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私闯


    想给麟子找师父,要办的事情就是先让魏书他们带着礼物询问老人家,然后再去找宋大夫,毕竟宋大夫也是麟子的师父,在这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时代能不能拜师成功也要得到宋大夫的同意。


    这些不需要麟子操心,郑道长打算自己办,她担心宋大夫不同意,要亲自去聊聊。


    聊天的时间就定在麟子去溧水的第二天。


    麟子和张剃头带着一些男仆一起去了溧水,因为不居住在那边,为了那边只有一处史家留下的老房子。他们这几日要在老房子里凑合,至于要不要盖新房子,麟子要看过老房子之后再说。


    路上张剃头大概介绍了溧水的几百亩地。


    “这是一片嫁妆田,当时买的时候也是用心了的,这片地方就挨着史家的土地,这些年来史家的人口增多,根据风水祖坟向着这片嫁妆田这边延伸,所以这次把嫁妆田一分为二,靠近祖坟的留下,边上的卖掉。”


    说到这里,张剃头说:“您这次如果出门,八成要见到史家的族人。”


    史家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据说从北宋年间就开始兴盛,如今那附近的人几乎都姓史。


    麟子皱眉,因为眼下的人宗族观念比较重,麟子很担心这些人对自己的土地出手,毕竟这是个抢水都能打死人的年代。


    到了溧水后麟子住进了老房子里,这房子是给庄头住的,也不是什么好房子,里外收拾过,也算干净。


    麟子看了,抠门属性出现,就说:“这还能凑合几年,等不能凑合的再说吧。”


    她心里也有个想法,如果和史家做不成邻居,两家互相械斗还不如直接把这片地卖掉,麟子没什么土地不能卖的老思想,不想和这家人内耗,如果真的卖,就卖给史家的死对头。


    相信史家在朝堂上几十年会有死对头的,哪里真的有不倒翁一样的官员做到八面玲珑啊!


    然而麟子想多了,史家并没有人不长眼来挑衅她,在这爵位传承的关键时刻,史家比麟子更怕有什么冲突,因此史家的族人被勒令不许靠近麟子,就是看见了也要远远躲开。


    麟子用了两天的时间查看了土地见了见租户,随后就返程回去。


    郑道长和宋大夫已经沟通过了,宋大夫自然满口同意,郑道长就让魏书带着礼物和书信回去找他师父。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就带着麟子去了城里,因为接下来就是爵位传承,不止一家要摆酒席庆贺,郑道长和很多淮西勋贵家的女眷交情不错,自然要密集吃席。


    可是麟子不乐意去,郑道长也不想带着麟子去,就老朱家想让麟子做太孙妃的心思都没瞒着人,麟子如果去了,大家必然看她跟看猴儿一样,处处关注。


    麟子就带着人回了山庄。


    山庄的辣椒收获了,嫩玉米也可以吃了。


    麟子回到山庄后十分快乐,带着人把变红的辣椒摘了,洗干净后准备做成辣椒酱。可惜这些不是小米辣,要不然还能晒成干辣椒!


    嫩玉米可以吃了,麟子扒开玉米的皮,掐了一下玉米粒,白色的浆液流出来,弄一点到嘴里居然是甘甜的。种过地的都知道,这肯定是主粮。


    因此麟子去掰玉米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劝麟子少掰点,这要是成熟了,到时候就是粮食,现在吃真的是太浪费了。


    晚上麟子就带着嫩玉米和青椒去找郑道长,两人一起吃了顿煮玉米和青椒炒肉。


    郑道长对青椒炒肉的评价很高:“味道很好,好吃,开胃,还有没有,我明日送人。”又嘱咐麟子记得留种,明年再种。


    虽然玉米收得挺多,但是经过郑道长一通安排,该送的人家都送了,宫里自然也送了。


    马皇后已经病好,胃口好了起来,次日看着青椒炒肉的菜单,对宫女说:“让御膳房的人去做吧,回头给东宫送点,中午请皇上来我这里吃饭。”


    朱元璋中午来了,看到桌子上的这道青椒炒肉就拿筷子夹了青椒,放嘴里嚼了嚼,立即说:“嘶,这真霸道!”


    辣是一种痛觉,他飞快地找水喝,喝完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一点,就觉得这菜够味,吃着过瘾。


    马皇后看他已经开始吃了,让宫女赶紧去催一催面条。朱元璋捧着面碗吃了半盘子青椒炒肉后非常满足,对马皇后说:“下午没事儿了咱们去狮子山一趟。”


    马皇后皱眉:“重八,你有点做长辈的样子,姨妈不在山庄,你去了又吃又拿,别人觉得你欺负小孩子!”


    “你不懂,”朱元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不过是一道菜,吃了也就吃了,但是山庄里还有一块地种了番麦,听他们说这番麦比小麦产量更多,咱要去看看。”


    马皇后听了,觉得这也是大事,就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去,收庄稼的时候再去也不迟啊。提前跟姨妈他们说好,再带着官员们一起去,大家现场收获称重,再磨面做饭,吃过之后全国推行。”


    “这一步肯定是要做的,咱现在去就是告诉麟子那丫头别祸害庄稼了,她昨日把嫩番麦吃了。这都是种子!”她多吃一斤就少一斤的种子,就少种一块地。


    这就是个小心眼啊!


    马皇后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大热天不去了。


    马皇后不去,朱元璋自己带着一群亲近的大臣兴冲冲地出门了。


    这些开国皇帝和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因为关系不错的压根出不了头。难道秦末只有沛县一个地方出人才?难道前些年只有淮西出贵子?说到底同乡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令开国皇帝放心。


    一群大男人骑马顶着大太阳出了仪凤门进入了狮子山。


    为了通行方便,麟子在门口特意在山脚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这群人顶着太阳兴致勃勃地踏上了这条路。


    到了门口,有侍卫去敲门,守门的人打开门后露出个脑袋问:“谁啊?”


    看清了朱元璋和诸位大臣后,这人立即打开门在旁边跪了下来,整个院子里的人纷纷来到门口五体投地一般地跪了下去。


    只有钱多这只四眼铁包金跑出来对着一群人汪汪大叫!


    这时候徐达跟朱元璋说:“这狗养得肥,要炖就要用大锅。”


    朱元璋冷哼一声:“主人吃得好,狗子自然养得肥,前些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样的肥狗早让人炖了。”


    钱多这种在乡野乱跑的小狗能听懂人话,转身立即跑进了二门。


    徐达说:“报信去了!”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郑道长这几日吃席,张剃头这个大管家不在山庄,这会出面接待的也不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人,尽管贾代善作为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也跟了出来,这种场合,陈大和王三都不敢给旧主子一个眼神。


    此时接待朱元璋的是其他仆人,自然是锦衣卫调拨过来的人手。这群人请朱元璋和一众大臣去了玉米地。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人站在玉米田边上议论纷纷,朱元璋在地头处亲自数了数杆子上的玉米穗。


    这些男仆都是跟着干过活儿的,对这块地一直盯着,玉米秆子在小时候容易生飞虱都能给朱元璋讲明白。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朱元璋自己也懂得种地,而且在宫里他和马皇后都种地种菜,他能听懂,还能记下来。


    后院的麟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因为郑道长不在家,她就放纵了些,青苹果和各种小瓜吃了个肚圆,就躺在了屋子里掀开上衣露出了肚脐眼晾晒肚肚。


    屋子里的人都让她把肚子盖上,不盖肚子容易拉肚子。


    麟子此时颇有一种“你们都不能管我”的神气,就是不盖着肚肚!


    这时候钱多从外面跑进来,院子里大妞说:“钱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拦着,钱多汪汪叫着从一群人的缝隙里钻进屋中来到了麟子身边。


    它两只前爪搭在榻上,麟子伸手摸了摸狗头,就说:“咋啦?”


    “汪汪汪!”


    麟子说:“狗弟弟,姐姐不懂你说什么了。”


    钱多往门口跑去,看到麟子没跟来,又跑到了麟子身边一阵汪汪。


    麟子翻身下来穿上鞋:“出去吗?你等等!”


    麟子穿鞋的时候,钱多跑到门口对着外面使劲狂吠,这时候门外一个仆妇兴奋地跑来,到了门口也没进门,大声说:“姑娘,大喜事,贵客来了,您赶紧出去迎接。”说完跟几个大丫鬟嘱咐给麟子换衣服,一定要穿得隆重些。


    这仆妇说完在桃花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桃花神色变了,对秀秀兰兰说:“赶紧给大姑娘找衣服。”


    麟子问:“谁啊?”


    桃花小声说:“圣驾就在咱们家的番麦田。”


    麟子震惊:“什么?”


    桃花以为她这是惊喜,就说:“是,刚来的。”


    麟子很生气:“也就是说,他已经进门了?”


    “对,所以赶紧换衣服接驾。”


    麟子心说我接你大爷!


    她气呼呼地说:“合着你们这群人吃我的花我的,连门都看不好?我一个小孩子在家,他们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我家了,你们还不如钱多呢!钱多就是吃亏在不会说人话,你们是真的狗啊!”


    “大姑娘,那是君父。”


    “滚,都给我收拾东西滚蛋,用不起你们!”


    麟子也没衣服,带着钱多杀气腾腾地出门了。


    麟子到了天地边看到乌泱乌泱一群人站在自己的地头,因为人太多,这里还有些其他的菜,如小葱黄瓜等,小葱被踩了,黄瓜被摘了,这会被几个人咔嚓咔嚓一口又一口的吃掉。


    麟子瞬间怒气上头,从旁边捞起一根准备搭架子的竹竿,手持竹竿带着钱多大喊一声:“老贼!偷我家的黄瓜,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她冲过去拿竹竿对着几个一起啃黄瓜的人捅起来。


    这群老爷们看到她跑来一起哈哈大笑,有人点评:“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手上没劲,持枪的姿势不对。”


    麟子捅过去的时候,好多人灵活地躲开,被麟子捅的人把剩余的黄瓜叼在嘴里,一只手握住了竹竿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另外一只手把麟子的后脖领子提起来,麟子整个人悬空,四肢不断挣扎,大喊着:“老匹夫,放我下来。”


    因为夏天的天气热,麟子就穿了一层衣服,还是小衣服小裤子,脖领子被提起来后露出白肚肚,就有人说:“老汤,这不是小子,是个姑娘,快把人放下。”


    麟子被放下,但是一直对着汤和狂吠且数次准备扑上去咬人的钱多被一把提着后脖颈给提了起来。


    “这狗儿好,忠心护主,没被吓跑,是个好狗,既然是好狗就不吃你了。”说完一下子把钱多扔远了。


    钱多被扔到地上翻身起来,又跑回来对着汤和狂吠,不过钱多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和小主人打不过这群糟老头子,就跑到小主人的腿边贴着站好。


    麟子叉着腰凶巴巴地问:“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嘛?还吃我们家的黄瓜,我们家的小葱被谁踩了?”


    徐达抱着胳膊说:“赔,我们赔还不行吗?”他的手开始摸袖子,说道:“圣人说得好,唯小人和女子难养,这女子别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这德行,一点小事就生气。”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块,说道:“给,这是我这份,我赔了哈,等会儿骂的时候别带上我。”


    麟子从他的手里拿了银子,说道:“等会我赶你们的时候,你麻利地走,别让我说难听话。”


    “好好好,听你的。”


    麟子拿着徐达给的银子说:“我知道,今儿是皇上带你们来的,你们都是从犯,他才是私闯民宅的主犯。从犯是可以拿钱赎罪,赶紧给钱,麻利地给了,给完我去找主犯。主犯人呢?”


    一个人说:“在你们家番麦田里呢。我们没钱,不给行不行?”


    麟子说:“不给?真的吗?”


    “没钱怎么给?”


    麟子冷哼一声,一头撞过去,一个小胖子使劲撞人时候用出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人被麟子一下子撞到地上摔了个屁墩,麟子说:“还有谁不给?”


    被撞的人哎哟几声,被人扶着站起来,痛苦地说:“我这老腰八成是闪着了。给,肯定给。徐天德,借点钱,回头还你。”


    徐达说:“没了,我就这一块,还是我的午饭钱。”


    众人一起笑起来,徐达说:“笑什么笑?你们都是老婆管家,饿不着你们,我媳妇早没了,早先是大闺女管家,现在大闺女陪着燕王在北平,换成了小闺女在管家,小姑娘赶我出门的时候就给了这一点银子买午饭,多了一个子都没有!我找谁说理去!”


    就有人说:“你家小姑娘这么厉害,往后谁还敢迎娶?”


    徐达立即急了:“别这么说,我闺女好着呢,少败坏我闺女的名声。”


    麟子已经开始收钱了,没钱可以,从腰带上抠值钱的玩意顶账。这群人的腰带上的装饰物要么是玉要么是金,都用这个顶账。


    麟子一边收一边说:“待会主犯出来了你们都闭嘴,要是多嘴多舌给你们罪加一等!”


    麟子是真生气,但是这群人是真在逗着麟子玩儿,纷纷答应,个个掏钱。


    大中午玉米地很热,而且这时候的玉米叶边缘都有锯齿状的小凸起,在里面走一圈,闷热出汗且不说,身上很多皮肤被玉米叶划破,又痒又疼。


    这时候几个人从玉米里出来,先出来的是贾代善,她看到麟子左手握着竹竿右手叉着腰,瞪着眼嘟着嘴站在地头,笑着说:“麟子,热不热?找个凉快的地方站着啊。”


    麟子说:“少废话,掏钱!”


    一群人都蹲在太阳下,对着贾代善说:“老贾,我们都掏钱了,轮到你了。”


    麟子回头恶狠狠地说:“都说了不许说话,谁让你们说话的!把手抱在头上不许放下来。”


    贾代善看到这群人蹲在一起,也没说话,把荷包摘下来:“没钱,这里面有块雄黄,送你了。”


    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雄黄就是硫化砷,砒霜是三氧化二砷,这些砷元素都是有毒的,谁想不开在身上戴这玩意。


    “有毒,不要。”


    后面朱元璋走来,大声说:“贾代善,你站着这里干嘛?赶紧出去。”


    贾代善赶紧让开,麟子哼了一声,顾不得贾代善,用竹竿拦住了朱元璋的出路,问道:“您老人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就来了?您勘定《大明律》,带人携兵器闯入民宅是什么罪过,您知道吧?”


    “啥?”


    “我说你私闯民宅!”


    汤和说:“上位,我们刚赔完银子。”


    朱元璋说:“别闹,里面热,让咱出来透透气。”


    麟子用竹竿拦着:“您还没说呢,该当何罪?”


    朱元璋发现这孩子不是闹着玩儿,就说:“你这是来真的?”


    贾代善就站在旁边,看朱元璋拉下脸,瞬间觉得背后生寒,立即弯腰从麟子背后把麟子抱起来转身去后院。


    麟子被他夹在胳膊肘里挣脱不得,正大喊大叫,钱多一路叫着追着他们到了后院门口。


    贾代善一把把麟子带给了桃花他们,吩咐说:“看好了,别让她再闹了。”


    又说麟子:“你再闹,小心脑袋搬家。”


    麟子反问:“是你怕九族脑袋搬家吧?”


    贾代善不搭理她,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桃花他们一群人摁着麟子不让她出去捣乱,又把二门关起来,就怕一眼看不住麟子跑出去了,麟子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贾代善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眉飞色舞地跟这些老伙计们讲这些玉米产量:“一棵麦子上的麦粒足有半斤!”


    周围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纷纷称呼这些是祥瑞。就有人跟朱元璋说:“既然是祥瑞,而且也快熟了,就不得不重视,不然派人来看着。虽然这里有锦衣卫的人手,就怕这些人手不够啊!”


    实际上是这些大臣都信不过锦衣卫,而且内心抱着的想法是:就是有功劳也不给他们沾。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不错,就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派些人驻扎在这里,到时候咱们一起来收番麦称重,咱与各位同享丰收。”


    一瞬间这小菜园里到处三呼万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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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第172章 决定


    郑道长晚上回来的时候,白日里的来客该走的都走了。


    几个人扶着她下车,她急匆匆地走过前院,到了后院门口就发现门前跪了一片人。


    郑道长没管这些人,赶快回了后面的主院。桃花和桂花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郑道长回来赶紧跪下,郑道长也没管她们,急忙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盘腿坐在榻上,歪着靠在炕几上,身边有几个空盒子,那是平时用来装卖身契的。


    郑道长进来,麟子抬头看了一眼赶紧起来,只不过她盘腿时间长了,一动就觉得两腿发麻。


    郑道长说:“别动了,快坐下。”


    麟子看到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祖,他们欺负人,闯进咱们家踩了我种的小葱,还吃了我的黄瓜,还要抢咱们家的玉米,走的时候又把咱们家的辣椒给摘了,呜呜呜呜……祖祖,他们不讲理。”


    郑道长把人搂在怀里拍打林子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麟子越说越生气,因为那群人身份显贵,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人在委屈的时候免不了多想,总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方,沦落到这个地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受这样的罪。


    “别哭了,别哭了。”


    郑道长一直拍着麟子的背哄着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应天府虽好,然而这里距离朱家太了。想要走得远,不说一路上颠沛流离,单说自己的身体也走不了太远。


    郑道长想到了魏书他们,之所以这一次麟子孤立无援,就是因为小燕魏书他们带着郑道长的书信去了杭州。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去杭州给麟子找个师父还是可以的。


    心里计较好了之后郑道长说:“好孩子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得太久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别哭了,咱们两个说说话,这事儿都已经出现了,躲是躲不了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麟子还没说话,外边就有人提高声音说:“道长,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郑道长问:“跟他说孩子哭着呢,我这边走不开,问问他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回答:“他们奉命来看守祥瑞。”


    郑道长听了声音很平稳,就说:“既然是圣命在身,让他们直接驻扎吧。”


    麟子立即说:“不行!”


    郑道长拍着她的背:“别说了,让他们驻扎进来吧。”如今家里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麟子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拧得过朱元璋的大粗胳膊。


    麟子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又说:“让毛大人把院子里的人带走,用不起他们,别到时候我梦中被人捂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郑道长说:“请毛大人来。”


    院子里一片哭声,纷纷求饶,郑道长对麟子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咱们自己找毛骧去说。”


    麟子下榻穿鞋,院子里的人只能哭,不住地向着麟子和郑道长求情。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出后院,再去小菜园的路上,郑道长说:“今儿的事我听说了,这应天府待不下去了,回头让张剃头送咱们去杭州,咱们给你找个师父,也学着拳脚功夫,不求闻达只求能自保。”


    走到小菜园看到有人已经在这里扎帐篷了。


    毛骧来给郑道长请安。


    郑道长说:“这里的人手我们用不起,带走吧。”


    毛骧听了立即说:“晚辈给您换些听话好用的人来。”


    “不必,我们何德何能敢用锦衣卫?现在把人带走吧。”


    毛骧看她似乎是生气了,也做不了主,就准备拖延,说:“要不明日晚辈再带他们走,现在天黑了,这会儿带他们进城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早点把人带走。”说完牵着麟子的手往门外去。


    门外张剃头站在马车旁等着,在很多仆人的注视下,郑道长带着麟子上了马车,张剃头赶着车回苇塘村。


    这会儿麟子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在马车里问:“祖祖,是真的吗?咱们要离开这里?”


    “嗯”郑道长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深思熟虑,只不过是愤怒之下做出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回到了青莲观,郑道长安排麟子去睡觉,她睡不着,而是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想挪一挪很不容易,这是一个生活半径从不会超四十里的时代,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出过远门。


    郑道长想着如果现在带麟子离开应天府,等待麟子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故乡应天府并不接纳麟子。她离开了这里,想回来就难了。


    不是回不来,而是想回来过稳定的生活就要拿一些东西交换,把这些东西交换出去,她又很不快乐。


    郑道长心里左右为难,她更想让麟子在一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现在看上去很难。


    次日一早,一夜没睡的郑道长醒来,没叫醒麟子,去了宋大夫家。


    早上是宋大夫家最闲的时候,他家的人也没想到大早上郑道长会上门。不过既然上门了,宋家的人自然是热烈欢迎。


    郑道长来了之后坐下和宋大夫说这两天他和麟子要去杭州一趟,归期未定。这边的土地和房子请宋家帮忙照看一下。


    宋大夫父子两个很惊讶,给林子找一个拳脚师傅这件事儿前几天郑大夫是说过的,那时候说的是把对方请到应天府来,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卦,要去一趟杭州呢?


    宋爷爷就问:“是那边的师傅要求孩子上门学艺吗?算算日期,魏家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应该刚到杭州,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瞒不住你们,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会儿说了也无妨。”就把昨日的事情讲了。


    宋家再次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能理解却不能声援,宋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宋家自然也有锦衣卫的线人,更别说这附近住的也都是锦衣卫。所以宋家人一直记着祸从口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不言。


    然而宋大夫到底年轻一些,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玻璃现在卖得贵,这方子本来就是麟子的。”可是最后的收入却都进了私库,毕竟朱家的私库和国库就是同一座。没有卖玻璃的收入,怎么可能建造得了那么庞大的报晖恩寺呢。


    郑道长着急着走,这边通知了宋大夫之后就回去了。


    看着郑道长苍老的背影,宋大夫忍不住跟宋爷爷说:“杭州那边还不知道那位先生愿不愿意开堂收徒,道长这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有些着急了,本可以再忍一忍。”


    宋爷爷叹口气。


    “一忍再忍,忍得多了也会忍不下去的。而且道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主要在活着的时候替大姑娘多打算。她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都想在闭眼之前安排好家里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宋爷爷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他父子两个,便忍不住说:“本就是巧取豪夺,纵然是想躲也躲不了,但是不躲哪里会甘心把东西乖乖的奉上。说难听点,是上头那位不会办事儿,事情本可以办得比现在漂亮。”


    宋大夫叹了口气。


    郑道长回去之后先去了三清殿,她从盒子里取了三炷香,点燃之后手持三炷香跪在了三清的神像前。


    郑道长拜了又拜,在心里面默默祷告,祈求三清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再次拜了拜。


    从三清殿出来之后,张剃头等在门口。


    郑道长就问:“船准备好了吗?”


    张剃头回答说:“咱们兄弟就是靠水上的船只吃饭的,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应有尽有,随时就能走。”说到这里,张剃头就问:“这走得是不是太匆忙了?那边都没有安排好呢。”


    “是没有安排好,但是有钱有你们保护,四海可为家。林子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还有吧?你把那些钱取出来替我们安排,无论是住店还是租房,杭州不行我们去苏州,苏州不行我们换无锡,在花完之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就能去得。”


    张剃头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安排了。


    麟子起来后没找到正道长,赶紧出了后院。


    山庄里的仆人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这边的仆人麟子也不想要,不愿意搭理他们。大早上麟子便出来找郑道长,终于在青莲观找到了人。


    麟子跑过去搂着郑道长的腰:“祖祖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郑道长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丢?不过是出来给三星老爷上炷香。走吧,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东西不用收拾,剃头把咱们送走。”


    “送哪儿?”


    “先去杭州。”


    麟子睁大眼睛:“去杭州?好呀!”昨天才提这个话题,今天就准备走,林子发现足足比自己更有执行力。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林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头发。枯瘦的手揉了几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郑道长对麟子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被人家吃绝户。如今看来,普通人是没法吃到你的绝户,可是有些人你还真斗不过!”


    郑道长说完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朱元璋是靠什么发迹的?


    若是作战勇猛,那么天下之间的壮士比他勇猛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如果说统军征战,他虽有天赋,没有给他施展的地方的照样显示不出他这份天赋。


    他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朱元璋吃的第一个绝户就是郭家,作为郭子兴的妾室,想起几十年前的过往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这时候张剃头走过来,对他们说:“道长,大姑娘,安排好了。”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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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晚上见!


    第173章 出逃


    郑道长要带着麟子离开,要想不出差错,就要出其不意。所以这个时候饭也不吃了,郑道长觉得,吃了这顿饭,会让她们错失离开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虽然换了,但是头发还没有梳,郑道长给麟子捋了捋头发,带着麟子往河边去了。


    张剃头没跟上去,转身回了郑宅,对宅子里的仆从们说:“道长要去河边散步,等会再摆饭。”


    在河边走着,郑道长跟麟子说:“想要离开这里很难,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所以走的时候要无声无息,要出其不意,一旦被发现很难走出这应天府。”


    麟子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郑道长说:“要离开这里。先去城里,再换车去城北码头。”


    说得简单,但是做起来很难,而且要讲究运气。


    一老一小想要进城,可以走过去,但是太费时间,也可以搭乘邻居家的车进城,但是附近的人对一老一小太熟悉了,本就是富裕人家,有车有马,怎么会在半路雇用人呢。


    所以要有别处路过的车愿意搭载他们离开。


    这也太费运气了,所以要提前安排。


    为了避免张剃头事后被清算治罪,这次动用的是香军的人。


    过完年不久香军的一个女人拉着孩子在半路见了郑道长一眼,如今郑道长能用的人就是他们。


    让他们路过这里,然后载她和麟子一程,郑道长了解过了,这家人农闲的时候会天天出来载客,锦衣卫不会怀疑什么。


    当麟子和郑道长从河岸走到了石桥边的时候,车夫来了,郑道长和人家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价格,示意麟子上车。


    出门在外没有侍女,麟子就主动照顾郑道长,先扶着郑道长上车,随后自己也上车。因为这大车就是拉客的,上面还有小板凳,麟子让郑道长坐好,自己挡在她前面,免得等会儿停车了惯性作用下致使郑道长跌倒。


    车子慢慢地动了,郑道长说:“多看看这地方,再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人老了,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情,我小产后守寡回到郑家没住多长时间就跟着你马奶奶她爹去了郭家,我们离开的时候也是个早晨,也有一丝薄雾,说起来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我嫁了两个人,他们的骨头都已经糟烂,我还在这世上挣扎求生,有时候想想很想哭。”


    麟子没伤心,反而是郑道长哭了出来。


    麟子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熟悉的景象从眼前倒退,想到祖祖一把年纪了要跟着自己颠簸,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是爱着这里的。就说:“祖祖,我们不走了,不就是一点身外之物吗?他们拿走就拿走了,直到拿完了没有了,他们就不会拿了。”


    郑道长擦了擦眼泪,恨自己眼窝浅藏不住泪水,就说:“少孩子,你以为你给了就能完事儿了吗?这些老爷们不敲骨吸髓不把你吃干抹净是不会罢手的!”


    麟子说:“咱们不去杭州了,咱们去宿州。”


    郑道长是宿州人,洪武七年,宿州划分给了凤阳府。换句话说,那边是淮西勋贵的大本营。


    麟子说:“祖祖,回去看看吧,给郑家的老祖宗烧纸磕头,也不枉你们至亲一场,回头咱们再去杭州。我年轻您年老,我说句不吉利的话,我还有很多时间,您的不多了,咱们的缘分不足二十年,前几年您养着我,后几年我养着您,您只管听我的,好不好?”


    郑道长点头:“好,听你的,也让我看看你的成色,要是这一趟你甩不掉锦衣卫,日后也别说什么四海为家的话了。”


    麟子搂着她:“好,让您看看我本事。”


    车子进了麒麟门,麟子扶着郑道长雇用了车到夫子庙。


    夫子庙附近有个集市,路上人多,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方便甩掉。


    到了夫子庙集市,雇用了马车去观音门,到了观音门码头,张剃头安排的船只等着,接到了这一老一小后船离开码头,沿着长江东去。


    麟子在船舱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此时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薄雾,难得的大晴天。


    麟子问郑道长:“真的离开了吗?我觉得好顺利啊!”


    郑道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对麟子说:“都已经出来了,随机应变吧。”


    “嗯。”


    这时候划船的渔家送了一盆鱼汤进来,又送来了两张烧饼,这是麟子他们的早饭。


    麟子和郑道长吃了饭,郑道长昨日没睡,这会撑不住在船舱里睡着了。


    船头船尾的人都没说话,小船安静地向前行驶。


    麟子趴在船舱的窗口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回头看了看郑道长。


    离开是如此的顺利,行为又是如此的疯狂。


    这种奔波的生活并不适合老年人,如果说祖祖还能活十年,或者这次奔波能让她折寿三年。


    麟子想好了,先去宿州,从宿州回来后去杭州定居。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西湖边上买一处小房子,陪着祖祖在西湖养老。


    当麟子他们的船行驶在大江上,太阳已经高升,阳光穿透了薄雾,三伏天的温度迅速上升。


    郑道长和大姑娘出去小半天了还没回来,作为管家张剃头安排人去寻找一老一小回来吃饭。


    然而这里的仆人很多都不敢去,麟子要赶走山庄的仆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昨日回来的时候麟子也放出话说把青莲观这里的人也赶走,今日早上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很多人不想触霉头。


    最后还是钱嫂子和赵嫂子出门找人。


    小河很长,但是麟子他们一个年纪太大,有个年纪太小,不可能走太远。周围也就是三百亩地,就是围着走一圈也该回来了。


    如今人找不到了。


    这下整个宅子里的人冲出来寻找郑家的两口人,甚至惊动了锦衣卫,童烈带着人把苇塘村烦了一遍后又找到了麒麟镇,在城门口那里从守门将那边听说郑道长和麟子进城了。


    守门将笑着说:“别人我不认识,郑道长和那个胖姑娘我是认识的,那姑娘是个狠人,去年进出城门还对着城墙上的挂件数来数去,这么皮实的孩子可没几个。”


    童烈和张剃头赶紧找到贡院街,贡院街的房子里没人。


    这条街上除了挨着贡院的院子租给了一些学子之外,大部分府邸没人。就是找人问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张剃头打算去乌衣巷找找,大家去了乌衣巷,发现这里也没有郑道长和麟子的踪迹。


    她们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都是走不远的人,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童烈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不会是暗处潜伏的香军出现了吧?


    童烈赶紧去狮子山庄找毛骧。


    毛骧听了整个人跳了起来,就好像是屁股着火了一样。


    “你确定人丢了?”


    “这都半天了真的找不到了。”


    毛骧想了想,问道:“那个姓张的是什么反应?”


    “很着急,他到处找郑大姑娘,没进城前他就怕拐子打伤了郑道长抢走了大姑娘。”当时这想法童烈也有些赞成,毕竟郑大姑娘养得挺好,圆圆胖胖的,这样的孩子真招人稀罕。


    可是守门将笃定郑道长进城了,同行的还有麟子,张剃头就不说这话了,也不着急了。


    毛骧对张剃头有怀疑,但是现在找到郑道长和麟子是头等大事,他立即说:“你去各处城门询问有没有见过郑家人,咱们要先确定这两个人还在不在城里。我进宫一趟,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给皇上。”


    毛骧调动所有锦衣卫在城内寻找,同时赶紧进宫。


    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皱眉:“不见了?”


    “是,据说是早上出去散步,一出门就不见了。”


    朱元璋想骂他们废物,但是想到这次行动的不是香军就是水匪,心里叹息一声。


    “先确定是谁把人偷偷运走的,”朱元璋的话没说完,外面太监进来通传,锦衣卫副指挥使之一的秦恪求见。


    秦老实低头走进大殿,跪在毛骧身侧,禀告说:“启禀皇上,观音门守将说郑道长和郑大姑娘出城去了码头。”


    朱元璋说:“还愣着干什么?追?他们一老一小落到了香军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去把人救回来。”


    毛骧和秦老师立即站起来要退出去,朱元璋说:“瞒着,这事儿先瞒着,不能让皇后知道。”


    毛骧和秦老实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朱放下手中的毛笔在书房里走了几圈,他现在弄不清楚这是郑道长自己逃了还是被香军挟持走了。


    之所以没有往水匪那边想是因为如今西南送来的金银和进口货物支撑着朝廷的国库,而且那边也有大量锦衣卫眼线,没有任何翻脸的征兆。


    不受他控制的一直是香军,郑道长手里有香军的残部,很难说郑道长的离开是主动还是被动。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离开都是要带着麟子的。因此朱元璋没对麟子有太多关注,而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搜查香军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郑道长醒来,麟子赶紧去把她扶起来。


    郑道长显得很疲惫,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


    郑道长歪着身子从窗口看了看太阳,就说:“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很顺利。”


    郑道长摇头:“你这孩子没混过江湖,不知道轻重,今日会顺利,今日往后这几个月绝对不会顺利,到时候锦衣卫倾巢而出,有一丝不小心就要出事儿。”


    麟子看向应天府方向,这时候船距离应天府很远很远了,看是看不到的。


    麟子说:“祖祖,我记住了。”


    ————————


    最近家里事多,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也是个壮劳力了,所以白天要干活。我尽量维持日九,如果太累,也只能日六。


    爱你们!


    明天见!


    第174章 在途:……


    “张兄弟,你好恨的心啊!道长一把年纪你还把他们弄走,这是嫌弃她活得久是吗?”


    因为郑家人离开,张剃头这个大管家又不是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被拘押了起来。


    秦老实奉命来审问张剃头。


    张剃头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直接张嘴骂:“你少在这里捏造罪名,诬赖好人!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是个贰臣,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兄弟,两眼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给点肉骨头就摇尾乞怜!”


    张剃头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张剃头的半张脸肿了起来。也没有在骂骂咧咧,而是疼得抽气。


    秦老实叹口气:“你看看,你都不会好好说话,现在你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是要把人找回来。你这么骂骂咧咧岂不是延误了找他们的时间?”


    “是你他娘的诬赖我,我还不能骂几句?”


    “好了好了,咱们这么久的兄弟了,不要为这一点小事生气。”秦老实坐在张剃头身边,对五花大绑的张剃头说:“咱们毕竟出身有瑕疵,上面怀疑也正常,审问了几句而已,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说了。这么说来,他老人家和大姑娘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我送哪儿去?大当家如今跟朝廷蜜里调油一样,我就是送到大当家那里,最后也要把人送回来。”


    “别生气了,要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头兄弟我给你摆酒赔罪。”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秦老实说:“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不想让她们俩在路上出事吧,你知道什么?尽快说,早点找到早点儿确认安全。而且你可是他们的心腹,昨日大姑娘那么生气,不让别人驾车,怎么让你驾车了?你不交代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张剃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了。


    说道:“先跟你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不见了,这事儿跟我跟大当家他们没关系。今日他们不见了,我找人的时候倒是把他们这几日的行为思索了一番。前几日倒是没什么,这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车厢里说话,我倒是听了一两句。”


    秦老实来兴趣了:“她们说的什么?”


    “是大姑娘说昨日那些人来家里面像土匪一样,还说那些人本就身居高位,若是一般普通百姓还能找个地方说理去,他们来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又说这是欺负人,他明明很生气,昨日那些人却还火上浇油,又把她生气当作玩闹。”


    秦老实皱眉,接着问:“老人家说什么了吗?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老人家该是教训她几句才对。”


    张剃头摇头:“你说错了,老人家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死了之后有人要吃大姑娘的绝户。”


    秦老实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什么了?”


    “后来没说了,或许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总之这一路上也就是这几句话。前半节是大姑娘抱怨,后半节非常安静。”


    秦老实说:“我知道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看你没了下场。”说完急匆匆地要离开。


    张剃头看他走出去并没有说话。


    秦老实走出去几步,又赶快回到屋子内向张剃头说:“张兄弟你放心,你们家的人我会照看,不必担心。”


    张剃头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嘴上说:“多谢你了,这个人请我记下,回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秦老实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在秦老实审问张剃头的时候,毛骧来到了宋家的小医馆。


    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说宋大夫的侯爵身份,而是宋大夫在太子一家跟前很有面子,他不仅救过太子妃,还救过太孙,因此毛骧亲自来问,并没有上门抓人。


    虽然没有抓人,但是仅因为绝对宋家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单独盘问。


    宋大夫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是他也混过水匪,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宋大夫一问三不知来回说车轱辘话,毛骧作为审案高手自然知道对方在敷衍。然而还不能对他动刑,更不能大声恐吓。


    就在毛骧和宋大夫来回兜圈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在毛骧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毛骧听了看了宋大夫一眼,点了点头,让这个人出去。


    “宋大夫不用瞒了,他们是不是去杭州了?”


    宋大夫瞳孔一缩,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想来不是自己家的人,八成是那几个徒弟。


    宋大夫狡辩说:“去杭州这事做不得准,我要是说了你们直奔杭州没找到人怎么办?岂不是回头怪在我身上说我故意误导你们。”


    “宋侯爷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误导本官自己能判断,但是您不说,那就是您藐视朝廷了。”


    都到这份上了,这大帽子是目前宋家人戴不起来的。宋大夫含糊着说:“前些日子听郑道长说想给大姑娘找一个拳脚师傅,想让她学习拳脚强身健体,这件事她前几天就来我这里说了。他们既然要走,哪里会真的去杭州,想来这是提前布局故做疑阵。我断定他们不会去的?”


    毛骧心说这人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他也信了,可偏偏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分明就是心虚。心虚在掩饰什么?


    他冷笑说:“宋侯爷,您是个高明的大夫,也该知道这爵位是从哪里来的。恩出于上,您只管报答皇上就行,闲暇的时候治治病救救人,刷个好名声,别的事儿就别再参与了,要不然把全家老小的人头送进去,多不划算呀。”


    宋大夫咬的后槽牙说了几句是。


    毛骧站起来走了。


    这时候锦衣卫排查全城和码头,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时间和路线来汇报给了毛骧。


    这一老一小先是从小桥边儿坐上了一辆车,这辆车偶尔会跑苇塘村,路线虽然不固定却也有迹可循。锦衣卫抓到了车夫,车夫连自己偷乘客行李的事儿都交代了,说是不认识郑道长和麟子。


    他虽然是香军一员是真不认识郑道长,甚至只是听安排多跑几个地方,他在接人送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人被关押了几天,暴打了一顿,随后由家属拿钱放了出去。


    第二个车夫人家就是在城里面做车马生意的,当天夫子庙那里有集市,去那里等活的车夫多,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这一老一小做了这桩生意罢了。


    这两个车夫在锦衣卫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也都是操持着车马买卖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没法查到那艘船的来历。听码头上的人说,那船上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架着一艘小船来这里做生意,而且是生面孔,不知道观音门码头的规矩,没拜过码头。


    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的来历是码头力夫和地头蛇以及管理码头的衙役都不清楚的。


    现在可以推断那一对夫妻出现在码头就是为了接人。


    这一位能够在应天府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通过对这一对夫妻口音的辨别和船体新旧的询问划定范围,判断这对夫妻大约是应天府辖下几个县的人。


    随后锦衣卫寻找这对夫妻。


    锦衣卫并没有判断错,因为郑道长是见到回到山庄见到麟子之后做决定要走,这个时候一老一小就信赖张剃头,张剃头还要把他们送回去再联络人安排船只,因此这一对夫妻是半夜接到了命令,天不亮就来到了码头。


    事实上一切安排确实都很仓促,除了仓促安排船只之外最难的事情就是张剃头奉郑道长的命令和城西那边的香军残部接触。


    这也是张剃头第一次和这种人接触,发现这些人与其说是残部,不如说已经回归于百姓。不是那种化整为零归于百姓隐藏在民间,而是孤立无援,找不到联络,只能做百姓。


    到了夜晚,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奔赴应天府辖下的各个村庄。每个村进入一个人核查全村的人口,务必找到那对驾船的夫妻。


    那对夫妻早早地回来了。


    对外的解释是去给娘家干活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干菜腊肉。此时他们随着村民来到了村里的街上。村长和里长粮长这些人拿着册子对着街上的百姓指指点点,告诉锦衣卫所有人都在这里,村子里没有人不在家。


    这一位十分谨慎,拿着册子对所有人点名,点完名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确定这个村子没少什么人之后立即返回应天府


    后半夜明月高照,一艘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今虽然是三伏天,可是秋天已经不远了,在水上漂着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麟子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很不好,把脚翘起来搭在船舱的窗口。郑道长把麟子的脚扒拉下来用毯子盖好。她看了看外面,月光倒映在水面。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有几分不平静。


    她不知道这样仓促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时候一个用手帕包着头的女人端着灯进来:“道长,有热汤喝点吗?刚煮的。”


    “多谢,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不过是来接一趟人,您客气了。咱们水上人家吃住都在水上,居无定所随水漂泊,就算是今日不接您,我也要找个地方休息。”


    鱼汤端进来,还带着腥味,这张水上漂泊的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调料,能煮熟吃就可以了。


    郑道长吃不下,用调羹搅了搅鱼汤,看了看麟子。


    头上包着手帕的女人问:“你想把这小姑娘叫起来吃点?”


    郑道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家的孩子睡眠好,睡着之后天上打雷都不会醒,我也轻易叫不醒。他白日吃那么多没动弹,晚上不要让他吃了,就怕积食。”


    “说得也是,您这是不高兴?”


    “有几分后悔,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出来。”


    “决定带他出来的那一刻不后悔就不该后悔。我当初从我婆家离开的时候发誓离开之后永不后悔,可是安定下来后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里免不了空空的,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再想了。你这种心情我理解,走就有走的理由,您在当时衡量过,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往前看吧。”


    郑道长问:“李娘子为什么要从家里出来?”


    “唉,命苦,早先天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狗男人家穷娶不上媳妇儿,哄着我嫁给了他,为了嫁他,我跟娘家都闹翻了。后来天下安定,我们生了一儿一女,他会点儿手艺,挣点儿小钱儿就嫌弃我长得丑。我婆婆就对着我朝打夕骂,又把我的一双儿女拢到她身边,不许跟我来往,没过多久那狗男人带了女人回来,都劝我看在孩子身上忍一忍,毕竟我连娘家都没有,没人出头,只要等到我儿子长大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当时也这么想,结果我那一双孩子在他们奶奶的挑唆下对着我恶语相加,我心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留在这里,所以后来就出来了。”


    “唉,你也命苦。”


    “也不能这么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日子过得苦。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老了,吃不动走不动了,就在身上绑块石头直接沉江,也不用人来给我吹吹打打。咱们水上人家吃在水上,住在水上,最后葬在水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郑道长站起来:“你倒是与众不同,我看你谈吐像是认字的。”


    “是认得几个字,早先我是不认字的,我出来之后一个单身女人无处可去,不少人想欺负我,后来我去江边给人搬货,那些男人嘴里不干净,还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又有一口好牙,他们骂不过我,打架的时候我手脚和牙齿并用,十分凶悍,后来就有人介绍我入水寨,教会我打算盘,我跟着一群账房们待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认得了几个字。”


    郑道长对这位李娘子的印象很好。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假如自己不在了,将来有李娘子陪着麟子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要多看。


    不急,还有大把时间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


    晚上见


    第175章 路闻


    在郑道长和李娘子说话的时候,荣国内贾代善从马车里下来进入了梨香院。


    史夫人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贾代善小声说:“出事了?”


    史夫人摆了摆手,让屋子里面的人出去,坐下的时候瞬间带了几分惊惧:“出什么事儿了?”


    不怪她害怕,毕竟老朱那人杀人不眨眼,像是荣国府这样的人家,白日里还是贵人,晚上真有可能会成为阶下囚。


    贾代善叹口气坐下,说道:“那丫头出事儿了?”


    “哪个?”史夫人说完想起了麟子,问道:“怎么了?她一个小孩子,听说是宫里内定她是太孙妃能出什么事儿?难道是太孙妃这个位置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唉”贾代善叹气,说道:“这孩子被郑道长误了,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就应该劝劝老太太,送到哪里都行,怎么送给了郑道长!”


    史夫人说:“老太太当时想得也不错,郑道长身份特殊,孩子在她那里自然是没人欺负,加上她们关系好,更好托付。”


    话是这么说,当初张老太君并不是把孩子送给郑道长,而是说先请郑道长帮忙照顾一段时间,一两年之内必是要接回去的。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哪怕是知道实情也当不知道,这个时候再提起来就没意思了,毕竟这一对公母是反对接孩子回来的主力。


    史夫人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话只说一半,吞吞吐吐让我担心。”


    贾代善再次叹气:“郑道长叛逃了!”


    “叛逃?”这词儿特别严重,史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很荒谬。“这话怎么说?那老人家一把年纪,前几天各家摆酒吃席我还见她了,说真的,她那身子骨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的精神头远比不上去年。就这身子骨怎么叛逃?”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贾代善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给史夫人介绍了一下:“这位老太太以前是郭大帅的偏房,听说不管事,但是那时候很多反王和郭家来往,都认识她。郭家后来不是支离破碎了吗?郭家有一部分部将不愿意降皇上,逃走了,皇上对这群人一直很忌惮,就怕那群人再回头找郑道长这个老太太。”


    史夫人就觉得这担心好没意思,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纵然有雄心壮志,这个时候能做什么?岁月不饶人,年龄也不饶人,她自己能保证不糊涂就行了,哪里还能操闲心!


    纵然心里这么想,还是问了一句:“所以现在那群人把老太太给接走了?”


    贾代善再次叹了口气:“你别用这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一个老太太自然不用担心,纵然是有千般手段,最后天还是要收她。关键是郑道长把麟子这孩子带走了,我就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反贼。”


    “反贼!”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史夫人。


    贾代善接着说:“对啊,前天我还见她呢,我瞧着咱老贾家和老张家的灵气,甚至以你们史家他们王家一起算上,都传在了麟子身上。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人物!”


    “是吗?”史夫人有些慌,她相信贾代善的判断。


    贾代善很疲惫:“是啊,要是这孩子平平无奇,你说宫里会看上她吗?”


    史夫人说:“也许是小儿女看顺眼了。”


    贾代善笑了一声:“这话你说出来的,你自己信吗?”


    史夫人带着惶恐,就说:“咱们怎么才能撇清关系。”


    这问题贾代善想过,就说:“别急,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事儿我来办。这段时间你出门后别议论这件事,或者是尽量别出门。”


    史夫人赶紧说:“老爷,你是知道我和孩子们的,我们都不是那爱出门的人,除了孩子们的婚事和各家夫人请客吃饭,我们都在家里待着呢。”


    贾代善放心的就是这个,两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也不添乱,能让他省很多心。


    郑道长离开的消息不单单是荣国府知道了,京城中很多人家都知道了,大家噤若寒蝉,因为在郑道长失踪前,大家还在一起吃饭,这会真的怕被老朱惦记上,因此个个闭嘴,不打听不关注,仿佛不认识郑道长这个人。


    天刚亮,锦衣卫就奔赴杭州。


    天亮之后,麟子坐起来,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麟子赶紧左右看,就看到郑道长坐在床尾钓鱼,向后看了看,李娘子这个健壮的妇人迎着朝霞摇橹,麟子这才想起来昨日那对夫妻把她和祖祖送到了李娘子的船上,大家一起往宿州赶路。


    麟子手脚并用爬到船尾。


    郑道长转头看她:“醒了?我已经调了一尾鱼,等会儿喝鱼汤。”


    麟子都喝了好几顿鱼汤了,她想吃面食。但是在船上干什么都凑合,因此也没表达出来,打了个哈欠说:“祖祖,您接着钓,让我先洗洗脸。”说完伸出一只手,从船边捞了点水在脸上抹了抹。


    郑道长说:“你这像是小猫洗脸。”


    麟子嘿嘿地笑了几声。


    这时候到了江边的一处关隘,李娘子嘱咐他们:“你们尽量少说话,你们的口音与我不同,防着被他们发现。”


    郑道长已经换下了道袍,穿着蓝不蓝黑不黑的旧衣服,打扮成了一个老妇,麟子则是个胖乎乎的小村姑。


    李娘子拿着身份凭证去交钱过关,收钱的人看了一眼船里,询问:“干什么的?”


    李娘子说:“船上是我婆婆和我女儿,我们这是走亲戚呢。”


    钱被扔进箩筐里,小船被放行,排队过关。


    刚出关,麟子说:“好顺利啊。”


    李娘子说:“哪里是顺利?是咱们每年的分红把这些关上的鹰犬给喂饱了。”


    说着一艘官船向着这边驶来,李娘子赶紧摇橹避开。


    麟子远远地看着大船过来,虽然不觉得是巨物,但是和这水面上的小舢板们比起来,这真是庞然大物。


    麟子说:“这是不是太舅爷派来的船?”


    李娘子摇橹靠边,准备去岸上捡些树枝来做饭,就说:“你想错了,这是江西一带押送进京的反贼。”


    麟子追问:“反贼?什么反贼?”


    李娘子提着火炉上岸了,没搭理麟子,把炉子放在岸上一处平整的地方,又拿着刀提着鱼上岸上杀鱼去了。


    麟子看她忙前忙后看向郑道长:“祖祖,这时候还有反贼?”


    明朝都开国十几年了,天下早就太平了,怎么还会有反贼呢?


    郑道长说:“什么时候都有反贼,自从见过到如今,大大小小起义造反有十几次了,每次都被大军及时扑灭,尽管如此,每年各地起义仍然是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了瓢,没完没了。”


    “真的?”


    郑道长说:“其中,有五分之四是白莲教掀起来的。祸首头目被抓后都是全家被处死。”


    “厉害。”能造老朱的反,虽然失败了,也是一群狠人啊!


    郑道长问麟子:“你想过没有,单凭皇帝重开大宋天,让我汉人重掌江山,这该是大功劳一件,为什么还有人造反?”


    “为什么?”


    郑道长说:“你自己看,这一路上,自己看得比人家跟你说的感受更深。”


    在麟子和郑道长说书的时候,从长江往杭州去的一段水路上锦衣卫的官船气势汹汹地推开水波挤开小船冲进了水道。


    临近秋季,山上的野果也可以吃了,志心站在高处看着官船路过,忍不住想起一卦。


    这时候她的弟子提了一篮子野果站在她身后,提醒说:“师父,这些手段还是别用。”“对啊师父,咱们现在是隐居。”


    志心就没算卦,她长长地叹口气,跟两个弟子说:“我让你们去收弟子,你们找到有灵气的孩子了吗?”


    她身后两个弟子摇了摇头。


    志心虽然背对着她们,还是叹口气:“难道我们巫女要断了传承了?”


    志心有很多弟子,没一个是有天分的,甚至还不如马道婆,因为马道婆哪怕把本事用在了捞钱这种歪门邪道上,也是有几分天赋的,毕竟不是谁都能驱使小鬼。


    而且门中的规矩是传弟子不传女儿,志心不仅没女儿,弟子中也没什么好资质。


    她想起麟子来,麟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这孩子的灵气多到溢出来。她早先看到的时候就想收为弟子,可惜郑道长看得太严了。


    志心在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她身后两个弟子非常羞愧。


    其中一个说:“师父,这附近几个村我们都看过了,要不然咱们去找人牙子那边挑挑?”


    这也是个办法。


    志心点头:“阿弥陀佛,虽然咱们门中很多人都是这么来的,但是我看不得那些人,看到他们就想起众生并不平等,我心里如刀割一样,要去你们去,我去不了。”


    “是,我们去看看,有合适的人带回来,您在家里坐着别走远了。”


    志心应了一声下山去了,路过一个水沟,发现水沟里有两只和大枣差不多个头的乌龟。


    志心看了笑了一下:“阿弥陀佛,这是缘分啊!”正想着该如何起卦,正好遇到了,把这两个乌龟带回去当龟壳用。


    说完她直接把两只乌龟捡起来,两只乌龟吓得立即缩进壳子里。志心两手合拢留足了空间,摇晃了几下后松开手,小乌龟就掉在了草地上,其中一个四肢朝上,另外一个背壳朝上。


    志心看了看龟壳,没看出什么来。


    她摇摇头:“看来是算不出来。”


    什么都没算出来,这就奇怪了!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一僧一道掠过眼前,似乎追刚才的官船去了。


    志心装作看不到,把篮子的水果放在水沟里清洗。江南水乡,各处的水都很清澈干净,有人蹲在水边洗水果洗衣服都不会令人怀疑。


    一僧一道急着赶路,也没留意路边的人,追着向杭州方向去了。


    志心皱眉:这两个妖人怎么又来了?


    ————————


    明见


    第176章 病卧:……


    要不要跟着走?


    志心看着两道透明的人影越走越远,随机摇了摇头,几天之中数次见面足以证明大家有缘分,既然有缘分,相见日期不远,相信过不久还会见面。


    锦衣卫直入杭州,很快就找到了魏家兄弟和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师父是一个以砍柴为生的老樵夫


    无论锦衣卫怎么逼问怎么在周围怎么搜寻,所有的证据证明郑道长和麟子没来这里。


    锦衣卫一方面在这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一方面派人回应天府报信。


    一僧一道也来到了这里,这两位面色都很凝重。


    他们两个在山庄外边蹲了几天人都没走,刚刚离开没多久,这一老一小就消失不见。一僧一道心里怀疑祝女发现了自己,却一直没有出现。在锦衣卫埋伏下来之后一僧一道也在商量,他们打算距离锦衣卫远点,距离远看的就多,到时候祝女和郑家两口人到了杭州更能从容应变,打的是螳螂捕蝉的主意。


    而麟子他们已经来到了淮河流域。


    江南真的是鱼米之乡,到处是水,到处是庄稼。田里还有不少劳作的人群,然而从船上向两岸看,都是低矮的房屋、破旧的柴门。这样的房子在麟子看来只能用窝棚来形容。


    因为天气热,很多人家把床抬在外边,晚上就在外面休息。可是这种床只有一个床框,床板是用编织的麻绳结成的网来代替的。


    大地上处处透露出一种贫困潦倒,而这样的贫困潦倒在横向比较的时候已经是当时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繁荣富强了。


    江南还好,不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子。因此趴在窗口向着外边看,纵然大家面黄肌瘦,但是都还眼里有光。到了清朝的时候,眼里的光都没有了。


    麟子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麟子虽然因为夏天到处疯跑晒得有些黑,但是她胖乎乎的身材惹得所有人都会看几眼,这样的孩子,就是村里那些小地主们都养不出来。


    足见郑道长养麟子是下了大力气的,麟子光凭着这身重量已经是大明很幸福的小孩子了。


    船越向北,河道越浅,最终弃舟登岸,雇佣马车往宿州去。


    一路上李娘子很健谈,讲了元朝末年黄河决堤,黄河水一路滚滚南下,冲入了淮河流域,宿州地界当时也是哀鸿遍野。


    经过几天赶路,眼看着要到目的地了,一直身体超棒的麟子居然病倒了。


    这出乎郑道长和李娘子预料,因为看上去身体虚弱的人是郑道长,麟子是最强壮的这个,没想到麟子反而是最先得病的。


    郑道长顾不得赶路,和李娘子到处求医。


    麟子被当地的大夫看了之后指出麟子得了“蛊”。


    所谓的蛊和那种苗疆神秘的苗蛊不一样,是一种血吸虫病,也就是说,麟子乘坐船只这几天接触的疫水,染上了血吸虫病。


    眼看着就要到家,然而麟子病了,郑道长立即决定在宿州城中住下为麟子治病。


    麟子很难受,刚开始咳嗽胸痛,接着发烧、拉肚子、吐血痰。


    郑道长看她这样子当即决定回应天府,她觉得只有应天府的宋大夫能救命。


    然而麟子的病情来势汹汹,三五天从一个胖丫头瘦得下巴都尖了。麟子一度觉得自己八成要去见太奶奶张太君。


    至于回去治病的事情,就是麟子愿意也不行了,她现在开始昏厥,已经离不开大夫,除非请宋大夫来,否则她可能因为救助不及时死在回去的路上。


    这个时候的郑道长非常痛苦,她心里面极其自责,若不是他决定把麟子带出来,麟子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麟子在床上发烧到嘴边起皮,痛苦到梦里还在不断咳嗽,郑道长觉得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极其荒谬,居然为了怄气把孩子置于险境。


    如果麟子真的好起来,郑道长会带他回应天府。哪怕在应天府日子过得憋屈,也好过死在这里。


    郑道长年纪大了就守着麟子,幸亏有李娘子忙前忙后不断请医生找偏方,因为河流附近得这种传染病的人非常多,这里的医生相对而言经验丰富。麟子幸好有强壮的身体打底,所以大夫们看过之后跟郑道长说只要好好养着,多吃点肉食,会好起来的。


    果然三四天后麟子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起来之后,麟子的痊愈速度也是非常慢的。他们就在这宿州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李娘子总能及时地拿到银子,三个人倒也不缺钱。也幸好李娘子非常泼辣,江湖经验足够老道,宿州的一些流氓地痞和骗子并不能从他们三个女人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麟子慢慢地痊愈,咳嗽也少了,吐痰的次数也少了,小脸上渐渐又有了些肉,郑道长看到他脸上又开始长肉,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宿州的天气已经转冷,早晚天气很凉,很多时候阴雨绵绵,看着窗外的雨幕,郑道长说:“要中秋节了。”


    麟子躺在床上撒娇:“想吃月饼。”


    郑道长收回目光笑着说:“想吃就买。”


    说完之后,郑道长叹了一口气:“咱们要是不出来,按照计划今年是要在山庄里面过中秋节,在山上赏月。你如今算是好一点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儿,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麟子睁大了眼睛,自从瘦了之后,她的眼睛就显得特别大,睁大眼睛更显得他整个人的表情很吃惊。


    “您怎么提这件事儿?是这几天发生事了吗?还是说借一位追过来了?”


    “都不是,”郑道长摇了摇头:“我想着你受了这么多苦,这外边比不得应天府,怎么说咱们在应天府要有一份好大的家业,你还有着百万身家,在应天府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多好。要是不出来,你也不至于病了,你真的差一点就没了,我现在心里面想想都十分后悔……”


    麟子急切地说:“我不后悔,这一路走过来我看到了很多。祖祖,说实话这一路上纵然是富庶之地,在我眼里也是穷山恶水,这些百姓也都是刁民。这些人看到老弱病残总想欺负,蛮不讲理,买卖大斗进小斗出,更别说在秤上动手脚,听到外地的口音总想坑蒙拐骗……而且咱们在外边赶路也很辛苦,经常风餐露宿,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到应天府去。哪怕咱们去北平,哪怕咱们重新挣钱,在别的地方安家立业,有很多种办法重新安定下来,不是只有回应天府一条路。”


    麟子很怕郑道长带他回去,急不可耐地说:“如果您想在宿州安家,我来想办法,过年之前咱们肯定在这里有宅院有奴仆,咱们能像应天府那样在这里平平静静地生活。”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脸蛋:“长本事了,”他说完长叹一口气:“你要是觉得不回去挺好的,那咱们就不回去。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但是宿州也不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你这一段时间要做的事儿就是养病,先把自己养好了,重新白白胖胖的才是你要做的大事。”


    麟子说:“养病虽然是大事,但是眼下的大事是咱们要过中秋节,哪怕漂泊在外,该过的节还是要过的。”


    “过节”,郑道长看向外边的雨幕:“我说是预料得不错,有人瞒着你马奶奶,咱们离开应天府的消息,只是到了中秋这消息瞒不住了。”


    事实也正如郑道长预料的这般,一开始宫里上上下下都对郑道长和麟子离开的事情三缄其口,马皇后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老一小居然能离开应天府。


    快到中秋节了,按照往年惯例,马皇后是要走亲戚的,宫里做了月饼送到他跟前品尝,马皇后吃了一个鲜肉月饼,便觉得。这东西麟子爱吃,吩咐宫女说:“让御膳房那边多做一些,回头我拿去给麟子,那丫头就爱吃肉。”


    宫女应了一声,悄悄地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朱元璋大笑着从外边进来,进来后就问:“尝月饼呢?”


    马皇后点头:“是呀,先尝一尝。但是这尝一遍下来之后人也饱了,我这边不做饭了,你想吃回前面让他们给你做吧。”


    “咱也吃月饼,月饼才是好东西呀,加了油和糖,这些东西吃着比饭美味多了。”


    朱元璋坐下来吃了几块月饼,但是他给马皇后的感觉总有几分违和感。


    “重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朱元璋一张脸很纠结:“是有些事儿瞒着你,妹子,你听了可别生气。”


    “不会是雄英在外边出事了吧”?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


    马皇后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大孙子出事了,别的事情都能接受。


    “说吧。”


    “咱姨妈和麟子离开应天府了。”


    “什么?”马皇后立即站了起来,眉头紧蹙着问:“你又做什么了?是不是你把他老人家气走的?”


    “没有没有,”朱元璋赶紧否认,拉着马皇后坐下:“不是咱,咱以前和老太太是吵过架,但是吵归吵,老太太也没有气性大到拉着孩子就走呀,再说他走总要跟咱说一声呀!他是被那一群余孽给挟持了!”


    “什么?”马皇后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对不对,他老人家是不会跟那些人走的。”


    “就是跟那一群人走的,”朱元璋很笃定地说:“下面那群人说早上他们两个出去散步,就去了河岸上,麟子出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梳,脸都没洗,也就是刚起床。要出门必然是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老太太那人你是知道的,向来是爱干净,不可能拉着孩子这么邋遢着出门了。”


    这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马皇后慌了起来:“我姨妈现在在哪儿呢?”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找到。”


    马皇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天旋地转,一下子倒了下去。


    ————————


    晚上见


    第177章 追踪


    宋大夫被紧急带到宫里,八月的江南阴雨绵绵,宋大夫进宫的时候外面还下着小雨,他的袍子湿了半截。


    急匆匆地进宫,得到允许后跟着太监小跑到了坤宁宫,马皇后就在床上躺着。


    朱元璋和朱标在马皇后的床边,看到宋大夫进来,朱元璋立即说:“免礼,快来看看皇后。”


    宋大夫跪了一半站起来到了床边,两边的帘子被放下,马皇后的手上搭着一块手帕,宫女送来凳子,宋大夫告罪坐下后开始诊脉。


    朱元璋急得来回转悠,宋大夫闭着眼静静诊脉。


    等宋大夫收回手后朱元璋急忙问:“怎么样了?”


    宋大夫说:“就是急怒攻心,没什么大碍。”


    朱元璋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朱标问:“宋先生,需要开药方吗?”


    宋大夫说:“若是不放心,喝上一副药也行。”


    朱标带着宋大夫出去开药方,两人出来,朱标带着宋大夫去东宫前面的文华殿。太监拿着伞站在了他们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文华殿去。


    坤宁宫里,宫女扶着马皇后的手把人扶起来,朱元璋嫌弃宫女笨手笨脚,赶紧拿了一个靠枕来给马皇后垫在背后。


    马皇后说:“重八,姨妈走几日了?你派人去找了吗?”


    “咱肯定派人去找啊!”


    “找到了吗?”


    “毛骧这没用的东西,找遍了应天府都没找到,说是有可能去了杭州,也没找到,如今在整个江南布局,妹子,放心,很快就能找到了。”


    马皇后听了,想了想说:“眼看着天冷了,姨妈年纪大,麟子还是个孩子,今年都不满五岁,她们又是被胁迫离开的,这怎么得了,再拖下去我只怕出事儿。这样吧,让我调度锦衣卫,我亲自布置,我要找到姨妈。”


    “妹子,你这身体?”


    “放心吧,没事。”


    朱元璋觉得让她有活儿总比在宫里坐着强,立即点头说:“行,咱等会让毛骧来见你。你好好地养着,等你好了,姨妈他们也就回来了。”


    马皇后叹口气,郑道长年纪大了,她真的担心郑道长。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中秋节当天,李娘子撑着油纸伞带着郑道长和麟子去了郑家的墓地。


    以前郑家是当地的一个地主,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豪绅,家里的田地很多,但是祖坟就在田地里。后来马皇后做了皇后,无论是郑家还是马家因为依靠着和马皇后的血缘关系可以随时进京,仗着自己是外戚,对周围土地都兼并过了一轮,专门把祖坟周围建造了围墙,有了郑氏墓园。


    虽然墓园的围墙修得气派,然而外面的土路在雨天还是泥水路。郑道长原本不想今日来,但是八月十五是个特殊的日子,民间都说这是团圆节。其次麟子的身体好了些,最后是因为不想和郑家的人见面。种种考虑之下,才决定冒雨来祭拜。


    李娘子边走边说:“到了这边,我们的兄弟就少了,好在有人能打听出来,说这里由一家奴仆看守,这种雨天,大概是躲雨去了。”


    走到墓园门口,果然没在门口看到什么人,墓园的大门半掩着,进去后就看到一面影壁,写着“慎终追远”。


    地上都是砖头铺成的路,三个女人都是两脚泥,李娘子找水坑涮了涮鞋子上的泥,跟麟子和郑道长说:“我不是郑家人,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麟子和郑道长打着伞互相搀扶着去了墓地。


    墓园里面有简单的修缮,重新换了碑,郑道长在雨中找到了父母的墓碑,看到父亲的名字忍不住大哭起来,麟子撑着伞站在她身边,郑道长大哭着跪在墓碑前磕头,整个人拜倒在泥水里大哭不止。


    麟子用伞盖着她,忍不住无声叹气。


    哭了一会儿,郑道长抬起头,从防水的油布里抽出黄纸,已经火折子点燃,一边烧纸一边说:“爹娘,我来看看你们,几十年前我没想到跟着姐夫走了就是永别,兵荒马乱的年月,不通音信,再听说你们的时候咱们已经人鬼殊途。


    人命比草贱,盛世如此,乱世亦如此,咱们前世有缘分这世做至亲,可恨我没在你们二老跟前尽孝过,抱恨终生。


    好在我晚年过得不差,你们尽可放心,我今儿带了晚辈来拜见你们,你们真的在地下有灵,保佑郑麟子一辈子平平安安。


    来,麟子,给祖宗磕头。”


    麟子把伞递给了郑道长,跪在她身边,在泥水中恭敬地磕头。


    麟子大病初愈,郑道长让麟子起来站在自己身后不存水的地方,接着烧纸,絮絮叨叨的自己这些年的经过,对于那些不好的过往一个字都没说。纸烧完了,郑道长带着麟子去给她的兄嫂们烧纸,飞快地烧了纸,郑道长又回到了父母的墓碑前,把地上的树叶枯枝收拾了放在一边,又磕了一次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园。


    此一去,是真的永别,郑道长日后不会再回到这里,也没机会来祭祀父母。


    郑道长撑着雨伞拉着麟子的手出了墓园,李娘子接着她们,走了一段泥水路后找到了等着的驴车。


    雨越来越大,不远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李娘子说:“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地方。”


    郑道长说:“房子不用退,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马上走。”


    驴车送他们到了官道,有马车等着他们,李娘子扶着两个人上了车,麟子脸色潮红,郑道长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麟子发热了。


    李娘子问:“怎么办?”


    郑道长说:“去凤阳,沿途找大夫。”


    中午刚吃过饭,郑家的守墓人去巡视墓园,发现几处墓碑前有烧过的黑灰,周围还有收拾过的痕迹。


    守墓人不敢隐瞒这件事,立即向上报,却说是有人翻墙进来烧了纸。


    郑家人很生气,下雨天谁会翻墙来烧纸?没听说还有人给祖宗烧纸烧到别家去的,这分明是郑家的宗亲来烧纸,看门的趁着雨天偷懒没发现。


    郑家的老爷就说:“看在今儿过节的份上就不打你了,再有下次,定要打得你皮开肉绽!”


    至于是谁去烧纸祭祀,郑家的人也不关心,反正不是盗墓的,就是盗墓也偷不到什么东西。


    过了两日天气放晴,郑老爷的儿子郑公子从应天府回来了。过年过节是他们给皇家送礼的日子,但是他们不说这是送礼,说这是走亲戚,天下人那么多,想和宫里走亲戚的人多着呢,也就是郑家和马家有这份殊荣,因此每个节日都是提前几日进应天府,在过节前就把礼物送进宫。


    郑公子回来后跟郑老爷说了件事:“咱家的老姑太太就是在应天府外面隐居修道的那位,失踪了,听说是被胁迫着出了应天府,如今把皇后娘娘给急坏了!”


    郑老爷听了立即想起八月十五有人祭祀祖父母。回想了一下哪些墓碑前有灰烬,再想了一下郑道长的身份,郑老爷大叫一声:“她回来了!”


    郑公子问:“谁啊?”


    “修道的那位,就是我姑妈。十五那日下着雨,早上咱家的人祭祀完就回来了,下午守墓的人说你太爷太奶和你爷爷二爷他们墓碑前有灰,有人来祭祀过。除了她,谁会只祭这几个人,少不得每个墓碑前都磕头烧纸。”


    赵公子立即说:“这事儿要赶紧报给应天府。”


    郑老爷也知道这是巴结宫里的机会,嘱咐儿子:“你快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皇后的耳朵里,马皇后催促毛骧亲自带人去一趟宿州。


    毛骧带着一对锦衣卫的精锐风尘仆仆赶到宿州后没来得及休息,立即在整个宿州开始排查。


    因为有当地官府和本地乡绅的帮忙,还真让他们查出了些事实。


    一个老妇带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孩子住店,根据掌柜的说法,三个人口音不同,那中年妇人就是个外人,和那老妇并不默契也不亲密,且这个中年妇人白日里出去,只有晚上才回来。


    毛骧心里想着这女人八成就是香军的余部,毕竟香军里面女人多。随后就问掌柜这女人都出去干嘛了?


    掌柜地回答:“寻医找药去了,还经常带回一些贵重的吃食。”


    毛骧追问:“给谁寻医?”


    “是那个女孩,女孩得了蛊病,本来是个胖嘟嘟的孩子,病了差不多十来天,瘦得尖下巴都出来了,瘦了之后两只眼珠子贼大,那姑娘看什么都是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看就不好糊弄。走的是草民瞧着都没缓过来呢,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毛骧听了皱眉,让人去找给麟子治病的医生,对着这掌柜的盘问:“那女孩叫什么?别说你不知道,住在你们客栈十来天,偶尔听到一两句也该知道了。”


    “叫琳琳还是麟子,因为口音没弄懂。”


    毛骧确定那老妇人就是郑道长。


    听掌柜的说法,就三个人,那个陌生的女人白日还不在,甚至郑道长还能去祭祀父母,无论怎么看郑道长都不像是被胁迫的。


    毛骧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她自己走的?


    随后对诊治过麟子的医生盘问之后毛骧确定了自己的推断。因为郑道长数次找人询问能否带着病人去应天府。几个大夫的回答都是轻易不要挪动,所以才在这里住了十来天。


    毛骧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郑道长不会要造反吧?


    她都一把年纪了,在家教养孩子享受余生不好吗?


    这真是把反贼的事业进行到死啊!


    毛骧不知道这奏本该怎么写,对着摊开的纸笔叹气了好几次,数次想提笔,但是想到自己不会春秋笔法那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毛骧恨不得仰天问一问:郑道长她在哪儿?


    郑道长在凤阳,作为中都凤阳,这里处处都显得矛盾,就是那种既大方又穷酸的矛盾。


    等到麟子真的在这里过了几天日子后,发现了这别扭的矛盾是怎么形成的。


    大方的是权贵,穷酸的是百姓,巍峨的是宫城,破败的是民居。这个地方不该有这么多人,但是达到都城的标准必然要有庞大的人口,所以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这么庞大的人口,此时的凤阳是个需要救济的城市。


    街头巷尾的百姓吃不上饭是常态。


    在这住了几日,麟子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凤阳来,她的活动范围是围绕着客栈展开的,然而很快一件大事发生了,让麟子感受到了这个时局的颠簸。


    凤阳有人造反了!


    ————————


    明见


    第178章 闲谈:……


    过了八月十五,玉米已经成熟。


    整个玉米秆子已经枯黄,叶子已经枯萎,稍微一碰就变成了碎片。


    朱元璋带着大臣们排开仪仗到了山庄,随后一系列仪式之后,朱元璋就看着这一群大臣们抡开镢头开始干活。


    本来就没有多大一片地方,这些大臣们分工明细,有的剥玉米,有的砍玉米秆,一上午的时间把活干完之后,把大秤扛了过来,开始称量重量。


    剥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就放在地头,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也有黄色的。朱元璋把一个白色的玉米棒子捡起来看了看,抠下来一些玉米粒扔到了嘴里嚼了嚼,味道甘甜,是能吃的东西。


    就有大臣拍马屁:“听说这种物件能赶得上五谷,昔日神农氏分五谷已经成了圣人,如今在皇上之下出现如此良种,足以证明皇上乃是仁慈之君,乃是天定的圣人。”


    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就跟着一起吹捧,田间地头全是山呼万岁的声音。


    朱元璋也没有被这些糖衣炮弹给吹捧舒服,而是皱着眉头:“有这功夫拍咱的马屁,还不如赶快确定怎么称,一点小事,你们吵吵这么长时间了,吵够了没有?”


    朱元璋这么生气就是两拨人在确定亩产数量的时候发生了矛盾。


    一伙人觉得称玉米棒子就行,称出来稍微一算就知道亩产数量。


    另一伙人觉得玉米芯儿不能吃不能喝又不是粮食,何必要算上,要称的话就称玉米粒。


    最终大部分人支持称玉米粒,理由就是收大豆的时候没有收豆荚的道理,同理可证,收玉米的时候也没有吃玉米芯的道理。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分堆剥玉米,这一群没干过活的大老爷们扒了半天玉米粒才算是收拾干净。最后上秤称了一下,玉米的产量是小麦的两倍左右,这一下各种颂圣的声音络绎不绝。


    整个朝廷的大臣都在狂欢不止,有些文采好的,当场赋诗一首,有些策略写得好的表示此时能倚马千言。


    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老朱,而真正种田的麟子此时被所有人遗忘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已经商量好了,该如何推广如何劝农,开始畅想丰收之后军粮翻一番的美好景象。


    这时就有人说:“‘番麦’这个词儿不好听,还请皇上赐予此等祥瑞一个佳名。”


    其他人纷纷称是,这是咱们的祥瑞,怎么能叫番麦呢?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很好,想了想想起刚才拎起了一个白色的棒子,粒粒洁白如玉,不如叫玉米吧。


    朱元璋这时候是真的心怀天下:“有了这玉米,希望咱天下的百姓从此之后能吃得饱饭。”


    此时此刻,朱元璋的心是非常虔诚的。凤阳当地的普通百姓对他的恨也是真实的。


    麟子就在客栈里面玩耍,偶尔出去一趟也仅仅是到门口,怕的就是被拍花子的给抱走了。


    这个时候的中都凤阳,乞丐满大街都是,大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乞丐自然乞讨不到吃的。眼下已经到了秋季,中午的太阳还算温暖,客栈也是个吃饭的地方,不少乞丐跑到客栈门口晒太阳,同时还等着有些残羹甚至能够施舍给他们。


    麟子就蹲在门槛内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乞丐。


    乞丐里面就有人问麟子:“小丫头,你哪儿来的?”


    麟子用蹩脚的山东口音说:“俺是山东嘞。”


    “你来这里干嘛?”


    “探亲俺来。”麟子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的倒装句用得挺好的。


    有这几句话打底,麟子就问他们为什么乞讨,明明这里在修建城墙,为什么不去修城墙那里干点活还能领一份钱粮。


    这些乞丐当中有很多都是青壮年,只要有活干,必定饿不死,也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就有个嘴里叼着草的人说:“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就算是去修城墙,没点关系也干不上活。就算是干活了,那也是吃不饱饭。这群天杀的官员克扣了粮食,还天天打人,那活狗都不干。”


    麟子赶快问:“是干得慢了他们打人吗?”


    就有人给麟子举了个例子,夏天时候那一些干活的人都光着脊梁在工地干活,之所以不穿上衣,一来是衣服太贵,大家干的都是一些力气活,那些衣服不耐磨,一件衣服穿个十多天就要磨烂,哪怕是补丁落补丁这样的衣服也不耐穿,何必浪费这个钱,不如直接光脊梁。二来就是天气太热,穿得太厚也不舒服。


    然后那些当官的说这些人不穿上衣有辱斯文,就把人逮起来打一顿,打完之后还要罚钱。


    换句话说,每天挨一顿打还要倒贴钱,到月底一算账,不仅没赚,反而亏了。


    这样的盘剥手段让麟子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样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到了这种不加掩饰的地步了吗?


    因为这边人多,大家都在说话,所以有客栈的其他客人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吹风,听到这些便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不去报官?这事儿报给官府,官府难道不管?”


    麟子看了看这个说话的人,一副呆头呆脑读书读傻了的样子。


    这些乞丐们纷纷嗤笑,麟子忍不住问这个书生模样的人:“当今皇上在前元时候吃不上饭去报官了吗?”


    读书人立即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乃是圣命天子,最恨贪官污吏。你这么说岂不是污蔑天子?”


    麟子反问:“要这个天下真有说理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没去找人说理?”


    这个读书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麟子就开始骂:“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夫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


    麟子觉得你说不过就骂人,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立即站起来,叉着腰大声问:“你跟那些当官的是一伙,说到底你将来读书科举必会做个官。尔食尔禄,民脂民膏,我问你,你嘴里吃的饭是你种地种来的吗?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纺织来的吗?张嘴闭嘴都是圣贤,你以后做官了你也不是个好官,不一定是个糊涂官,毕竟你今日听到他们说起这件事儿,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只在那里吹捧天子,呸,耻与汝同店!”


    “犹如斯文,有辱斯文!”在那些乞丐们的注视下,这个读书人用袖子盖着脸退后了几步,上楼梯去了,走的时候还在说麟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小人!”


    麟子哼了一声:“我这么矮,年纪这么小,当然是小人。”说完又蹲在了门槛旁边,趴在门槛上和那些乞丐们说话。


    就有人说:“小丫头你年纪小,没想到还这么懂道理。”


    “我懂的道理多了,”麟子高兴地摇头晃脑“你们问我什么道理,我都能讲得出来。”


    这时候就有人问:“有件事你肯定讲不出来,我问你,朱天子是怎么做皇帝的?”


    麟子听了挠了挠脑袋:“道理我还真知道,但是你们问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不好我是要被抓起来砍脑袋的。不过你们既然诚心问了,那我也就简略地答一下。”


    麟子说:“所谓时势造英雄,在几十年前没有朱天子,也会有马天子或者是赵天子,再或者是王天子。人家之所以成天子是因为人家活不下去了,据说人家早年家里面是有几亩薄田的,后来一场大旱借了地主家的粮食还不上,就把那几亩薄田抵押给了地主。那时候跟着他一块打天下的哪个不是泥腿子哪个不是吃不上饭,如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成了地主,又有人吃不上饭。总之这是个轮回吧,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就看谁运气好了。”


    这时候客栈的小二赶快跑过来,拉起麟子叫上楼。


    “你这小姑娘怎么乱跑,小心你爹娘找不到你,外面没什么好人,你要是被拍花子的抱走了,将来把你卖到那吃苦的地方。”


    小二是不敢让这小姑娘再说下去,不管小姑娘说得有没有道理,这话是万万不可说出来的。


    小二扯的麟子到了房间敲了敲门,委婉地提醒做家长的看好小孩子,别什么话都乱说。


    李娘子再三道谢又打赏了小二银子,让他帮忙保密,随后牵着麟子的手回到了房间里。


    郑道长已经听见店小二在门口说的话了,他对李娘子说:“凤阳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布满了锦衣卫,赶快收拾东西,咱们现在走。”


    李娘子动作迅速,赶紧去收拾了包裹退了房,半个时辰后,他们坐上了车离开凤阳。


    李娘子问道:“道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郑道长想了想便说:“去蚌埠,那里是采珠子地,我打算给麟子买一些东西,好做将来的嫁妆。”


    麟子这个时候仰着小脑袋问:“祖祖,我刚才在外边说的话你不生气?”


    “想说就说,若是说不出口那才是遭了罪了呢。”


    因为他们是突然离开,过不多大一会儿天将要黑,所以便在路上找人借宿。借宿的地方最好是可靠的人家,毕竟三个女性在路上很不安全。最后李娘子遭到了一户,晚上三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


    次日早上人家招待了一顿早饭,刚要离开就听见外边的街坊邻居说凤阳那边有人造反,修城墙的那些人杀了官吏关了城门,如今开始搜捕贵人家眷。


    家里面的老人出去打听后回来告诉郑道长他们别走了,这个时候走会迎头碰上要平叛的大军,这些大军可不是讲理的人,遇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道长惊呆了。


    李娘子看了一眼麟子,走还是不走?她听郑道长的。


    郑道长觉得留下来才是危险。


    “走,我们骑马走,放弃马车,马车太慢了,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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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第179章 岔路:……


    郑道长的想法是走得越远越好,因为距离近了,稍不留神就被赶来的大军和锦衣卫给逮到。


    麟子虽然没有参与造反,但是在客栈门口说的那几句话被很多人听到了,真被抓了那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们一路逃到的蚌埠,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几日了。


    到了蚌埠城外,李娘子进城去找人接头,留下郑道长和麟子在城外等候。


    现在是秋天了,一场秋雨一场凉,因为每次出行都很匆忙,免不了路上要挨冻。秋冬不是个出行的好季节,而且因为连日骑马郑道长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浑身的疲惫难以掩饰,就算是麟子也觉得腰酸背痛,大腿内侧磨的火辣辣的疼。


    麟子就和郑道长商量,要不然在蚌埠住上半年,等到春暖花开了再说去下一个地方。


    郑道长摇了摇头:“蚌埠这里距离凤阳太近,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这里买些衣服,准备些干粮,再到大夫把把脉,停留一两日之后还要到别的地方去。”


    “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儿?”


    “不知道,咱们不知道,他们就更不知道。要想躲过人家,就要出其不意,其实很多时候人家按照你的思路推断是能追上来的,所以想要摆脱追兵,一来靠的就是速度,二来就是不能让人猜到你的心思。”


    麟子点了点头。


    “祖祖,是我不好,是我在外边不够谨慎,我如果不说这些话……”


    郑道长打断了麟子:“并非我安慰你,如今咱们两个冷静下来仔细盘盘这件事,你我如果真的给自己找个罪名的话,你我都有错。我不该决定去凤阳,你不该多嘴。可是难道咱们不去凤阳,你不多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吗?你还记不记得有凤阳来的刺客行刺雄英?那个时候凤阳已经民怨沸腾,眼下不过是终于捂不住盖子了。”


    麟子觉得这话说得很对,自己是真没有那种三言两语挑动暴动的本事。


    郑道长看了看天空,此时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他跟麟子说:“孩子你要记住,有些决定一旦做出来了,那就永远不要回头。像这个时候你我想回到应天府,你觉得还可能吗?你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把事情做了,那就一路走下去。别害怕!别后悔!”


    麟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时候李娘子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城墙上有你们二位的画像,我看了上面说你们是锦衣卫的要捉拿的凶犯,并没有说是什么罪名。”


    郑道长想了想,就说:“江南这里待不住了,咱们北上徐州。”说完看着李娘子问:“李娘子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若是不愿意去,倒也不勉强。”


    李娘子是南方人,到徐州乃至于再往北去,那就属于北方了。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李娘子对郑道长有了初步的印象,别看着这位老太太好说话,却心思缜密,属于老奸巨猾的那一挂人。他此时说去徐州,却未必去徐州,哪怕这个时候给他找了交接的人领着他们去任何一个地方,他们也不信任。


    李娘子从内心来讲不愿意蹚这一趟浑水,她以为这是陪玩,没想到却卷入和朝廷的争斗中。如果这个时候转身又走,却又心中不忍,一个年纪六十多了,一个才四五岁。就算两个人再聪明,无奈躯壳束缚,这俩人未必能逃得了太久。


    最终还是江湖道义占了上风。


    李娘子就说:“咱们北方的兄弟少,哪怕是给你们找了人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既然咱们相伴一路,不如结缘结到底,我孤身一人,又不怕朝廷追究,咱们结伴而行,算是二位陪着我,我帮了二位,不知道长以为如何?”


    郑道长说:“如此大善。这会儿我想了,咱们终究是要往北方去的,可是在去北方之前也要先准备好。如今蚌埠这里有了我们的通缉令,将来其他地方也有,我们这一老一小不比其他人,其他人好歹没什么特点,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已经是特点了,所以,请李娘子陪我们去找一个人,找到了之后,李娘子来去自由。”


    李娘子听出来了,这老人家还是觉得自己不可靠,想去找到可靠的人。


    “行,咱们去找谁?往哪儿去?”


    郑道长看了一眼麟子,麟子从杭州回来之后告诉过郑道长,她在某处水域见到过志心。而志心又通过一条咸鱼传讯。


    往日郑道长是不愿意和那老尼姑有什么牵扯,毕竟那老尼姑就是个反贼如今郑道长和麟子虽然没有把反贼的帽子带瓷实了,但是在老朱眼里也已经成反贼了,既然如此不如去找那老尼姑。


    郑道长就说:“咱们还是先去江南,从蚌埠到芜湖不算远,咱们绕个路去芜湖。”


    如果那老尼姑没搬家,她现在住的地方就在去芜湖的水路上。


    李娘子点头,果然猜到了,老太太不是要北上,而是要南下:“只要去江南,咱们随时可以走,各处都能安排妥帖。”


    而且绕路是肯定要绕路的,毕竟从应天府调兵去凤阳,这一路上要避开大军,肯定要绕路。


    凤阳有人造反的消息传到应天府之后,朱元璋气得当场砸了一只碗。不只是他生气,整个朝廷的淮西勋贵都气得恨不得提刀过去,把那些造反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自古以来造反的套路都是一样的,聚众冲击官府,随后就是抢府库杀贪官。在这些人抢府库的时候免不了要把城中的大户给洗劫一空,而中都凤阳那边的府邸是很多淮西勋贵在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建造起来的,住宅里面自然有不少好东西,虽然本家人不住在那边,但也有很多亲近的旁枝守在府邸附近。


    这一下不仅是丢了财还真的是死了人。


    因此在应天府的淮西勋贵们个个都很生气,纷纷请旨要亲自带兵去灭了那群反贼。


    凤阳那个地方对于这些勋贵们来说意义非凡,对于朱元璋来说更是如此,他祖父母和父母的婚姻都在凤阳,要是被人掘了祖坟,就算是朱元璋把人给杀了,也难解心头之气。


    所以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出兵,此时此刻君臣一心,大军匆匆赶到凤阳,即刻扑灭了这起义,抓到了贼首。


    带人起义的是两个修城墙的小工,这两个人虽然胆子大,但是造反没经验,造反的时候光顾着吃喝劫掠,没想着要控制城门府库和官衙,因此被大军不费力地给剿灭了。


    像这样的起义虽然很多,压根没资格被记录在史书上,毕竟这不像是什么起义,更像是闹着玩过家家,然而因为这次起义发生在凤阳,瞬间变得意义非凡,哪怕过程很荒唐,结局很仓促,仍然被史观浓墨重彩的记录在册。


    后续收尾也很快,随着锦衣卫的调查,所有的证据证人和带领起义的两个贼首一起被押送运应天府。


    这几天朱元璋的心情都不好,自从得知凤阳起义之后,朱元璋尤其想不通。他对凤阳的乡亲已经那么照顾了。别的地方都没免税,他给凤阳免了小年的税负,为什么这些人还要造反?


    自从大军离开应天府之后,朱元璋就在反思,明明自己这么辛苦,自己如此爱民如子,如此憎恨贪污,为什么凤阳的人还要造反?


    这天下别的地方能造反唯独凤阳不能造反!


    朱元璋很生气,就变得非常暴虐。


    人被押送到应天府后,朱元璋没有等,直接把人提了过来亲自审问。


    乾清宫里,朱元璋问:“咱对你们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其中一个人梗着脖子说:“你竟然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为什么还饿得瘦骨嶙峋?”


    这两个人确实是饿得瘦骨嶙峋,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又委屈,为什么不跟官府说?”


    刚才回答的那个人问:“你造反之前家中人饿死为什么没跟官府说?”


    朱元璋暴怒至极,立即让人把回答问题的这个人拉出去,千刀万剐。


    或许是这个酷刑把另外一个人吓住了,另外一个人边哭边说了为什么造反。


    总结起来就是本来凤阳那个地方粮食就少,结果后来扩建凤阳,城中又修建各种府邸,导致耕种土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的土地又被人吞并或是兼并,这雪上加霜的是又来了很多外地人。


    这个人哭着说:“好歹以前还能吃上口白面馍馍,后来人多了吃不了白面馍馍,吃一口麸子也饿不死人,人都靠那一口吃的吊着一口气生不生死不死的时候贪官又来了。修凤阳城墙,听说上面拨下来十个大钱儿,被当官的吞了六个,剩下的四个又被各种老爷给搜刮去了三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一个大钱一个月怎么活?您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您跟我们说,一个人出去干一个月的活,拿回来一个大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朱元璋说:“咱选的官员都清正廉洁,那些贪了的都已经被咱剥皮揎草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诬告?”这人哈哈笑起来:“我们也去凤阳告过官,他们就是说我们诬告,看来那话说得不错,造反的人做了官儿已经不是穷兄弟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吃香喝辣,你子孙将来必被屠戮干净,千刀万剐。”


    朱元璋这一辈子就求一个天伦之乐,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下去,让人把这个也拉出去活剐了。


    朱元璋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说凤阳城干净,那凤阳城就真的干净。


    可是那两个反贼被拉出去之后,朱元璋又开始自我怀疑。


    要不是被逼无奈,谁去造反?


    他老朱也是造反起家的,自然知道真的衣食无忧是不会有人跟着造反,造反虽然收益高,但是风险更大,普通的老百姓没有主动造反的。


    “毛骧。”


    毛骧进来,在龙椅前跪了下来。


    “咱问你那两个反贼说得是真的吗?凤阳真的有人贪了修城墙的钱?”


    毛骧抬头看了看朱元璋,随后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没敢回答。


    那就是有。


    而且问题非常大!


    朱元璋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颓然倒在了龙椅上。


    “唉!”


    毛骧立即说:“臣等会儿出去就把他们给抓了。”


    “抓了?”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是该抓,抓得干净吗?今日杀五个,明日杀十个,后天冒出来一百个。”


    毛骧没敢说话。


    然而片刻之间老朱又恢复了斗志,重新做好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龙椅的扶手。


    “抓!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少一双!”


    毛骧知道,又一场大案开始了


    在办这场大案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说。


    毛骧从袖子里面抽出来奏本:“启禀上位,关于郑道长和郑麟子,臣这里有一些事情要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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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见


    第180章 拜师


    朱元璋没看奏本,只是淡淡地问:“是他们在背后鼓动的吗?”


    毛骧五体投地,小声回答了一句:“是。”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这些人啊,就擅长就是鼓动人造反,天生脑后生反骨。”


    毛骧也觉得郑道长这老太太不可思议,在家做个享福的老太太不好吗?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要风里来雨里去的四处挑弄着造反呢?


    毛骧问:“上位,老太太那里怎么办?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从太监的手里把奏本接过来,看完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这老太太,她自己去造反还带着孩子,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教唆孩子去造反!这孩子明明有大好前途,全让她败坏了!跟疯了一样。”


    在这些人眼里,郑道长是真的疯了,见过穷人造反的,没见过富人造反。


    郑道长和麟子的家底在应天府都是数得着的人家,就这还要各处挑事,上赶着做那些杀头的事情,不是疯了是怎么了?


    如今凤阳造反的事情已经扑灭,朱元璋也没那么生气了,他就说:“跟皇后说吧,别瞒着,瞒着她就要多想。至于凤阳那边,你们现在就去查,凡是欺压了凤阳乡亲的官儿,全部抓到应天府来,剥皮揎草,罪不容赦!”


    毛骧磕头后退了出去。


    朱元璋拿着奏本去了后宫,坤宁宫里面,马皇后皱着眉,因为她从字里行间推断出来凤阳的事情和郑道长有关。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呆呆的。


    这对于她来说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向左是选择视若母亲的郑道长,向右是丈夫儿子。


    她不信郑道长会挑拨造反,可是人证物证都很齐全。她还是不信,她觉得有可能是有人捏造了证据,她要亲自去询问认证。


    这时候朱元璋来了,两夫妻也多说,一起去了关押凤阳来人的地方。


    马皇后把人分开反复审问,比对着各处证词,最后疲惫地坐上了马车。


    她不得不承认,姨妈和麟子在这件事里插手了。


    现实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是选择姨妈,还是选择丈夫和儿子。


    姨妈是铁了心的要造反,丈夫和儿子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反贼在外面。接下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必要死一方才会结束。


    最终她心里的太平转向了儿子们。


    回城的路上马皇后整个人呆呆的,下车的时候像是没了生气一样,朱元璋扶着人回坤宁宫躺下,朱标随后赶来,父子两个什么都没说,就守在她床边,得到天快黑了,马皇后才说:“我老了,精力不济,外面的事情就不管了,锦衣卫那边,让毛骧去查吧。”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朱标应了一声。


    天黑之后船靠在水边,李娘子对船舱里的郑道长和麟子说:“道长,大姑娘,今晚在这村子借宿。这里有很多咱们寨子里的兄弟,随便一家都能住。”


    郑道长点头:“辛苦你了。”


    “您说这个就客气了。”


    李娘子说完扶着郑道长下来船,麟子自己从船上蹦了下来,河边有几个男人的剪影在夜色里往水边移动。


    郑道长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随后一群人去了一户人家,这里有新盖好的大瓦房,还有收拾得干净的房间和铺好的床铺。


    郑道长带着麟子再三谢了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郑道长和麟子吹灯躺下。


    麟子自从出了门,那种一觉到天亮的好睡眠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小时醒来一次。


    郑道长反而是早早地睡了,梦里郑道长从床上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把院子门打开,就看到一棵树下站着志心。


    志心说:“阿弥陀佛,道长,你还是出来了。”


    志心说:“是啊!我也没想到安定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出来亡命天涯了。”


    志心问:“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逃到哪里是哪里,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没说话,现实就是如此,别说是郑道长了,就是志心,她的日常也是逃到哪里是哪里,结局也是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说:“其实你不该出来,乱世已经结束了,马上要迎来大治,咱们也老了,已经掀不起浪花了。”


    郑道长问:“你当初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说的?为天下穷苦的兄弟姐妹争一口气,你人还活着,这穷苦的兄弟姐妹还有很多,结果你这一口气已经散了,你已经没了这心气了,这不像你啊!”


    志心叹口气。


    她确实散了这口气。


    “我和你不一样,我师妹母女两个没了,我想传承师门绝技,可是我发现传不下去,我也救不了天下的穷苦姐妹,到老了我才发现,我一事无成。”


    郑道长看向杭州方向,这时候去杭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麟子需要别的本事傍身,郑道长需要人在自己死后照顾麟子。郑道长就说:“我懂,好弟子难寻,你看我家孩子怎么样?”


    志心追问:“你同意她入我门中?”


    “我老了,她还小,我想要找人照顾她,这年头,师父和父母也差什么了。”


    志心说:“我也老了,不过我弟子还算健壮,让她拜入我弟子座下,我代弟子授徒,保证教她我门中的绝活。咱们合在一起,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别的地方。”


    郑道长一口气答应:“好,明日我和水寨的人告别,咱们一起离开。”


    “一言为定。”志心说完看着头上盘旋的黑龙,看了看郑道长回去了。


    郑道长醒来的时候麟子已经醒了。


    郑道长问:“怎么了?怎么还不睡?你说的,不睡长不高。”


    麟子说:“我梦见您出去和那个老尼姑说话了。”


    “日后客气些,我和她商量了,让她做你的师祖。”


    麟子一脸纠结。


    郑道长问:“不愿意?”


    “不是。”麟子揉了揉脸,说道:“怎么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样啊?”


    郑道长说:“你没听错,我们说的时候,你就在我们头上,听了一个全场。”


    “唉!”


    麟子想到前几个月梦到一僧一道拿个破镜子看来看去,还觉得是在做梦,现在看来,似乎科学距离自己远去,玄学正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麟子说:“我以为没神仙呢。”


    郑道长搂着她说:“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您先睡,我要捋一捋。”


    “捋什么?”


    “捋一捋神仙的事情。”


    “你这孩子也挺倔的。”


    “反正这世界上不该有神仙。”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坐了半天,她和自己的三观斗了半天,最后还是今日的自己胜过了以前的自己。


    这世上是有神仙的!


    不信不行,因为她已经察觉了,自己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反正晚上经常做梦,梦到的东西虽然自己控制不了,但是都能看到,也都能记住。


    最终麟子在快天亮的时候撑不住睡了,早上麟子还在睡觉,外面好客的主人就已经开始做饭,李娘子也来到了郑道长的房间。


    看到麟子还在睡觉,李娘子小声地问:“道长,咱们今日还赶路吗?”


    郑道长说:“赶路。李娘子,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您说。”


    “这一路走来,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跟着我们太累了,而且我和麟子现在的身份也特殊,你跟着我们也要被牵连。”


    “道长,我要是怕牵连早走了。”


    “是,您义薄云天,可我们也不能一直拖着您,说实话,我和麟子是两个累赘,你有很多想干的事儿,都被我们耽误了。我们打算今日和您告别,我等会儿写封信给你们大当家,麻烦您替我转交。”


    “您要走?可是您怎么走?您年纪大了,就是撑船也撑不了多久啊?”


    “有人和我们一起走。”


    李娘子明白了她的打算,叹口气说:“那好,既然您有安排,我就放心了。您的吩咐我一定做到。”


    郑道长写了信交给李娘子,李娘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道长,我们在海外有基业,您要是带着大姑娘去海外,在海外必然比现在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舒服。”


    “海外再好也不是家啊!或许我死了麟子会去,但是现在我是不会去的。”


    李娘子叹气,就说:“您下一步要去哪儿?如果我们大当家有回信,我给您送去。”


    郑道长说得很明白:“逃亡之人,四海为家,您还是别问了,就是问,我也不知道自己明日在哪里。”


    李娘子点头:“是,您说得有道理,今日吃了早饭我送您和大姑娘离开这村子。”


    吃了早饭,三个人到了河边,这时候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两个比麟子还小的女孩坐在船头玩耍。


    志心带着两个弟子从船舱里出来,对着岸上的三人合掌行礼。


    李娘子看了,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这更是老的老小的小。好在有两个壮硕的中年人,可是两个人要照顾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啊!


    李娘子忍不住问:“你们就这样上路吗?这船也太小了。”


    志心说:“足够了,我和我师父师妹行走天下的时候,比这还不如呢。”


    郑道长再三谢过李娘子,带着麟子上了船,李娘子看着船沿着水路往杭州方向去了。


    她叹口气。


    这时候她无比期盼郑道长幡然醒悟跟自己去海外。


    最终小船在李娘子的视线里消失了,她带着信跳上自己的船向着长江方向而去。


    乌篷船内,麟子在郑道长的招呼下,对着两个中年女人磕头:“大师父,二师父,喝茶。”


    麟子献上两杯茶,两个女人接了。麟子给志心磕头,算是拜了师祖。


    兜兜转转几年时间,苇塘村外的两拨人合在一起亡命天涯。


    麟子的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起去摇橹,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躲在志心身后,这两个是麟子的师妹,根据门内排辈,一个叫巫观雨,一个叫巫观风。


    麟子入门后是观字辈的,志心赐下名号“巫观音。”


    麟子说:“这名字有点大。”志心好歹是尼姑,难道不知道南海菩萨号观音。


    志心说:“风雨雷电音,你选一个吧?”


    观雷?观电?观音?


    还是观雷吧。


    郑道长说:“改名字也好,日后不会在名字上泄露身份了。”


    麟子点头。


    志心说:“观雷,去吧,帮你师父干活去,身娇肉贵虽然能学法,但是身体好了更好逃命。”


    麟子觉得这位新师祖说得也有点道理,就出去帮着摇橹。


    郑道长和志心在船里商量下一步去哪里。


    志心说:“阳翟。我师门在阳翟开宗立派,我带着他们去阳翟附近的山里修炼,顺便能熬过今年的寒冬。”


    船头上,麟子问:“大师父,阳翟是哪儿?”


    大师父回答:“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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