这几日的住宿银子,带着妻女和家仆回姑苏。
甄士隐坐上船出城门,在船上看着女儿趴在船头玩耍,还在想这次的京师之行。
看到了甄家的汲汲营营,又想到了酒楼外有人唱歌,等到船出了城门豁然开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过好每一日就够了,天下大势改不了,别人如何想的也改不了,只能学着东坡居士“一蓑烟雨任平生”。
甄家租的船从三山门外出去,汇入大江返回姑苏,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无声的目视载着甄士隐一家的船消失在视线内。
癞头和尚长叹:“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啊!”
反而是跛足道人看得开:“好办,好办!万事本就无常。甄士隐家破是无常,跳脱出大悲也是无常,缺了一个甄士隐还有无数个甄士隐,世事无常罢了。”
癞头和尚却看不开,还在跌足叹息。
甄士隐能潇洒离去,但是吃饱喝足回到诏狱的这些官员被审讯记录惊得酒醒,有种“这一网捞到了大鱼”的感慨!
因为在今天的审问中,有人受不了酷刑说了一些其他寺庙的事情,这些事情牵连出了朱元璋的心病:香军!
香军的骨干就隐藏在寺庙尼姑庵中!
毛骧立即用茶水漱口,对属下们安排了一通,特别是暗探们,要立即派出他们对江南所有的寺庙和庵堂进行刺探。他则是拿着卷宗立即进宫。
朱元璋看了毛骧送来的卷宗后明示:“一旦你们打草惊蛇,这些人必然要潜逃,但是也有些胆子大的,他们甚至敢往应天府里来,你让人盯紧了郑道长,咱觉得那些人会去找她,你们就在青莲观附近张开大网,等着这些人自投罗网。”
毛骧应了一声,小声说道:“上位,属下很怕水匪和那些叛逆合流,要不然……”
朱元璋伸手阻止他说下去。
“你不懂,老张那人看着是个反贼,其实他是个日子人,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他是不会造反的。他带着的那群人没人愿意改朝换代,就想弄点钱回家养家小,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大号的行会,一门心思弄钱。但是反贼就不一样了,这些人看不惯咱,是冲着咱来的。”
说到这里他叮嘱毛骧:“如今他们两家还没合流,你可千万别逼着他们合流,记住,要抓反贼,不是要抓水贼。”
“臣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问道:“那拐孩子的案子如今查得怎么样了?孩子们的爹娘找到了吗?”
毛骧看他态度平和,就很积极地说:“只要这些孩子都记得父母家乡,臣等都派人去找了。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江南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有的听说找到了赶紧来接,如今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有些就死不承认家里孩子丢了。”
“为啥?”朱元璋不解。
毛骧说:“家里的女孩多,丢一个不心疼,最主要的是担心影响家里其他孩子的名声。”
朱元璋瞬间明白了,他忍不住说:“孩子还小着呢,又不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这群人真是!”
毛骧说:“上位,早先臣也不理解这些乡绅,现在明白了。”
朱元璋听了忍不住一乐,笑起来:“你这粗汉也好意思说理解,你明白什么了?”
毛骧说:“上位,这天下人分成三等,不是蒙古人那种分法。您听臣说。最上等的是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这些都是贵人。”
朱元璋点头:“最下等的就是百姓,中间的就是这些乡绅。”
“对,臣就是这个意思。您看,贵人们自不必说,日子过得好,家底也厚,是不是风调雨顺对他们没影响。贵人们不在乎钱财多寡,他们在乎的是家里是否后继有人。”
朱元璋点头:“你这话说得对,汤和前几年就和咱说,他就怕孩子不争气守不住这份富贵。”
毛骧接着说:“下面的百姓日日做工,十分辛苦,种田的遇到灾年就卖儿卖女,做工的一旦停工就手停口停。这些人家都是家底薄,哪怕是略有积蓄,也顶不住一桩大事。”
朱元璋点头:“是啊,这事儿咱熟,当初太上皇就是因为没收成把家里的土地卖给了地主,第二年又没收成,还要交租,最后把自己饿死了。”说起这事儿朱元璋忍不住擦了把眼泪。
毛骧赶紧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朱元璋:“都是臣不好,提起这个惹的您伤心了。”
朱元璋擦着眼泪说:“年纪大了,想起爹娘就眼窝软,盛不住泪水。”说完看看手帕,扔给了毛骧:“回去让你婆娘给你洗洗,一股子馊味。”
“恕罪恕罪,臣是粗人,不讲究。”
“你接着说中间那一拨人。”
“中间这群人是最少的,这群人不事生产,有吃有喝,还有奴仆供他们使唤。但是这群人是最汲汲营营的一群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略有家产可传给子孙,但是极容易家道中落,所以这群人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家道中落。比如督促男孩读书,培养女孩嫁入高门攀龙附凤。
既然想攀龙附凤,最低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亲家,既然家底薄,想在高门维持体面,养的女孩就不能瑕疵,自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所以这群人最在意女子的贞洁。既然名声比命要紧,那么丢失的孩子不愿意领回去也能说得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些年你也有长进啊!”
“臣谢上位夸奖,臣读书不好,年纪大了也记不住,只能多看多想,不敢让下面的小子们比下去。”
毛骧也是中间的那群人,自然也怕家道中落。
朱元璋就问:“那这些女孩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仪鸾卫的一些兄弟想养个女孩,有些人家全是儿子,如今老妻年纪大了,想着抱个女孩回去承欢膝下,将来也有一门亲戚。其余年纪大的,前几日有个叫甄费的姑苏乡绅,说是愿意养这些女孩,臣等人看他是诚心的,就约定到时候让他把孩子接走。”
朱元璋问:“咱想起来了,标儿都说他是个实在人。但是咱担心他大奸似忠,确定是个好人吗?这些孩子别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上位,您放心,那甄费是个实诚君子,臣等也时常盯着。”
“嗯,你们盯着就行。”朱元璋放松下来:“周王要大婚了,你们也要盯着些。唉,周王大婚后,让他们两口子先去凤阳住一阵子,明年打发他往开封去吧。”
朱元璋情绪不高是因为儿子明年就要去封地,再见就是几年后了。周王是他和马皇后最小的孩子,周王出生的时候朱元璋已经大业初成,笑傲江南,能早晚看到小儿子,比起前面几个出生的时候朱元璋都在外面征战,朱元璋参与了周王的整个童年,周王也是朱元璋日夜看着长大的第一个孩子,他心里舍不得周王远去。
毛骧看他突然情绪不高,也不敢再说。朱元璋也没再聊下去的欲望,就摆了摆手让毛骧退下。
晚上童烈下差回来先去了青莲观,把一封红绸缎做封面的请柬给了郑道长。
郑道长问:“是周王大婚的请柬?”
“是啊!这是周王殿下亲自交给晚辈的。”
郑道长说:“你下次见他就说我必去。”
童烈没立即走,而是小声地跟郑道长说起了一桩事:“现在朝廷里面刮了一场妖风,说是皇上宠爱幼子,早有易储之心,只是碍于礼法没有说出口。”
郑道长听了立即皱眉:“这是谁说的?冯胜?”
“不是宋国公,宋国公的姑娘是周王妃,他家才不说这话,是那群文官们说的。理由就是当初皇上在称帝前自封吴王,后来称帝把这封号给了五皇子,几年后五皇子才改封周王,所以那些人说吴王封号尊贵,太子都没得到这封号,自然是谁做吴王谁是皇上心里的储君。”
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郑道长说:“这是故意挑唆他们兄弟不和,这些人早晚被皇帝剥皮揎草。我知道了,我过几天带着孩子去。”
童烈告辞离开。
郑道长就带着蓝婆婆打开库房,给麟子选布料做衣服。
蓝婆婆说:“到时候说不定荣国府的人也要去。”
郑道长说:“他们现在在守孝,这种红事是不参加。说起守孝,麟子她外祖父下葬了吗?”
贾政高调给岳父举办了葬礼,但是王家的族人不同意下葬,原因很简单,死者的两个儿子不在,又不是死了,轮不到你做女婿的给岳父下葬。
蓝婆婆说:“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理论上死者是麟子的外祖父,麟子也要守孝,但是都到这份上了,麟子作为一个弃女,是不会给外祖父守孝的。
郑道长说:“就把衣服做得喜庆点吧。”
麟子从外面高兴地跑进来,大声喊着:“祖祖,桃花要开了。河边的桃花要开了,我们出去赏花啊!”
春天到了,各处都鲜花盛开,麟子对这些花花草草都很爱,天天拉着郑道长出来赏花,甚至是路边的蒲公英她都能看半天。
郑道长忙着,就说:“你去吧,别跑远了,让陈大和秀秀兰兰跟着你去。”
遇上拐子的后遗症还在影响着郑道长,麟子嗯了一声,就出门玩耍。刚出门就看到了宋大夫,宋大夫非常憔悴,向着麟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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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83章 遭遇
宋大夫来到麟子身边,蹲下和麟子说:“我打算去北方。”
麟子问:“北方?”
宋大夫点头:“应天府附近没有病患,蒙古那边有很多,我打算去北平,那里牛多,病患也多。”
麟子肃然起敬。
“嗯,去吧,祝君早日成功。”
宋大夫站起来去青莲观找郑道长告辞。
宋大夫做出这个决定后全家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不反对的原因用宋爷爷的话说这是追求大道,不支持的原因是虏疮真的会要人命的,宋大夫去了疫区,自然是要有送命的觉悟。
郑道长帮着担保开了路引,村里好多人家一起送宋大夫离开,麟子真的盼着此一去能让宋大夫总结出一套牛痘治天花的办法。
听说宋大夫要去北平探寻治疗虏疮的办法,村里很多人家来送他。
宋大夫登船的地方是清凉门,他要坐船北上,先进入长江,再转大运河在通州上岸,然后前往北平。最开始的落脚处就在麟子的庄子里,最后再前往疫区。
清凉门就在大江边上,属于北城门之一。
而贾氏家族就在这附近繁衍生息,一大早送走宋大夫后,大家从北面城门向着东边城门回去的时候路过一片坟茔,这些坟茔有的只剩下一块碑,有的则有着高高的土封。
陈大指着那片坟茔说:“百姓对这里称作贾家坟,这是老贾家的祖坟,两位国公就葬在此处。”
他指着两处占地极大的土堆,一左一右并立,左边的是宁公,右边的是荣公。换句话说,右边埋葬着麟子血缘上的太爷爷太奶奶。
郑道长也看到了这片庞大的祖坟,就说:“既然路过了,麟子,去上香磕头吧。”
麟子摇头:“不去。”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点,别藕断丝连。断不干净,在世人眼里就是还心向家族,还盼着回去,将来也是拿捏人的一个筹码。麟子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干脆不去。
陈大又给麟子指着西南方向的一个村子,说道:“那里住着的都是贾家的族人,本地大族。”
麟子反而打量了一番这里的位置,王熙凤为什么没听秦可卿的话在这附近买祭田,大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买不起。
应天府不仅里面寸土寸金,就连城外也是寸土寸金,前期的贾家不屑买,后期的贾家是买不起。
大概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不仅利于出行,还利于出殡。路上遇到了好几支送葬队伍,麟子他们都是默默让路。
然而最后遇到的一支送葬队伍出了事儿。
本来大家都平静地走着,突然发生了骚乱,送葬队伍里面冲出来几个人,冲着牛车奔来。
牛车里面坐着郑道长和麟子,还有宋家的婆媳以及照顾麟子的钱嫂子。
麟子本来趴在栏杆上看人送葬,因为有些人家送葬的时候请人唱丧歌,歌声悲凉仓皇,麟子见一次听一次,因为丧歌的内容不太一样,她听的时候很认真。
最后路过的这支队伍有人冲出来要抓麟子,还不是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奔出来,嘴里喊着偿命,突然发难。张剃头他们挡住了一部分,还有两个人冲到了麟子前面。
其中一个被车上的人推开,只有一个人一把抱起麟子就走,麟子十分冷静,伸出手指要戳这人的眼珠子,抢麟子的人立即别开头,麟子扑上去就咬他的耳朵。
麟子的咬合能力惊人,用力之下嘴里一股子铁锈味,抢麟子的人疼得一把将麟子扔到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时候缀在后面的村民们赶了上来,送葬队伍里的人也惊讶地看着事情突然发生,忍不住窃窃私语。
最终两群人对峙起来。
郑道长看到白幡上写着“王公庭旻”就知道这是王家的送葬队伍。
王老爷不仅仅是死在了外孙女追索之下,还被剥皮揎草,王家人心里这股子恨意只怕是绵绵无绝期。如今狭路相逢,自然要闹出点事。
郑道长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她就问:“王家大爷在哪里?请出来说话,免得误了你们家的吉时。”
王子胜被抬了出来。
几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行动不便,被家仆抬来架着才能立起来说话。
这时候薛家的家主立即赶来,连忙说:“误会,误会!”对着郑道长和在场的人团团作揖,“小人薛钦,给老太君请安,给各位壮士问好。”
麟子已经被抱到了车里,那些闹事儿的男人也纷纷回来加入送葬队伍。
郑道长问“他们是何人?”
王子胜一副呼吸艰难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能嘎了。反而是薛家的家主说:“这是些奴仆,不懂事儿,受人蛊惑,故而冲撞了老太君。”
郑道长说:“受人蛊惑?只怕是受人指使吧。”说完看着王子胜。
王子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的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如果道长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有烂命一条,今儿就以死谢罪,道长以为呢?”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麟子,两眼死死地盯着。
麟子也死死地反瞪回去,比气势谁也不怕谁!
郑道长被王子胜的话怼得很生气,说道:“杀你父亲的是国法,你王家本就富豪,数代积累吃喝不愁,可还是管不住手主动去贪,既然敢贪就要想到有今日。你们家的人胆小如鼠,不敢怨恨国法皇帝,反而怨恨上一个三岁小儿,我看你王家也没翻身的机会了!”
薛钦赶紧打圆场:“道长,今日乃是小人岳父出殡,天大地大,亡者最大,此事就算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郑道长是不想咽下这口气,但是王家和麟子的仇是结下了,眼下王子胜这模样真的只剩下一口气了,郑道长不想再让麟子背负逼死舅舅的名声。就对张剃头他们说:“咱们走!”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麟子扶着栏杆看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直到整个队伍远去,她才把目光收回来。钱嫂子抱着她说:“不怕不怕,麟子回来,别被吓掉魂儿了,刚才那群人太粗鲁了。”
麟子说:“我才没被吓到,呸呸,我要喝水漱口。”
她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王三赶紧拿水葫芦给喂水给她。
王家的送葬队伍重新鼓歌,王子胜被薛钦扶着回去,贾政这时候才带着贾珠出现。王子胜没看贾家人,而是看了一眼儿子王仁,刚才的人就是王仁派出去的,目的也非常明确,就是抢了麟子押送在灵前折辱她。
然而事情没办成,反而要他老子和姑父亲自出面才平息了事端。
王仁此时嘴硬:“我这是为祖父报仇。”
王子胜看儿子这个样子再没心气,想起刚才郑道长说王家再没翻身的机会,看儿子这表现,也确实上不得台面,气愤失望之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薛钦赶紧掺着王子胜,王子胜嘴里含着血跟王仁说:“你以为咱们家还是以前的王家了吗?咱们现在就是升斗小民,连那几个糟钱儿都没了,你怎么还敢闯祸?你再这么折腾就是要我的命,要断王家的根啊。”
薛钦赶紧说:“大哥,孩子不懂事儿,回去慢慢教,今儿先让岳父入土为安。”
贾政也说:“是啊,大哥,先办事儿吧。”
王子胜没说什么,重新扛起纸幡儿。王仁看大人走在前面,一把推了一下贾珠,贾珠瘦弱,被推了一把差点倒地。
旁边的人赶紧把两人拉开,王仁说:“都怪你妹妹!”
贾珠说:“你少血口喷人,那不是我妹妹。”
旁边的人怕再出事儿,立即把贾珠拉到队伍的后面,毕竟王仁是王家的子孙,要走在前面。
贾珠就很委屈,葬礼结束后气得饭都没吃,闹着要走。贾政带着他先回去了,王氏则是安慰了哥嫂,天快黑了才带着贾元春回去。
贾元春今日见到了麟子,她和麟子有短暂的对视。对视的还是,贾元春看到对方和自己很像,很想问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人多她不敢问,回家后爹娘脸色都不好就更不敢问了。
贾政生气的原因是王仁居然欺负贾珠,就如王子胜说的那样,王家已经不是以前的王家了,王仁就是现在给贾珠当跟班贾家都不会要,居然敢欺负到贾珠头上!
王氏也生气王仁推了贾珠,但是她不觉得娘家如今家道中落,在她看来,他二哥王子腾还有官身,家里还能一飞冲天。今天也是两个孩子闹着玩儿,牵扯不上什么,反而是觉得贾政才是狗眼看人低。
父母吵架,贾元春就不敢多说什么,直到晚上在史夫人跟前问出来:“祖母,我还有个妹妹吗?”
贾敏说:“那是姐姐。”
史夫人看了贾敏一眼,说道:“天黑了,你还要在这里混到什么时候,回你的院子里去。”
贾敏应了一声回去了。
史夫人搂着元春说:“是有个姐妹,但是她和咱们家冲撞,故此把她送人了,日后她和你不是一家人。”
贾元春听了眼珠子掉下来,说:“您派人把她接回来吧,她日子过得不好,坐了一个破车,穿的也是破破烂烂。”
史夫人搂着贾元春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行,不能接回来,往后就忘了这回事吧。”
说完搂着元春拍了拍,贾元春奔波了一天,没一会儿在史夫人的怀里睡去了。
史夫人叹息一声,她白天时候听了奴仆禀告,知道出殡路上遇到的事情,现在看到贾元春,忍不住说:“这局面怎么成了这模样!”
旁边的乳母把贾元春抱走,赖嬷嬷说:“姐儿年纪小,心眼实在,不如不让她知道这些,只怕她心里存着事儿,到时候再闷闷不乐,将来长大了再说给她知晓。”
“你的意思?”
“让全家闭嘴,姐儿再问起来,就说没这事儿,等上三五个月,姐儿自己都忘了这茬了。”
史夫人点头:“你这也是个办法,传令下午,家里谁都不许再说两个姑娘的事儿,日后咱们家就一个姑娘。上下都传到,回头要是有人胡咧咧让姑娘听见,倒是把他们全家发卖出去。”
赖嬷嬷应声:“这事儿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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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4章 赴宴
晚上郑道长守着麟子,大家都担心今日在路上发生的事情影响到麟子。
小孩子有的是总是在夜里哭闹,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一般这种时候迷信的老人都说这是魂儿丢了,要叫魂。
民间百姓深信不疑,所以今日遇上好几支出殡队伍,加上被惊吓了一场,都担心麟子发热受惊夜里哭闹。
然而到了后半夜,郑道长打着哈欠守了半夜,麟子仍然睡得很香。
麟子没生过病,这一点就令人啧啧称奇。更没在夜里受过惊吓,哪怕是白日再惊悚的事情被麟子看到都改不了麟子夜里睡得跟小猪一样。
这真的是个好养活的孩子。
到了后半夜,郑道长熬不住就躺下来搂着麟子睡了。第二天一早麟子神清气爽,郑道长就很憔悴。
麟子起床后打了一套长拳,就问郑道长:“祖祖,你怎么看着没精神啊?”
郑道长没来得及说话,蓝婆婆说:“道长昨晚上守着你呢,怕你白日里见到了出殡睡不着。”
麟子感动地跑去抱郑道长的腿:“祖祖,您真好,爱你。”说完拿脸蹭郑道长的腿。
郑道长就说:“什么爱来爱去的,羞不羞啊?好孩子不能这么说。”
麟子就知道郑道长羞于表达,点头说:“放心啦祖祖,您也不想想,咱们前院住着三清老爷呢,什么小鬼啊,妖怪啊,这些都不敢来的。”说完跑走了。
郑道长看着三清殿的后墙,忍不住哭笑不得,麟子这孩子,说她不信神佛,她是真的不信,关键时候还很会拿神佛安慰人。
吃过早饭麟子带着秀秀兰兰先去跟着宋爷爷学医,然后中午跑去看桃花。
桃花已经盛开,地上有了些花瓣,过几日花瓣就不顾挽留落于地面,时光匆匆,令人唏嘘。三个小女孩在树下玩耍,因为桃树是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冠延伸到了河面上,附近干活的人都会凑空看一眼她们,担心这三个孩子调皮爬树,要是不小心极有可能会掉进河里。
中午太阳当空,很多佃户都回去了,张剃头穿着汗衫扛着锄头来到桃树边。
“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张剃头对秀秀兰兰说:“那边有一篮子豌豆,你们提上,待会让婆婆们煮熟给你们吃。”
秀秀兰兰跑去提篮子,麟子无精打采地看了张剃头一眼。
二八月真的是乱穿衣,张剃头穿着汗衫,麟子穿着小袄,就好像不是同一个季节的人。麟子也觉得热,但是郑道长秉承着“春捂秋冻”的思想,不许麟子减衣服,怕换季生病。
张剃头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晒蔫了?”
麟子问:“上次让你去砖窑定砖,你去了吗?”
“去了啊!定金都给他们了,不过他们也忙,说是要两三个月后才能给咱们砖头,我定了六万块砖。”
麟子没经验,就问:“六万?够不够啊?”
“要是全部推倒重建是不够的,我倒是想多定点,咱们不是钱不够吗?”张剃头笑着说:“还惦记这事儿呢?我以为大姑娘就记着三五天,没想到都过去这几日了,还惦记着呢。”
麟子说:“天天住在旧房子里怎么可能不记得。可惜我太小,我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能赚钱了。”
张剃头看她从面前走过去,就扛起锄头跟上,问:“听这口气,对赚钱很自信啊!有主意了?”
麟子没搭理她,低着头闷头往前走,秀秀兰兰一起提着篮子跟在她后面。
麟子无精打采地回到青莲观,一进门就说:“祖祖,我渴了,要喝水。”
钱嫂子说:“有绿豆水,快来喝。”
张剃头把锄头放在三清殿外,站在门槛外面朝里看,郑道长正对着三清神像顶礼膜拜。等郑道长出来,就对张剃头说:“今儿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你回去冷锅冷灶还要自己做,太麻烦了。”
张剃头答应了一声跟着郑道长去后面吃饭,路上他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还惦记着盖房子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忘不掉这事。”
郑道长叹气:“这孩子就是太聪明了。”
张剃头说:“大姑娘那边光哄是没用的。”
“这事儿我回头和她说。”
想要盖房子,绝不是有砖头就能办成事儿的,比如说要找人画出图纸,虽然有些民间的老人有经验不需要图纸,但是这些人也要亲自来看,里里外外看一遍,和主人家有充分沟通,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这种只有砖头别的都没准备的筹备也就是哄着麟子。
麟子不是不知道要图纸和其他建材,她不觉得大家在哄自己,只是觉得钱不够,很多事情没法办。
吃完饭郑道长有些困,把麟子交给赵嫂子她们看着,对麟子说:“去试试你的衣服,看合适不合适,过几天吃席的是要穿的。”
说到吃席,麟子立即跑去了试衣服。
衣服没完工,几个人给麟子套上半成品哄着她高兴了半天。
晚上麟子坐在床上不断叹气。
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你小孩子家家怎么叹气了呢?”
麟子说:“没钱发愁啊!”
郑道长笑起来:“你这是又憋着什么主意?说吧。”
“知我者祖祖也,我上次不是说在十六楼租地方拍卖东西能挣大钱吗?”
“嗯。”
“官府那边有风险,我太舅爷那边应该没什么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怎么把钱带走。我觉得雄英哥哥的爷爷是不会睁大眼珠子看着这些银子运出应天府的。”
“这么说你笃定他们在这里弄什么‘拍卖’朝廷会不管?”
“是啊,朝廷肯定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不过我觉得朱爷爷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我说的小家子气和抠门不一样,我觉得朱爷爷在这时候不会把我太舅爷惹急了,所以对于一些银子不是那么在意,属于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要是能弄来,就捏着银子让我太舅爷派人来应天府谈判,要是没弄到手,也不会急眼。”
老朱好歹也是开国皇帝,草莽英雄,虽然缺钱,却不是那种“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的人。
郑道长就问:“你想在这些事情上弄点钱?”
“是啊,最起码把咱们盖房子的钱给凑够啊。”也把那八千两银子给洗白了。
郑道长说:“过几日再说吧,等周王大婚的时候,我瞅准了机会替你问问。”
“祖祖,你真好。”麟子站在床上抱着郑道长的脖子撒娇。
郑道长也搂着麟子的胖身体说:“盖了房子我也住,自然要出一份力。不过,这件事我这里没问之前你不许跟任何人提,干大事要知道保密!”
“我晓得。”
过了几日郑道长带着麟子进城参加周王的婚礼。
这次是陈大和王三赶车,他们的老伴随行。
被赶出荣国府一年多后,四个老人又把以前的好衣裳拿出来,本来两位老婆婆还想打扮得富贵些,再带上秀秀和兰兰跟随,奴仆的架子也撑起来了,不至于让郑道长和麟子在前呼后拥的名利场显得太寒酸。
然而麟子就戴了一块银的长命锁,头上扎了根红绳,她们就不好打扮得太耀眼,也尽量往朴素了打扮。
麟子以前还有一对太子妃给她的镯子,因为现在手上都是肉肉,戴不上了,不是她不愿意戴,是没得戴。
这一行人打扮得都好,就是家里的驴车太寒酸。郑道长不在乎,麟子也不在乎,一车坐了三个老人三个小孩,前面横板上坐着两个老头,一行八个人进城了。
王三到了城门口交进城的钱,门吏例行询问:“进城干什么呢?”
王三回答:“我家主人去参加亲戚婚礼,进城吃席。”
“进去吧。”
王三跑回来重新坐上横板,驴车进城,入城后直奔内城,找到了周王府。
这里的藩王府都很小,用老朱的话说:“你们平时都不住在这里,修那么大那么好干吗!”
加上周王婚前是住在宫里的,这里更显得没用。
车子到了周王府门前,有王府的人小跑来牵着驴车进了王府,在二院门前下车。
这里侍奉的都是太监,端了凳子来扶着他们下车,就在下车的时候,后院出来了许多贵妇,看到郑道长纷纷称呼姨婆,齐齐拜了下去。
麟子一看,满眼都是珠翠,这里的女人个个把自己的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她们动一下,穿堂风就把她们身上的熏香吹得到处都是。
这些人纷纷上来扶着郑道长,还有人来牵麟子的手,大家一起说笑着往后院正房去。
郑道长到了上房问道:“这就是新房?”
其中一个穿着素净的中年贵妇说:“是啊姨婆,请进来看看,您是积年的老人家了,看看哪里收拾得不合适,正好指点我们。”
郑道长说:“都好,都好。”
一群人进入新房看了看,又出来到了堂上,郑道长说:“我给忘了,正好给我们家娇客引荐这些长辈。”
一群人笑起来。
郑道长指着刚才穿素的贵妇跟麟子说:“这是靖江王的母亲谢王妃。”这位也被称作靖江太妃。
靖江王是朱元璋的侄孙,是朱元璋大哥朱兴隆的孙子。当初家破人亡,朱元璋的父母和大哥饿死,大嫂带着朱文正和二哥朱重六以及当时的朱重八一起葬了死去的人,随后大家四散逃命各自求生。
后来朱元璋发达了,他大嫂带着朱文正来投靠,没多久朱文正立下汗马功劳,特别是朱文正守孤城洪都,抵抗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多日,在军事史上都值得大书特书。
然而后来叔侄两个生了嫌隙,最终朱文正被关押后郁郁而终,他八岁的儿子被朱元璋封为靖江王,镇守桂林。
麟子立即拜倒。
从谢王妃开始,这屋子里都是朱家的亲戚,麟子一一拜见,收获了很多见面礼。随后她又被引着去和外面的小姑娘玩耍。
屋子里的大人就开始说起新娘的嫁妆来。
新娘也有来历,是宋国公冯胜的女儿。冯胜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常茂,是朱雄英的大舅妈,另一个嫁给了周王,是朱雄英的五婶。
和贾家这种一门双国公一样,冯家兄弟也是一门双国公。老大冯国用是郢国公,冯胜是老二,封宋国公。
这么一比较,贾家这些四王八公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就不高。这些淮西勋贵都是用地名做封号,也都有实际镇守的地方。比如说燕王朱棣镇守北平,他岳父徐达封信国公,信都县是古代地名,位置就在河北境内,所以让徐达辅助朱棣。再比如周王要就藩的地方是河南开封,他岳父是宋国公,辅助他前往河南镇守。
四王八公的封号听着好听,但是没实际镇守的地方,如今除了一些人,大部分都丢了军权。也没机会参与领兵,尽管连年用兵,但是军权都牢牢把持在淮西勋贵的手里。比起淮西勋贵,四王八公更怕后继无人,撑不起门楣。
所以大家议论起嫁妆,就免不了要说给新娘送嫁妆的郢国公府和宋国公府,自然热热闹闹。
麟子在这里不开心,甚至说很累,因为同龄小姑娘都要哄,她刚来的时候大家没见过她,很排斥,接着麟子就开始带她们玩儿,然而玩的时间越长越累。光是给这些小女孩断官司都让麟子愁得直挠头。
好不容易天黑了,这些小女孩要跟着家长离开,都找麟子告别,麟子只能挥舞着胖爪子和她们说再见,因为麟子他们今天要住在周王府。
麟子也想回家,尽管青莲观破破烂烂,但是住着舒服啊。哪怕秦淮河边的小房子晚上很闹腾,也比这里好。
这周王府不是不好,在里面就很不自在。
麟子跑去找郑道长,搂着郑道长的腰哼哼唧唧地撒娇:“祖祖,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
“秦淮河啊,这会回去还来得及。”
郑道长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一声欢快的“麟子妹妹!”
朱雄英已经跳过门槛进门了。
郑道长本来应周王邀请住下来,但是看到朱雄英,也想回家了。
她还打算让麟子避开朱雄英,此时发现只要自己和马皇后还来往,这两个孩子就有再见面的时候。
这时候外面又跑来一个男孩,喊着:“雄英,你别乱跑。”
门外跑来的是一个半大男孩,麟子看了发现这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关键是打扮得非常骚包,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这打扮不仅不嫌土,反而被他的容貌衬得很精致。
麟子没搭理朱雄英,问:“这个哥哥是谁啊?”
朱雄英说:“这是我表哥。”
半大男孩对着郑道长行礼:“小子九江,拜见太姨婆。”
郑道长对麟子说:“他是曹国公家的哥哥。”
麟子恍然大悟,这就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啊,有名的“大明战神”,五十万对五万败得落花流水,把朱允炆的江山一把送给了朱棣。
麟子说:“表哥长得真好看。”
朱雄英不满:“你怎么只看脸,再说了,我也好看。”说着就捧着麟子的脸让她看自己,麟子也踮脚伸手捧着他的脸,然后用力一挤,朱雄英的嘴巴就成了小鸡嘴。
麟子哈哈笑起来,朱雄英说:“我也要玩儿”,也挤着麟子的脸。
郑道长对李景隆招手:“九江,你来,最近读书如何啊?”
李景隆正要说话,外面就有人喊:“二丫头,二丫头你在哪儿?”
李景隆笑嘻嘻的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来,转脸后却笑着说:“二爷,我在这里呢。”
胖乎乎的朱允炆跑进来,不满地说:“二丫头,说好的带我们玩儿,你怎么只带着大哥不带我?”
李景隆心想:你这么嘴臭,谁想带你玩儿?
麟子悄悄地问朱雄英:“你表哥怎么叫二丫头?”
朱雄英偷偷地跟麟子咬耳朵:“贱名好养活。”
李景隆带着朱允炆:“来,给太姨婆请安,咱们陪着太姨婆说说话就能去吃饭了。”
郑道长就把手放在了朱允炆头上摩挲,问他这几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允炆乖巧地回答。
一边的麟子和朱雄英接着咬耳朵。
麟子问:“你也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吗?”
朱雄英回答“是啊,我和小老二来给五叔压床呢。”
麟子问:“你表哥压不压啊?”
“不压,就我和小老二。待会我表哥回家,明儿再来。”
“我想跟你表哥走,你表哥好看。”
“你这种人肤浅。”
麟子斜眼看他:“我愿意,对着好看的哥哥我能多吃一碗饭。”
“行啊,等会让表哥和咱们一起吃饭,你多吃点。”
没一会太监来请,外面已经设好宴席,郑道长带着他们去吃饭。
这时候麟子和朱雄英坐在一起,同时一起吃饭的还有不少年轻的勋贵子弟以及朱家的亲戚。
吃过饭,李文忠来领儿子,看到麟子还单手把麟子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麟子大喊:“用两只手,两只手,别把我摔了。”
郑道长也说:“保儿,你别把孩子摔了,你看看你,喝点酒就不管轻重了。”
李文忠还给过麟子一个精美的火镰,麟子晚上点油灯还用这个东西。李文忠笑着说:“姨婆,放心吧,没喝多。这孩子比去年重了二十斤呢。”
麟子大喊:“没有,就十斤!十斤啦!”
一群围观的人就哄笑。
说笑后都告辞离去,周王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朱允炆看朱雄英一直和麟子在一起,想参与进去玩耍,就不停地往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挤。
然而麟子是个胖妞,他刚挤进来,麟子就撅一下屁屁,把他挤出去。
朱允炆生气地大喊:“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对我不敬?你对我不敬就是对我爹不敬!”先戴大帽子,然后吓唬对方。这一招朱允炆屡试不爽,他今天就是这么拿捏李景隆的,李景隆再不情愿也要带着他玩儿,要不然就是不敬太子。
然而朱允炆接触的孩子都是臣子家的孩子,自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得诚惶诚恐,可是麟子不是。
麟子当没听见,接着和朱雄英说话,两人说的是盖房子的事情。
朱雄英也没什么经验,但是他知道一些流程,比如说营建中都凤阳,这个过程朱雄英是听说过的,该准备什么他都知道。
一个愿意问,一个愿意讲,都不搭理朱允炆。
朱允炆围着他们跳了好一会都没人搭理,再去挤,这次又被挤出来。
朱允炆非常生气,大喊:“快跟我玩儿,我命令你们,快跟我玩儿。”
声音太大了,周王皱眉:“允炆,别闹了,等会儿该睡觉了。”
刚才没人搭理他还好,这会儿周王刚说话,朱允炆立即大哭起来:“你们都不和我玩儿,你们都是坏人,都该打板子。”
他的太监宫女赶紧过来哄他,周王皱眉,觉得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前不久还很乖巧,怎么突然就这么不懂事儿了,心里想着回头和大哥聊一下,允炆这孩子再不管教容易变成个坏孩子。
郑道长说:“你领着他们哥俩再三睡吧,明儿起来得早,今天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王连声答应,抱着朱允炆带着朱雄英离开了。
麟子和郑道长也到了客房。
客房很精美,铺盖也很舒服。躺下去后,郑道长趁着麟子处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里问:“这里好吗?”
麟子回答:“好啊。”
“想长久住下去吗?”
“不想,”麟子发出近乎呓语的语调:“回家,盖房啊!”
郑道长给她盖了盖被子,麟子已经入睡。
郑道长想着麟子要是看了周王府的繁华,见识了这满院子的富贵人物,生出向往来该如何是好?
如今看来,她觉得盖房子最重要。
先盖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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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85章 假象
次日天不亮周王府无论主人还是宾客都起来了,各处仍然高挂着灯笼,但是人群往来穿梭,甚至很多人都是一夜未睡。
陈大的老伴陈奶奶和王三的老伴王奶奶来给麟子穿衣服。
两人就在给麟子穿衣服梳头的时候还在说这次的婚礼:“这才是气派呢。”
王奶奶还强调:“这就是娶大妇,要是纳妾,别说把人折腾得这样人仰马翻,甚至家里连地都不扫,好点的人家用小轿子把人抬进来就完事儿了,不好的人家就让小老婆挎着个小包袱进门。”
这时候兰兰把麟子的长命锁拿出来:“陈奶奶,这是大姑娘的长命锁。可是我听说有些人家纳妾还摆酒席呢。”
王奶奶说:“那是纳良妾,这也不是给这良妾脸面,一般是大妇没有生育指望着良妾产育,这是给将来的哥儿姐儿脸面。说到底妾就是妾,小老婆就是小老婆,别想着能跟大妇瞪眼,更别想着体面。”
麟子打个哈欠,起来得太早,她还没睡醒,耳边这些人还在嗡嗡嗡议论,感觉脑袋都是懵懵的,更不舒服了。
这时候一张湿漉漉的帕子盖在了麟子的脸上,非常不舒服,而且老人家擦脸就怕擦不干净,恨不得把麟子的脸皮子给擦下来。帕子上的纹理从脸上擦过,麟子更不舒服了。
“我自己洗,我来洗。”麟子赶紧把手帕给夺过来,打着哈欠在脸上蹭了蹭,算是洗过脸了。
在大人们眼里麟子的脸都已经擦干净了,她不管怎么蹭都一样。
陈奶奶说:“大姑娘,等会要吃早饭呢,赶紧睁一睁眼睛。”
说到吃,麟子打着哈欠睁开眼,就问:“在哪里吃啊?”
这时候外面有宫女问:“郑大姑娘醒了吗?”
王奶奶赶紧说:“醒了醒了,姑姑请进。”
陈奶奶赶紧在麟子耳边说:“这是太孙身边的裴姑姑。”
一个二十多岁的宫女进来,对着麟子施礼后说:“郑大姑娘,我们小爷有话嘱咐您,他说今日事多,早上和中午就不陪您吃饭了,请姑娘晚上点走,下午一起玩耍。”
麟子打了一个哈欠,陈奶奶和王奶奶连声答应,赔笑着把这个宫女送出去。
麟子很不喜欢这个宫女,不喜欢她说话时盛气凌人的姿态,也不喜欢她说话趾高气扬的语气。
看麟子嘟着嘴不高兴,两个老婆婆回来后就哄:“姑娘这是怎么了?”
麟子哼了一声不说话,跳下凳子去找郑道长。
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但是麟子穿了一身新衣服,裙子裹在身上,没法打拳。
麟子只能在郑道长身边来回转:“祖祖,去吃饭吧。”
麟子觉得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吃席,没想到皇家规矩多,来这里吃席还不如去村里吃席。村里就是去站一会,新娘子进门桌子摆开,吃完了就走。这里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堆,哪怕是满怀热情而来,也要被这里的繁文缛节折腾的只想早点结束。
然而真的看到成亲的过程,麟子瞬间觉得值了!
别的不说,就是去景区里看人家办婚礼还要买票,这原汁原味的婚礼她看得多了,这种高规格的婚礼真的少见!
高规格不仅说这里的物资条件规格高,来宾的地位也都很高,能进堂上有个座位的都是王妃公主和各处的公夫人,连那些侯夫人们都没能捞到座位,可见来参加婚礼的外命妇们有多少。
反正后院乌泱乌泱站的都是人,麟子和昨天的小伙伴们一起玩,除了昨日的小伙伴今天来的小孩子更多了,这些孩子都是家里的小霸王,谁也不让谁,人一多不可避免地闹起来,所以没玩一会大家就找这些夫人们断官司。
麟子也跑回堂上,把自己胖乎乎的身体塞在郑道长的怀里,让郑道长搂着她看戏。
就在麟子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咯咯笑的时候,发现有人往自己这边看,她立即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坐在上首的几位贵妇在看她。
麟子问郑道长:“祖祖,他们是谁啊?”
郑道长头都没转,说道:“几位王妃。”
“王妃?哦,知道了。”四位异姓王的王妃。毕竟昨天朱家的宗亲麟子都见过,还拿了不少见面礼。这些没见过的,自然是异姓王的王妃。
这几位王妃坐在一起看着麟子窃窃私语。
这时候南安王妃就派人来请麟子。
麟子很惊讶,心想:不对啊,按照今天的状态,大部分夫人诰命对着自己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怎么这几个人还主动来请?
对麟子敬而远之是因为麟子名声在外,毕竟克亲,私下里很多人都说她是扫把星,麟子不是不知道,就是没当回事儿罢了,只有碌碌无为不起眼的人才不会被议论。麟子凭借着上辈子在村头路边社成员前面大大方方路过的功底,在这里人面前路过已经做到了波澜不惊。
人家既然请了,就大大方方地去。
南安王妃拉着麟子的手说:“哎哟,这姑娘真好,胖乎乎的真有福气。来啊,准备表礼送给大姑娘。”
麟子歪头,嘴上说谢谢,并没有磕头。
她已经觉得南安王妃叫自己来有目的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麟子想了一番,自己无论是从任何一方面都不可能和南安王妃有关系,今天这么热情干吗?毕竟其他三位王妃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南安王妃搂着麟子十分亲热,拉在怀里又问又哄,只是麟子回答得心不在焉,除了静观其变之外,就是隔壁北静王妃怀里有个小男孩一直看麟子。
麟子对着他作鬼脸,小男孩一下钻进了母亲的怀里,惹得麟子哈哈大笑。
南安王妃趁机说:“大姑娘,这是北王府的世子水溶。”
麟子恍然大悟,这就是水溶啊!小屁孩看着也就一般般啊。不过麟子这会不想再和那南安王妃敷衍下了,屋子里说新娘已经从宋国府抬出来,待会就到王府了。
麟子说:“王妃,我要回去找我祖祖了。”说完就要走。
南安王妃一把抓住麟子,站起来跟麟子说:“我给你介绍个姐姐,你跟我来。”
周王府今日就没有僻静处,南安王妃拉着麟子到了游廊坐在了栏杆上,她身边的仆人立即把他们围住组成了人墙。
南安王妃拉着麟子神神秘秘地问:“你太舅奶奶有东西放在我这里,是给你的,你猜猜是什么?”
麟子瞳孔一缩,瞬间觉得这位王妃可真不要脸,居然在这里诈自己这四岁小孩子!
通过这几次传递东西,麟子已经知道贪狼堂还有很多人没撤走,就在应天府,想给麟子东西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了。再不济还有张剃头呢,张剃头名义上是麟子的仆人,实际上还是给水匪效力。
有这么多手段不用,为什么要托一个王妃给自己捎东西呢?
麟子瞬间想到了水军,只怕是南安王想谋夺水军,只不过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自己又是被当成了什么棋子。
甚至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麟子歪头,故意傻傻地问:“什么是太舅奶奶,是奶酪吗?好吃吗?”
“你太舅奶奶你忘了?给你丫鬟的人啊,你再想想。”
麟子故意想,但是想了一会说道:“想不起来鸭!”
这时候围成人墙中的一个仆妇立即说:“老太君来啦。”
南安王妃立即往外看,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正在郑道长身上。麟子立即爬在栏杆上站好,大声喊:“祖祖,我在这里。王妃问我太舅爷家的事!”
这话说完,附近这一片地方瞬间安静了,大家纷纷转头看过来。
麟子的身份知道的都知道,这就是荣国府的女孩,荣国府以前重要的亲戚就是临阳侯府。临阳侯在勋贵里面是个奇葩存在,一般大家都不议论他,南安王府打听临阳侯府干什么?
南安王妃赶紧去拉麟子,要捂着她的嘴,麟子被她扯了一把从栏杆上摔下来掉到了地上。
“痛!”
旁边的一个夫人赶紧提着裙子小跑到栏杆外把麟子扶起来。
这夫人说:“这大喜日子,可不兴哭啊!”
郑道长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啊?摔着没有,让祖祖看看摔着了没有?”说着连忙从游廊上绕出来要看麟子。
麟子故作坚强地说:“痛痛,不哭,麟子乖孩子不哭。”那小模样就是自己哄自己,不少人都用责备的目光看南安王妃。
南安王妃这下真的没法体面下台了,她带着一群人把人家孩子从堂上哄出来,这会儿人家孩子摔了,这肯定不体面。
南安王妃只能说:“哎呀,这太不小心了,大姑娘没事儿吧?没摔着哪里吧?”也赶紧小跑着绕过游廊去看麟子。
郑道长冷声说:“南安王妃问一个四岁孩子干吗?她小人家家懂什么,王妃想问临阳侯府的消息直接来找我老婆子问啊。”
南安王妃立即否认:“没有的事儿,我带她出来找孩子玩呢,我们说的是奶皮子。是吧大姑娘?”
说完就看着麟子。
麟子立即躲在郑道长身后:“祖祖,她瞪我?她说我太舅那边托她给我带东西,我问太舅奶奶是不是奶酪,好不好吃。”
南安王妃这下脸色都变了。
强颜欢笑:“小孩子都喜欢胡说八道,太君请别信。”
这时候西平王妃出来说:“小孩子或许是听错了,年纪小不懂事儿听不懂,老太君请到堂上来,待会新娘子就到了。”
郑道长看他们同枝连气,也没再说什么,牵着麟子的手回堂上去了。
这时候堂上的气氛已经变了,没了刚才的热闹。郑道长回到堂上,淮西勋贵的这些夫人们纷纷请郑道长坐下,四王八公家的女眷们邀请南安王妃坐下,堂上可谓是泾渭分明。
刚才连闹腾的小孩子这会儿都安静了。
想戳破其乐融融的气氛只需要小孩子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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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6章 午后
婚礼还没开始,周王府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朱元璋夫妻两个的耳朵里,同时也传到了太子夫妇耳朵里。
太子妃忍不住说:“南安王府的王妃一把年纪了,在小姑娘跟前说这些话安的什么心?再说了,她在婚礼上闹出这一出,也幸好没出什么祸事,要不然岂不是让五弟妹没一个吉庆的婚礼。”人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婚礼,这老婆子好会挑时候捣乱!
马皇后也很生气,但是更气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说:“一群蠢货!活了这些年了也算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个个养尊处优,不算是没见过世面,却还被一个小丫头给摆了一道,说出去咱都嫌弃她丢人。
想哄人家的实话不成,反而让人家摆的下不来台!哼,咱今儿算是看清楚了,这些人家也就是声势大,是办不成事的,一个比一个蠢。标儿,下一步削了他们的军权。”
朱标应是。
朱元璋对马皇后说:“妹子,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好,明天你把那老娘们叫来骂一顿。”
马皇后确实很生气,在家人跟前也没藏着,就说:“这些人干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实在可恨。她家的男人想钻营到水军里面,只管走正大光明的路子不就行了,要是有真本事,谁能拦着?却想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诈些有用的消息,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朱标说:“说白了整个应天府都知道临阳侯没走远。”
朱元璋去年派人去了南方,钦差带着圣旨找到了临阳侯,朱元璋在圣旨上说得很明白,恩准临阳侯的爵位世袭罔替。临阳侯也很乖觉,主动上表为朱元璋贺寿,还请钦差带了贺礼回来。
隔着万水千山,君臣两个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临阳侯是不回来了,照样称臣,照样纳税,要远在天边做他的土皇帝。
朱元璋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要你不犯上作乱,只要你听从朝廷派遣征伐蛮夷保护海疆,咱就允许你顶着个侯爵做藩王了。
临阳侯十几年前就投降了一次,这次服软也很顺滑。所以君臣有了这个默契后,这事儿就先放着了。不放也没办法,水军只能在江南的江河上横行,压根出不了海,不是说没技术,而是没军饷。在老朱看来陆地上的敌人才是心腹大患,海疆上的盗匪不足为虑。如今临阳侯跑出去也是好事,最起码这半年来沿海没报告过海匪上岸的事情。
关键是临阳侯做生意是真交税。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就足够了,比起那些大臣掌握了很多挣钱的行业却一毛不拔,临阳侯在他们的衬托下简直是个大忠臣。
而对于那些大臣来说,他们对临阳侯甚是羡慕,恨不得自己去取代了临阳侯,这种人还特别多。
南安王府就是这个想法,那临阳侯祖祖辈辈是黄河边上背纤的刁民,和南安王府这种唐朝就生活的殷实人家没得比。就临阳侯的那些手段,南安王自认比他更懂得人心,更能翻云覆雨,由此生出“我上我也行”的心思。
不是朱元璋埋汰他们,朱元璋是真瞧不上四王八公。
有本事出去跟临阳侯干一仗啊,真刀真枪靠自己的本事拉一支人马,就是干不过,他朱重八也会正眼看这些人。可惜这些人自视甚高,水战本事是真不如临阳侯,当年淮安侯华云龙能和临阳侯五五开,可惜华云龙死得太早了。
最显贵的两对夫妻等了半天等到了婚礼结束的消息。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朱标夫妻这才出门,悄悄地去了周王府。
此时的周王府内,麟子吃得满嘴是油,跟要喂她吃鱼的杞国公府太夫人说:“老夫人,我不吃鱼,有刺。”
楚夫人说:“给你扒赶紧了,能一口吃。”
麟子把鱼肉一口吞了,嚼了嚼吃下去,又开始对着席面上的菜吃起来。
一个老夫人把鸡腿夹起来给麟子,跟席上的其他人说:“咱们老了,年轻的时候牙口都好,也很能吃,现在牙口不行了,这油腻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饭桌上的人都纷纷应和,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讲古,这些人都是吃过苦的人,一旦有人开头,就开始讲以前吃不饱饭的苦日子。麟子一边听一边吃,还抽空要了一小碗八宝饭。
连郑道长知道麟子饭量的人都担心她吃多了,赶紧摸麟子的肚子。
有人问麟子:“孩子,吃饱了没有?”
麟子说:“吃饱了,我还能再遛遛缝。”
一桌子老太太们笑起来,就喜欢这种能吃的孩子。
还有人逗麟子:“这饭菜好吃吗?”
麟子说:“勉强凑合,我不爱吃凤阳菜,我就是尝尝味。”
郑道长哭笑不得:不爱吃还吃了这么多!
因为老朱是凤阳人,淮西勋贵很多也都是凤阳人,老一辈的口味就是淮西那边的口味,所以这种席面也都是凤阳当地厨子做的。
席面上的这些老夫人们开始点评凤阳菜,这时候有个太监来到郑道长背后悄悄地说了句话,郑道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喜宴散了,大家纷纷告辞,郑道长拉着麟子去了后堂。
麟子撑得走不动道,被郑道长牵着手一路打饱嗝。
郑道长就说:“吃这么多干吗?少吃点啊!人家笑话你。”
麟子满不在意:“祖祖,你知道我身体为什么这么好吗?因为我吃得多啊!我的每一口饭饭都让我长得好长好壮。人家随便笑话,反正我没饿肚肚。咱们去哪儿啊?”
郑道长没说话,到了后院一处安静的院子外,这里站着两个精干的太监。麟子也是进过宫的,看得出来这两个太监是有品级的,并非王府里面的杂役。麟子了然,朱元璋来了。
早上见识过朱雄英身边的宫女后,麟子发现,朱元璋和马皇后身边的宫人是真的谦卑,人前人后从不露出飞扬跋扈的态度来。这让此时看到这两个太监的麟子啧啧称奇。
其中一个太监躬身问好,带着郑道长和麟子进了院子里。
马皇后已经出了房门,她今日打扮得也很喜庆,看到郑道长和麟子凑是穿新衣服,特别是郑道长,衣服虽然看着颜色神,整体很素净,但也是穿了一件新衣服来的。
马皇后高兴地下台阶扶着郑道长:“姨妈,今日宴席如何?昨日孩子们侍奉得可好?”
郑道长说:“都好,祝贺你,周王娶亲,你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马皇后生了七个孩子,共有两个女儿五个儿子,孩子们都成家了,就如郑道长说的那样,孩子成家之后就是立业,走入了新的阶段,马皇后也不用太操心,可以放松下来。
三个人进了屋子里,朱元璋父子在这儿,门口站着朱标,殷勤地扶着郑道长跨过门槛。
郑道长问他:“你媳妇呢?怎么没见?”
朱标说:“刚才五弟两口子来拜见爹娘,常氏就陪着新人去新房坐一会。”
朱标说完看到挺着肚子的麟子,笑着问:“麟子今儿乖巧啊。”
郑道长笑着说:“今日宴席丰盛,她光顾着吃了。刚吃的时候挺好,吃饱了就犯懒,不想走路不想说话。”说完郑道长拜见了朱元璋,大家坐下说话。
麟子这会觉得有些撑,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可是朱元璋就扯着她说话,问她南安王妃都说了什么。
麟子左看右看,跑去跟朱标说:“伯伯,你端着我好不好,我想躺平,这里没有床,你端着我让我躺一会好不好?”
朱标笑起来:“你可真不客气啊,行啊,来吧,让我抱一会。”
朱标把麟子抱起来:“还真别说,这姑娘真是个实心的,比雄英都胖。”
麟子躺平,让朱标撑着她的腰,她的头在朱标右边的小几上,脚搭在朱标左边的小几上,嘱咐朱标:“伯伯,你可别让我掉下来了。”
朱标就说:“托着你可累啊,我都出力到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麟子问:“怎么谢?”
“你给我们家雄英当媳妇吧。”
郑道长听了皱眉,她上次都明确拒绝过了,朱标还这么说,让她觉得朱元璋父子都是一脉相承的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只顾自己,不为人家考虑。
郑道长有心驳斥,但是朱标在逗麟子,也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真话,郑道长就没说什么。
麟子说:“伯伯,你这也太抠门了,人家娶媳妇都要送聘礼,你这没出东西还想要儿媳妇,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不行,你这没诚意。”
朱标笑着跟朱元璋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着呢。”
朱元璋说:“还不吃亏。麟子,刚才爷爷问你半天你都没回答,你说南安王府的那谁怎么问你呢?”
“她说,我太舅奶奶给我捎东西了就在她那儿。我就问太舅奶奶能吃吗?我真的以为是奶呢,没想到不是。”
朱元璋跟朱标说:“看见没有,小东西心眼多,这时候都不说实话。”朱元璋也不掩饰,就说:“你们说的话咱都知道,好几个人的耳朵都听着呢,不到一刻钟,你们说的话都传到了咱的耳朵里。”
郑道长就知道,南安王府里面有朱元璋的耳目,还不少呢。
麟子表情没变化,躺在朱标怀里,拍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哇啊,朱爷爷好厉害,原来朱爷爷有顺风耳!”
这时候朱雄英从外面跑来,一起进来的还有李景隆。
兄弟两个双双请安,朱雄英高兴地跑到麟子和朱标跟前:“妹妹,你们玩儿什么?爹,我也想玩儿。”
朱标就觉得托着麟子的腰简直跟托了一座大山,两条胳膊都在抖,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笑着说:“没玩儿什么,麟子,跟哥哥出去玩儿吧,女孩子这么躺着不雅。”
麟子见好就收,艰难地起来,雄英忙着麟子站稳,牵着麟子的手去院子里玩儿。
李景隆也要跟着出去,朱元璋问:“二丫头,你爹他们干吗呢?”
李景隆站住,恭敬地回答:“臣父亲他们陪着冯家的人喝酒,现在还没散。”
朱元璋挥了挥手:“去跟弟弟妹妹玩儿吧。”
外面朱雄英说:“妹妹,你肚肚疼吗?我给你揉肚肚好不好?”
“不好,我要喝水。”
“我陪你喝水啊。”
随着声音远去,郑道长看了一眼朱标,就问:“标儿,喘气了吗?”
朱标看到爹娘也看过来,顿时羞涩:“多日没联系骑射,而且麟子这孩子也重,就有些喘气。”
朱元璋立即说:“你也瘦了,多吃点。”并不在意。毕竟朱标年轻,朱元璋从不会把儿子的身体往虚的方向想。
朱标应了一声。
但是郑道长眉头皱了一下,朱标很年轻,二十多岁,这年纪正是血气方盛的时候。郑道长自己已经步入老年,虽然很多时候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她常年打拳,也抱过麟子,不像是朱标这种,看着很虚。
郑道长想了一下,朱标并不是好色的人,如今这么虚,大概是太劳累了。
郑道长就说:“该给标儿补一补,这两年我瞧着瘦了。再让他出来晒晒太阳,整日坐在屋子里不见光也不是好事儿。”
马皇后点头:“姨妈,您说得对,回头我盯着他。”
郑道长对朱标的关心也仅限于此,毕竟朱标是个成年人,还是一国太子,比起来他受到的关心最多。而麟子,关心她的也只有郑道长,所以郑道长就问朱元璋。
“今日南安王妃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认为麟子和临阳侯有关系。皇上是怎么看的?”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何必问得这么迂回,直接问将来会不会牵扯到麟子不就行了?”
郑道长问:“将来会牵扯到麟子吗?”
朱元璋也说了实话:“将来如果老张早饭,自然是会牵扯上的。如果没有造反,她一个小姑娘该干吗就去干吗。”
郑道长松口气:“既然这么说了,我今儿也替她说件事。我们住的房子太老了,她一心想重修,将来我们两个能常住下去。所以打算挣钱盖房子。”
朱元璋笑起来:“好志气!”
朱标说:“她在北平有庄子,攒上五六年就够修了。”
马皇后直接说:“姨妈,我有些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郑道长直接拒绝:“算了,你留着吧,这房子是我们郑家的,自然是我们郑家出钱。”
马皇后说:“您何必分这么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说话,他就是不喜欢郑道长这调调,不仅脾气死硬,关键时刻还说话难听。
听到朱元璋冷哼,郑道长也不给他留面子,就跟马皇后说:“你留着吧,日后孙子孙女多了,加上外孙外孙女,光是给压岁钱都要花好大一笔钱,别看你是个皇后,攒这点钱不容易,你也就是驴粪球面上光,银钱也不凑手。”
这话让朱元璋朱标的表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朱标是哭笑不得,皇家的窘迫让姨婆给说出来了。
往往实话最伤人,朱元璋是就差暴跳如雷了,这老太婆还是嘴巴如此毒。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也真不客气。”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岂不是显得他养家艰难。
要是放在以前郑道长是不会在他面前认输的,绝对会把马皇后往日的俭省说一遍。真有东西,皇家排场需要俭省呢?说到底还是没有,没有才俭省,用美德来掩窘迫。
然而今日不是来和朱元璋斗嘴的。
郑道长就说:“麟子说她有挣钱的法子,只是苦于没机会,想给他太舅爷写信,问问他太舅爷能不能让她借鸡生蛋。”
朱元璋不屑地说:“还借鸡生蛋?做得好梦!”
马皇后有意缓和这气氛,就问:“借鸡生蛋是怎么做的?”
郑道长说:“这主意不能轻易说,轻易说了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朱元璋对朱标说:“标儿,听见了吧,你姨婆防着咱们父子呢。”
马皇后生气地喊了一声:“重八,你少说两句。”又跟郑道长说:“姨妈,您也好好说话。”
郑道长说:“没什么可说的,这主意又不是我想的,我就是问问。”
朱标说:“要真是好办法,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会亏大了麟子。”
郑道长就说:“再说吧,皇上,让不让麟子给他太舅爷写信?”
朱元璋有种感觉,上次八成就是麟子替老张传递消息了,但是他没证据。而且上次水匪攻打城门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朱元璋的预感是这次肯定也会闹很大!
但是家里没钱啊!
老张是能弄来钱,但是不给朝廷,他只交税。让他进贡,人家临阳侯也说了,他不是外邦国主进什么贡!
哪怕税再多,也不够花啊。
朱元璋说:“去年朝廷收税不到四百万两,救灾和军饷就花出去六百万两,这中间还有两百万的饥荒。”
至于这两百万的饥荒是怎么填上的,自然是吞了水匪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剩下的就是抄家!杀了那么多贪官,抄了那么多人家,只弄到了几十万的银子。
眼看着今年的税收不见大幅度上涨,但是花钱的地方如今看来又是五六百万的银子,朱元璋也愁啊!
朱元璋说:“写吧,写完了咱要看,让咱的人给他送去。”
郑道长皱眉。
朱元璋说:“放心,不会吞了那群人的银子的。说到底这银子最后还是留在咱的大明了,那些水匪也是咱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的信誉虽然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但是还没坠崖掉下来,郑道长勉强信他,不信没办法。
想到钱,朱元璋再次叹口气:“怎么就这么缺钱呢?”他不是没打过那些富裕人家的主意,但是经过这些年的抄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没法子从这些人家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些地主的所有财产。
在朱元璋感慨没钱的时候,京城很多人家也都在说今日周王的婚事,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麟子和南安王妃的事情。
作为四王八公之二,宁国府和荣国府都在孝期,都是提前送了贺礼没去参加婚礼。因此没第一时间看到现场,这大“热闹”还是别人转述给他们的。
给荣国府讲这件事的是史家的人,正是史夫人的兄弟。史家人说完就走,贾代善送走了小舅子后回了后院。
史夫人也听弟媳妇讲了过程,因为女眷都在第一现场,都是第一手消息,所以史夫人知道得更详细。
看到贾代善进来,史夫人笑着说:“只怕是南安王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四王八公更亲近,看到他这个样子,咱们该怎么办?”
贾代善满腹心事,下意识地问:“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冷着南安王府一段时间,这时候别凑上去。实在是这家人的事儿做得太下作了,但凡这孩子再年长十岁,哄着个十几岁的孩子人家都不会说什么,她哄着个刚断奶的孩子,这样太……”丢人现眼。
贾代善长叹口气:“你说得对,不能疏远,更不能凑上去。这中间的尺度难把握。我要是所料不错,今上马上要对他们四王下手了。”
“什么意思?”
“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思,咱们两府不能为了人家把家业搭上去,往后这阵子就说我病了,我也做出养病的样子,搬到梨香院去。”
史夫人惊讶地问:“何至于此?”
贾代善说:“听我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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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87章 火焰
天快黑了,郑道长带着麟子才从周王府回来。
路上麟子躺在大车里,颠簸的路况让她想吐。
几个人围着她坐下,郑道长就说:“宴席上都吃得够了,你怎么还跟着九江他们吃苹果?”
麟子觉得自己的小肚子都要撑破了,有气无力地说:“九江哥哥说吃果子解腻,我就吃了。”
郑道长叹气:“你啊,将来如果死,就是贪死的。”
麟子辩解:“我吃饱了是为了长个,放心吧祖祖,我的肚肚很能装的。”
郑道长就说:“你要学会克制,往后多嚼慢咽,别吃那么多。”
车子行进到外城,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麟子突然听到有人喊:“麻花,稣香的炸麻花。”
麟子喊王三:“王爷爷,买麻花回去吃啊。”
郑道长发现这孩子在口腹之欲上是真的没法控制,忍不住叹口气。
麟子安慰她:“祖祖,你放心,这零嘴我吃得少,每天吃一点。你看家里的糖我也吃得少啊!”
这倒也是,两盒子糖,麟子虽然喜欢吃,但是吃得不多。郑道长对控制麟子饮食又有了些信心。
车子出了麒麟门往麒麟镇上去,就看到童烈带队,用马拉着一辆大车进城。
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多,双方在路边停下说了几句话。
郑道长问:“童千户这是要进城?”
童烈回答:“道长,我们兄弟这是刚办完差事要去交差。刚刚在悟心禅院抓了一个反贼。”
郑道长瞳孔一缩,仪鸾卫里面很多人都在盯着郑道长,看她轻松的表情瞬间一变。
童烈对身边的一个小旗说:“老齐,给道长看看。”
马车拉着的大板车到了麟子他们的驴车前,麟子打着饱嗝爬起来扶着栏杆跟着一起看。
车里是一具女尸,用稻草盖着,揭开稻草,看这女人穿着灰色僧衣,额头上全是血,仔细看已经变形。这是触柱而亡,这种死法是要下定决心一下子把自己碰死,可以说死得非常惨烈。
郑道长低下头开始念经超度亡灵,麟子半个身体探出去看女尸。
车里的人赶紧拉麟子,那是尸体,有什么可看的。
麟子说:“这姐姐还很年轻啊。”
童烈眼睛看着郑道长,嘴里应和麟子的话:“是啊,很年轻,才十几岁,我们进去检查,整个庵堂就她没度牒,抓她的时候她大喊自己是白莲教,叫喊了几句一头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为什么要去那座庵堂?”
童烈没有嫌弃麟子是小孩子,而是认真地回答:“大姑娘还记着你前几日差点被拐吗?”
麟子点头:“记得。”
“我们抓了拐子,这伙人是尼姑和拐子联手作案,那些尼姑被审问后供出他们和反贼有联系,上面要顺藤摸瓜,江南的寺院都被我们查了一遍,抓了不少人,有人供出咱们这里也有反贼,附近所有的寺庙宫观也要查,我们去查的时候这女子反应与他人不同,果然是反贼,可惜,兄弟们小看了这女人,一错眼没盯住,这女人就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查我们家啊。”
童烈笑起来:“你们家都是自家人,不用查。”说完让人把稻草盖上,和郑道长告辞。
接下来的路郑道长很悲伤。
麟子下车后对郑道长说:“祖祖,我还是很饱,你陪我走走吧,走走消食。”
郑道长对陈大他们说:“把东西拿进去后你们也散了吧,我带着麟子在河边走走。”
其他一些人从车上搬东西,这里面有很多是麟子收到的见面礼,还有一些周王府的回礼。
蓝婆婆他们出来帮忙,其中一串碧玉手串中间搭配了一颗南红珠子非常漂亮,油润极了,珠子有猫眼效果,越看就觉越好看。
几个人把这些贵重的见面礼看了一遍,又问婚礼上的事情,免不了一起骂了南安王妃。又说起了朱雄英和麟子两人跟着曹国公家的小世子玩耍,话题就说到了朱雄英和麟子身上。
蓝婆婆说:“关起门来说他们两个很般配,就是道长不同意,皇后娘娘和皇上都有这意思,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这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两个人在一起玩得也好,也不知道道长想什么。”
陈大的老伴陈奶奶就说:“到时候婚配的时候,就是道长不同意也没用,天家想娶谁拦得住啊。”
一群人都点头。
河边各处花红柳绿,一片春光明媚,郑道长的心情很差。
麟子就知道她心情差,才陪着她走走。
麟子说:“祖祖,别难受了。”
“怎么不难受,一条命枉死,我怎么不难受呢。”
麟子抬头问:“您怎么说枉死?我以为是舍卒保帅,把一个最不重要的人推出来,保其他人活命。”
“这姑娘年纪小,香军的人最少也要三十四岁了。我嫁的那死鬼三月去世,同年十月雄英他爹出生,现在算算标儿都二十多岁了,昔日参与香君的人年纪都要比标儿大,今日那女孩年纪小不说,还很瘦,那老尼姑我认识,非常护犊子,要真是她们的人,不该这么瘦,该是很壮实才对。”
麟子回想起那日傍晚见到的中年尼姑们,确实很壮实,赶路的时候走得非常快,要是吃不饱压根走不快。
麟子问:“您是说那个小姐姐不是她们的人?一死洗去嫌疑?”
“那老尼姑敢在这里建禅院,必然是明面上的身份经得起查,加上她进出各处高门大户,不会有人怀疑她。她只要说这女人是来求她收留的,她不知道这女人包藏祸心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到时候就是有人把她们禅院供出来了,所有的罪状只要推到死人身上就行。”干干净净,洗脱了嫌疑。
麟子问:“那个死去的姐姐……”
郑道长说:“是个苦命人罢了。”
诏狱,女尸被抬到了仵作房间的平台上。
仵作开始查看女尸,外面几个人翻看童烈带回来的死者包裹。
这时候仵作开始解剖尸体,外面的人翻看包裹后发现里面有些信件和经书确实指向死者乃是反贼。把这些东西归类存放,打算等会儿向上报。
这时候仵作突然喊了一声,外间的人立即跑进去,仵作从尸体内拿出一枚精美的雨花石,在水里洗了洗,说道:“这证据重要,上面刻字了。”
随后雨花石被放在托盘里,端到了窗边。
这是一块指节大小的雨花石,上面有空,该是能佩戴在脖子里的,一面刻着:妻云夫寿。
“妻云,夫寿。这女人叫云,她男人的名字里有个寿字。雨花石,家在应天府附近。查户籍,查叫云和寿的夫妻。”
只有有个线索,仪鸾卫就开始查。
悟心禅院内,老尼姑坐在堂上念经,然而她的心得不到片刻宁静。
今天从这里抬出去的死者是从江阴逃来的一个苦命女人,本来夫妻和睦,虽然没孩子,男耕女织倒也快活,日子也过得下去,可是她男人却得病死了。前脚男人刚下葬,后脚婆家就要卖掉她,她逃到悟心禅院想要出家守节。
然而前几日老尼姑就接到了不好的消息,一处庵堂勾结拐子藏匿拐来的孩子,被官府逮住了,这处庵堂暴露,各处人马赶紧撤。
老尼姑不想撤,悟心禅院如今已经在那些高门大户里建立了口碑,这时候撤了一切前功尽弃。
而那个从江阴逃来的女人又忘不掉死去的丈夫,她本就是村姑,什么都不懂,庵堂里面的人给她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她坚定地相信到了地下夫妻能团聚,所以要为无生老母做事,要把官府的狗腿子给应付走,祈求无生老母念在她这一点微末功劳,让他们夫妻在地下永世团圆。
然而今天把仪鸾卫的人给应付走了,老尼姑却觉得心惊肉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她立即召集弟子,安排她们带上东西分批撤出,她留下断后。
晚上最后一批撤走的人把香油等一切助燃的东西倒入各处房间,随后在地上点燃了一支蜡烛,等到蜡烛燃尽的时候也是大火蔓延的时候。
这些人乔装打扮从地道离开,顶着假发的老尼姑穿着一身半旧的衣服,带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徒弟假装赶路,要去青莲观看一看。
这时候天快黑了,各处冒出炊烟,老尼姑带着徒弟往青莲观走,青莲观距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就在这一段距离上,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耍。
胖嘟嘟的麟子撅着屁屁在地上刨坑,地上被她挖的坑坑洼洼,秀秀和兰兰被她指使着到处捡枯枝落叶,要布置所谓的陷阱抓兔子。
这时候老尼姑走到麟子身边,看到胖嘟嘟的麟子立即想起这是谁了。
“阿弥陀佛,小姑娘,往青莲观怎么走?”
麟子转头看到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中年女人,这老婆婆装出一副衰老的样子,但是麟子却看到她勃勃生机。
麟子一下子想起来这是谁了。
她赶紧拉开距离,把小铲子放在前面,警告说:“赶紧走,你不走我就喊人了。这附近全部是天子亲军,我告诉他们反贼就在这里。”
老尼姑笑了一下,挺直了刚才故意佝偻着的背。
她说:“小姑娘,你信神吗?”
我信你大爷!
要不是有两条小短腿跑不快,麟子也不会这么紧张。
麟子不断地后退拉开距离:“赶紧走,再不走我就真的叫人了。”
老尼姑把手里的一串佛珠放在地上,说:“小姑娘,我和你家长辈都拜过神仙,她这几年就要油尽灯枯,你要是想救她,带着这串佛珠来找我。”
这老尼姑想找的人是郑道长,然而半路遇到了麟子,麟子一口咬定她是反贼,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见郑道长,这尼姑带着徒弟转身就走。
麟子看他们走远了,来到佛珠前面看了看。
是人都会油尽灯枯,这老尼姑真的能救人吗?
麟子迅速挖了个坑把佛珠埋进去,提着铲子飞快地跑回道观。
郑道长正要出门,看到麟子跑回来,就问:“秀秀和兰兰呢?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去路上刨坑了,我跟你说不能乱挖坑,要是让马崴了蹄子可怎么办?”
麟子问:“祖祖,刚才那老尼姑来了,打扮成了一个老婆婆,跟我说她和您都去拜过神仙,还说这几年您要油尽灯枯,留下了一串佛珠,说是我想救您,就拿着那串佛珠去找她,说完就跑了,也没跟我说怎么去找,佛珠让我埋在半道上了。”
郑道长冷哼一声:“她的鬼话你就不能信。”
“好的,我这就去烧了那串佛珠。”
郑道长说:“我跟你说。”
这时候秀秀抱着枯枝,兰兰抱着树叶一起追来,说好的一起玩耍,结果大姑娘撒丫子就跑,两人只能跟着回来。
麟子把铲子别在腰上,接了枯枝和树叶说:“去去去,快要吃饭了,你们回去洗手去。”
郑道长也说:“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麟子刨的坑深不深,要是深了,等会还要填上。”
一老一小去了路上,林子把树叶和枯枝放下,挖出来了佛珠。
郑道长说:“想要得到就要付出,麟子,你记住,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怕死。动手吧!”
麟子用树枝挑着佛珠放在枯枝上,从衣服的口袋里把火镰拿出来,这是李景隆他爹李文忠给麟子的见面礼,是麟子这些年来收到的见面礼中最实用的东西。
火焰映照着郑道长的脸,光线明灭间,她面无表情。
这时候她抬起头,看到南方有一处地方火光冲天,麟子也发现了,大呼:“那里走水了!”
郑道长说:“虽然看距离远着呢,但是如今春天,各处干燥,要防着大火蔓延,你去叫他们提着桶带着毛驴去救火。”
麟子答应了一声跑去找张剃头,附近的人家纷纷打着火把去救火。
郑道长站到了半夜,看着佛珠成了灰烬踢散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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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8章 道婆
去灭火的人半夜才回来,隔着青莲观的大门,张剃头他们站在外面跟郑道长这些女人们说话。
郑道长问:“走火的地方是哪里?”
张剃头回答:“出了后塘营还要再往南,那里有个小山,叫什么来着?”
陈大说:“铁犁山。”
“对,这山包上有一处寺庙,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看,说是突然烧起来了,没什么预兆。那附近的人赶过去的时候火太大没法子靠近,只能把附近的一些树砍倒,还铲了一些草皮。过了一两个时辰大火小了一些我们进去救火,各处烧得断壁残垣,好多东西都化成灰了,没救出人。”
王三说:“就是有人这会儿也成灰了。”
外面一直沉默的宋爷爷说:“没人,我进去看了,人就是烧成灰也该有些形状,里面什么都没有。”
郑道长说:“万幸没出大事,累一天了,都去睡吧,明儿就不用出来干活了。”
郑道长说完,和黄婆婆们回后院,秀秀兰兰姐妹两个一人提一只灯笼在前面引路。大家沉默地回去,送郑道长进屋后都散了。
麟子在呼呼大睡,因为天气热了,她的一只胖脚丫伸出被子散热,整个人在被子下摆了一个大字,小脸睡的红扑扑的。
郑道长弯腰把麟子的小脚塞回被子里,吹灯睡觉,可是人躺下了却睡不着。
她不知道这事情的发展该走向何方,将来又何去何从。
外面救火的这些人很狼狈,都是一身黑灰筋疲力尽。
大家都在一起住,回到门口互相说了几句就要各回各家,这时候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动静是往这里来的,月光下大家都没动,看着一骑到了跟前。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询问:“哪位是宋老爷子?”
宋爷爷把手里牵着的驴交给身边的孙子,拱手说:“老朽就是。”
“老爷子,我们后塘营的龚千户听说老爷子医术高明,想请您去一趟今日走火的寺庙,辨认一下那些是烧死的尸体。”
宋爷爷说:“老朽刚才去救火,已经进去看了一番,没发现尸体。”
马上的人说:“老人家,或许您走的地方不多,要不您跟我回去再看一遍,把边角地方也看了。”
宋爷爷答应了,就让小孙子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带着大孙子骑着驴跟着这人走了。
次日童烈被毛骧骂得狗血喷头,在毛骧骂童烈之前,朱元璋已经把毛骧骂得狗血喷头。
童烈老老实实听骂,心里也后悔怎么就没再搜查一下,居然被那群尼姑被骗了!
毛骧骂了半天对童烈说:“滚蛋吧,回去反省两天,这两天看好青莲观。”
童烈不需要多嘱咐,赶紧从北都督府出来,路过青莲观的时候还向着那边张望了一眼,询问路边一个干活的仪鸾卫:“道长那边还好吧?昨日没被惊着吧?”
“没有。”
童烈就放心了,骑马回家。
青莲观里面,麟子手里捏着从宋家借来的毛笔,看着一张白纸发愁怎么写。
旁边秀秀和兰兰正在轮番磨墨,但是麟子觉得她俩把磨墨当玩耍了。
麟子又叹口气:“唉,写信好难啊!”
毕竟她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练过字的孩子,写信真的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儿。
自从早上郑道长说朱元璋允许麟子给临阳侯写信后,麟子就开始唉声叹气地写信。这半天来一个字都没写出来,郑道长进门看到她捧着脸,一张小脸上还有几处墨,就说:“罢了,我替你写,你跟我出去洗洗脸。”
麟子问:“祖祖,你还会写字。”
郑道长说:“看看就会了,这有什么难的?”
麟子放下笔跟着郑道长出去洗脸。
这时候距离青莲观一里地的大路上,从小桥上过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人,看模样像是母女两个,都穿着绸缎衣服,但是出行却是独轮车,这衣服和社会地位就有些不匹配。
车子从苇塘村一路向南去,推车的车夫和牵着牛扛着锄头的张剃头碰面打了个眼色。
张剃头没给任何反应,牵着牛上了大路,他要去河对岸。
没一会麟子从青莲观跑出来,捯饬着小短腿来找张剃头,张剃头老远就听到她的笑声,还一路喊着:“我要坐牛背上,让我坐在牛背上。”
等麟子踩着田埂跑到了牛身边,伸出两只胳膊让张剃头把她抱到牛背上去。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你也让牛歇一会儿,现在母牛养胎,就公牛干活,你还要坐在他背上,牛也要歇着啊!”
“就一会儿,一会儿嘛。”
张剃头牵着牛拉着犁耙,牛背上坐着麟子。麟子就把想找太舅爷挣钱的事儿说了,还说了这事朱元璋也知道,并且朱元璋让写一封信和太舅爷商量。
说完麟子嘱咐张剃头:“你们快派人跟太舅爷说一声,别让他老人家误会了。要是这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张剃头没想到麟子能为了盖房子折腾出这么多事儿,就说:“行,我找机会进城跟堂里的兄弟们说一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说:“曹胖子您还记得吗?他这半年瘦了,觉得他收了之后没人认识他,又回来了。”
麟子印象里曹胖子是个堂主,好像就是管钱的,问道:“他回来干吗?收账?”
“你猜得真准,就是回来收账的,有一家人,当家的老爷子死了,儿子不争气,拖欠我们半年运货钱,这都是血汗钱,自然要讨要回来的。估摸着这次能弄到不少丝绸顶账,到时候拉到外洋转手就能卖不少银子。”
麟子听到银子,心里一动:“外面的银子多吗?”
“还行,就是不太纯,还有很多番邦银币,做得挺好看的,有时候熔了就觉得可惜,不熔在咱们大明又花不出去。黄金也多,把金子敲成金页,一页一两金,用的时候撕下一页,很方便。”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大路上刚才的独轮车又折返回来。坐在车上的老女人看到不远处坐在牛背上的麟子,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车夫吃力地把独轮车推上桥,老女人就说:“慢着,我去讨口水喝。”
年轻的女人就说:“娘,这地方的水不好喝,等会儿进城喝茶。”
但是老女人喊停了独轮车,下车后走到地头,对着张剃头大喊:“大兄弟,我们路过这里讨口水喝。”
张剃头正和麟子说洋人跟小鬼一样,红头发绿眼睛,听到有人喊,回头一看,看到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兄弟就站在桥边,心头一跳,觉得这也太大胆了,这地方是接头说话的地方吗?
麟子问:“这大婶子是谁啊?”
张剃头说:“不认识。”随后大声喊:“没水,你去找别人讨水去吧。”
老女人只能回去,坐上了车,独轮车的车夫推着他们母女两个离开了。
麟子这三百亩地是贾代善从这些天子亲军手里买来的,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就成了佃户,因为三百亩不算多,这些佃户还有别的土地,贾代善也是给钱了的,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此时干活的佃户就取笑张剃头:“张兄弟,刚才那婆娘看上你了。”
张剃头平时是会和他们开玩笑,但是今儿麟子在牛背上,就说:“不许乱说,我们大姑娘在呢,你们乱说待会让道长知道了告诉你们小旗。”
这些人就哈哈笑一声把事情翻过去了。
麟子就说:“那个大婶不会真的看上你了吧?”
张剃头看了看远去的独轮车,嘴上说:“不会,你看人家穿的是绸,怎么会看上我呢?”他心里想着的是:难道是堂里有什么话要传达?
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
推车的车夫心里也七上八下,因为这对母女说了令人觉得惊悚的话。
年轻的女人说:“娘,你去找他们讨水干什么?”
老女人看了女儿一眼,带着无奈:“你啊,不学无术,你都没看出点什么?那个胖丫头的气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
“回去再说。”
就“不同寻常”四个字让这些迷信的水匪心里想得就多了。
车夫把这对母女送进城里,七拐八拐,在南城把这对母女送到家。
这对母女住在一处巷子里,也是一户殷实人家,往来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原来这对母女是一对道婆,道婆也属于三姑六婆中的一类。
车夫把他们送回家,年轻女人给了车夫几枚铜板。
车夫说:“您给得不够,还要再给五个钱,咱们说好了的。”
年轻的女人冷哼一声:“我劝你别要了,要是把我惹急了有你倒霉的时候。”
“您不能这么说,不说赏钱,你也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路这么远,我推着你们走了一上午,累得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
这年轻女人哼了一声,关门进去了。
车夫不依不饶,拍着门说:“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还差我五个钱呢。”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老婆婆说:“算啦,别要了,她家母女会些手段,你吃了这个哑巴亏才是福气呢。”
车夫就说:“您老人家这话说得不对,我踏踏实实挣钱,怎么就要吃这个哑巴亏,该我的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婆婆摇着头叹气走开了。
车夫不停地拍门,里面的年轻女人突然打开门。
车夫说:“把钱给我,我就不找你们麻烦了,要不然……”
这年轻女人没说话,对着车夫喷出一口符水,车夫被喷了一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喷的什么,怎么这么滂臭……”
年轻女人嘴里念念有词,这车夫本来还在要钱,结果在年轻女人的念叨声中把刚才的钱放下,呆滞地推着车走了。
年轻女人看着车夫走出了巷子,冷哼一声说:“哼,少给你是你的福气,也不看看我马道婆是什么人?短命鬼!今日得罪我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捡起地上的几个钱进去了。
车夫推车呆滞地来到了人来人往的街上,对着一个同向行走的老人冲过去,车子一下子撞在了老人家身上,老人家扑倒在地惨叫起来。这车夫就在街上发狂,推着车子横冲直撞。街上骂声一片,有热心汉子上前摁着他,但是这车夫突然抡起车子乱砸。
独轮车那么重,被他抡着跟风筝一样,加上这车夫红着眼睛筋肉隆起,看着不像是正常人,街上的行人立即尖叫起来。
好在街上人多,几个壮汉冒死过去把这车夫给捆了,被撞的人纷纷说要去报官。
附近一些百姓立即劝说:“别报了,他这是中邪了,让他家的人花钱消灾吧。”
被捆着的车夫喉咙里嘶吼着,这动静真不像个人,倒像是那些大型野兽。
好在贪狼堂在应天府的人手多,立即通知了车夫的家属。
太湖水匪基本上已经传了两三代人,这车夫的爹赶紧来了,先赔了被撞的人,再送这些倒霉蛋去看医生,又赔了附近摆摊的商人。
只要给钱给得利索,大部分人也不贪,都能表示谅解。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把车夫给救回来。
附近的人跟这车夫的爹说去找巷子里的马道婆。
于是车夫被他爹用独轮车推着去巷子里,身后跟着几个贪狼堂的人。这次年轻女人马道婆开门很快,看了被五花大绑喉咙里嘶吼的车夫,笑着说:“来得挺快的,拿五十两银子来保管你儿子立马就好。”
车夫的爹立即拿了五十两宝钞。
马道婆一看,这老头动作这么利索,没见一点心疼可见这老头不止有五十两,马道婆拿到银子就反悔了。
“再拿五百两来。”
“五百两?刚才说的是五十两。”
马道婆听了冷哼,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儿子嫌弃我给的钱少,我给了他点教训,如今你也在这里讨价还价,你儿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车夫的老爹听说了,这才知道儿子变成这样就是这年轻道婆害的。只能咬牙说:“我身上没有五百两,先欠着,你先救我儿子,我晚上天黑前给你送来。”
“不行,先给钱再救人。”
“给了你钱,你万一再涨价呢。”
“你还想不想要你儿子了,是银子要紧还是你儿子要紧。”
这时候跟随而来的几个贪狼堂的人纷纷上前,凑了五百两宝钞给了马道婆。
然而这女人就不是那种言而有信的人,拿到前后眼神落在了这些人身上。嘴里说:“五百两只能治一半,再拿五百两来。”
这也太过分了。
马道婆或许会点旁门左道,但是这些水匪也不是一般人。平时个个都是贩夫走卒,一旦下定决心要弄死谁那就是匪徒,一点都不含糊。
车夫的老爹摁下杀意,说:“没钱了,先治一半!”
马道婆还要说话,这时候院子里一个老女人说:“够了,你占便宜没够啊!”
马道婆听了,把宝钞藏在身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来,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这张符无风自燃,符纸飘飘洒洒落在了车夫身上,车夫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昏厥了过去。
马道婆立即回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一群人推着独轮车赶紧去秦淮河边的千金堂找大夫。
马道婆刚回屋子里,老女人劈头盖脸给了她几个大耳光。
马刀婆不可置信地问:“娘,你打我干吗?”
“贱人,你惹祸了。”
“什么祸?刚才那几个人?”
“咱们要有血光之灾,只怕是难逃过,赶紧走。”
“娘,这东西……”
“赶紧走。”
这母女两个都没来得及收拾细软,只把一些符咒带在身上,从南边城门急匆匆出来。
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们,直到他们出了城,那种偷窥一般的目光才消失。然而气喘吁吁的老女人并没有松口气,她发现附近不少人盯着他们,还有人主动来问要不要搭乘牛车。
马道婆这时候累了,说道:“坐,坐,坐!”
她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在空气中燃烧,老女人拉着马道婆赶紧跑。
牛车主人没发现她们跑了,反而还笑着做出扶人的动作,扶了两次,随后赶着牛车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她们没走多远,就看到有货郎摇着拨浪鼓来搭话,老女人又扔出一张符纸拉马道婆跑了。
马道婆问:“娘,这些都是一般人,你怎么总是用符纸。”
“他们头上血气重,对咱们杀意腾腾,我早说过,你要好好学本事,你总是不听。”
“娘,我错了,我……”
“没以后了,这次咱们娘俩能不能逃出去还不知道呢。”
要是放在往常老女人会唠叨半天,但是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匆匆赶路。马道婆不敢说什么,也跟着赶路。
看他们的方向是向着麒麟镇。
老女人跟马道婆说:“今日咱们去悟心禅院,那边还有地道没被人发现,咱们先去那边躲一阵子。”
“躲一阵子?”
“地道里有吃有喝,放心,没人知道。”
消息还没传到张剃头耳朵里,他还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到了中午,该回家吃饭了。
赶路的母女两个埋头赶路,转弯的时候看到扛着锄头的张剃头拍着牛屁股走上石桥向南去,牛背上还坐着个胖丫头。
老女人嘴里念念有词,睁大眼睛去看。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一片血红,对于她们母女而言,凡是头顶一片血红的人都会杀她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张剃头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此时有了,可见张剃头和那些人是同伙。
同伙?
什么帮派同伙遍布应天府?
老女人回头又给了女儿一巴掌,“我跟你说过外面有高人,惹不得,你啊你啊,你要害死我了。”
马道婆捂着脸委屈地说:“我也没想到一个臭出力的惹不得。”
老女人没听女儿说话,而是睁大眼睛看向麟子,她刚才就看到麟子头上的气有些不寻常,此时再看,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那一片血红中飘着一层薄薄的祥云,对着祥云再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龙吟,一条黑龙铺天盖地冲着老女人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冲过她的身体,老女人突然眼中爆出两团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麟子突然觉得背上痒痒。
“咦,我背上痒痒,帮我抓痒痒啊。”
麟子在牛背上开始扭来扭去,张剃头说:“你是小主子,还是个姑娘,我是男仆,不合适不合适。”
“抓一下痒痒啦,我这么小,你讲究那么多干吗。”
张剃头说:“不合适,不合适。”
麟子说:“抱我下来,我去狗熊蹭树。”
河岸上和道路两边都是两排树绵延不绝,据说路边种树是周礼的一部分,麟子不确定这是不是周王朝规定的,反正这会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舒舒服服地把背靠在树身上蹭了蹭,蹭完非常舒服。
“爽了!”
张剃头拄着锄头哈哈笑起来。
麟子才不会不好意思,大声说:“我给你记着呢,日后你要是也靠蹭树挠痒痒,我也大声笑话你!”
张剃头笑着说:“我以后是老头子,我不怕笑话,你日后要是有孩子了,我告诉他们,他们会笑话你。”
麟子说:“哼,我有法子治你,你给我等着。”说完跑过去伸开手臂,张剃头又把她放在了牛背上,水牛慢悠悠地走着,驮着麟子转弯向东走向青莲观。
这会儿太阳高挂,地里的人少了很多。老女人忍着剧痛擦了擦眼睛,她看不见了,对马道婆说:“扶着我,赶紧走。”
马道婆刚才觉得老娘神神道道,挨了几巴掌都不觉得严重,毕竟仗着会一点旁门左道横行惯了,不把世人放在眼里,这时候看到老娘的眼睛突然瞎了,突然之间开始惶恐。
马道婆扶着老女人赶紧向南,希望尽快进入铁犁山悟心禅院的地道里躲避。
这时候大路上一队骑马的天子亲军散值回家,一个人骑着马到了青莲观门前。麟子他们也刚到门口,这人麟子认识,是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路伯伯下马,腋下夹着几张纸,麟子问:“路伯伯,你拿的什么?”
“海捕文书和画像,昨日一个尼姑庵着火你们知道吗?”
张剃头把麟子从牛背上抱下来,说道:“怎么不知道?我和几位大叔半夜还去救火呢。”
路伯伯说:“就是通缉她们的,昨日童千户从里面拉出一具尸体,今天找到这尸体的父母亲朋了。不远,死者家就在旁边的江阴县,就等结案了拉回去让他们夫妻合葬。但是死者父母状告了尼姑庵,告他们拐藏人口。你们进去让我娘弄点浆糊来,贴在你们家墙上,回头那些婆婆嬢嬢们来烧香都能看到。”
麟子跑着进去,张剃头点头答应了,也拉着牛进去。
郑道长斟酌了半天,尽量用麟子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但是怎么看都很别扭。
麟子已经跑回来了,外面张剃头也在说话。郑道长放下笔出去,麟子扑上来抱着郑道长的腿撒娇。张剃头却说:“道长,该给大姑娘洗澡了,她刚才背上痒,跑去蹭了半天树才缓过来。”
麟子立即纠正:“哪有半天,就一会儿,你不许夸张!”
钱嫂子立即说:“去王府前刚洗,别是身上有虱子跳蚤了吧。”
麟子一听就崩溃!
“我不要在身上养虱子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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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89章 清闲
马道婆母女两个躲躲藏藏,终于藏进了废墟地道里,城里找他们的人到晚上都没找到。
既然暗地里的手段不好用,那就用明面上的。
车夫的父亲就去应天府告状,状告马道婆母女两个用妖法害人。白天他们家赔偿那么多人,这些都是证人。虽然状告的理由很邪门,但是整个状纸显得有逻辑,应天府不敢轻视,毕竟去年吃了大亏,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子来告状就陷进去了一整个衙门,这么神神道道的案子应天府立即派出了衙役。
衙役们进了马道婆母女两个的家,一进去大家都呆了,这里有不少玄学上害人的东西,什么木头小人、纸人、草人,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衙役立即开始搜查,不查不要紧,还从里面弄出了一本账册,上面有各种详细记录,涵盖了不少应天府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和小妾。
凭着这些衙役们立即封了这院子回去报信。
应天府的官员看了忍不住长叹:这应天府怎么什么人都有啊!
于是应天府立即上报刑部,请求发出海捕文书,各处捉拿马道婆母女这对妖人。
这册子对各家的影响很大,里面记载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这阵事儿最多。荣国府婆媳几个也在册子上留下了姓名,比如贾代善庶子们夭折,贾政庶子夭折,上面都记成了是马道婆母女两人收钱作法弄死了。
相比较而言,这种在册子上属于最不起眼的,还有其他炸裂的,比如说婆婆给钱请马道婆做法弄死儿媳妇,大妇给钱让马道婆弄死丈夫的小妾,儿媳妇诅咒婆婆赶紧死,妻子诅咒丈夫半身不遂……
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的女眷和马道婆来往的多,淮西勋贵出现的很少。
之所以这样有些原因,淮西勋贵以前都是百姓,在从底层到权贵的过程中女眷都是内部联姻,都是门当户对。
以前一样穷现在一样贵,夫妻尊卑并不严重,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征战,家里全靠媳妇撑着,所以夫妻矛盾并不深,毕竟男人有可能会战死在外面,出征的时候女眷们泪眼婆娑,团聚的时候夫妻欢欢喜喜,这也导致妻妾矛盾并不尖锐。
但是四王八公这种浙东文官们却不是,他们一直富贵,男人很多都在女人中打转,导致了家庭中男尊女卑非常明显,同样夫妻结合门当户对,但是上面有公婆,身边有小妾和通房丫头,加上庶出的子女,导致很多女眷非常压抑,她们的衙役和憋闷就引来了马道婆这样的三姑六婆。
不管马道婆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诅咒了那么多的人,有这本册子,朱元璋就名正言顺的训斥这些官员治家不严,因此把四王八公为首的浙东文官中的勋贵们给训斥一通剥夺了军中官职。
这里面损失最大的是四王,一下子没了军职,收了军中印信,这下彻底成了拔了牙的老虎。
四王惶惶不可终日,毕竟朱元璋杀性重,这时候造反是来不及的,只希望朱元璋能到此为止,要不然四王只会如竹笋一样一层层剥去笋衣,最后只剩下脆嫩的竹笋尖尖被人一口吞下。
贾代善和贾敬这对在家守孝的叔侄也被叫去,从宫里出来,叔侄两个都是一身冷汗。
四王八公都匆匆回去,贾代善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杞国公的马车,外面长随提醒,贾代善掀起马车门帘和陈镛打招呼。
陈镛说:“贾兄已经回来了,弟要进宫一趟,蒙上位看中,让弟护送周王就藩,弟来宫中领旨。”
陈镛这位杞国公所镇守的地方就在开封附近的杞县,杞国还有个有名的成语叫作杞人忧天,在朱元璋的设想里,杞国公和宋国公都是辅佐周王镇守河南的勋贵,这时候让陈镛护送周王就藩也是陈镛本来就该担任的差事。
两人别过,两支车队错开。贾代善在车里皱眉。
贾代善他爹和大伯属于半路出家,不是朱元璋的心腹,如今看,这是不是心腹眼下就看出端倪了。
四王八公中大部分人是文官,是闲差。而淮西勋贵是武职,都是实打实的差事,也更受重用。
凡是地位高的人,最怕的就是子孙地位滑落。贾代善也怕这个,他爹和他大伯好不容易把家族拉扯到了如今的高度,守住已经非常艰难,下一代万一守不住呢?
难道还要回去做个乡绅吗?
甚至连乡绅都做不了!
车马到了侧门直接进去,前院的管家管事们都在,扶着贾代善下车。
贾代善问:“老大老二呢?”
赖富贵躬身回答:“大爷在书房看金石,二爷在书房看书。”
贾代善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好在这两个孩子都不出门,也没惹祸,这就足够了。
他跟赖富贵说:“让他们到荣禧堂来,我有话嘱咐他们。”
贾代善在荣禧堂敲打了两个儿子后回到了梨香院,史夫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贾代善已经不想提马道婆家里那册子山的事情了,他在回来的时候已经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让家里的女人不和外面的尼姑道婆来往是不现实的,既然来往了,那就选一处清静的地方,到时候知根知底,也总比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令人放心。
贾代善换了官袍后躺在了躺椅上,对坐在旁边的史夫人说:“今天皇上夺了四王的军中差事,虽然他们身上还有些闲职,但是这实力与以前差距巨大。”
史夫人问:“他们四家能愿意吗?”
贾代善斜眼看了一眼史夫人:“不愿意能怎么办?能造反吗?”
史夫人说:“不说造反,想全身而退应该是容易的,去年舅舅家……”
贾代善叹口气:“妇人之见!舅舅能退是因为他有地方退,四王退哪里去?天下之大都是皇上的,他们去吐蕃?现在去不了了。去云贵川?现在蓝玉傅友德带着人正在征战,想去海外,也要看舅舅能不能容得下他们。”
史夫人点头:“您说得对。”
贾代善说:“别看着他们,咱们家要自保,他们倒霉是他们的事情,咱们不能倒霉了。这几天我让人出去打听一下,找几处干净的寺庙宫观资助,回头你们找尼姑道婆说话就找他们。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史夫人立即说:“是,听您的。”
只要贾代善不提马道婆的事情史夫人什么话都听。
为了转移贾代善的注意力,史夫人就说起了一双儿女的婚事。
“我给恩侯看了几位淑女,都挺不错的。而且咱们家敏儿年纪也大了……”
贾代善打断她:“敏儿还小,其他孩子呢?咱们家这几个女孩的婚事你看到怎么样了?”
史夫人脸上笑着,心里把贾代善骂了祖宗八辈。
“我自然也看了,都是好小伙子呢,家世也好,正要和你商量呢。”
贾代善说:“别在咱们家的世交圈子里找了,要往外面找。”
“外面?”
“四王八公同枝连气那时以前了,这些亲戚世交眼看着都不行了,咱们要找新亲家了。”
“好。”
贾代善忧心忡忡:“如今想更进一步没什么机会,不是我不愿意披挂上阵,是今上不让我披挂上阵啊。”杞国公也是在守孝,他都能被叫去当差,贾代善自认不比陈镛差,他缺的是机会,偏偏朱元璋父子不给他这个机会。
青莲观外面的墙上又贴了两张画像。
麟子仰头看,就怀疑看这画像真的能抓到人吗?这画得也太抽象了。
麟子觉得抽象,可是大部分都能看出来,来烧香的一个婆婆说:“我前几天见过这娘俩,好像是中午那会,我给我小儿子送饭,这母女两个扶着跟逃难似的,急匆匆地往南去了。”
其他人问:“真的假的?”
婆婆说:“真的,我看他们衣服穿得挺好的,那个年轻的还穿了紫色的绸子。但是鞋子上和裤腿上全是泥,那样子跟被人追一样,年纪大的那个像是瞎了,伸着手乱摸,看着可怜。”
紫色因为难固色,所以紫色的绸缎贵,
然后就有认字地读出来,得知这两个是道婆,门口的人没议论什么,毕竟严格来说,郑道长也是个道婆,不能站在门口说道婆的是非,再说了,大家来这里烧香,又不用交香油钱,郑道长已经是很不错的乡邻了,所以大家围着议论了几句尼姑后就散了。
等人走了郑道长出来,跑去一边玩耍的麟子又跑过来。
郑道长对着新粘上的画像看了一会,摸着麟子脑袋上的小鬏鬏说:“这也是缘分,他们师姐妹都贴在一起了。”
“她们是同门?”
郑道长点头:“是同门,不过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关系不算好,现在不知道了。这两个人,一个疾恶如仇,这老尼姑早年真的是个侠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认识她的是和她聊过,对她很有好感。另外一个,就阴狠贪婪,平生最爱敛财,两人自然不对付,早年势同水火。”
麟子好奇地问:“您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这老尼姑是我在郭家认识的,早年脾气又硬又怪,和张夫人说不到一起去,只要她来郭家,张夫人就推我去接待。我们曾经在一起论起侠义,我说书上说了‘侠以武犯禁’,她却说武乃止戈,在人被欺负的时候,在被辜负的时候,在被困在一处不得脱身的时候,侠以武救自己,救他人。”
麟子觉得这道理真的好温暖,抑强扶弱真的是侠义之事。
郑道长说:“老尼姑的师妹,也就是这个老道婆,是你太奶奶介绍给我的。”
“我太奶奶?”
“对,你太奶奶和她的关系也不好,你太奶奶在贾家早年是个尴尬人,和婆婆妯娌的关系都不好。和这个老道婆没什么来往,这个老道婆进出大户人家,那时候贾家就是大户人,所以你太奶奶知道这个人有点本事。
那时候雄英他爷爷打进应天府,郭家的人给我脸色看,你马奶奶心疼我,就把我接到了这里,她刚生完雄英他爹没多久,我就帮着照顾标儿他们。
你太奶奶就经常来找我说话,我有一次说起我的孩子,我早年嫁人怀过一次,惊吓后小产,那孩子都能看出来是个男孩了。我说着哭起来,你太奶奶说这老道婆有些手段,她也是听人讲的,不知道真假,就介绍我认识。
后来我去烧香见了这道婆,她给我了一张符纸,说是晚上放在枕头下能梦到我的孩子。我装在袖子里回去,抱秦王的时候,他在我身上撒尿,把那张符纸给尿湿了烂在我的袖子里,我就扔了。”
说到这里,郑道长叹口气:“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过不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入土了。”
麟子说:“唉,要是没秦王那一出,您也能验证这人有没有本事。”
郑道长说:“你啊,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多少事儿就是从好奇闹起来的。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我是体会到了,很多事情都要走正道,至刚至阳才能走得远,这些阴私手段永远见不了天光。”
麟子点头。
这时候郑道长看到门前路上有车子停在了半道。
郑道长问:“麟子,你是不是又在路上挖坑了,你看看人家车轮子陷在坑里了,这人家说不定是去宋家看病的,你这孩子!”
“祖祖你别急,我没挖坑,我真的没挖!”麟子说着跑过去:“我去看看他们车车怎么了?”
这家人的车子断轴了,果然是一户看病的人家,此时这家人把病人背起来往宋家去。
麟子蹲在一边看人家修车,就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宋大夫到了北平没有?
应该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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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错别字下午改
晚上见!
第90章 静好
宋大夫人已经到北平,甚至已经随军进入草原。
用他们老朱家的话来说,宋大夫的医术是有的,但是这个人多少有些不可信,毕竟是混过水寨的水匪,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重用,万一是个卧底和间谍呢?
但是这人又是个技术型人才,说他千里赶来就为了治疗天花,朱棣想了想,考虑到太湖水匪都是一群汉人,和蒙古人天生不对付,加上这股水匪如今在南方,不会到这了冰天雪地的北方来,因此朱棣就同意了宋大夫随军。
虽然同意了,朱棣还是对这件事存疑,在写信的时候就顺手把这件事写下来报告给了朱元璋。
本就是一件小事,朱元璋对这件事也清楚,宋大夫也在监视中,他能离开是朱元璋默许的。朱元璋也不信牛痘能治病,但是人家大夫想试试那就试试呗,不过是浪费几年时间,最严重的损失就死了这个大夫,而宋大夫的爹和儿子都在江南,死一个,他老宋家的绝学并没有失传,对朱元璋来说损失不大。
朱元璋看了信就想起麟子来了。
国库没钱,朱元璋很想弄点钱,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各处都没钱都在要钱,百官俸禄又推迟,然而每年各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要救灾。
朱元璋愁得挠头。
没当皇帝的时候都在愁怎么弄钱,当了皇帝还在发愁,这皇帝当着也不怎么样啊!
朱元璋就跟身边的太监说:“叫毛骧来。”
毛骧立即从北都督府赶来,朱元璋说:“半个月前周王成亲的时候,咱和郑道长商量定了,让郑家的大姑娘给临阳侯写信,半个月过去了,你去问问,这信写好了没有,写好了给咱拿回来,咱看看就送走。”
毛骧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朱元璋说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整个天子亲军都很忙,如今最忙的事情就是追查香军,毛骧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骑马出城去了青莲观。
午后麟子不学习医术,正是到处玩耍的时候,河边是麟子的乐园,沿着河岸走能找到很多可以玩的东西。
这河里是有野鸭子的,鸭子会在河堤上下蛋,麟子就和秀秀兰兰一人提着一个篮子沿着河岸找鸭蛋,边找边玩耍,还带着一只狗狗,麟子就觉得这样的童年才是难忘的。
毛骧带着人骑马到青莲观前面,把马拴在木桩上,其他人在外面等,毛骧进了青莲观。
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走到了三清殿门口,毛骧在门外躬身:“道长,无量天尊。”
郑道长正在擦拭供桌,听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毛骧。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毛大人,这是有事儿?”
毛骧走进屋子里:“上位差遣晚辈来找您拿信,就是郑大姑娘写的信。”
郑道长叹口气:“这事我记着呢,就是这孩子不会写字,我正在教她。”
毛骧人都傻了:“您这是现教啊?”
“嗯。”
毛骧就觉得郑道长是在开玩笑:“道长,上位那边等着要呢,这都半个月了,要不烦您替大姑娘写一封?”
“我写了,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我写人家临阳侯能认账吗?”
“您说得也是。”毛骧左右看看,就问:“贵府的大姑娘在哪儿?”
“在河岸边玩耍呢,孩子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你略等等,我让人去找她们。”
郑道长出来叫了赵嫂子去找麟子,毛骧就跟着郑道长在三清殿打扫卫生。
毛骧一直做朱元璋的侍卫,所以和郑道长很熟,说起话来也算轻松。
郑道长没问毛骧的差事,也不问宫里的事,就问一下郑家和马家。
“最近我娘家和皇后的娘家没人进京吧?”
“看您说的,周王大婚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么不进京。进京之后还是老调重弹,皇后娘娘都不爱听,也没说给您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问道:“郑家的人提到我们麟子了吗?”
“提了,不多,就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要把大姑娘给记入族谱,被皇后娘娘拒了。今年他们还提了一件事。”
郑道长问:“什么事儿?”
“周王大婚,皇后娘娘所出的五子二女就剩下两位公主没成亲,他们想迎一位公主进府,让家里也出一位驸马爷。”
郑道长冷哼了一声:“这真是不要一点脸,也不看看辈分是不是岔了。说起驸马,二公主那边是怎么说的?”二公主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第一个女儿,上面的大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毛骧说:“宁国公主的驸马八成是梅家人。”
“梅家?”郑道长想了想,问道:“是汝南侯梅思祖家的孩子?”
“是他的从子,叫梅殷。”
从子就是隔得远的侄儿。
郑道长问:“这小伙子人怎么样?”
毛骧说:“都说他学问好,晚辈读书不行,也没资格评价他的学问。不过他的骑射很好,在曹国公麾下任职,上位和太子爷都很喜欢他。”
郑道长没见开心,皇帝和太子喜欢,公主未必喜欢,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笑着说:“这位驸马一表人才,皇后娘娘也看过,您放心吧,好着呢。”
郑道长点头。
毛骧说:“要不说还是长辈女眷心细,爷们只想着男孩如何,将来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只有长辈女眷想着自家的女孩是不是喜欢。不过说起来您也不用太担心郑大姑娘,太孙是个好性,爱笑又体贴,不像一些公子哥儿乱发脾气。”
郑道长本来想和他闲聊几句,这会立即没心情了。
毛骧看到她把脸拉下来,就说:“您老人家怎么还这么别扭啊,这事是好事。”
“好事儿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去啊。”
“晚辈也想啊,这不是闺女年龄不合适吗?晚辈孙女倒是年龄合适,就是上位和太子爷看不上,要是看上了晚辈做梦都能笑醒。”
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就说:“你一定要长寿,到那时候您就能知道太孙的好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小,虽然太孙没七岁,但是这脾气能看出来。给女孩找个夫婿,要先找和气的,那种表面看着和气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人啊。太孙知根知底,懂事聪明又仁慈,这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郑道长又叹口气。
她知道朱雄英是个好孩子,特别是前几日看到朱允炆闹腾后发现朱雄英真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这些年没见过他歇斯底里,和麟子玩耍的时候就是输急眼了也就是跳脚放些“再不和你玩”的狠话。
郑道长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孙妃不好当啊。”
毛骧点头:“您说得对,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媳妇好当?不都是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吗?”
这时候外面传来麟子嘎嘎嘎嘎的笑声,这是非常愉快的时候才能发出的鸭子笑。
麟子进门就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捡到了大鸭蛋。”
她手里拿着两个青色的鸭蛋跑到了三清殿,看到有个陌生人在这里,立即把鸭蛋放下躬身问好。
毛骧也欠身回礼:“大姑娘好。”这是给足了脸面。
郑道长说:“我们家麟子还没见过你呢。麟子,这是指挥使毛大人,你童伯伯和路伯伯他们都要听毛大人的。”
麟子立即星星眼:“毛大人你真厉害!”
说完她反应过来:咿,这就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郑道长又说:“毛大人是来拿你写的信的。”
麟子都忘了写信的事儿了,因为张剃头进城和家人团聚的次日后告诉麟子他把信息传出去了,所以麟子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静等消息,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悠闲。
麟子左顾右盼:“可是我不会写字啊。”
毛骧看向郑道长:“要不让大姑娘口述,道长您来写?最后加一句您代笔,您看如何?”他说完又说:“晚辈这一阵子他忙,差事很多,在这里等不了太久。”
郑道长就说:“行吧,你略等一等,这会就写。”
从后院把桌子椅子搬来,麟子郑道长在前院坐下,毛骧扶着腰上的绣春刀在桌子边走来走去。
磨好墨,麟子开始口述:“太舅爷好,太舅奶奶好,大舅爷好,大舅奶奶好,二舅爷……”
毛骧忍不住说:“大姑娘,你就说问全家好。”这么问候下去一张纸都不够。
郑道长看毛骧一眼,毛骧立即闭嘴:“不说了不说了,随便写随便写。”
麟子把所有的张家亲戚问候了一遍,又说:“前几日清明,我去给太奶奶上坟了,我是下午去的,祖祖说上午去会和贾家的人遇上,希望太奶奶不怪我去得晚,我还跟太奶奶说了,我烧的纸钱是单给她的,不让她分给贾家的老头。我还说给张家的太太外祖他们烧纸,可是他们在外地,我太小,去不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毛骧绕着桌子踱步,这都好一会儿了,已经写了四张纸了,这废话还没写完。
最终麟子终于说到了正题:“……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给家里分担,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是全担。我们家房子太旧了,他们说这是宋朝时候盖的,我怕倒了,想重新盖,但是我没钱,祖祖也没钱,我就要挣钱,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是太舅爷,所以想和太舅爷合伙做生意。”
毛骧深呼吸一口气,这废话都写了九张,马上要进入重点,真不容易。
然而麟子没说重点,而是说:“现在坏人多,写信又不能保密,所以我打算和太舅爷派来的人详聊,太舅爷要是不想做也行,借我点钱,以后我还你啊。立字为证,我会给你摁手印的。完了,就这么多。”
毛骧问:“这就没了?”
麟子问:“对啊,还要说什么?”
“这生意怎么做的啊,你总要说几句啊,你不说几句临阳侯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借给我钱啊!”
毛骧心想:你盖这里也就仨瓜俩枣,皇上缺的是大钱啊!
毛骧说:“要不你再多说几句?”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喊着:“我要去茅房。”就不信你能跟来。
郑道长把信递给了毛骧:“拿回去交差吧。”
毛骧也只能拿回去。
反正信没有封口,朱元璋拿出来就看,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放学了,在朱元璋跟前背课文,看到就说:“爷爷,不能看人家的信,这不是君子所为。”
朱元璋斜眼看了一眼大孙子:“君子?咱不是君子,你也别做君子,做君子不好,累啊!”
“为什么累?”
“做君子你就要端着,这不能干那不能干,人家就欺负君子,所以不要做君子。”
朱雄英因为这个说法这时候蒙蒙的,这和先生教的不一样。
朱元璋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发现都是些废话。问毛骧:“没了?就这么多?”
“是啊,臣说让郑大姑娘再说点,她不乐意,道长说这就够了,臣就只能回来。”
朱元璋想着千里迢迢送些废话过去挺可惜的,不如自己也写一封。
于是他把信纸递给朱雄英:“看不看?”
朱雄英摇头:“不看,乱看麟子妹妹是要生气的。”
“你这孩子就这点不干脆。”朱元璋把信装起来,自己提笔开始写,朱雄英跑去磨墨,大眼睛珠子就看着朱元璋的笔。
朱元璋写完看到大孙子在瞧,忍不住说:“你不是不看吗?不是要做个君子吗?”
“爷爷刚才也说了,做君子不好。”
“毛骧,你说咱大孙这脑瓜子聪明吗?能拿着咱的话反驳咱了。”
毛骧知道这是朱元璋显摆孙子,立即奉承起来。但是朱元璋在大笑之后把信给团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敞口的花瓶里。
朱雄英疑惑地问:“爷爷,怎么扔了啊?”
“咱这会想到不该咱给他写,回头让你爹写。”哪有皇帝为了银子跟一个侯爵写信的。太掉分了!
朱雄英理解了,心想让他爹写也改不了要找人家帮忙的现实啊。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从朱元璋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朱雄英看着毛骧出去了,说道:“我要是知道毛骧今天去找麟子妹妹,我也要跟着去。”
朱元璋说:“哎呀,不就是少玩了一天吗?这样吧,你要是能提前一天把该学地学了,并且学会了,咱就让你去找你麟子妹妹玩耍,好不好?”
“爷爷,这是你说的。”
“咱说的咱认!但是必须是学会啊,没学会是不能出去的。”
“放心吧,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
朱元璋拉着他:“晚会说,你这时候跑过去你奶奶又要埋怨咱了。她又说‘都说我惯着孩子,你也没少惯’,她说话快,咱插不上话,等等,晚一点再让她埋怨爷爷。”
朱雄英笑起来:“那咱们不告诉奶奶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朱元璋拉着孙子的小手:“一家人不能瞒着,该说的话是要说的,不能因为她抱怨几句就瞒着,这就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朱雄英用力点头。
晚上吃过饭,郑道长回到房间里,看到洗过澡的麟子光着脚丫子踩着凳子趴在桌子上。
郑道长说:“这是干吗呢?”
麟子用手托着腮帮子,手里还夹着一支笔,麟子惆怅地说:“在写计划书呢。”
“还计划书?”郑道长好笑地走过去,看到麟子面前的白纸,就问:“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麟子说:“也不是,写在脑子里了。”
郑道长笑起来:“是吗?真的假的?给我讲讲吧。”她把麟子手里的毛笔接来,又去拿盖子盖上了砚台,把油灯的光调暗。
麟子在她收拾的时候说:“现在是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盖房子,一个是拍卖。这两个计划分成三步,分别是开始,经过,结束!”
郑道长听了在她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就抱着麟子往床边去,把麟子放下后她就说:“哎呀,现在重了,我快抱不动你了。”
麟子心里突然心酸起来,平平淡淡一句话,已经把郑道长的衰老说得明明白白,麟子就说:“不是祖祖抱不动了,是我吃太多了。”
麟子不愿意去想郑道长的苍老,只要想,就开始惶恐不安。
麟子甚至想着如果时间能凝固就好了,日后她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女孩,而郑道长永远是个睿智稳重的老婆婆,不会变得更老。
麟子站在床上搂着郑道长的脖子:“祖祖,我想了,日后我不嫁人,和你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郑道长想到下午和毛骧的对话,做人媳妇总是不容易,就说:“现在说得不算,你将来长大了,反复衡量,仔细斟酌,如果你觉得不嫁人就不嫁,如果你想嫁人就嫁,这种事情是日后要想的,不是你现在要想的。”
麟子嘟着嘴:“我以为您会说‘好’,哄哄我啊,哄哄我,我就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笑着抱着她的胖身体:“以后会有很多人哄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被哄的人不开心。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开心了就去做,不开心了就不做。你只要能做到万事遂心,你就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人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明天还去跑着玩,记得别跑太远,饭点回来吃饭。”
麟子松开手,嘴里喊着“睡觉觉喽”钻进被窝里。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也躺了下来。
四野万籁俱寂,周围晚风吹过,田里的庄稼摇摇摆摆,远处的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波浪翻滚,这声音非常好听。
麟子的脑袋沾着枕头就睡。
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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