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失窃


    四月展眼而过,进入五月,各处就开始预备收麦子。


    然而这时候后塘营附近频频发生失窃,一开始是人家晾晒在门口的衣服丢了,女主人骂了一整条街。


    这里住着的都是军户,大家以前都是一锅里吃饭的袍泽,现在有人开始偷衣服了,这事儿弄的龚千户很生气。


    这事儿发生后没多久,村里一户人家丢了大黑狗。


    丢狗的全家都上街骂,看家的狗都偷,还要不要良心了。


    狗和衣服不一样,狗是个活物,自己长腿,而且养了好几年的大黑狗认识家,只要能跑绝对会自己跑回来,跑不回来就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杀了吃狗肉。


    龚千户白天忙晚上骂,后塘营是一个镇子,下面还有不少百户、总旗、小旗,他们纷纷警告下属们少干点偷鸡摸狗的活儿,被发现了日后三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大家想着都骂到这份上了,小偷该消停了吧,谁知道又有一户人家丢东西了,这次丢的是粮食,也不多,就一斗米。


    然后龚千户愤怒了,这贼还没完没了,再一再二还再三,这是不把他这上司放眼里了。


    于是抓贼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因为抓贼,他要抽调人手,结果被毛骧大骂: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有抓反贼重要吗?


    毛骧对龚千户这种连一个村子都治理不好的属下又骂了几句,但是也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让那群小崽子别闲着,大人们忙,他们就该学着抓贼,也别护犊子,都十来岁的孩子了,平时上树下河讨人厌,也该给他们点事儿做,教他们些本事了。”


    于是整个后塘营上到十二三下到六七岁的小孩子们被集中起来,到处盯梢。


    龚千户一开始就认定贼是自己人,不过让小孩子们到处盯梢,也能震慑小贼,也能省点事。


    结果过了五六天,一户人家的厨房被洗劫了。


    龚千户气呼呼地进入现场查看,发现酱料洒得到处都是,盐也洒了一地。


    这家的老太太说:“龚大人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家还丢了一条火腿,这是过年时候我侄儿拿来的,我舍不得吃留着待客的啊。”


    龚千户从厨房出来,就有下属来说:“大人,顺着盐和酱的痕迹,加上用了狗,追到了铁犁山。”


    所谓的铁犁山距离后塘营驻地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一处无名小山,这名字是不是什么正式名字,大家口口相传,也不知道是不是“铁犁”两个字,反正大家就这么叫起来了。


    龚千户就说:“进去搜啊,这不就是个小山啊。”


    “搜了,但是咱们的狗在里面乱钻,那小山不大,前不久还着火了,好多地方烧成了白地,一眼就能看完……”


    这时候一个人骑马而来,下马后跟龚千户说:“大人,我们在一处地方发现了脚印。”


    “走,过去看看。”


    几个人围着脚印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女人。”


    这下大家都联想得多了,女人为什么要来到这山里呢?


    还偷了盐酱调料?


    一时间各种脑洞出现,有地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里偷人吧?”


    这是看什么都往那点黄事儿上想的。


    有地说:“会不会是逃难的?前一阵子童千户从这里拉走一个女人,后来查出来说是从婆家逃出来的,会不会这贼和那女人一样也是逃来的。”逃出来是要吃饭的啊,偷粮油调料说的过去。


    龚千户说:“对,八成以前那悟心禅院名声在外,还有人逃来想出家,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成废墟了,也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下了。对了,前几天丢的是什么衣服?”


    “女人的裙子。”


    这就对上号了,就有个女人躲在山里。


    就有人问:“她偷狗干吗啊?”


    一个女人是很难抓住一只成年大狗的。


    龚千户说:“可能是两个案子,偷狗的单独查,这偷衣服的,偷粮食的,和现在偷酱料的是一个人。现在盯紧了铁犁山,想在这里过日子不能缺水,没了水三天都撑不住。”


    于是全村老小齐上阵,在山里盯梢,也没多久晚上就发生了意外。


    起初是一个老人家,也是一个老伤兵,腿脚不好就安排在不显眼的地方盯着。但是老人家是个勤劳的人,在这里干盯着又觉得浪费时间,就弄了很多树枝在这里编筐,随身带了木槌,是用来在干活的时候辅助用的。


    他在月光下一心一意地编着,偶尔抬起手拿木槌砸一下编进去的树枝,让筐子更结实稳固。就在他拿木槌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转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看不到脸的玩意贴到了他脸上,老人家吓得大喊一声,晕了。


    这动静立即把周围的人惊动,纷纷赶来,最前面的人就看一个穿白衣服像人的玩意四肢着地爬的飞快,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看到的人都吓坏了,这就不是人啊!


    最近的大夫就是宋爷爷,于是大半夜把宋爷爷拉来救人。


    宋爷爷用了针之后跟老人的儿子说:“受了惊吓,醒了就好,不必吃药。”


    宋爷爷收拾了东西回去,第二日龚千户就去找了童烈,他要找童烈借人,要把铁犁山给翻开看看,这山里究竟有什么玩意。


    能不能借人童烈说了不算,要北都督府同意才行。


    龚千户也不是为了借请青壮来的,他要借的是老人和孩子。


    “有老人和孩子就足够了,那山不大,我估摸着是那女人装神弄鬼。可以慢慢等,只要断了水源,那女人必然要出来,但是这几天下面几个村子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我担心时间长了生出变故才找你借点人手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苇塘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被借去,不仅没帮助,还把流言蜚语给扩散了。


    这些人回来后纷纷说什么女鬼吃人,女鬼附身,女鬼吸阳气等等。


    还有人说什么夜里看到鬼火了,说得有模有样。


    麟子本来在河边和秀秀兰兰姐妹两个玩耍,听到后就开始辟谣,跟所有人说没有鬼,都是讹传,还要给拆穿把戏,苦于手边什么都没有,光靠嘴是说不动的。


    麟子就回家找各种东西,势必要给当地人破除迷信。结果麟子在他们跟前表演了一个徒手提起来生蛋黄的绝活后,这些人还不信,可见人心目中的认知就是一座大山。不是麟子不想给人家弄别的绝活,只是苦于没材料,郑道长也不炼丹,厨房里都是正常食材,甚至今天的姜吃完了还没补货。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没抓住人,周围几个村子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严重。


    郑道长觉得在这种恐慌的气氛中,与其把麟子留在这里和人家掰扯有没有鬼怪,还不如先送到城里。


    于是麟子就被郑道长带着到城里住几日。


    得知他们住到了城里,马皇后就带着朱雄英和他大妹妹江都郡主一起出来看望郑道长。


    因为马皇后是悄悄来的,并没提前通知,他们祖孙到门口了郑道长才知道。


    看着朱雄英从车上跳下来,郑道长心里叹息一声,果然她和马皇后只要活着,就免不了要来往,既然来往,这两个孩子就避免不了见面。


    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麟子他们要出去看,那些打扮成普通人的太监立即拦着。外面有人要娶亲,花轿沿着秦淮河往北走,整个娶亲队伍喜气洋洋,路上有很多围观的人。


    就是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了,太监们怕出事儿,拦着不让他们出去。


    为了看现场的热闹,麟子对他们兄妹说:“雄英哥哥,江都妹妹,咱们上楼啊。”领着他们上了楼,跑到封起来的栏杆上往外看。


    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江都郡主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踩着一只凳子挤在麟子和雄英中间,旁边还有很多宫女太监跟着一起看。


    雄英忍不住说:“麟子妹妹,这地方好,站得高看得远。”这院子占据了一个好位置,向南能看到大半条秦淮河,向西能看到大半个西北,秦淮河精华地段尽收眼底。


    就眼下而言,蜿蜒庞大的娶亲队伍能一览无余,骑着大马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笑得都能看到大牙。而新娘乘坐的花轿是人群关注的重点。


    和上次麟子看到胡公子娶亲不一样,这次更热闹更喜庆。轿夫故意逗新娘,把轿子抬得颤颤悠悠,而且有些路上的街坊故意在路上摆上桌子凳子,让轿夫抬着花轿“翻山越岭”,轿夫们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惹得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旁边就有太监讲,谁家把桌子摆前面让轿夫“翻山越岭”就要出赏钱随份子,秦淮河两岸的人家都是殷实人家,都掏得起钱,所以这一路上摆出桌子凳子拦路的不在少数,花轿子过去后赏钱和份子钱立即奉上,主人家再三感谢邀请一起去吃席。


    麟子想着自己要是新娘能当场急眼,谁想在大喜日子被抬着忽上忽下,没吐出来是因为胃里没吃的,要不然早吐了。


    朱雄英看得跃跃欲试,转头跟麟子说:“麟子妹妹……”


    麟子立即摇头:“不摆不摆,家里的桌子不够。”没钱!


    麟子的钱包让她决定做个扫兴的朋友,看朱雄英的眼神就像看个败家子,凑这热闹干吗?马皇后来的时候兜里肯定没带钱,到时候必然是主人家掏钱,主人家掏钱就是郑道长掏钱,约等于麟子掏钱,麟子不乐意。


    “不是,我是说我娶你的时候也从秦淮河路过,到时候要比这热闹十倍,不,百倍。”


    麟子没说话,因为朱雄英非常认真。


    “再说吧。”麟子反而给了成年人的回答。


    朱雄英反而在畅想未来:“到时候让百官跟在轿子后面,都让他们穿官服,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麟子装没听见,心里叹息一声。当个孩子就是好,可以随意说话,不用担心将来会不会兑现承诺。


    江都郡主跟着雀跃地说:“大哥还有我。”


    朱雄英立即说:“你不算,等你将来的驸马接你,别找我。”


    “不嘛不嘛”江都的声音淹没在鞭炮和乐器声中,新郎官已经走到了街口,对着附近的百姓拱手,看到二楼栏杆后面一群人,也抬起头笑着拱手。


    大红花轿从大家眼皮底下路过,娶亲的队伍还有很长。


    麟子抬起头看到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夏天要来了。


    ————————


    晚上见


    第92章 作诗


    外面鞭炮齐鸣的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


    说起这次为什么来城里,郑道长就讲了附近闹鬼传闻。


    郑道长的想法和大部分一样,是有人躲在山里。只不过有的人觉得是苦命的女人逃到了山里,没办法了出来偷吃的。郑道长的想法是谁家的逃奴躲进了山里,毕竟应天府附近有钱人家多,家里养奴仆的人家比比皆是。这么判断的原因是一个女人很难弄死一只大黑狗。


    他们两个聊了这些话题之后就说起了周王就藩的事情。养大的儿子一个个离开,马皇后心里并不舒服。


    她和朱元璋的关系虽然亲密,但是也不是无话不说,关于几个儿子就藩的事情她也抱怨过,被朱元璋给训斥了几句,说她慈母多败儿,还说这是为他们兄弟好。


    马皇后虽然没有熟读史书,可也是知道一些藩王事情的。“乱七八糟”这个成语的由来她也有了解,所以有些话憋在心里只能跟郑道长这个母亲角色的姨妈说。


    “我心里舍不得这几个儿子,重八说打江山不容易,父子同心兄弟同利把江山镇守住了,让老朱家的江山万年传承下去。如今标儿他们这一代还好,再过一代人也亲热,到了雄英他孙子辈,这关系就远了,到时候哪里还会同心同德,少不了要争斗。”


    为了给马皇后讲清楚藩王守土的计划,朱元璋也是费尽了口舌,但是马皇后并不看好这个计划,无奈做主的是朱元璋。


    郑道长说:“你啊,关注生前事就好,哪里能管得了身后事。身后如何你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过好眼前的日子就行了。”


    她说着站起来看到一群人跟着麟子上楼,就坐回来接着说:“我操心的事情不比你的少,我自己都没想过日后我不在了会怎么样。活着的时候把事情办好,尽人事听天命。”在活着的时候让麟子快乐的生活,让她学本事和学会辨识人心,往后的事情就靠她自己了。人必须学会给自己遮风挡雨。


    马皇后叹气,又说了一件事:“我们家二妞妞的驸马定了。”


    “我听毛骧说了,二妞妞觉得怎么样?”


    “还挺喜欢的,那小伙子长得不错,文武双全,关键是学问好,看着有气度,有点子儒将的意思。”说到了这里马皇后笑起来。


    郑道长也笑了:“既然这样,她也喜欢,就欢欢喜喜把孩子嫁出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要在去年年底办事,但是太子妃要生孩,后来又一直卧床,这事儿就推到了今年,今年我这两个孩子一个娶妻一个嫁人,想想我这心里真是感慨万千,老五也在他妹妹嫁出去后再去开封。”


    郑道长点头。


    郑道长让宫人去院子里站着,和马皇后说起话来,重点还是开解马皇后,如今藩王就藩已经成定局,朱元璋不想改变,比起舐犊情深,他更想江山永固,所以马皇后对几个儿子的思念变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路途遥远,这些藩王来探亲又麻烦,一路上鸡飞狗跳,马皇后哪怕是思念儿子也不会同意他们回来。


    有些话除了关起门来说几句,在别的地方连说出来都不合适。


    这时候鞭炮声远去,一群人从楼上下来,楼梯太陡,几个太监走在前面挡着,免得几个小孩子掉下来。


    这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就不聊天了,两人含笑看着几个孩子进门。


    江都郡主笑着扑到马皇后的怀里,高兴地说:“奶奶,大花轿,有大花轿。”


    马皇后笑着说:“是吗?江都看到大花轿了吗?”


    江都郡主使劲点头。


    麟子问:“祖祖,我饿了,有吃的吗?”


    郑道长说:“还没做饭呢,这孩子也太能吃了。”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对车大蓬说:“带着他们出去玩儿,能买玩器,不能买吃的,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主要是怕朱雄英吃了出问题。


    车大蓬接了银子点了几个太监侍卫一起出去,江都郡主也闹着去,麟子在这边玩过几趟了,就跟朱雄英兄妹说:“走,我带你们从十六楼门口路过,那里可好了,跟仙境一样。”


    几个人出门,外面围观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江都郡主走了几步就闹着不走,她的宫女轮番抱着她,大家一起遛达。


    朱雄英去牵着麟子的手,麟子就拉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南去。


    河面上游船交织,也有很多乌篷船穿梭其中卖货送货,从这里看周围真的是一片太平景象。


    王三出来的时候还背着两个小马扎,预备着麟子和朱雄英累了随时坐下,但是小孩子很有精力,走了很远都没看出来累了,反而是跟着的这些人又热又累。


    麟子这一路上给朱雄英讲这里晚上有多热闹,朱雄英听了心有所感,对麟子说:“妹妹,我能作诗,你说了那么多我心有所感,说出来请你斧正。


    笙歌画舫竞风流,罗绮香生艳景收。


    六代烟花迷故国,千秋形胜壮新讴。


    春灯照水人如月,玉树临风客倚楼。


    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


    麟子嘴角抽了抽,说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会写字,没法评价,怎么斧正?”


    “那你学啊。”


    “谁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有那么多大才子排着队给你做先生,我又没地方读书,就是我愿意读书,我们家也请不来先生。”


    “怎么请不来?”


    “穷啊。”


    “可是……”


    麟子摇头:“我不会写诗,这辈子都学不会。”


    朱雄英很快就接受了麟子不会写诗不会写字的事实,就说:“那没事儿,我会写,将来我写你听。我听说白居易白乐天写诗的时候,写完读给井边的老婆婆听,老婆婆都能听得懂。将来我写的你能听懂那才是写了好诗。我现在不管干什么他们都夸我,夸得我都有点不知道我到底学得好不好了。妹妹,我刚才写得怎么样啊?”


    麟子眨巴两下眼:“好啊,可是……我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麟子这脑子大概和文科绝缘,她是真没记住!


    朱雄英伸手,旁边侍卫递过来一张纸,朱雄英把纸给了麟子:“我给你解释。”


    麟子低头看着没干的字迹,心想你这走到哪儿说了什么还有人记录吗?


    好恐怖的生活啊!


    麟子心里吐槽,嘴上说:“这一句‘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非常好。”上好的颂圣诗,和未来林妹妹那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差不多一个意思。


    反正都是混权贵圈子的,拍皇帝马匹不寒碜。颂圣要从娃娃抓起,这些小孩子都是从小饱读这类诗词,真的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朱雄英对自己的这首诗也挺满意,就和麟子一起分析起来。


    王三趁机把马扎铺好,让两人坐下说。这些跟着的人也趁机喝点水扇扇风站着休息一会儿。


    王三就后悔没背着一把扇子出来,这时候也能给两个小孩子扇扇风,若说最盼着麟子嫁给雄英的人,他算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是陈大,两人觉得被赶出荣国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给将来的太孙妃当陪房,这是当初想都没想过的好事,因此他比车大蓬这些人侍奉的还卖力。


    这时候车大蓬从侍卫手里接了水袋,递给王三:“喝一口吧。”


    小主子们有他们的水袋,这是侍卫和太监们用的。王三立即谢过,捧着水袋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把剩下的水还给了车大蓬。


    这时候王三用剩余的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一抬头看到远处梅妍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人。


    梅妍楼、翠柳楼、澹粉楼、讴歌楼这几处是有名的花楼,其他几处吃饭看戏多一些,这四楼更侧重眠花宿柳。


    车大蓬问:“看什么呢?”


    “我看到贾家的代修老爷了。”


    车大蓬问:“有功名吗?”


    王三赶紧摇头。


    车大蓬说:“那就别管。”


    王三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贾代修是贾代善的兄弟,张太君是贾代修的嫡母,这人该守三年孝,如今却堂而皇之在白日里出现在了青楼前。


    王三作为贾源的忠仆,看到这颇为心痛,贾代修这种行为令家族蒙羞,连麟子这样的小孩子在守孝的时候哪怕吃口肉都要藏着掖着,贾代羞居然堂而皇之不守家孝,将来人家攻讦贾家,这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啊!


    这时候江都郡主在闹,非要让麟子抱着,麟子看她闹人了,、就说回去。麟子喊着王三:“王爷爷,收马扎啦。”


    王三赶紧去收起来两个马扎,其他人都转头回去,他还站着看向梅妍楼门口。


    祖宗创业艰难,先荣国公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今日,子孙已经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唯独昔日奴仆念念不忘,痛心疾首。


    好在麟子还没忘了这个老仆,走了几步没看到王三跟上来就喊:“王爷爷,走啦。”


    王三答应一声赶紧小跑几步跟上,钻进侍卫群中,亦步亦趋地跟着麟子。


    路上麟子觉得更饿了,要是以前,王三会在她饿了的时候带她去吃东西,这会不能吃都怪朱雄英,这简直是整个朝廷的宝贝蛋子!别说嫁给他了,和他出来玩半天就各种不自由。


    麟子斜眼看他,朱雄英却很关心地问:“麟子妹妹,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吗?”


    麟子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


    来的时候慢悠悠的,回去的时候归心似箭。好在回去后饭菜已经做好了,因为人多,是大锅饭,味道居然还不错。


    就是抠门的麟子看到一盆盆的菜从厨房里端出来分给大家,又开始在心里算账了。


    她打算等会儿看看马皇后带来的礼物,要是太便宜今儿就亏了!


    虽然不该这么算,但是麟子自觉自己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该算账的时候还是要算的。


    下午马皇后带着孙子孙女走了之后麟子跑去扒拉马皇后带来的东西。


    郑道长以为她找吃的,就说:“别看了,里面没吃的。”


    麟子瞧了瞧,就是一些布料,考虑到这些年来马皇后对郑道长的照顾,麟子觉得自己太俗了,就不该这么算账。


    麟子把东西放一边,跑出去甜甜地喊:“祖祖,我累了,要和祖祖坐一起。”


    郑道长搂着麟子坐在一起,任凭夕阳洒在房子的墙上,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


    麟子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就动了动屁屁:“也不知道他们抓住偷东西的小贼没有。”


    郑道长说:“会抓住的。”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问道:“贵府让送柴了吗?”


    苗婶子听见立即说:“是我们家,快送进来。”


    麟子惆怅地叹口气。


    郑道长知道这孩子的小气劲又犯了,就说:“这怎么办啊?你说我也没饿着你,在穿衣服上也没亏着你,吃穿不缺,你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我这是勤俭节约。”


    “过分节约就是抠门。”郑道长说:“我要想个法子治治你才行,不能这样,这样时间长了就显得寒酸了。”


    这时候送柴的小哥儿推着车子出来,车子空空的。


    这小哥到了郑道长和麟子跟前作揖行礼,口称老人家。郑道长跟麟子说:“去拿钱来。”


    麟子站起来跑屋子里数铜板去了,这送柴的小哥在院子再三感谢郑道长照顾他家生意,感谢的空隙瞅准院子里没人就说:“端午将至,我们大当家送您二位一份节礼,明日午后有人送来。”说完接了麟子给的钱推着车走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几个人出来,苗婶子说:“怪不得街坊们让买他家的木柴,都是干的,足斤足数,是个诚实的买卖人家。道长,回头还买他家的。”


    郑道长点点头,麟子也没说什么,都对刚才送柴小哥的话保密。


    夜幕降临,秦淮河边上还是不夜天,麟子在睡前抱怨这里不安静,好在她睡眠好,倒头就睡,郑道长听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好久才睡。


    东宫晚上,太子朱标又回来得很晚,这次直接回了寝宫没去书房,太子妃已经在等着他了。


    朱标看太子妃斜靠在床上对着一张纸微笑,就问:“看什么呢?宝钞?”


    “这比宝钞还值钱,咱们儿子写的诗。”


    朱标坐下,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嗯,有长进啊!放眼过去,自唐开始到眼下而言,咱们儿子也算是中上了。”


    太子妃伸出手指戳在了朱标的脑门上:“你这脸皮可真厚,虽然写得好,但是也没那么好啊。”


    “我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单看这诗,儿子已经学成了。当个皇帝不必太精通诗词,那宋徽宗倒是个上佳的文人,最后一把把家业送了。汉朝刘邦有一股子江湖草莽气概,后来的皇帝没了这股子气概江山也到头了。咱们家本就是泥腿子,认字就行,学问有点,只要那些文臣拐着弯儿骂人的时候能听懂就够了,帝王术不在诗词上,也不在经文里,寻章摘句治不了国。”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回头我写在屏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看到了就心情好。”


    “因为是儿子写的才心情好?”


    “嗯,养儿子的成就感不就这么来的吗?操心事儿那么多,拿这些高兴事儿哄哄自己,要不然一日到晚都在生气,这样不好。”


    说完朱标问:“你没问问为何写下此诗啊?这里面‘笙歌画舫’与‘罗绮香生’写了繁华,‘六代烟花’暗引六朝故事,而‘千秋形胜’凸显盛世气象,层层推进,引出来‘金陵自古帝王州’,有点子豪迈。儿子年纪小,能写出来这些已经是露了峥嵘了。”


    太子妃说:“我问了,今儿跟着郑家那小姑娘去了秦淮河边玩,人家跟他说那里晚上热闹,他听完一高兴就写出来了。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这话说得不对,儿子趁着高兴劲儿写出这个,可见是高兴的时候也能写出好诗。”


    朱标听完笑起来,把这张纸递给了宫女,抬脚脱了鞋子等着端水洗脚。他一边脱鞋一边说:“有佳偶作伴,自然畅快。遇到对的那个人就是一对佳偶,佳偶天成,在一起一辈子短得可怕,早上还满头青丝,晚上就白发苍苍子孙环绕了。雄英是咱们儿子,我盼着他这一辈子不遇到什么坎,太太平平地过完一辈子。”


    男人这一辈子有个情投意合的媳妇,不论干什么都是有劲的。朱标在儿媳妇的选择上把儿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儿子喜欢,女孩子没什么大毛病,这就是好儿媳。


    太子妃也是这个想法,就坐起来搂着朱标的脖子说:“秦淮河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安静,贩夫走卒到处都是,三教九流出入其中,最要紧的是那边还有很多风尘女子,对孩子成长不好。要不然在内城给姨婆和麟子找个地方,借他们来住着。既能让咱娘经常去看望姨婆,咱们也能就近照顾将来的儿媳妇。


    不是我说晦气话,姨婆年纪大了,万一她半途撒手走了,麟子一个小女孩怎么办?交给郑家照顾?”


    朱标立即摇头:“郑家算什么好人家吗?不行不行。”


    太子妃说:“也不能指望贾家照顾,都把人给撇出来了,送回去会好好地照顾吗?我就怕照顾几年香消玉殒了,贾家靠不住,王家又败落了,史家关系更远了一层。这亲戚翻来覆去扒拉一遍,都不合适,还是我来照顾吧。”


    “你说得对,姨婆在的时候自然是姨婆教养她,姨婆不在了,她年纪小,没个人照顾必然有人要吃她绝户,回头我和姨婆说一声。”


    太子妃摇头:“姨婆上次拒了,还是别说了,姨婆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再说必会生气。想法子把这府邸送给姨婆,你别管了,我来办这事。”


    “你来办?”


    “我也是自小进了你家的门,也跟着喊了那么多年的姨婆了,我了解老人家的性子,放心吧,我保管把事儿给你办好了。”


    朱标侧身抱着太子妃:“这大事还要靠你,辛苦贤妻了。”


    “说什么客气话呢,你我何须如此。”


    朱标没再说话,笑了几声。


    ————————


    明见


    第93章 神奇


    后半夜,铁犁山这不大的小山包上趴了很多人。


    童烈就躺在地上跟一边趴着的龚千户说话:“老龚我再问一遍,这真的有人藏着?别是人早跑了咱们还在这里傻乎乎地围着。”


    “放心吧,肯定还在,我已经让他们把这里断了水,她肯定忍不住会在半夜出来找水的。”


    旁边有人说:“大人,万一是个女鬼呢?”


    龚千户最近被这传言弄得头大,听了就火起,大骂:“鬼你个头!亏你还是靠厮杀吃饭的,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有鬼魂来找你吗?”


    说话的人赶紧摇头:“没有。”


    龚千户提高声音:“对啊,我再问你,咱们兄弟家有枉死的女人吗?”


    自从朱元璋攻占集庆路并把这里改名应天府到如今,这些天子亲军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就后塘营和附近几个村子而言除了一些因为生孩子死去的产妇,并没有枉死的女人。


    周围的人都摇了摇头。


    龚千户就说:“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冤有头债有主,退一万步来说,就真是个女鬼,又不是你们害死她的,你们怕什么!”


    周围的人不说话了。


    龚千户骂骂咧咧后又说:“活人都不怕,你们还怕死人!这些人活着都没把咱们怎么样,死了就更不能。”


    周围寂静无声,再没一点动静传出来。


    童烈来这里就是加班的,白天在北都督衙门里上差,晚上被龚千户拉来帮忙,实在是累了,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潮湿,躺下直接睡了。


    时间悄悄过去,后半夜月亮升起来,月明如水,大家都顶着一堆草趴在地上,密密麻麻趴了很多,四面八方都是人。


    接着这些人看到了恐怖的一幕,突然一具骷髅摇摇晃晃从一处地方走出来,森白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时候天子亲军的素养就体现了出来,这股战时保护朱元璋太平年月守宫城的老兵们看到这样诡异的现象没一人发出声音,就连被龚千户一肘子击醒的童烈都没动静。


    月光下这白骨摇摇晃晃走向小溪,浅浅的河流上都是鹅卵石,有些小坑里还有一点水,但是大部分河床都干涸了。


    白骨摇晃着逆流而上要去寻找水源,甚至这白骨从埋伏的人身边走过去,夜光下埋伏的人看了一眼,这哪里是白骨,就是一副纸扎的骷髅架子!


    因为距离近,更多的人发现这他娘的就是纸扎,纷纷长出一口气。龚千户看着纸扎越走越远,立即下令:“收网”。


    所有人掀开伪装冲了出去,一群人摁住了这纸扎的骷髅,其他人立即在骷髅出现的地方反复寻找,这次寻找得仔细,甚至铲了草皮搬动石头,最后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洞口。


    “大人,这里有洞口。”


    洞口能钻进一个人,龚千户蹲着看了看,对站着观察四周的童烈问:“如何?”


    童烈兴奋地说:“这地方必然是烧了的禅院挖的地道,这烧了的地方就在这入口的附近。老龚,狡兔三窟,用火攻。”


    所有人散开围住了铁犁山,这些人个个打着火把,弄了很多潮湿的树枝和快要腐烂的稻草,点燃后就在一边守着。


    很快有人报告有些地方开始冒烟,就有人守在冒烟的地方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咳嗽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洞口响起:“不知道对面是哪里的好汉?为什么要抓我老婆子?”


    洞口的守卫听见这苍老的女声立即兴奋起来:“居然真的是尼姑,逆贼,你既然做了叛逆就知道该有今日,快出来受死。”


    洞里的老婆子说:“军爷误会了,我乃是百姓,不是什么逆贼,因为惹了仇家才在这里避难。若是军爷愿意搭救,我愿意把那老尼姑藏身的地方说出来。”


    洞口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你既然知道老尼姑的藏身地方,还敢说不是逆贼?


    最终马道婆母女被从洞里拉了上来,龚千户临时审问了几句,发现这一对母女是前几日应天府衙门通缉的逃犯,甚至还和前几日这悟心禅院的住持是师姐妹,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龚千户跟童烈说:“这下毛大人不会再说我们这是瞎折腾了,这真是柳暗花明无处去,忽然一转又一村啊!”


    童烈皱眉:“我怎么听着你这一句顺口溜有一点耳熟啊!”


    龚千户大笑:“我这是古诗,你要多看点书。”说着就让人把这对母女押解离开,派人下去看看地道里还有什么。


    没过一会,下去的人上来了,恶心地说:“大人,这对母女也太不讲究了。除了黑狗,丢的东西也找到了。”


    龚千户说:“黑狗八成是被人偷了吃肉了,罢了,明日一早把这对母女押送到了诏狱再说。”


    次日毛骧他们一起到了诏狱,下马后龚千户迎上来说起了这对母女。


    龚千户说:“大人,这母女有点旁门左道在身上,别的属下不敢说,昨日那骷髅就是纸糊的,没什么支撑,居然在我们跟前走了那么远,还会拐弯,十分瘆人。”


    毛骧就说:“应天府说她们是妖人,这对母女留不得,手段莫测,只怕是在咱们不知道的时候害了咱们,赶紧审问,审问完立即杀了。”


    毛骧等人一起进了审讯室,闻到一股子酸臭,这母女两个好久没洗澡了,人都馊了。


    毛骧一点都不在乎这馊味,连忙问:“你知道悟心禅院老尼姑的下落?”


    马道婆连忙点头,她母亲却说:“大人,我知道我师姐巫朝静落脚的地方,她去不去那些落脚的地方我就不好说了。”


    毛骧点头:“是个混江湖的,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毛骧绕着这对母女看了一圈,发现这老道婆双眼瞎了,眼睛睁不开,就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新建的诏狱,你们不说点什么是出不去的。”


    毛骧说完回到桌子后面坐下,蒋瓛和秦老实随后坐下。


    毛骧问:“说说你和那什么巫朝静的关系吧,怎么认识的,认识多少年了?”他说完旁边记录的小吏开始提笔,一个手持鞭子的大汉甩了一个鞭花。


    响亮的声音让马道婆一激灵,紧紧靠着瞎了眼睛的老娘。


    老道婆说:“我和她认识得早了,自小就认识,前元时候,那一年岁大饥人相食,我师父把我和她从菜人市上买回来,收为弟子教我们本事。”


    毛骧打断:“什么本事?”


    “我师父说我们师门源远流长,是上古祭祀,突然就不灵了,被赶到江湖上讨生活,后来也没人愿意学这个,但是师门代代都秉承着先祖的遗愿,要传下去,所以一般都是买女孩做弟子。”


    毛骧问:“只买女孩做弟子?”


    “是,只传女不传男,只传弟子,不传女儿。”


    毛骧看了一眼马道婆。


    瞎眼的老道婆又说:“这是我亲闺女,我传给了她,果然遭报应了。”


    毛骧看了看面前放着的纸:“邻居称呼你马巫氏,你男人马二六早亡,育有一女。巫氏,你师父也姓巫?”


    “我们师门乃是巫女,自然都姓巫。”


    毛骧又问:“巫朝静算是俗家名字,她的法号是什么?”


    “人家称呼她是志心师太。”


    毛骧顿时坐直了,秦老实留意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随后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毛骧笑着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志心师太就躲在应天府外面。”他看了一眼站着的龚千户,龚千户的脸都白了。


    秦老实这时候又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蒋瓛说:“早听说过志心师太的大名,有名的能掐会算,想来你也会一些,不如算算她这会在哪儿?”


    老道婆说:“算不出来。”


    这时候旁边站着的壮汉抡起鞭子抽在了马道婆身上,老道婆说:“你们就是打死她我也不知道我师姐在哪儿。我只能给你们她藏身的地方。”


    毛骧对蒋瓛说:“你先带人去找,我进宫拜见上位。”又转头对秦老实说:“秦老弟,你亲自审,”压低声音说:“尽可能地多审问出些有用的,等我回来。”


    这时候小吏送上一张纸,这是刚才老道婆说过的几处地方。


    蒋瓛看了一眼,居然有青莲观。


    蒋瓛没在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当初郭子兴他们这些老帅们都是靠香君起家,志心师太就是香军的人,郑道长和香军以前走得近。他跟人说:“青莲观这里不用去,平时大伙都守着呢,先去别的地方。”


    众人急匆匆离开。


    秦老实问老道婆:“你说那什么志心师太最可能去的是哪里?”


    老道婆回答:“麒麟镇外太平河边的一处村子里。那里有个小姑娘有些神奇,她必然会带走那个小姑娘传授给她一身本事,让她做个小反贼。你们要是动作快,说不定能查出来太平河附近丢了个孩子。”


    秦老实的第一反应那小姑娘就是麟子。


    从麒麟镇出来有好几条路,每一条都要跨过太平河。麟子天天跑去玩耍的这条小河就是太平河,这名字当地人都不叫,就知道叫小河。


    秦老实问:“那姑娘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居然让那老反贼惦记。”


    老道婆说:“我见了那孩子两面,第一面看到她头上有祥云。”


    秦老实笑着点头:“望气,那些骗人的练术士都声称会这样的手段。”


    老道婆顿时急了:“你说我是骗人的?看见我这双眼睛了吗?云从龙,风从虎,我使用毕生神通去看的时候,看到一条没成型的黑龙扑向我,那孩子必有神异。”


    “是吗?”秦老实心里已经信了,但是嘴上还说:“你说的这些匪夷所思,罢了,本官看你可怜,又说的信誓旦旦,会派人去查的,希望你能说得对,遛我们你是没好下场的!”


    ————————


    晚上见


    第94章 皇权


    中午吃过饭,麟子就没跑远,想知道礼物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又是送了些什么。


    她就在贡院街口玩耍,看着人来人往实在是闲得没事做,就闹着让王三弄个鱼竿来钓鱼。


    王三哭笑不得:“大姑娘,秦淮河里不一定有鱼。人在河边住都不觉得安生,你说要是换成鱼,鱼是不是也觉得不安生呢?”


    就这秦淮河的热闹,无数只桨和篙在河里提起放下,水波无序,就是有鱼也早跑了。


    麟子就说:“我不管,我就是要钓鱼,咱们回去弄鱼竿去。”


    回去之后王三弄了根竹竿,又弄了一个挂帐子的铜钩,用麻绳绑好了,带着麟子背着马扎和水葫芦,还带了两个饼子,领着麟子一起坐在河边。


    王三都没挂鱼饵,直接把钩子放水里,看着麟子用牙齿磨着饼子,时不时再喂她些水防止噎着。王三挺高兴的,因为不用跟着小主子到处跑了,年纪大了就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


    麟子乖巧地捧着大饼吃,他们前面来了一艘船,船上一个喝醉的公子哥扒着花船栏杆大喊:“这小姑娘真好,这脸上的油皮嫩着呢,小姑娘,到哥哥这里来,让哥哥亲亲你的小脸,哥哥给你钱。”


    王三大怒,麟子比他反应还快,大喊一声:“给你奶奶!”说完把饼子往旁边一放,提着竹竿就捅。


    脾气极其火爆!


    这公子哥被她戳了一下,鼻血长流,抹了一把鼻血,大喊:“我弄死你个小女昌妇。”


    麟子大喊:“来啊,你敢来弄死你奶奶吗?”说完回头看了看,秦淮河岸边的道路上是青石板,但是靠近河边的地方是方砖,麟子低头操起一块方砖抡圆了胳膊砸了过去,这秦淮河本来就不宽,那花船离麟子也不远,麟子这个胖身子骨极其有力气,真把这方砖给砸进船里了。


    花船本就狭窄,一瞬间桌子上杯盘狼藉,歌女和女支女四散躲避,顿时整艘船女人尖叫男人大骂。


    王三一看,立即用还剩下的胳膊抱着麟子撒丫子就跑,反正就在门口,两步跑回家了。麟子被他抱着还大喊:“敢上岸砍死你!”


    公子哥儿还真的要上岸,船家七手八脚的搭木板,麟子已经回家拿了菜刀噔噔噔地上楼了。她趴在栏杆里面把菜刀伸出来挥舞:“来啊,你奶奶要弄死你。”


    这下公子哥儿狗腿子赶紧把人给扯回来:“大爷,算了。对面是个孩子。”


    “对啊,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船家也怕今儿真见血了,赶紧划船,只有这公子哥不认怂,还在骂骂咧咧。


    麟子看船走了哼了一声拿着刀下楼,她身后已经跟着上来了好几个人。


    麟子问:“祖祖不知道吧。”


    “道长还在做功课,没敢让她知道。”


    麟子把刀给了苗婶子:“拿回厨房去,我还要去钓鱼呢。”


    苗婶子要崩溃:“你还出去?你就不怕那人上岸打你。”


    “他要是有那胆子早上来了,这会都走远了。”说完喊着王三接着去钓鱼。


    回去的时候小马扎和饼子还在,麟子坐下接着啃饼。


    王三把竹竿给摆好,周围没走远的人看着这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没热闹看了才各走各的路。


    王三过了一会才说:“大姑娘,以后别这样。”


    麟子斜眼看他:“不这样也行啊,指望你?你是骂得过他们还是能打得过他们?”


    王三不说话了。


    麟子说:“被人欺负的时候,要立即把欺负你的人给打疼了,只有他疼了,他怂了,他才不敢欺负你。要不然这个敢跟我开玩笑,那个敢占我便宜,时间久了,我不成了冤大头就是肉包子了?


    我都想好了,他要是敢上岸,你们把门关好,我就从上面扔东西砸他们,就是砸死砸伤都没关系,是他们先砸咱们的门,他们先欺负我小孩子在先,我打他们是他们应得的。然后去应天府告状,我战绩可查,去年刚告完鸿胪寺,今年还没去过呢,就看谁家倒霉了!”


    这时候有势力不倚仗才是傻瓜呢。


    王三没说话,麟子嚼着饼子说:“我现在还小,只能这样,我要是长大了,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就剁掉他爪子。”


    王三这下是真没话说了,赶紧提着水葫芦喂她水:“喝点水,这饼子太干,明日咱们买肉饼吃。”


    这时候一个男人走来,问道:“郑家的?”


    麟子转头:“嗯,我姓郑。”


    这人没搭理她,跟王三说:“赔二十文钱,刚才你家孩子把砖扔人家船上了,要赔砖钱。”


    麟子问:“你看见是我扔的?”


    “看见了。别废话,交钱。”


    麟子抠门属性发作:“不交,我追上去把砖要回来。”


    王三已经数了二十个钱给人家了,麟子跳脚要拦着,收钱的人也知道这丫头不好惹,立即拿着钱跑了。


    麟子说王三:“他要是骗你呢?你怎么说给就给?”


    “他是这里的里长,这段归他管。”


    “我刚被人家欺负他怎么不管。”


    “世上人都是欺软怕硬。”


    麟子哼了一声,想到损失二十个钱,啃饼子的动作都凶残了不少。


    这时候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到了他们身边:“来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有好东西啦。”


    他把挑着的担子放在麟子身边,问道:“小姑娘,我这里有好看的花布,你看看吗?”


    麟子头都没转,冷酷地说:“不看。”


    货郎笑了笑:“我这里的东西多着呢,各类吃食,有糖蜜糕、蜂糖饼、灌藕、炸藕、红边糍、猪胰胡饼、鱼鲜、猪羊肉。还有各项小玩意,有打马象棋、杂彩球、琉璃炮灯、四时玩具。你想看看哪些?”


    麟子这次转头了,她好奇货郎真的有这些东西吗?先是看了看货郎的担子,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担子,一点吃的都没有。


    麟子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去啃饼子。


    骗子!


    王三摆手让货郎离开。


    货郎没走,把背着的草帽拿下来扇着风,笑着说:“我这里还有更好的东西,姑娘不看看吗?”


    麟子说:“没钱!”


    这货郎笑呵呵的:“有钱是有钱的用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我这里能扑买,有大扑买,还有小扑买,姑娘想试试吗?”


    “扑买?”麟子转头看着货郎:“什么是扑买?”


    货郎说:“这大扑买就是大生意,给姑娘举个例子,宋朝时候,外面吃饭的馆子饭店分正店和脚店,区别就是正店能买卖批发酒水,脚店只能向正店买酒水再卖给食客,贩贱卖贵,挣的是辛苦钱。所以正店的生意好,赚钱也多。姑娘是不是想问他们怎么就能批发酒水呢?”


    麟子点点头。


    货郎说:“这好事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这正店的东家要向官府扑买,好多店一起向衙门扑买售卖酒水的权力,价格者得。这就是大扑买。”


    麟子点头:“我懂了,这就是包税。税金就是扑买上交的银子,谁家给的钱多,就等于谁家上缴的税金多,朝廷自然是要多拿税金,这扑买该是一年一次或者是三年一次吧?”


    货郎点头:“女公子聪慧!”伸出个大拇指。


    麟子问:“小扑买呢?”


    “这小扑买就要看运气了,”他说着从担子里取出个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上面有个箭头,罗盘上刻着很多字。


    麟子看这玩意很眼熟,这好像是抽奖时候转的那个转盘。


    下一秒这货郎就真的转动了转盘:“姑娘,一文钱转一次,这些刻着红字的,木箭头指着哪一格子就给你这一格子对应的东西,要是白字转到木箭头下面就没有东西给你。”


    麟子“哦”了一声:“不玩,你这是骗人呢。”


    王三松口气,他就怕麟子真的玩这个东西,这和赌差不多,万一上瘾了怎么办?


    货郎把这罗盘放下,蹲下身一边拿东西一边说:“姑娘,一文钱你就能得到好东西。我这里有两件东西,你只要把‘大吉大利’这四个字转到木箭头下面就行。”


    麟子看到他拿出来两个制作精美的螺钿盒子。黑漆螺钿盒子非常华贵,这货郎打开盒子后说:“这里有一盒山东阿胶,对妇人身体好,特别是老妇人,能吃点阿胶也是好事。”


    麟子小脸很严肃,她看到了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阿胶。


    货郎放下这个盒子,又拿出来了一个盒子,这盒子是红色大漆配螺钿拼图,也非常华贵。


    这货郎只打开了一条缝,麟子只看到一丝珠光宝气闪烁后盒子就被盖上了。


    货郎笑着说:“这是南洋金珠,极品中的极品,就是贵人也未必能弄来。姑娘,一文钱转一次,你要是中了,这都是你的。”


    麟子哼了一声,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她把自己没吃的饼子拿起来,问王三:“王爷爷,这个饼子多少钱?”


    王三说:“三文钱。”


    麟子把饼子放在了罗盘上:“我就玩一次,你要是不让我中大奖,我扭头就走。”让你来送礼,你倒是整了这么多花活儿,你要是玩脱了这礼就送不出去了。


    货郎看看罗盘上的大饼,说道:“既然值三文钱,就三次吧。”


    麟子说:“一次,君子一次定输赢。”


    “好,一次就一次。”这货郎把饼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把罗盘推到麟子面前,麟子的小胖手随意转动,罗盘由快转慢,慢慢地刻着“大吉大利”的这一格停在了木箭头下面。


    麟子说:“多谢。”


    货郎笑眯眯地把两个盒子推到了麟子跟前,把罗盘收好,咬着饼子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向南去了。


    王三感觉这跟做梦一样,这仿佛就是货郎来送东西,光是这两个盒子就值大钱了。


    他赶紧把盒子抱在怀里,对麟子说:“姑娘,赶紧回家。”


    麟子的嘴里叼着饼子,把水葫芦背身上,扛着鱼竿拖着马扎跟着王三回去了。


    王三跟做贼的一样赶紧把大门关上,这动静引得厨房里的人出来了,钱嫂子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这小祖宗又和人家打架了吧!


    王三抱着盒子跑到她们跟前:“快把道长请出来,大姑娘今天运气太好了。”


    钱嫂子赶紧进屋子里请郑道长,郑道长出来就看到麟子坐在马扎上啃饼,地上放着竹竿马扎水葫芦,凌乱地放了一地。


    王三激动极了:“大姑娘刚才和一个货郎扑买,拿一个饼子赢了这些好东西。”


    麟子抬头看看王三,这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这就是个局啊!


    几个人打开红色的盒子,顿时惊叫起来。


    圆润的南洋金珠就躺在盒子里,看模样这能盘两串项链。


    郑道长第一反应就是:太贵重了!


    大家面面相觑,郑道长一把盖住盒子,说道:“这东西太值钱了,咱们这里的房子小,城外的房子破,这东西不好藏,谁都不许往外说。要是招来了贼,他们图财也就算了,就怕他们害命啊!”


    大家纷纷点点头。


    郑道长抱着两个盒子进屋子里去了。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院子里的几个同时一哆嗦。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还有人问:“有人在家吗?有事儿,开门。”


    钱嫂子跟王三说:“别是刚才的货郎找回来了吧?”


    苗婶子哆嗦着说:“会不会这东西来路不正,官府找来了。”


    王三大着胆子说:“我去开门,你们进去跟道长说一声。”


    王三打开了门,外面是一群仪鸾卫。


    为首的是宋忠,埋怨王三:“大白天关着门干吗?叫了半天都不开门。”


    王三笑着说:“这不是怕我们家大姑娘跑出去吗?外面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怕再遇到拐子这事。”


    宋忠点头:“这顾虑也对,老太君在家吗?”


    “在,各位请进。”


    麟子还在吃饼,宋忠笑着说:“大姑娘吃着呢?”


    麟子点点头。


    这时候郑道长出来,说道:“宋大人稀客啊,怎么今日来我们家了?”


    宋忠领着下属们一起抱拳。


    “有事儿来问您老人家,您认识巫马氏吗?”


    “谁?”


    “前几日老龚他们那边不是闹鬼了吗?”


    麟子一听,赶紧站起来跑到郑道长身边站好,其他人也凑了过来。


    宋忠笑着说:“抓住罪魁祸首了,是一对母女,老的娘家姓巫,嫁了男人姓马,生了个女儿,日常走街串巷给人跳大神,为了躲避仇家在山里躲着,又偷东西又装神弄鬼。您老人家认识吗?”


    郑道长说:“认识,你说巫马氏我真不知道是谁,你说是个姓巫的,又走街串巷跳大神,我还真认识。来屋子里说吧,外面热,进来喝口茶。”


    宋忠说:“您老人家别忙,晚辈这是奉命来接您和大姑娘走一趟的。”


    麟子立即瞪直了眼睛:“什么意思?我们又没和她一起装神弄鬼,你们要审我祖祖?”


    “不是,大姑娘你误会了。”仪鸾卫因为距离皇家很近,天子父子属意麟子做太孙妃的事情这些近卫上层官员都知道,所以对麟子都很客气,这时候宋忠赶紧解释:“大姑娘,这都是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请老太君过去帮我们个忙。”


    郑道长说:“既然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去就行了,孩子小,别带着她了。”


    “这……”


    “那诏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吓着我们家孩子了。”


    宋忠一想也真是这样,邀请郑道长上车。


    郑道长对麟子说:“你在家乖一点,我和她们师姐妹认识,去了说清楚就行了,不会有事儿,晚饭不必等我,你们自己吃吧。”


    麟子亦步亦趋地跟到了门口,看着几个年轻人扶着郑道长上了车,她眼巴巴地看着车走远才回来。


    宋忠陪着郑道长坐在车里,透露说:“这对母女有点诡异手段,上头不打算留她们,而且这对母女也没少做害人的事。可是那老女人江湖经验足,知道他们没用了就要被杀,所以现在真的假地说了一堆,我们请您过去协助我们分辨她的供词。”


    郑道长点头。


    车子进了诏狱,毛骧带人等着,亲自扶郑道长下车。


    毛骧问:“这一路可好?”


    郑道长说:“还行,虽然知道被审问,想着你们也不会对我动刑,我老婆子的心也不算太怕。”


    “您这话说的让晚辈无言以对。宋忠,你怎么跟老人家解释的?”


    “大人,我……”


    “你闭嘴,”毛骧打断他,对郑道长说:“宋忠办事儿不行,晚辈跟您说,这次的犯人是志心师太的师妹,晚辈现在最想找到志心师太,这老婆子说的话有真有假,我们请您来帮着分辨一下。”


    郑道长被引到了一间屋子里。


    毛骧亲自把茶摆在了郑道长前面,叫了秦老实:“秦老弟,把今儿审讯过程给老太君读一遍。”


    秦老实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晚辈秦恪,给您读一遍审讯笔录。


    犯人巫马氏,自称和要犯巫朝静也就是志心师太是师姐妹。老太君,这是真的吗?”


    郑道长点头:“是真的。”


    秦老实接着说:“犯人巫马氏称,她和巫朝静早年不和,当年是您化解了二人的恩怨,可对?”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说:“对。”


    “犯人巫马氏说巫朝静会来找您,甚至……您会藏匿巫朝静,可对?”


    郑道长问毛骧:“这是审问的吗?”


    毛骧佯装生气:“秦恪,你怎么说话的!”立即笑着说:“您老人家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这是还不熟,这是第一次干这么大的差事,不熟。”


    郑道长冷哼一声,跟毛骧说:“秦大人不知道当年的事儿你也不知道吗?当初我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化解她姐妹的矛盾,不还是为了你家主子吗?”


    郑道长端茶喝了一口,跟秦老实说:“他不说我来跟你说。当初前元治下民不聊生,你也是经历过的,我就不说什么了。咱就说说当初北方是什么样子。


    昔日宋廷仓皇南渡,百姓们‘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巫朝静他们的师门没有南渡,而是在北方挣扎求生,然而后来换了蒙古人称帝,上下尊佛,巫家这些‘时妖’们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接受过一户姓韩人家的救济。


    这韩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就是白莲教世家,救济他们的人就是白莲教那时候的教主。你想啊,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弟子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得到人家救济,自然是感激涕零,有忙就帮,就怕帮不上忙,这恩情她们一直记着。


    可是元朝也不是吃素的,早就盯上了白莲教。巫朝静的师祖那时候就把一个弟子派到江南去,自己带着其他人为韩家出生入死,后来自然是都死完了。


    这弟子就是巫朝静他们的师父,她在江南收了两个弟子传授本事,想着师门几条人命搭上去,算是报了韩家当年的救济了,就不在返回北方,而是在南边住了下来。无奈巫朝静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出去行侠仗义又认识了韩山童。


    这韩山童的祖父救了巫朝静的师祖,两人遇见自认为是缘分,结伴而行,巫朝静那人从没把私情放在心上,和韩山童结伴而行那是志向一致,并不是男女之情,她自此一出门就没再回来,她师父死了就没回来奔丧。然后韩山童认识了刘福通,这些人当即决定造反。


    巫朝静的师妹巫朝筝也就是你们说的犯人巫马氏在她师父眼里是个乖孩子,就留在身边养老。得知巫朝静他们要造反,巫朝筝就赶紧带着年老的师父躲避,后来嫁入姓马的人家,夫妻两人给她们师父养老送终。


    巫朝静在外面翻云覆雨,巫朝筝就出入江南高门大户,她年轻时候也是个鲜活的姑娘,很讨人喜欢,这江南很多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都认识她,只要她登门,大家都以礼相待。


    后来韩山童刘福通和我们家郭大帅先后死了,你们上位打算联合元朝官员拉拢地方豪强,这些事情不能让香军知道,一方面麻痹香军,一方面暗地里接触。


    我就是给你们上位打掩护的人,当时香军中盯着你们上位的人是巫朝静,我就请荣国府的先夫人张太君把巫朝筝请来,给她们姐妹说和。


    她们姐妹的矛盾就是她们师父死。师妹觉得师姐为了个臭男人都不回来给师父奔丧。师姐觉得师妹为了敛财拉着师父四处做法损了寿元。然而这两个人的脾气都很执拗,都觉得对方错了自己没错。


    就这姐妹纠缠的时候,你们上位就完成了暗中结盟的事情,等巫朝静反应过来一切都成了定局,她愤然离开,从此就是你们上位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说得对吧毛大人?”


    毛骧笑起来。


    郑道长的眼神左右看了一遍,这事儿毛骧知道却还要让她再说出来,这是给谁听的?


    就秦老实宋忠这些人都没资格听朱元璋这些糟烂事儿,所以隔壁坐着的人是朱标。


    郑道长一瞬间觉得心累,她对朱标他们兄弟几个尽心尽力,如今朱标还要弄这个局来审问自己。


    郑道长意兴阑珊:“还有什么尽管问,家里还有孩子呢?我要赶紧回去。”


    毛骧和秦老实暗中目光一碰。


    这是局中局,计中计,最关键的问题是关于麟子的,前面问这些甚至是令郑道长生气试探都是铺垫,只有询问麟子的事情才是关键。


    毛骧笑着说:“您再略等等,放心,不会误了您吃饭,我给您换杯茶去。”


    郑道长以为毛骧要去隔壁询问朱标的意思,颓废地靠在椅背上。


    秦老实放下纸,跟屋子里的小吏说:“去,拿个靠枕来。”


    小吏也出去了。


    秦老实拉凳子坐在郑道长身边,笑着拉家常:“您和大姑娘最近还好吗?听我家那口子说大姑娘又长个了。”


    郑道长点头:“能吃能睡就长得快。”


    秦老实观察着郑道长的状态,心里想着措辞。


    隔壁房间,朱标坐在墙边,安静地听着,朱标的手里捏着的才是真正的审问笔录。


    上面摁着手印,朱标则是对一行“望气化龙”的记载沉默地看着。


    ————————


    明见!


    第95章 刘暻


    郑道长走了没多久,麟子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等她回来,就看到门口又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为首的是仪鸾卫副指挥使蒋瓛。


    蒋瓛到了院子里,看到麟子乖巧地坐着小马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怎么看都是个招人疼爱的乖宝宝。蒋瓛笑着说:“大姑娘没出去玩儿?”


    这时候苗婶子他们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抓着一把青菜,看到蒋瓛他们立即问好。


    蒋瓛说:“我是来接老太君的,老太君还在做功课?”


    苗婶子立即说:“刚才宋大人接她走了。”


    蒋瓛故作遗憾:“是吗?看来是毛大人那边等不及了。我去了城外,城外说你们不在,搬城里来了,这才赶过来,我是白跑了一趟。给兄弟们弄点水吧,我们也奔波了一天了,水都没喝上一口。”


    苗婶子立即说:“有水,各位等一下,我们这就烧火煮茶。”


    蒋瓛坐在了旁边的马扎上,看着麟子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麟子头上的小鬏鬏,说道:“今儿大姑娘乖啊,平时两条小腿都不闲着,今儿反而坐得住了。”


    麟子把他的手推开,不高兴地说:“不要弄乱我的头发。”


    今天绝对出事了!


    昨日马皇后带着孙子孙女来,负责宫城安保的仪鸾卫不可能不知道,昨日负责保护马皇后的侍卫就是仪鸾卫的人手,这种人手调派能瞒着别人不可能瞒着毛骧和蒋瓛。


    蒋瓛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城外?


    麟子笃定,蒋瓛去城外就是个借口。考虑到刚才宋忠已经接走了祖祖,蒋瓛这个比宋忠职位更高的人来了自己家。麟子就知道用调虎离山计把祖祖给哄走,这是冲着自己来了。


    麟子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大费周折,而是见招拆招,打算已读乱回。


    蒋瓛的手被麟子推开,就问:“大姑娘最近读什么书啊?”


    “没钱读书。”


    蒋瓛说:“不读书也行,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读书太多也不好。”


    麟子看他,到底是谁已读乱回啊?


    这时候王三把凳子搬出来,这些仪鸾卫的人赶紧去帮忙,人一散开,麟子发现有个人和这些仪鸾卫格格不入。


    这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虽然挎着剑,却像个中年文士。


    蒋瓛看到麟子看这个人,像是顿时想起来了他一样,对麟子说:“大姑娘,快起来,这也是个长辈。这位是诚意伯家的二老爷,你喊他刘爷爷。”


    这是爷爷辈的?


    麟子站起来拱手说:“拜见刘二爷爷。”


    刘璟坦然受礼。


    王三赶紧送来凳子,可是蒋瓛坐着马扎,这凳子高,王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给刘暻坐,他还不知道刘暻的官职。不能让一个官职低的人坐得比上官还高。


    刘暻说:“这凳子给你家姑娘坐,我坐马扎。”说完把麟子刚才坐过的马扎拉来坐下,麟子就转身爬到凳子上坐好,两只小胖脚不挨着地面,小胖腿悬在半空。


    麟子看着刘暻的剑,就问:“你一定很厉害吧?你都佩剑,我看很多读书人不佩剑的。”


    刘暻说:“君子是要佩剑的,没点本事都不能出门游学,昔日夫子周游列国也是佩剑前往。”


    麟子听到周游列国,想到孔夫子在山东河南河北等地打转,忍不住想笑。


    刘暻问:“大姑娘笑什么?”


    麟子回答:“想到了好吃的,夫子周游列国一定吃过不同地方的好吃的吧?”


    这时候厨房那边煮好了茶,倒进干净的盆里端出来,这些或站或坐的仪鸾卫立即拿碗去舀水。


    蒋瓛和刘暻一人端了一碗,吹了吹,趁热喝了。蒋瓛也真的渴了,一碗喝完又喝了一碗,看到跟着的人都喝了水,马匹们也被饮过水了,对刘暻说:“二爷,咱们走?”


    刘暻点头,站起来转身退后两步,对麟子躬身行礼:“今日叨扰,这就告退。”


    他如此郑重,让蒋瓛对着麟子多看了两眼,于是一群人上马离去。


    麟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外张望,心想:这群人干吗来了?


    这个过程真的像是因为跑错了地方来喝一口水。


    王三收拾院子里的东西,看麟子跑到门口,赶紧追出来:“大姑娘,别一个人跑出去,回来吧。”


    蒋瓛这些人从麟子家出来后直扑诏狱,诏狱里面秦老实对着郑道长聊了半天麟子的事儿,聊得郑道长都怀疑这到底是审问自己还是在审问麟子,直接问:“你怎么这么关心麟子?”


    秦老实说:“大姑娘毕竟是昔日旧主,往日晚辈忙,没多多关心,如今遇到了您,自然会多问几句。”


    郑道长说:“是吗?要说起来临阳侯也是你的旧主,也没见你对他多关心。”


    秦老实立即说:“您别取笑晚辈了。”


    郑道长冷哼一声。


    这时候蒋瓛刘暻他们悄悄来到了隔壁的门口,朱标轻轻地站起来出去了。


    毛骧立即端着一杯茶进入郑道长的房间。


    “您老人家等急了吧,您先喝口茶。”


    郑道长问毛骧:“我今儿要在这里过夜吗?”


    毛骧立即说:“您别误会,就是请您来帮个忙。秦恪,你刚才怎么跟老人家说话的。”


    郑道长站起来:“少在我跟前演戏了,我能走了吗?”


    “您要走啊?能,能能,秦恪,赶紧去准备马车送老太君回去啊!”


    秦老实立即说:“您请。”


    郑道长哼了一声出去了。


    她出去后没看到朱标,也没看到其他人,径直上了马车被秦老实送出诏狱,秦老实鞍前马后要送她回贡院街。


    此时在毛骧的办公房间里朱标和刘暻正在寒暄。


    刘暻他爹是刘基,大名鼎鼎的诚意伯刘伯温,据说这位也是通阴阳、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人物。


    刘暻兄弟在早年放在朱元璋跟前也是视若子侄的存在,只不过在几年前刘伯温死亡,他的死和胡惟庸脱不了干系,刘暻的大哥刘琏也因为刘伯温和胡惟庸争夺相位被牵连被迫坠井而亡。


    刘暻此时进京就是因为朱元璋有意置胡惟庸于死地,刘暻有这样报仇的机会自然不会放弃,主动进京寻找报仇的机会。


    朱标和刘暻寒暄了几句,就问:“二兄,看过那小女孩了吧?如何?”


    比起一个走江湖的老道婆,朱标更信任刘暻。


    刘暻说:“看过了。”他看了看毛骧。


    毛骧主动说:“殿下,臣还有事儿没办,就不陪您和刘二爷了。”


    朱标点点头,毛骧飞快地退了出去。


    刘暻说:“殿下让草民去查看望气化龙,气倒是有,龙不曾见。那姑娘头上确实有祥云,然而这云不是她的。”


    刘暻有大本事,他看到麟子的第一眼就能把麟子的命运看透,此时选择部分隐瞒。


    朱标问:“怎么说?”


    “这祥云稀薄,来自贵人。这祥云是借来的。”


    高明的谎话九分真一分假。


    朱标想了想说:“不满二哥,我爹娘都喜欢这孩子,想着将来让她配我家雄英。”


    刘暻没说这段婚姻如何,而是说:“殿下您这么说这祥云就解释得通了,借东西,必然是有人愿意借才能借得到。她头上有祥云,必然是太孙愿意借给她。”


    朱标听说了之后心里放下芥蒂,就说:“既然如此,这事儿就这样结束吧。劳烦二哥跟我去一趟东宫,看看我们家雄英。”


    “是。”


    到了东宫,朱标叫朱雄英出来相见。


    刘暻看到朱雄英立即说:“殿下,太孙真乃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朱雄英听了嘴角开始抽,这人谁啊,也太不要脸了。


    这“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形容的是李世民,朱雄英觉得这人拍马屁也太露骨了,对这刘暻的印象直线下降。


    马屁精!


    朱标是真高兴了,他盼着儿子如唐太宗那样成个令人难以仰望项背的皇帝。


    让朱雄英退下后,朱标问:“二哥,雄英的子女运如何?”


    刘暻说:“太孙子女宫光滑无皱,丰满微隆且色泽红润,将来多子多女啊。”


    朱标听了笑着说:“果然如此?”


    “草民哪敢说谎?”


    两人相视而笑。


    看天色转暗,刘暻站起来告辞,朱标亲自把人送到东宫门口,他拉着刘暻的手说:“二哥,既然来京师了,日后经常来,咱们也能时常说说话。”


    刘暻再三应是,从东宫出来回京城刘家的宅院去了。


    路上他的随行跟着他,说道:“二老爷,咱们要在这里长住吗?”


    刘家的宅子也在内城,他说:“不,住一阵子就走,京城再好也不是故土,人还是要回到故土的。”


    刘暻说着看向了胡家方向,心里说:胡贼,你的死期要到了!


    朱标送走了刘暻后没有回去,而是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这会儿正和朱雄英说话,祖孙挤在龙椅上正一起大笑,看到朱标进来,朱雄英赶紧站起来。


    “爹,您忙完啦,快来坐。”


    朱标对朱雄英说:“你给爹跑一回腿,外面有进贡来的果子,你替爹给你祖母送去。”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就从乾清宫后面去了坤宁宫。


    朱元璋看大孙子走了,问朱标:“怎么说的?”


    “刘暻说麟子头上确实有祥云,没见到所有的黑龙,还说这祥云稀薄,是从雄英那里借来的。”


    朱元璋听了就说:“我早说这老货是故意把你姨婆牵扯进来你还不信。咱是不信这神神鬼鬼的事情,那些大臣不是说了吗,自古得国之正,就数咱了。”


    朱标点头应是。


    朱元璋确实有英雄气概,朱标更加内敛,和朱元璋大开大合不同,朱标这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声无息。


    朱标就说:“马上得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爹,最难的是守住了还能传下去,哪怕是知道这妖妇使出了离间计,也不能不小心啊。”


    朱元璋觉得儿子这话说得对,就说:“你能这么想咱就很高兴。不过你姨婆肯定生气了,你自己想法子吧,别让你娘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明儿儿子带着妻儿去看望姨婆。”


    朱元璋摆摆手表示不管,站起来背着手往后面的坤宁宫去了。


    ————————


    晚上见


    第96章 童言


    晚上麟子盘腿坐在床上和郑道长说话:“我觉得那个刘暻怪怪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来的时候,我对着他行礼,他非常坦然地受了。他走的时候,我坐着,他对我行礼,很恭敬的样子。祖祖,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道长说:“你知道《推背图》吗?传说李世民为了知道唐朝国运,命令袁天罡和李淳风推算,李淳风在推算的时候一发不可收,一口气推了两千年内发生的事情,袁天罡看了,就推了一下李淳风的背,让他不要再推算下去了。因此这本书被称作《推背图》。


    刘暻他爹刘伯温曾经解过推背图,还做过一首《烧饼歌》。”


    “《烧饼歌》?”麟子嫌弃:“这名字也太随意了,烧饼歌是说什么的?是烧饼好吃吗?”


    “不是,是预言未来。”


    麟子就不信:“什么语言未来,那是张口就来。我还说我也能预言几句未来呢。”


    郑道长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刘伯温是有些本事的,刘暻也从他爹那里学到了些,我估摸着他看出什么来了。”


    麟子转头躺倒,就说:“祖祖,不要迷信,要是刘伯温真的有本事,他为什么不让他大儿子避开死劫?他难道就没算过自己是被胡惟庸毒死的吗?”


    麟子说完重点强调:“祖祖,迷信就是迷信,信不得啊!”


    “然而……”


    “没然而,”麟子开始瞌睡,迷迷糊糊地说:“不过是算计人心罢了,说不定……”


    麟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郑道长给她盖上了薄被子,不断回忆今天的事情。她能确定的是今日巫朝筝这个老婆子肯定说了关于麟子的话,这话就算是和麟子背后的胎记没关系也触动了朱家的心事。自己能顺利回来,必然是刘暻说了利于麟子的话。


    郑道长思来想去决定抽个机会宴请刘暻,先找他套个话。


    眼下的困境算是解决了,但是麟子将来怎么办?


    郑道长起来吹灭油灯,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候秦淮河的灯光璀璨,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郑道长长叹一口气,只觉得人活着有时候真的觉得累。


    郑道长还没把昨日的事情弄明白,一早上东宫的太监登门。


    郑道长听完皱眉:“太子要来?”说完就很生气:“转告太子,家里太窄迎不了大驾,还请稳坐东宫不必出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老一小哪里承受得了国本动摇的罪过。”


    麟子这时候背着水葫芦要出门,听见郑道长这么说赶紧跑来。


    今日的麟子打扮得很漂亮,穿着紫色彩花的小裤子和粉色彩花的小衣服,头上用红绳绑了个小鬏鬏。


    太监再三赔笑,郑道长没搭理他,对麟子说:“不是说出去玩儿吗?还在家里待着干吗?”


    “哦”,麟子应了一声,背着葫芦喊着王三就走。


    东宫的太监赶紧喊麟子:“大姑娘,太孙等会来,你们一起玩儿啊,大姑娘,别走……”


    麟子已经跑出门了。


    这几个太监扑通一下跪在郑道长跟前:“老太君诶,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阉人吧,您的话我们是万万不敢回去说的。”


    郑道长冷哼一声。


    这些阉人惯会作戏,郑道长是一点都不会可怜他们。


    麟子背着一个胖胖的葫芦出来,小脸上没什么笑容。


    王三看她不高兴,以前走路都是蹦蹦跳跳,今天就显得死气沉沉,就问:“大姑娘是不是在担心道长生气的事情啊?”


    麟子不说话。


    王三就说:“要不咱们去夫子庙玩一会儿就回家?”


    往日王三是不带着麟子去夫子庙的,那边人多,麟子是家里的独苗苗,真的担心她被拐走了。


    今日王三主动说去夫子庙,麟子没动,淡淡地说:“就在河边玩一会,等会再回去。”


    这时候两辆马车停在了贡院街口,侍卫还没来得及下马,朱雄英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朱标赶紧掀开帘子看,旁边的侍卫和太监们也紧张地低呼。


    朱雄英稳稳落地后小跑着进门,大喊:“太姨婆,妹妹,我和我爹娘弟弟来看你们了。”


    看到儿子没事儿,朱标才松口气招呼太子妃下车。


    郑道长从屋子里出来,朱雄英高兴地扑到郑道长怀里:“太姨婆,我又来看您了,我爹娘和小弟弟也来了。”


    郑道长对一个小孩子不可能摆脸色,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


    朱雄英问:“妹妹呢,在楼上吗?”


    说着向后看,这小院子一圈是楼,麟子常常在南边的楼上看秦淮河。


    郑道长说:“妹妹出去玩儿了。”


    “啊。”


    朱标和太子妃来了,太子妃笑着说:“姨婆,马上要端午了,太子爷带我们来看您了。”


    郑道长抬头看到朱标,不冷不热地说:“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太子居然不忙了。”


    这话多少带了点讽刺挖苦,朱标笑着说:“姨婆,再忙也要来啊。”


    太子妃看郑道长的脸色不好,立即说:“姨婆,允熥还没拜见过您呢,这会正好醒着,您看看他。”


    旁边的乳母赶紧抱着小婴儿上前。


    郑道长松开朱雄英后伸手接着小婴儿看了看,小家伙小脸白嫩嫩胖乎乎的。她对太子妃说:“这小子看着挺精神的,又白又胖,你生他的时候没少受罪。”


    太子妃扶着郑道长说:“是啊,一条命差点搭上,姨婆,咱们进去聊。”


    郑道长转身抱着朱允熥进去了,太子妃给了太子一个眼神,太子笑着跟上。


    朱雄英说:“太姨婆,爹娘,你们聊,我去找妹妹。”


    朱标说:“去吧,多带点人。”


    朱雄英就让人拿吃的,随后带着太监侍卫跑了出去。


    太子妃和郑道长抱着孩子坐在上面,朱标在她们下首找凳子坐了。郑道长抱着朱允熥逗了一会,小家伙打哈欠要睡觉,郑道长立即递给乳母,对苗婶子说:“领他们去客房,把孩子放床上睡会儿。”


    一群人出来到院子里等候差遣,朱标起来坐在了郑道长另一边,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郑道长:“姨婆,别生气,我来给您道歉了。”


    “不敢,我老婆子算哪一号人物,哪里敢让太子来道歉。”


    “姨婆,昨日我回去爹娘骂我了,我就不该信了那老妖婆的话,她知道您和志心的关系,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姨婆,我年轻不知事,你别放心上。”


    太子妃也在一边劝,他们夫妻同心,郑道长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昨日回来家里的人说诚意伯的儿子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是巫朝筝说我们麟子的坏话了。你信不过巫朝筝这个走街串巷的婆子,自然信得过刘暻这个勋贵之子。也是,你小时候和他、文英、保儿、文正这些人一起长大,他的话你自然是信的。我就是外人了,甚至我里外不是人。”


    “姨婆,您别这么说,太子爷才没这样想呢。”


    朱标说得更动听:“姨婆,您误会了,我爹娘都是早早没了父母,我没见过祖母和外祖母,都是您把我们照顾大的,您在我们心里不仅是祖母还是外祖母,咱们是一家人。”


    郑道长冷哼一声:“别扯这些,我问你,那巫朝筝说我们麟子什么坏话了?”


    “没有,她说孩子身上有些神异。”


    郑道长不信:“他是不是说我家麟子是个天煞孤星,克父母克夫克子,你们家一心想着让两个孩子配成一对,这会不放心了,让刘暻来看看,是不是?”


    朱标一口认了,毕竟看孩子是否适合婚配的说法比这孩子身有异象的说法更能让郑道长放心。


    “是,是这个意思。昨日刘暻看了,两个孩子八字般配,将来多子多孙。”


    郑道长就不信这种鬼话,太子能来,已经摆明了态度,就是麟子已经安然过关了。


    郑道长对除了马皇后之外的朱家人已经失望透顶,趁着这个机会就说:“你刚才说你没祖母,也没外祖母,说起来你爹娘也怪可怜的,都是早早地没了至亲。”


    太子妃点头:“是啊。”


    郑道长说:“说起他们两个来,我想起了以前的旧事,也想起了一句话。”


    朱标问:“姨婆想起了什么话?”


    麟子说:“门当户对。”


    朱标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郑道长拉着太子妃说:“你公婆两个人那真是门当户对。不说都没了爹娘,单说结亲的时候,你婆婆是郭家的养女,你公公那时候因为作战勇猛,郭大帅想要拉拢他,所以这婚事就成了。”


    太子妃笑着说:“这真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郑道长点头:“可不是吗?难得的是他们关系还好,养了这五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淘气。”


    朱标笑了一下,他就等着郑道长图穷匕见。


    郑道长又说:“说起来结成夫妻后,传宗接代是最小的一件事。嘴上嚷嚷着传宗接代的人家都是那些穷人,生了儿子就是生个了劳力,因为他们穷得只剩下人了,所以生儿子才是最要紧的。但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结亲最看重的是对方的势力和钱财,生孩子才是次要的。


    大户人家结亲就是这一家用最合理的名义吞并另一家,为了怕另一家剧烈反抗,就保证下一代家主是另一家的外孙。你们说是吧?”


    这也太直白了。


    太子妃看了一眼朱标,作为既得利益者,朱标就说:“姨婆,您这话说得太片面了,多少人家结亲都是同枝连气同进同退,没有您说的这种吞了另一家的事。”


    “那是一口吞不完才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凡能一口吞了,谁会吞一半?钱财上,女方的嫁妆算不算被吞了?何况我们家麟子连嫁妆都没有。”


    朱标觉得老太太又倔起来了。


    朱标无奈地说:“我们家不看重嫁妆,回头我给她准备嫁妆。”


    郑道长就说:“标儿,你既然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就直说了,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家孩子嫁给你家孩子,什么好处给不了你们,自然也没法取用你家的好处。”


    “她怎么就不能取用我家的好处?是府库不让她管,还是厨房不听她的?”


    “你说的这些一个宫女都能管,我家孩子既然进门为妻了,难道就是个体面点的宫女?”


    “姨婆,您想说什么?我们家的家业除了我们父子,别说我儿媳妇了,我娘和我媳妇都不能管。”


    “这不是婚配,标儿,听我一句,你让他们两个成亲压根不是一桩好婚事,麟子在你们家说话永远不硬气。”


    朱标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拉着郑道长的手:“姨婆,别想那么多。”


    郑道长说:“我不想让麟子去做个泥捏的主母,整日除了端坐着微笑就是生孩子。”


    朱标叹气:“您老人家这想法从哪儿来的?”


    郑道长说:“麟子他太奶奶就是这么过来的,贾源和她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是成亲自来是两个人家的事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夫妻恩爱抵不过琐碎日子带来的苦闷。她憋屈了一辈子,但凡家里的人有一个真心孝顺她,麟子这会就回她爹娘身边了。”


    太子妃看朱标和郑道长都上头了,赶紧说:“姨婆,孩子还小呢,说这些有些早,等他们年纪大了再议吧。”


    郑道长对太子妃说:“他们婚配的时候我已经躺下面了,那个时候我说不说又有什么用呢。”


    朱标这会是真想扭头就走,他对郑道长也真的有感情,搂着郑道长的肩膀说:“姨婆,事情自有转机,顺其自然吧。咱们别为将来的事情吵架,过日子也不全是苦闷,更没有日日顺风顺水,谁的日子天天甜得跟蜜水一样?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四角俱全的事情别说您了,就是我爹这个九五之尊都未必能遇到。咱们不聊这个了。”


    郑道长问:“行啊,不说这个了。昨日刘暻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就信了他了,没再找别人来看看?”


    朱标搂着郑道长摇晃了一下:“姨婆,别说了,这事儿过去了。”


    郑道长点头:“罢了,你信刘暻我也不说什么,他为什么这时候来应天府,他不是在老家刚给他哥哥办完丧事要守孝教养子侄吗?”


    朱标眉头紧皱,站起来叹口气:“刘琏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爹对他寄予厚望,胡惟庸的党羽胁迫他跳井了。这事儿我爹气得暴跳如雷,刘暻也咽不下这口气,进京自然是为报仇来了。”


    郑道长叹口气:“这也是个犟种,他爹他哥都斗败没命了,他还来这里干什么?回去蛰伏几年再出来啊,这孩子也真是!过几日我说说他,让他回家去吧。”


    朱标说:“您劝不动他,他不会走的。”


    太子妃说:“那也要劝啊,家里一群小孩子,他要是再死了,胡家捏他刘家的孩子跟捏小鸡崽似的。”


    郑道长点头对朱标说:“你媳妇说得对,不为了别的,也该为那几个孩子想想。这胡惟庸李善长也太心狠了,人家辞官回老家已经够了,点到为止,也开个好头,将来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却毒死了刘伯温,害死了刘琏,这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啊。”


    朱标说:“胡惟庸自己找死,怪不得他人。只是可惜了刘琏,唉,他是我爹给我看好的丞相。小时候他和其他几位哥哥带着我玩儿,如今想起来历历在目,别说刘暻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时候秦淮河边,朱雄英找到了麟子。


    麟子看到跑来的朱雄英,问道:“你不读书吗?前天才来,今天又来,你不知道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吗?”


    朱雄英笑着说:“先生是这么说了,但是我爹又说了,说我不是为了做学问去学习,有的事情不在书上不在纸上,要自己学自己看,所以我功课没那么紧的。”


    “真的假的?”麟子看着朱雄英,心想朱标这么开明吗?


    朱雄英转身让人送来了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青芒果。


    朱雄英说:“别说多读书的事儿了,前天一起出来玩儿,你中间想吃东西,我都知道,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饿肚子。我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你饿得快,我想了个主意,以后咱们一起出去玩儿我带吃的,好不好?”


    麟子看着青芒,点头说:“好。”


    看着青芒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麟子说:“一起吃吧?”


    于是两个孩子就坐在小马扎上抱着青芒开始啃,跟来的太监侍卫们开始欣赏秦淮河两岸的风光。


    秦淮河两岸是销金窟,风中都是脂粉味,加上各处莺歌燕语,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都放松了下来。


    麟子大口吃着青芒,啃得小脸上都是汁水,旁边的朱雄英就斯文多了。王三时刻注意着麟子,就怕麟子吃饭的凶残样子让朱雄英嫌弃,好在朱雄英对麟子自小就认识,边吃边说:“慢点妹妹,吃完了你家还有,我带来好几个呢。”


    王三赶紧拿手帕给麟子擦擦小脸。


    这时候一个肥硕的妇人领着一群壮汉来到了他们不远处,指着一艘花船大骂,她身边的壮汉纷纷找船下河,把花船上的一个黑胖汉子给拽了上来。


    朱雄英看了一会才明白:“原来他们是两口子啊。”


    肥硕的妇人已经躺地上打滚,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看到朱雄英站起来伸着脖子看,车大蓬立即找了两个个子高的侍卫扛着麟子和朱雄英看热闹。


    果然位置高就看得远,麟子抱着半个大青芒呆呆地看着那个胖大婶在地上打滚哭嚎,哭完又爬起来追着那个黑胖男人打。


    本来这大婶是打不过她男人的,可是只要这黑胖汉子敢还手,旁边的壮汉就上去收拾他,所以这黑胖汉子只能任凭胖大婶追打。


    麟子觉得这也太市井了,嘿嘿笑笑,抱着青芒接着啃。


    朱雄英看了好一会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跟麟子说:“原来去花船上喝酒是不对的啊。”


    麟子看着他,心想这孩子都不知道花船是什么地方吗?


    朱雄英对麟子说:“你放心吧妹妹,我日后不会来的,你也不用带人来抓我。”


    麟子:“……”槽多无口不知道怎么吐!


    扛着他们两个的侍卫嘿嘿笑起来。


    朱雄英不高兴地说:“你们笑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们笑得不怀好意?”


    “小爷,我们没笑你,我们笑那一对夫妻呢。”


    “小爷,您吃您的,别搭理我们。”


    麟子突然不想吃青芒了,就仿佛吃了他的青芒要做他的媳妇一样,这青芒顿时不知道该怎么下咽。


    朱雄英发现她嘴里含着一块青芒不再咀嚼了,立即问:“是不是酸了?我的这个你吃,我吃那个酸的。”


    麟子摇摇头,开始大口大口吃,很快就啃得剩下一个芒果核,这时候那对夫妻也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麟子举着果核跟朱雄英说:“我教给你怎么养一只芒狗。首先,要把所有的果肉都给嗦干净,要不然容易发霉。”吃了你的果子教给你养芒狗,咱们扯平了!


    朱雄英低头看看手里的果核,疑惑地问:“芒狗?狗在哪儿?”


    麟子说:“把果肉给嗦没了之后,上面全是毛毛,你不觉得毛茸茸的像个小狗吗?”


    “你为什么不说像猫呢?”


    麟子一边嗦一边问:“你是个猫党啊,你是不是爱猫胜过爱狗?”


    “嗯,差不多。你喜欢猫还是狗?”


    “都一样”麟子对所有小动物的爱是一样的,从不偏颇。


    朱雄英说:“那日后咱们一起养猫,我娘说了,我弟弟妹妹小,不能在东宫养猫狗,要防着他们被猫抓狗咬,回头我长大了随便我养。”


    麟子敷衍地点头,随后问:“你都没想过你孩子要是被猫抓狗咬了呢?”


    “不会啊,我日后住在乾清宫,你住在坤宁宫,咱们在乾清宫养猫狗,在坤宁宫养孩子,中间隔着一道门,猫狗才不会去抓小孩子。”


    麟子看他一眼:“谁要住坤宁宫了,我才不住呢。”


    “你要想住乾清宫也行,房子那么多,你随便选。”


    “我是说,我不要住你们家,我有家。”


    “住你家也行啊,咱们在你家养孩子,在宫里养猫,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好?”


    麟子不想说话了。


    朱雄英催她:“你赶紧嗦,养不了真猫先养个芒猫,快点,看咱们两个谁嗦得好。”


    ————————


    明见!


    第97章 来信


    回宫的路上,太子夫妇看着朱雄英拿着一颗湿淋淋的芒果核把玩。


    太子妃看了一眼太子,笑着跟朱雄英说:“儿子啊,这玩意扔了吧,留个果核干什么啊?”


    “不能扔,这是麟子妹妹嗦的芒猫。”


    太子妃哭笑不得:“一个果核而已。”


    “这不是果核,这是我们的猫猫。我们两个说好了,我养她的芒猫,她养我的芒猫,一起养猫猫的。”


    太子妃看了看太子,朱标说:“留着吧,小孩子的玩意,玩着玩着就不稀罕了。就是个果核而已,那些玩木头的、玩瓷器的、玩金石的、多的是。谁没个爱好啊,嗦个果核不算什么。”


    要是雄英能一直坚持下去朱标反而对这个爱好高看一眼,毕竟这爱好不费钱,比起那种宝马园林美妃珠宝,这爱好真可谓是经济实惠,惠而不费。


    朱雄英手里的果核被麟子用刷牙的猪鬃刷子给刷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果肉残留。上车的时候这个芒猫还湿淋淋的,如今半干,已经能看到金色绒毛那毛茸茸的样子了。


    等到下车后,大部分绒毛已经干了,确实是个毛茸茸的果核,最后一步就是修剪塑形,尽量修成个猫的模样。


    朱雄英举着芒猫去见马皇后,马皇后看了之后也是哭笑不得,但还是找人给他修剪了一番,过几日等彻底干透了让人给他的芒猫打个孔,用编好的络子挂在腰带上,让他每天戴着玩。


    朱标则是去见了朱元璋。


    朱元璋问:“你姨婆那边怎么说?”


    “埋怨了几句。姨婆对两个小儿女之间的事情一直都很反对,今日又提了一遍。我在回来的路上也想了,这门婚事除了雄英喜欢,娘那边乐见其成之外,就和姨婆说的那样,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儿该认真审议……”


    朱元璋把手边一封拆开了的信递给朱标:“你看完信再跟咱说是不是门当户对。”


    朱标把信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信是从广东送来的,临阳侯关于合作赚钱的答复都在这信里了。


    因为临阳侯老张活出了统战价值,因此清明节的时候朱元璋派人去老张爹娘的坟前祭祀,这让临阳侯十分感动,因此在信上再三致谢。马上端午节到了,临阳侯投桃报李,给老朱全家送了一份端午节的礼物,又捎带着给麟子送了第二份端午节礼品。


    这信上满篇感谢,最后临阳侯才说他派的人已经在途中,同时带去的还有若干货物,端午节后就能抵达应天府,属于他的所有人手和货物都归麟子调遣,万事有麟子决断。


    临阳侯在应天府留下了很多眼线和人手,朱元璋也在两广安插了很多的人手和眼线。特别是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出藩就任靖江王,镇守桂林,老朱的触角更是伸向了更远的南方。


    临阳侯表面上是个侯爵,如今比吐司藩王还要有权势,按理说他家的女孩才是最合适得太孙妃人选,但是临阳侯的孙女都出嫁了,重孙女目前只有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生母是个胡人奴婢,有胡人血统。


    朱元璋看不上这样的出身,但是和张家有血缘关系的其他女孩都是应天府权贵家的女儿,张家南迁后断了和他们的联系,因此目前和张家有血缘关系且最合适的人就是麟子。


    朱标把信收起来:“临阳侯年纪大了,他儿子能接到他的位置吗?听说那个二当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万一二当家要是和临阳侯的看法不一样……”


    “不过是再封个侯罢了,咱们大明富有四海,就是他们二当家上来了也要和咱们大明做生意,他们离了咱们大明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放心吧标儿,利益至上,谁都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朱标点了点头。


    下午郑道长亲自写了一张请柬,交代王三:“你送到诚意伯府去,就说我请他家二老爷到寒舍一叙。”


    王三早先是荣国府的奴仆,送请柬这事儿必能办得妥妥当当,于是拿了请柬骑着毛驴,去内城的诚意伯府送请柬。


    他这边骑着毛驴进内城,转了几条街迎面就看到荣国府的马车。


    荣国府出门的排场很大,应该说这些权贵们出门的排场都很大,前面几辆车坐主子,后面几辆车坐女仆,加上随行的男仆们,每次出门都几十上百人。


    王三赶紧下了驴站在路边避让,赖富贵一眼看到了王三。


    王三穿着麻布牵着一头驴,和一个路边百姓没什么区别,赖富贵哼了一声。在他的想象里,王三如今已经彻底比不上他们这些公府豪奴了。


    于是赖富贵眉头一转,计上心来,隔着帘子对车里的贾代善说:“公爷,王三来了。”


    贾代善在车里皱眉问:“王三是谁?”随后想起来是以前家里的老仆。掀开窗口的帘子看了一眼,对驾车的人说:“先停,让太太他们带人先走,我等会儿追他们去。”


    其他车子向前走,王三站在路边,看了车队行进的方向是向着史家去的,再一想史家的老家主好像这几日要过大寿,荣国府该是提前过去帮忙的。


    这时候赖富贵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喊着:“王三,老爷叫你过来呢。”


    王三听了这口气心中愤怒,却也牵着驴过去了。


    隔着车王三躬身请安。


    赖富贵看了旁边一个小厮,这小厮立即大喊:“王三,看见老爷怎么不跪。”


    贾代善听了眉头皱起来,呵斥道:“闭嘴,扶你们王爷爷上来。”


    这群小厮们赶紧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搬凳子扶着王三上车。赖富贵心道失算,连忙上前说:“王爷爷,我搀着您。”


    王三就恨自己这边没胳膊,要不然能一把推开他。


    车夫给王三掀开帘子后从车上跳下,明显家主有话跟王三说,所以车夫避开了。


    赖富贵心里有鬼,想听,站在车边没动。


    贾代善招呼王三坐下,问:“你进内城有什么事儿?”


    王三回答:“昨日下午诚意伯家的二老爷来拜见道长,没见到,所以今日道长给刘二老爷送请柬,请他明日见面。”


    “刘暻进京了?”贾代善皱眉,刘暻这时候进京不是个好兆头啊。


    贾代善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三没动,而是小声说:“老爷,前日我陪着大姑娘和太孙在梅研楼前面玩耍,看到修老爷进了楼里。”


    贾代善问:“你亲眼看到的?”


    “是,我不会看错的。”


    贾代善心里生气,他这两个庶出的弟弟贾代修贾代儒一直说要考科举,贾代善还真以为他们在考试,也盼着这两个兄弟能金榜题名,平时出钱出力支持他们,没想到贾代修居然跑去青楼。他骗了嫡兄不说,他还不守嫡母的孝!


    贾代善是真的愤怒了。


    但是他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掀开帘子看到赖富贵站在旁边,就吩咐说:“富贵,你带着人站远点。”


    赖富贵听了躬身应是,立即退了几步。


    此时的赖富贵心里想着的是:回头老爷收拾完修老爷,就告诉修老爷是王三告他的刁状,让修老爷收拾王三。


    想到这里赖富贵微笑起来。


    王三这些人是上一代国公爷留下的奴仆,赖富贵是这一代国公爷的奴仆,国公府的好处就这么多,有人吃得多了就有人吃得少。赖富贵排挤那些握着好处却没了靠山的奴仆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和朝廷里的党争并无区别。


    车里贾代善问:“太孙如今读书了,还经常出去玩耍?”


    王三说:“没以前出来得多,但是也不少了,这个月就有两次,前日陪着皇后娘娘出来了一次,今日上午陪着太子殿下出来了一次,今天已经回去了。”


    贾代善点了点头。


    他这会想的是,该怎么办才能让皇帝对夺情,然后起复自己。


    贾家一门双公,但是都遇到了丧事,要真的三年后再出来,无论干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王三有些话到了嘴边,想了想没说出来。


    他想说大姑娘眼看着有五成的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想到荣国府不闻不问,还是不说得好。万一将来真的把大姑娘接回去了,府里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姑娘,到时候谁上花轿还真难说。


    贾代善想了一会对王三说:“请柬呢?拿来我看一下。”


    王三把请柬给了贾代善,贾代善看了上面遣词造句,看得出来郑道长不是假客气,她是急切盼着刘暻上门。


    贾代善把请柬合上递给王三:“去吧。”


    王三应了一声要下车,贾代善又说:“等一下,要是你们主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王三品了一下这话,贾代善说找他,没说找荣国府,王三应了一声下车去了。


    车轮重新转动起来,王三看着贾代善的马车远去,就知道麟子是回不到荣国府了。


    排斥麟子的就是荣国府,也是贾家这个宗族。


    王三带着请柬找到了诚意伯府,见到了刘暻,把请柬奉上。


    刘暻看了请柬,笑着说:“请转告老太君,既然是老太君相邀,晚辈一定去。”


    王三从刘家出来,骑着驴子踩着夕阳回家了。


    他回家后去找郑道长,发现张剃头来了,正用猪鬃小刷子给麟子刷芒果核,麟子蹲在一边,两眼盯着果核上的绒毛不断嘱咐慢慢刷,别把毛毛刷掉了。


    王三笑着问:“剃头来了?”


    张剃头点头:“是啊,这几日田里不太忙,前几日有人拉了一车火腿去村里卖,我和宋家的老爷子一起买了几个大火腿,其他几位婆婆婶子弄了些青菜,我都给送来了。听说您陪着姑娘转几天了,明日我不走,我一早来接姑娘,我陪着她玩一天。”


    王三立即眉开眼笑:“那感情好,你先哄着姑娘玩儿,我去跟道长交差。”


    郑道长听说刘暻明日来,王三还把路上遇到贾代善的事情说了。


    郑道长听后就点头说:“好,你去跟厨房说我明日留刘家二老爷吃饭,他兄长刚去,正在守孝,明日全做素菜。”


    王三听令去了厨房。


    郑道长到了窗口,看到院子里麟子咋咋呼呼地指使张剃头动作轻一点。


    张剃头哄着麟子:“这东西要抹油,回头用一点点油养着,养得油光水亮,也能放的时间久。”


    “真的?”


    “嗯,真的啊,夫子庙那里有很多老先生会伺候这些文玩,明日我带你去问问,看看怎么养。”


    麟子高兴地拍掌:“好啊好啊。”


    郑道长看到麟子活泼的拍手,心里打定主意不会让麟子回到荣国府,既然去年他们不把人接走,日后也别接了。


    麟子现在姓郑了,和荣国府没关系了。


    ————————


    晚上见


    第98章 会面


    次日一早麟子刚吃完饭,刘暻就来了。


    刘暻进门拜见过郑道长后就看到旁边白白胖胖的麟子。刘暻弯腰说:“大姑娘好啊。”


    麟子弯腰:“刘爷爷好。”说完站直了身体用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刘暻。


    郑道长有话要和刘暻谈,对麟子说:“你不是出去玩的吗?去吧。”


    麟子对着刘暻又看了几眼,慢吞吞地转身。


    刘暻问:“大姑娘这是有话说?”


    麟子看了看郑道长,说道:“我祖祖说你家学渊源,懂很多,我看你有没有三头六臂。”


    刘暻笑起来:“大姑娘,佛门才说什么三头六臂,昔日玄奘法师从天竺回来,说那边有神仙是十多个头颅。咱们祖传的道家在秦之前,不,在王莽之前都没有三头六臂。”


    麟子问:“道家有什么神通?”


    刘暻笑着说:“不可言传。”


    麟子睁大了眼睛,怀疑他看自己年纪小在敷衍人。


    刘暻多解释了一句:“道乃是万物,在你说出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道了。”


    麟子觉得刘暻在这一刻确实有了神棍的风采。


    郑道长说:“出去玩吧。”


    麟子恭敬地告退,出去背着自己的水葫芦跟着张剃头一起出门了。


    麟子的水葫芦真的是个葫芦,就是那种有细腰的宝葫芦,不只是葫芦塞子,整个葫芦是大漆加工过的,是一只红金斑犀皮葫芦。葫芦的细腰处用丝带打结,绑上一条宽宽的布带子,麟子可以背着到处走,渴了的时候打开塞子直接喝水。


    如此华贵的东西是朱雄英送的,就因为麟子抱怨水袋里面的水有股怪味,他就把人家送给他爷爷的寿礼拿来给了麟子。


    麟子背着葫芦在前面走,张剃头肩膀上搭着褡裢在后面跟。褡裢有两个口袋,前面的口袋里有麟子的零食和蒲扇,后面的口袋里是两个马扎。


    麟子吃饱喝足,两只小短腿短促有力地冲着夫子庙去了,张剃头在后面不错眼地盯着她,就怕跑丢了。


    麟子出去后王三把大门关起来,开始检修家里的家具,其他人在阴凉处洗菜择菜。


    屋子里郑道长和刘暻聊天。


    郑道长说:“你就不该这时候来,家里孩子还小,在家里照顾孩子岂不是更好。”


    刘暻说:“我不来我们叔侄都难逃一死,我来了,他们都盯着我,自然没工夫管一群孩子。”


    郑道长觉得他在钻牛角尖。


    刘暻说:“传言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父亲留下的遗折对胡惟庸不利,这东西被我大哥收着,将来要对胡惟庸弹劾,为着这样一个荒谬的传言胡惟庸逼死我大哥。他们会认为这玩意在我手里,我在家,家里必然不会安生,所以我就带着这一份‘遗折’进京了。”


    郑道长问:“这东西是杜撰出来的,胡惟庸就真的信了?以前他可没这么糊涂啊。”


    “他以前还谨小慎微,现在是大权在握,比皇上都得意。”


    刘暻没说错,朱元璋做皇帝了还没那么飘,过日子和待人接物还很接地气。胡惟庸那股子得意仿佛他才是九五至尊,如今已经穷奢极欲。


    而且刘暻不仅仅是对胡惟庸恨意滔天,他对李善长也恨到了极点。在刘暻看来,李善长和胡惟庸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李善长表面上推荐他爹刘伯温接任自己的丞相之位,实际上和姻亲胡惟庸暗通曲款。


    以最后的结果来看,李善长如今在老家过的日子不比在应天府差,甚至胡惟庸投桃报李对李善长十分维护,李家的家产在这些年不断增加,李家的土地已经快要抵得上一个县了。


    这些恩怨郑道长听说过,但是今日郑道长不是来开解刘暻的,前天的事情是刘暻救了麟子一命。


    巫朝筝这个人郑道长不喜欢,觉得太市侩了,但是巫朝筝的本事郑道长是不怀疑的,所以麟子能安然渡过这次的危机,多亏了刘暻。


    如今刘暻进京,他势单力薄,胡惟庸势力庞大,因此郑道长打算投桃报李,为麟子了结了这场因果。


    郑道长说:“你既然想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你们这和他们胡家中间隔着两条人命,早就不是政见不合的事情了,我也不拦着你。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家祖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前天你来我们家,我承你的情,这件事上但凡需要我老婆子出力,你尽管开口。”


    话说得这么直白,刘暻立即起来,对着郑道长躬身施礼:“有老太君这句话,刘家感激不尽。”


    郑道长伸手扶着他:“别说感激不尽,我风烛残年,如今就养着这一个孩子,待她如眼珠子一样,你都能顾虑我老婆子不容易,我感激不尽。如今你还没入局,尚且有时间,不如咱们聊聊。”


    刘暻坐下问:“您老人家想聊些什么?”


    郑道长说:“你家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就想问问你,我家麟子将来……我年纪大了,我想知道她将来过得快活吗?”


    刘暻想了想,慎重地问郑道长:“您确定你要知道吗?晚辈当初学这个的时候家父就说过,道不可言说,运也不可言说,看到的只是一丝端倪,就如白驹过隙管中窥豹,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将来,不过是玩弄人心。


    就如《推背图》,传言说这本书是唐太宗让袁天罡和李淳风推断大唐国运,家父就说这是后人假托伪作,大名鼎鼎的《推背图》谁见过真迹?这乃是先射箭后画靶,做不得真。


    所以命运之说,也不能铁口直断。”


    郑道长犹豫了,过了一会,郑道长问:“难道就真的不能从中窥视些什么?”


    刘暻摇头:“晚辈那日来的时候,听毛骧他们说您认识诏狱里面的那个婆子,听说那婆子的师门有些本事。”


    郑道长点头:“我年纪大,前些年民不聊生四处动荡,认识的人就多了些,她师姐妹我认识,她们师门我从他们嘴里听说过,也知道她们门中的一些规矩。”


    刘暻接着说:“孔夫子曾言,敬鬼神而远之。这世界本就玄而又玄,有很多解释不明白的事情,这中间也存在因果报应,天机泄露不得,同时也窥视不得。她母女泄露太多天机如今报应到身上了。为了贵府女公子的福泽,您还是别问了,就怕一旦窥视,从此有了因果,这因果就再也摆脱不了。


    老太君,几年没见,咱们聊点别的吧。”


    刘暻在朱标跟前只说了能说的,太孙朱雄英确实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儿女众多,符合皇帝和太子的一切期盼。然而没有任何人有完美的人生,太孙的命格并不圆满,他的妻宫暗淡,是孤雁单飞的命相。


    他并没在朱标跟前说这些,他现在只想报仇,在报仇之前他不想出现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


    比起朱雄英来,麟子的命相就难以捉摸,他也不愿意多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郑道长点点头,和刘暻聊起了他家乡的事情。


    此时麟子已经跑到了夫子庙。


    夫子庙前面有很大的集市,麟子家的小毛驴就是在这里买的。


    这个巨大的露天市场根据商品种类分成了几个小的市场,因为麟子要找人保养芒猫,所以她跟着张剃头来到了古玩市场。


    似乎自古以来卖古玩的都喜欢在地上铺个摊子把上周的东西当商周的东西卖。


    麟子一路走走停停,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瓷器字画。别的种类也有很多,金石玉器也没少见。就是不知道这时候的古玩有没有什么科技和狠活。


    麟子走到一个卖古币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这些带着铜锈的铜钱。


    摊主立即来精神了,做生意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麟子可以在城外穿着粗布衣裳提着个铲子到处挖坑,在城里就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一身绫罗绸缎,背着个一看就很贵的葫芦,手腕上不经意露出一点翠绿来,这是上好的碧玉珠串。有这样的冤大头此时不坑简直对不起今天吃的米。


    “小姑娘好眼光,这是汉代的五铢钱。”


    麟子往旁边蹲了蹲。


    摊主立即热情地说:“小姑娘,一看你就眼力非凡,这是秦半两!小姑娘知道什么时候秦半两吗?秦始皇摘掉吗?”


    摊主立即热情地给麟子介绍政哥,顺便推荐自家的秦半两,说的时候声情并茂,边哭边说自己不孝顺,把家里祖传的钱拿出来卖。


    在摊主唱念做打的时候,麟子把斜挎着的葫芦拿起来吨吨吨喝水。喝完跟摊主说:“骗人,秦半两是大钱,有两指并拢那么大,重一钱多。你这小小的一枚,就一个指头肚那么大,不用拿起来就知道这不足一钱重,还敢冒充秦半两。”


    说完站起来走了。


    周围的摊主哈哈笑起来。


    正哭着自己不孝的摊主立即把眼泪擦了:“看走眼了,这小姑娘居然知道,小姑娘,我真有秦半两,你要看吗?别走啊。”


    麟子一路走一路看,把摊子上的东西看完,就问张剃头:“接着往哪里去啊?”


    张剃头领着她走进了美石阁。


    美石为玉,这是一家玉器店。


    可惜柜台太高,麟子要踮着脚尖才能看到里面的一些玉器。


    张剃头弯腰就把麟子举起来了。


    麟子看到柜台里面摆着的玉镯子,忍不住“哇”了一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时候掌柜的走来,和张剃头打招呼:“张爷来了?东家在楼上等着呢。”


    张剃头说:“有个物件不知道怎么盘,来找你们东家给掌掌眼。”说完跟麟子商量:“咱们先上去,等会儿下来再看行吗?”


    “好。”


    麟子被放下来,噔噔噔上楼,在楼梯口还客气地说:“打扰了,有人吗?”


    有个人出现在楼梯口,麟子一看,嚯,不就是减肥成功的曹胖子吗?


    一年不见,这肥减得跟峥嵘了一样。


    张剃头在后面拍了拍麟子的后背:“上去啊,被堵在楼梯上。”


    麟子上去后发现曹胖子身后还站着一个老先生,想来这就是这家店的东家了。


    麟子客气地问好:“老先生好,这位……你也好。”麟子假装不认识他。


    张剃头上来,和东家曹胖子互相问好。


    张剃头还主动问:“大姑娘还记得着曹堂主吗?”


    麟子看看张剃头,再看看东家,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一个窝点,不,据点。就说:“记得,刚才差点不敢认,曹堂主,你是怎么瘦成这样的,变化好大啊。”


    曹胖子表情很痛苦:“无他,饿的了,起初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不吐了,就是和当地人的口味不一样,这一年下来吃不到可口的就瘦了。坐,各位一起坐。”


    麟子被张剃头抱到椅子上坐好。


    张剃头就对麟子说:“大姑娘,我给你引荐,这位是曹堂主,您以前见过的,就不再多说了。这位是美石阁的东家,邵先生。邵先生负责夫子庙这片的账目,这些年来也是劳苦功高,在研究金石玉器文玩木串方面颇有建树,等会让他给您看看芒猫。”


    邵先生立即说:“过奖,过奖。郑大姑娘好。就是芒猫是什么?在下才疏学浅,没听说啊。”


    麟子把朱雄英嗦的芒果核拿出来:“就是这个。”


    曹胖子看了,皱眉说:“这玩意我看着眼熟,好像是芒果核。”


    张剃头说:“就是,大姑娘现在要盘这个芒果核,昨日我拿着刷子刷了半下午了。”


    邵先生说:“虽然头一次见……也不奇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盘果核不是头一次见,就是盘芒果核的是第一次见。大姑娘想怎么盘?”


    “就是让芒果核猫猫的毛毛蓬松不变色,不发霉,就一直这么蓬松柔软。”


    “哦”邵先生对着芒猫看了一会,说道:“今儿真的长见识了,您不该找我们这些玩金石的,该找皮毛匠人。”说完把芒猫还给麟子。


    麟子眼睛一亮:“您说得对啊!那我们过几天去找人问问。”麟子相信张剃头的人脉绝对认识护理皮毛的高手,她现在觉得水寨简直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高手在民间啊!


    看麟子的事情办完了,曹胖子清了清嗓子就说:“郑大姑娘,咱们来说点正经事儿吧。


    我们当家的吩咐我和兄弟们已经收到了,我们大当家吩咐了,让我们都听您的,无论是要钱要人还是要货,我们都随您调遣,不能有异议。接下来押送货物的兄弟就要到应天府了,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大姑娘有什么计划?”


    麟子听了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问道:“承蒙大当家信任,各位抬举,都有什么货物?我要看看货单。对了,这次能动用多少钱?还有,你们有没有针对这些货物有估价没有,别一顿忙活,最后发现赔钱赚吆喝。”


    “这个你们放心,咱们都有估价,也算出来了利润。”曹胖子说完把货单放在里麟子前面。


    麟子让曹胖子念:“我不识字,你读一下。”


    曹胖子念:“金丝楠大木十根……”


    麟子立即打断:“金丝楠木啊,不是说何时皇家御用吗?”


    张剃头立即解释:“是皇家御用,但是这玩意寺庙也用,寺庙的大梁都选这种好木料。”


    麟子点头:“你们要卖给和尚,和尚确实有钱。下面呢?”


    “下面就是香料,种类有些多,我每种给您读一遍。”


    麟子一心两用,一边听着曹胖子读,一边想起了一桩野史。


    说是朱棣开始营建北京,下令在南方砍伐金丝楠木,导致明朝中后期能用的金丝楠木几乎被砍伐干净。清朝时候乾隆皇帝要修自己的皇陵,遍寻金丝楠木,发现都不合适,于是就把目光放在了明朝陵寝上,以“修葺明陵”为借口,用“拆大改小”“偷梁换柱”的办法,把明朝陵寝中的木料给运了出来。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也太恶心了。


    麟子一心二用的时候,曹胖子把货单上的东西都念完了。


    麟子说:“嗯,我想了想,这上面除了金丝楠木没什么好东西,可是金丝楠木也不是人人能用的。就看朝廷那边有没有好东西了。”


    曹胖子立即说:“大姑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些香料也很贵啊。”


    “贵是一回事,只要愿意加钱都能买得到,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那种加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立棍’你懂不?这应天府里面有钱的人多着呢?谁来立棍?靠那几根金丝楠木吗?这东西除了寺庙买就是皇家买,这会藩王都不敢公开买,缺少立棍的效果!”


    邵先生对曹胖子说:“小姑娘懂得多,连立棍都知道。”


    曹胖子说:“大当家让她做主是原因的。”


    随后问麟子:“就是说这批货不太好?可是我们手里也没你说的那种谁都可以买,但是又稀罕到很多人买不到的东西。”


    麟子说:“不着急,等你们的货来了,藏好了之后你们进宫去问问宫里拿什么出来卖,到时候再做计较。卖东西小菜一碟,我担心的是你们拿到钱之后怎么离开,皇帝真的会让你们拿着钱走吗?”


    曹胖子和邵先生对视一下,两人笑起来:“姑娘,别的事情不好说,带银子离开应天府这事儿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邵先生那种故作风轻云淡却又耐不住的得意地说:“银子再多也是死物,去年咱们可是直接进了这应天府炸塌了诏狱,不也是来去自由吗?”


    加上张剃头,三个人低调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麟子实在不想做个扫兴的人,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辉煌一刻谁都有,别拿一时当永久,残阳如血旌旗暗,重整金戈再来战。都要打起精神,别以为朝廷此时温情脉脉,咱们就和他们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眼下不过是斗而不破罢了。记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些老爷们都是全天下最顶尖的聪明人,人家不傻。”


    明明麟子才四岁多,但是这语调真不像四岁的孩子。


    几个四十多岁的人立即应是。


    麟子拿着自己的芒猫,这个人的状态是可可爱爱,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老练:“先这样,这几日有事儿再联系,趁着这时候多歇息,等过了端午节咱们就要大展拳脚。这段时间我要去找个能让他们‘立棍’的东西来,你们有事儿办自己的事儿,没事儿就尽量少出门。”


    曹胖子和邵先生纷纷称是。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对张剃头说:“该回家吃饭了。”


    ————————


    明天见


    第99章 平静


    麟子蹦蹦跳跳下了楼,邵先生说:“大姑娘请先留步,既然来这里了,就送姑娘一件见面礼。”


    麟子嘴上说:“这不好吧。”但是脸上那股子跃跃欲试谁都看出来了。


    不怪麟子贪财,这种白嫖的快乐谁经历谁知道。麟子仗着年纪小跟着郑道长走到哪儿都能收到见面礼,这些见面礼五花八门,有食物有用具有珠宝,每次都跟开盲盒一样,不说物品的价值,单单收东西这个过程就够麟子快乐了。


    邵先生从柜台里拿出一串南红跟麟子说:“我看大姑娘有一串碧玉,这红配绿好看,姑娘把碧玉摘下来,我给姑娘配一串项链挂在脖子里。”


    麟子想象不出来红配绿到底多好看,还是把手串摘下来给了他。邵先生亲自动手,中间加上了一些小小的金珠,然后就是一条令人惊艳的珠链。


    麟子惊讶地看着这条红配绿的珠链,真的好看!


    麟子戴着这条珠链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夫子庙最靓的崽。


    美滋滋的麟子背着水葫芦昂着头哼着歌儿路过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对张剃头说:“买烧饼,多买几个大家都吃,回去送刘爷爷一个。”


    张剃头买了十多个烧饼,店家直接一根绳子串起来递给了张剃头。麟子看着细细的麻绳串起来的烧饼,很担心路上提着被狗狗跟着吃掉。


    麟子说:“我来抱着。”


    张剃头误会了麟子,把烧饼举高,让麟子跳着脚都够不到。张剃头笑着说:“大姑娘,你是不是趁着抱烧饼回家的时候啃一口?”


    麟子喊着:“才不是呢,你怎么能如此诬赖人。”


    张剃头哈哈笑起来,提着烧饼在前面走,麟子只能撒丫子在后面追。


    他们回去的时候刘暻还在陪着郑道长说话。当麟子跑到门口的突然想起来自己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红配绿的珠链。


    她自己摘不下来,对张剃头说:“赶紧拿下来,这玩意儿待会解释在刘爷爷跟前解释不清楚。”


    张剃头每到这种时候都在感慨:这小姑娘也太聪明了!


    张剃头帮着麟子把珠链解下来又藏好,麟子才高兴地冲进院子里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带了好吃的饼饼回来啦。”


    麟子本来就已经跑到了堂屋前面,然后突然跑回去,从麻绳上拽下个烧饼,跑进屋子里站到了刘暻跟前。


    “刘爷爷,吃饼。”


    刘暻立即接着:“多谢大姑娘。”并没有立即吃。


    麟子睁大眼睛催他:“吃啊。”


    刘暻听了,低头看了看烧饼,这就是刚烤出来的饼,上面还沾着芝麻,闻着有一股子麦香。他看看郑道长,麟子又催他:“吃啊,刚出锅,很香啊!”


    郑道长笑着不语,刘暻只能低头咬了一下,咬了一个饼边边,嘴里夸着:“确实香。”


    他养过孩子,以为麟子看他吃完就离开,心里想着哄孩子吃一口就完了。谁知道麟子没走,而是说:“你吃了我的饼,帮我看看我最近财运怎么样?行不行啊?”


    马上要办大事了,讨个好口彩。


    刘暻看着笑起来的郑道长说:“原来这饼不是白吃的啊!”


    郑道长说:“我们家孩子不是这样的,平日里可大方了。前天你来的时候我说你爹做过《烧饼歌》,她记住了,今儿如法炮制想让你给她算一卦,这孩子最近想钱想魔怔了,说是今年要挣钱翻修我们家房子呢。”


    麟子说:“最好是推倒了重盖。”


    刘暻问:“你小小年纪都要养家啦,”他嘴里说着把饼递给了门口站着的张剃头,说道:“找个盘子给我放着,待会我席上吃。”


    说完对林子招招手,两手捧着麟子的脑袋左看右看。


    麟子说:“你看好了没有啊?”这感觉不是看相,是要鉴赏自己这脑袋啊!


    “一般人是看面相骨相,我们家是看精气神,哪怕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缺了那股子精气神也是富贵有限。除了精气神还要看眼,眼为心之苗,眼明心亮才有扭转乾坤的气魄。我看看,耳肉贴面,眉毛柔顺,鼻翼丰隆,加上这小双下巴,想不发财都难啊。


    放心吧,财运兴旺,洪福当头,是好面相。”


    说完松开了麟子的小脑袋,麟子说:“嗯,看在你说得好的份上,今天给你加菜。”说完跟郑道长说:“祖祖,我去厨房看看,等会饭菜好了就来请您和刘爷爷吃饭。”


    麟子跑出来到了厨房,被苗婶子赶到了门口:“小祖宗你可别乱跑,你这一身衣服弄上油就穿不得了,这衣服可贵了。”


    张剃头把堆在柴房里的柴送来,问麟子:“大姑娘,刘老爷怎么说啊?最近能发财吗?”


    麟子咬着半块烧饼,瞧了瞧院子里和王三一起坐着说话的刘家奴仆,小声说说:“你还真信啊?我都不信。人家在咱们家做客,能说我霉运罩顶吗?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啊。”说完麟子一副老成模样拍着张剃头说:“人要脚踏实地,不要迷信。”


    中午吃完饭送走了刘暻,麟子把珠链拿出来给郑道长看,随后打着哈欠去睡了。


    郑道长看着珠链,珠子珠圆玉润,红绿配色给小姑娘戴着确实好看。


    看看麟子,郑道长叹口气,就麟子的出身而言,到现在还没一件像样的珠宝,活得跟普通人家的小女孩一个样子。


    这样的孩子真的不适合做太孙妃,甚至将来做太子妃,皇后,太后。


    这时候苗婶子在门口问:“道长,能进来吗?跟您说说这几日厨房的账。”


    “进来吧。”郑道长把珠链放下,拉下帘子挡住了睡的四仰八叉的麟子到外间和苗婶子说话。


    麟子上午在美石阁也不是什么都没吩咐,她让曹胖子把应天府的人手分成三路,一路去查应天府各处高门大户的账房存银。卖东西给人家的前提是要知道人家能出得起什么价格,主人家今年能花出去多少银子。这一路还肩负着查明京城的大户人家的需求,比如说有些人家最近两年要给孩子办喜事。麟子说了,他们存银有多少不必太较真,有个大概的数目就行,但是人家的需求是一定要知道的。


    第二路就去十六楼外面蹲着,要看一下这十六楼的客流量以及各自的来客群体,务必从这十六楼里选出一处逼格最高的,到时候斥巨资包场。


    第三路就负责在城内和城外以及江南各处大城,如扬州,姑苏,杭州等地宣传预热。


    至于其中的细节,麟子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让曹胖子觉得撇开朝廷,们自己就能轰动全城。


    所以下午曹胖子召集人手开始分派任务,张剃头吃完饭就找理由去聚会了,此时不在家。


    曹胖子他们那边开始聚会秦老实这边就收到了消息,于是这消息报告给了毛骧。仪鸾卫一边努力在其中安插人手,收买眼线。一边积极给朱元璋报备。


    朱元璋就让朱标选取能卖的东西,列出单子,把货物给找出来,预备着南边的货船靠岸后两边商量。


    虽然有合作意向,可是合作方法和分成模式都没商量,因此需要大量沟通。


    朱元璋不觉得麟子能真的掌舵水匪在应天府的势力,他觉必然是幕后有人掌舵,明面上把麟子顶在前面。


    然而这也提醒了朱元璋,雄英也该见见世面了,读书重要,但是这种合作赚钱的模式也重要,如果做得好,将来朝廷撇开水匪自己单干!


    两方都没有长久合作下去的心思,因此双方彼此提防的合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下午朱雄英刚放学,朱元璋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来请朱雄英。随便跟朱雄英的先生说太孙要请几日假。


    因为朱元璋和朱标用的都是一朝臣子,加上朱标年纪大了,已经开始处理朝政,也就不再读书。因此朱雄英的先生就是东宫的三公三孤。除了那些兼任的在外打仗的,能实际教育朱雄英的都是文臣中的大官了,这些人拿出教太子的热情来教太孙,前一阵子挺好的,他们教的快乐,太孙学的开心。可是这阵子太孙开始经常请假,这怎么行?学习如逆水行舟,刚开蒙怎么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些官员听说朱雄英还要请假,于是立即结伴去找朱元璋说道说道。


    朱允炆亲眼看到一群义愤填膺的先生们一起去了乾清宫。他回到东宫找到了吕氏,就说:“娘,今儿大哥又请假了。”


    自从过完年后东宫进来了一位裴娘娘,吕氏就肉眼可见地受到了冷落。


    这位裴娘娘的父亲是追封的宣远县子,之所以是追封,就是这位子爵在开国前战死了,爵位由裴娘娘的哥哥继承。


    虽然一个子爵不显眼,但这也是勋臣,裴娘娘一进宫就跟在太子妃身后,按照阵营划分,勋贵们是一派的,文臣们是另外一派的,所以太子妃和裴娘娘就孤立了吕氏。


    吕氏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心里发慌,可还是分得清楚主次。


    太子的眷恋眼看着就要打水漂了,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因此在太子给朱允炆选了新先生后,吕氏就想尽办法和宫外的甄家联系,让甄家不计代价拉拢朱允炆的先生。


    这几个月过去后效果非常好,新先生对朱允炆可谓是尽心尽力,朱允炆的成绩也好了起来。


    吕氏刚松一口气,就发现太子妃的儿子开始不学无术了。


    帝后二人甚至都没骂过,两人带头不让孩子去上学。


    吕氏心里开始纳闷,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她也私下里打听过,得知朱雄英每次不上学不是跟着皇后去郑道长家里,就是跟着周王出去玩。总之这孩子出去就是玩儿的,压根没把读书放心上。


    吕氏真的看不明白了,毕竟朱元璋自己都拼命读书,朱标也是手不释卷,怎么到了第三代这孩子就放养了呢?


    重要的是,朱允炆没放养啊。


    帝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吕氏是真不知道。


    朱允炆却羡慕起了朱雄英,抱着吕氏撒娇:“娘,我也想去玩儿,我不想读书了。”


    文臣家的姑娘对“不想读书”这几个字很敏感,立即哄着儿子:“读书好,咱不跟他学,咱们要好好读书。”


    朱允炆不同意,立即哭嚎起来:“不要读书不要读书!”


    吕氏哄着儿子哄得手忙脚乱,她不停地跟儿子说读书才是大道,才是正途,然而朱允炆只是一味哭泣。


    吕氏院子里的这点动静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太子妃听发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世人都分得清楚正道和歪门邪道,但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愿意走正道呢,那是因为走正道太苦了。


    朱允炆吃不了这份苦,可怜吕氏,越是为儿子筹划,越是和儿子矛盾重重。


    太子妃笑而不语,吕氏的苦日子刚开始啊。


    ————————


    晚上见


    第100章 贪念


    宫中库房那边开始盘点,在周王朱橚去开封之前,朱标就让他把这次合作的事情担起来。


    因此朱橚高高兴兴地带着王妃从凤阳赶回来,被朱元璋和朱标叮嘱后就带着朱雄英去找了秦淮河边的贡院街。


    他们叔侄来得很早,麟子刚起床洗过脸,这会正在吃早饭呢。当麟子端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碗吃鸭血粉丝汤的时候,看到朱橚朱雄英进来,麟子惊讶地问:“雄英哥哥,你不上学啊?”


    朱雄英先跟着叔叔跟郑道长见礼,之后才回答麟子:“我爷爷和我爹说了,端午节后要会同你太舅爷卖货,让我跟着叔叔和你一起长见识呢,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我不去上学了。”


    麟子“啊”了一声。


    她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你读书怎么办?”


    “有侍读和伴读在,我每天还是要读书的。”说完之后朱雄英就叹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我说我不想读书,这几日想和你玩儿,和你还有太姨婆住在一起,我娘就同意了,还说在内城给咱们调拨一处地方,让咱们三个住,我没答应。”


    苗婶子赶紧又去煮一锅粉丝汤,这时候急匆匆送来。


    朱橚陪着郑道长吃饭,两个大人吃饭的时候遵循“食不言”,但是两个小孩子就说得多了。


    麟子问:“为什么啊?”


    “你肯定不乐意住在内城,那边没玩儿的地方。不像是这里,白天这里很好玩的。但是内城安静极了,到时候你跑出去跑几条街都看不到人,是不是很不开心。”


    麟子想了想,自己还真的如朱雄英说的那样不开心,高门大户住着真没这小院子来得热闹有烟火气。


    “你说得对,雄英哥哥,你可真了解我。”


    “日后我早上来晚上回去,有的时候只能来半天,因为我还要读书。”


    麟子就心疼他:“你要是每天读书就不要来回跑,晚上回去晚了是不是还要读啊?”


    “嗯,熬夜读啊。”朱雄英说着往自己的碗里倒了点醋。


    这次换麟子退了一步:“这样啊,你来回跑不太好吧。要不然你往后来半天,剩下半天读书。哦,我想起来了,来这里看着这事儿怎么办也是你的功课对吗?要不然我陪着你住在内城。”


    郑道长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跟朱雄英强调:“是我去,祖祖不去,那不是我们家,等这事办完了我还要和祖祖住在一起呢。”


    朱雄英看着麟子:“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这条街上最中间有一处宅子是空着的,是去年抄家后封存的,我现在就派人回去跟我爷爷商量,就说我跟着我五叔带着侍读先生搬进去住着,等这件办完了再撤。到时候你来找我或着我找你都方便啊。”


    麟子被这发言震惊了,反思了一下自己不懂特权阶层,对于皇家要放开想象力。这户人家真的是富有四海,别说空房子,就是这附近没空房子,他家也能在一天之内折腾出空房子来。


    麟子问:“你要带很多人吗?”


    “嗯,有侍卫、太监、宫女,还有给我讲书的先生、侍读的官员、伴读、玩伴。加起来不少人呢。”


    麟子不说话了。


    朱雄英突然想起来,立即跟外边的太监说:“车伴伴,我的芒猫呢?”


    车大蓬立即把一个盒子捧着进来,打开盒子给麟子和朱雄英看:“在这呢,小爷早上都吩咐了几遍了,没忘。”


    朱雄英笑着说:“到时候我搬家也带着它,妹妹,你的呢?”


    麟子说:“我吃完给你看,我的猫猫养得也很好,不比你的差。”


    车大蓬合上盒子退了出去。


    朱雄英吃了一口粉丝,对麟子说:“妹妹,你的珠珠项链真好看,我刚才就想说呢。”


    “是吧?”麟子把筷子放下,得意地说:“我也觉得好看,我戴出去都夸我呢。一开始我还很高兴,可是后来他们夸我的词都是‘好看’‘漂亮’,没什么新意,我就没那么开心了。”


    朱雄英刚也说好看,听到她不喜欢这平淡的夸奖,立即说:“我作诗夸你,你等我一下,我想想。”


    朱雄英捏着筷子看着麟子,眼睛一亮,说道:“有了,你听:


    霞染南红映翠绦,仙姿摇曳韵难描。


    碧如春水盈清韵,红似晴霞漫丽娇。


    玉链轻垂添丽影,朱颜浅笑映春韶。


    此般绝配非凡物,岁岁芳华永不凋。”


    麟子无脑夸:“好啊好啊!写得真好。”麟子自己连打油诗都写不出来,人家写得非常好,岂有不夸之理。


    就是周王朱橚的表情很纠结,他想说大侄儿这诗也就是一般般,但是看到大侄儿才到自己的腰部这么高,还是把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麟子已经在问:“真的好看?”


    “嗯,好看。”


    “那我分你一半,好东西要分享,我分给你啊。”


    “我没法戴啊。”


    “你给猫猫挂上啊。”


    “这主意好。赶快吃,吃完了就去办。”


    两人这才开始吃饭,吃完饭嘴都没擦,一起跑麟子和郑道长的房间里找剪刀剪掉珠链。


    朱橚在门外说:“你们两个出来,一起出来说话。”


    朱雄英捧着珠串,麟子拿着自己的芒猫,两人出来抬头看着朱橚。


    朱橚说:“咱们是有正经事情的,不能天天总想着玩儿啊。既然临阳侯把事情都安排给你了,麟子,你要听叔叔我的,我说什么你就办什么,好不好?”


    麟子才不答应,她要掌握整个拍卖的节奏,而不是听从周王的吩咐。麟子笑着说:“我肯定听你的啊,我知道,你打算让我听你的,再让他们听我的,可是他们不听我的啊。”


    “临阳侯说的是……行,叔叔知道了。你们两个去玩儿吧。”朱橚明白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算再想办法。


    麟子拉着要走的朱橚问:“周王殿下,他们让我问您,朝廷都有什么货物啊。”


    “问这个干吗?”


    “卖东西总要知道有什么啊。”


    朱橚说:“谁当家?本王把这单子给当家的人,你不当家就不跟你说了。”


    麟子眨巴眨巴眼睛:“我当家啊,你给我看就行了。”


    “你不是说他们不听你的吗?”


    “对啊,可是我当家啊。”


    朱雄英帮着说话:“五叔,给麟子妹妹看吧,你不给她看,这单子你都不知道给谁。”朱雄英的意思是麟子是桥梁,你不通过这桥梁,对方没人接洽。


    朱橚左右看了看,看到门口和侍卫说话的张剃头,就说:“你五叔能找到人把单子送出去,今儿大事要紧,你们两个自己玩去吧,我忙完了来找你们。”


    他说完叫了张剃头来说话。


    麟子没看张剃头,做大事要把握方向,不必事事躬亲。麟子就转头回去找针线串珠子,还问了朱雄英:“你有没有看过单子?这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朱雄英笑着摇头:“没有,挑选东西的时候我爷爷说了,好东西要自己留着,不好不坏的将来赏赐群臣,不好的那些拿出来回笼银子。”


    麟子心想老朱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莫名其妙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抠门,所以麟子问:“你们家是想着处理破烂是吧?”


    “对啊,把破烂换钱这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我先生说钱财这都是阿堵物,但是没钱还真不行。”


    麟子把芒猫串在手串上,说道:“你就别信你那些先生们的话,他们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老爷,不事生产,不缺吃喝,还大富大贵,所以才觉得银子俗,但凡让他们穷上一年,你看他们还会不会这么说。”


    朱雄英挨着麟子坐,把麟子的芒猫拿在手里捏了捏,就说:“反正我爷爷和我爹挺缺钱的,要是这次真的能帮他们就好了,我爹为了银子没少费力气,外面军费那么高,各处衙门都要钱,唉。”他叹气后想起一件事,说道:“外洋的船队到了,上岸后在江宁那边给他们安排了仓库,他们的货物今天就能上岸。”


    这消息麟子已经知道,听说船队到了,就说:“挺好。”


    这次上岸的货物里面有十根金丝楠木,还是几人合围的巨木,前几日麟子都放出消息,目的是吸引那些有钱的寺庙。


    这消息一出,货物上岸后,果然有寺庙的和尚找到了仓库,在从船上卸货的时候看到了木料。


    想买的人很多,私下里出价的人也有很多,但是船队都说不卖。


    有心人留意了一下,这种金丝楠木对外说是十根,实际上是二十根,其中十根从船上搬下来后就放在了江边。


    于是很多人疯狂暗示自家寺庙背后有人,要求买这放在江边的十根金丝楠木。


    这十根是非卖品,这是临阳侯送给朱元璋的礼物之一,所以没多久宫里就有人来拉走了这十根金丝楠木。


    一时间全城轰动。


    皇上都在用的金丝楠木,除了寺庙宫观,其他地方谁用谁僭越。虽然天下刚安定不久,但是那些传承了很多年的寺庙有钱,完全有能力竞价。哪怕是庙里的银子不多,也能发动香客捐钱,因此江南很多大庙蠢蠢欲动。加上这批木料是和皇家用的木料同船来到应天府,无形中给这批木料抬高了身价。


    同样蠢蠢欲动的还有胡惟庸。


    胡惟庸带着百官陪着朱元璋观看这金丝楠木。


    这木料除了名贵就是不好运输,从原产地运输到中原的过程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运费比木料都贵。而且现在云贵川这些地方还没彻底征服,那边还有很多大小土司,所以各种原因叠加之下,这时候的应天府真的缺这种昂贵的木料。


    等工匠锯下一块木板后,大家纷纷上前看,木料中金色的水波纹极其迷人,当人走动的时候再看这块板子,不同的角度呈现出不同的水波,非常灵动,极其瑰丽。


    大臣们纷纷赞叹不已。


    朱元璋也连声夸赞这是好东西。


    看完之后朱元璋爱惜地摸着木料,就说:“锯下来的这块板给雄英做个书桌,这一根咱看着做棺椁不错,就留着给朕和皇后做寿材,百年后咱就躺这里面。”


    大家纷纷称是,也没人觉得不吉利,皇帝的陵墓都是提前修的,作为陵墓的一部分,棺椁也要提前准备。


    朱元璋甚至还把其中两根给了朱标,一根是给朱标夫妻做棺椁,另外一根给朱雄英夫妻留着。虽然没明说,老朱已经考虑到儿孙的身后事了。


    群臣跟着朱元璋东看西看,大家赞叹不已,虽然木料好,但是大家又用不上,看看就行了。


    然而胡惟庸是真的想躺进金丝楠木的棺材里,他年纪大了,风光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死后也想有个好棺材。甚至他还想着李善长,毕竟李善长的年纪也不小了,也需要一具好棺材。


    别人是看热闹,胡惟庸心里在疯狂种草。


    等到这些木料被运走,胡惟庸看着木料远去的模样还在眼红。


    他都已经是百官之首了,弄一根金丝楠木不过分吧?


    等到百官散了,胡惟庸回家,失魂落魄地到了书房。


    他儿子胡公子问:“爹,怎么这个模样?”


    胡惟庸说:“儿啊,今日爹看了楠木,这金丝楠木庄重典雅,花纹精美,味道芬芳,躺在里面万年不坏。”


    胡公子一看他这种渴望的模样,就说:“爹,您看看您这模样,不就是一块棺材板吗?弄来就是。”


    胡惟庸还有一丝丝理智:“咱们不能用啊。”


    胡公子笑着说:“咱们不能用楠木,又不是不能用樯木,等外面那些寺庙买了,咱们上门讨要他们能不送?就说从他们手里买了樯木板子,到时候外面涂漆,谁能看得出来这是楠木?”


    胡惟庸学富五车,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樯木这种木料,然而贪欲占了上风,理智就不管用了。


    他觉得儿子这主意好。


    “樯木好,到时候就买樯木。”


    胡公子得意地说:“爹,放心,到时候这事儿给你办妥当了。”


    ————————


    今天腰痛,坐不住,状态不好,更新嗯略少。


    明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