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日常


    麟子现在手里有五瓣梅花,分别是从二当家那里得到的两瓣,从张剃头那里得到的一瓣。前不久负责水寨资产的曹胖子来投奔麟子,带来了两瓣,这两瓣中的一瓣是昔日的四当家的。


    如今曹胖子在麟子那边做户部尚书,麟子和他闲聊,问他为什么来投奔自己,曹胖子说:“早年大当家和二当家就寻找过继任者,然而我们都不合适,唯独你比较合适,可是你远在应天府,水寨中的兄弟大部分都不认识你,等到你能出来了,张家兄弟羽翼已成,再让你来水寨就是送死,所以大当家和二当家也没再提继任者的事情。


    他们以为能解决,实际上解决不了,你是他们看好的继任者,四当家去世前也说你合适,说梅花你早晚能用到,加上张家兄弟想掌握金库,对我不断排挤,我就来投奔你了。”


    如今麟子没接触过的人就剩下谢娘子,曹胖子说过,麟子想拿到这梅花,必须亲自去面对谢娘子。


    谢娘子远在应天府,麟子只能通过夜里入梦的方式来和谢娘子接触。


    次日麟子在应天府内寻找谢娘子,那一年水匪攻破应天府,麟子躲在秦淮河岸边的小院子二楼和谢娘子有一面之缘,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因为谢娘子是个成年人,面容变化不大,麟子自信能找到她。


    然而麟子在应天府寻找了一晚上没找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去找了张剃头。


    张剃头的日子不好过,这阵子锦衣卫就住在他们家里,麟子和张剃头在梦里相见,张剃头尚且不知道麟子的神异之处,只当是做梦。麟子问他家怎么有这么多锦衣卫的时候,张剃头很生气:“他们认定秦家的灭门案是水匪做的,就住在这里监视我,监视也就算了,还吃我们家的!”


    关键是这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虽然没有对着女眷们多看,也没有在张家耀武扬威,可是他们在张家吃了很多东西!


    张剃头苦恼地说:“这群人太能吃了,自从他们来了三天买一回米,还要顿顿有肉,我这家底不出十年被他们吃完!”


    麟子此时不知道该怎么点评,就问:“秦家灭门的事情真的是谢娘子做的?”


    “是啊!”张剃头说:“谢娘子想杀秦老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水寨之所以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秦老实当日的叛乱是诱因。而且秦老实目前是水寨对外投诚地位最高的一个,用谢娘子的话说,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当初大当家饶过秦老实一命,他如果在应天府老老实实能当官也就算了,可偏偏还去了水寨,这岂不是踩着大当家的脸,踩着咱们水寨的刑罚规矩打咱们的脸吗?”


    麟子问:“我听说他自从去了水寨上蹿下跳,是真的吗?”


    “是啊!”张剃头别看被锦衣卫紧盯着,他接收消息的方式五花八门,锦衣卫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也挡不住消息传递。


    张剃头说:“大当家去世了,二当家如今病得起不来,他是昔日的三当家,去了之后自然是很高调,一方面拉拢大当家的两个儿子,用朝廷封侯拜相来吸引人,一方面又趁机在水寨里拉拢人,还想做一次三当家。对了,秦老实在水寨里面劝说大当家的儿子送小辈人进京做人质。”


    “人质?”


    “嗯,听说那兄弟两个都很心动。”


    麟子问:“图什么啊?”


    “图朝廷的册封啊!他们想把水寨变成官军,想把大家变成军户,想要拿着水寨进可换取高官俸禄,退可做一方霸主。”


    麟子想了想说:“我给你总结一下,他们就是想做个土司对吧?”


    “土司?你说云南那边的土司?对,就是这样,舍不得朝廷的爵位,也舍不得把自己手里的好处让给朝廷。”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也想。她的目的是想要在法统上让自己手中所有的势力属于大明,慢慢地让自己的臣民对大明有归属感,几百年后,就有人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古以来那是我们的土地”。


    麟子说:“他们这个路子不算走错,你们也都是咱们汉人,难道真的想海外立国?”


    “也不是非要海外立国,想海外立国的是他们,他们谋划先做土司,然后叛出大明立国,现在之所以做个土司,就是因为他们在一半人眼里得位不正!大家说大当家是被他们兄弟害死的!所以这时候他们才借大明的力量来收拾另一半人。不管是送人质还是做土司,这都是他们的权宜之计。这中间复杂了些,我难和您说清楚。”


    “我知道,”麟子说:“能做鸡头,自然不愿意做凤尾。”


    “对,他们想做皇帝,这会向大明臣服也不过是暂时的。”


    “谢娘子在哪里?难道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谢娘子的脾气不好,做事有始有终,秦家几十口人虽然杀了,但是还漏掉一个秦老实,她自然要去把秦老实杀了。杀秦家三十多口人,为的是震慑水寨外的兄弟,回去杀秦老实,自然是为了震慑水寨内的兄弟。”


    麟子准备去追上谢娘子,立即问:“她大概走到哪里了?我去追。”


    “大概是到太湖了。”


    麟子直接离开,张剃头自然梦醒。


    他醒来的时候听我院子里有人磨刀,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起床开门看到里面院子里两个锦衣卫坐在院子里磨刀,他们身边放着很多把绣春刀,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是各忙各的,看着很默契。


    张剃头问:“你们这是干吗呢?”


    其中一个说:“洗一洗磨一磨,你没看见啊!对了,你家的磨刀石该换了,明儿我让人送一块好的过来,你记得付钱。”


    张剃头心想:我付你大爷!


    但是嘴上没再说磨刀石的事儿,而是问:“你们夜里磨刀,是要杀我们全家吗?”


    另外一个哭笑不得:“你想多了,要杀你全家我们都上,怎么就我们两个在这里磨?这绣春刀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们闲着没事儿洗一洗磨一磨,预备着随时能用。你别胡思乱想,回去睡去,要是睡不着你把那缸里的水填满,明儿一早大伙要起床洗脸。”


    张剃头扭头回屋了,他觉得这群人再不走他就要疯了!


    麟子趁着天快亮了去找谢娘子,能早点找到就能早点拿到剩下的那一瓣梅花。


    她来到了太湖,太湖烟波浩渺,昔日的水匪水寨如今还矗立着,麟子立即来到了水寨。然而她在水寨里面到处找都没找到谢娘子,只能先醒来。毕竟银砂国也有很多事儿要处理,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里。


    最近银砂国的大事是怎么进入粗糙的国际贸易体系。


    大明和人家做生意,是因为大明有海量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大明缺少的就是金银铜这个贵金属。恰好买方有贵金属,大明有各种物资,因此大明的贸易非常兴盛,然而银砂国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海鱼和海带。比防治技术比不过大明,比瓷器烧制更比不过大明。比种植茶叶,银砂国的土地种了当时都不够吃,别说种茶叶了!


    所以银砂国急需找到一项支柱产业。


    麟子这段日子除了靠疯狂造船拉了一波就业外,也算是第一次起码看遍了整个银砂国,看完之后麟子发现,这地方不太适合发展农业,渔业算是发达,但是有很强的季节性。但是这里的矿多,除了金银铜这种贵金属储存量很大之外,这里的硫磺、硝储存量惊人。这两种东西加点木炭,这不就是火药吗?


    麟子思考了几个白天,最终给银砂国找到了一个支柱产业:军火贸易!


    先生产,卖不出去自己用!


    因此麟子召集文武大臣商量,尽管过了两三年,麟子的文武大臣大部分还是一群草包!在他们看来,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王想干什么大家跟着干什么,跟着大王不会错的!


    麟子看到这群嗷嗷叫着表忠心的臣子们苦恼地捂住头!


    她就差大喊一声带不动了。


    麟子深呼吸后问一遍坐着的曹胖子:“曹尚书有什么说的吗?”


    曹胖子回忆了一下大明的户部尚书,再想想自己掌握金银流动的经验,说道:“没什么可说的。”


    麟子看着他,曹胖子立即解释:“咱又不缺钱,听说现在挖的那银矿是个银山,缺了去挖就行了。大明的官儿什么都反对是没钱,咱们有钱您可着劲儿折腾呗。”反正没吃过败仗,随便折腾!


    麟子叹口气,就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做烟花卖到大明去!”


    于是下面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曹胖子表示别说大明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只要有人,他就能卖出去了。


    麟子唉声叹气地来到了三薇园,像是咸鱼一样坐在椅子上乘凉,心里想着晚上见到了谢娘子该怎么说。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她打算先对谢娘子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立即跟侍女说:“把曹尚书请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2章 偷闲


    谢娘子是镖师家的女儿、猎户家的外孙女,所以从小就舞枪弄棒,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孩。


    曹胖子说起谢娘子,忍不住抹了一把泪:“谢娘子命苦啊!”


    水寨里面大部分人都是被逼着落草为寇,大部分的悲剧都是蒙古人不做人,对民间搜刮太严重,但是谢家不是。谢家开镖局,业务就是靠着拳脚功夫南来北往送货,不认识点三教九流是混不下去的,因此谢家没少给黑道白道孝敬银子。


    某一年谢娘子十二岁,她娘难产,一尸两命,他爹又重新娶了个女人回家做老婆。这女人并不是个狠毒后妈,相反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谢娘子起初担心她会苛待自己,后来发现她不是那恶人,也就和这个后娘相处得愉快。


    谢娘子的爹和几个叔叔经常出去押送货物,留爷爷奶奶和母女两个在家。那一年的下半年,他们当地有户人家过寿,给他家下了请柬,全家跟着爷爷去贺寿。就在这寿宴上,老寿星的儿子也就是这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她后娘。


    曹胖子说:“据谢娘子说,她那后娘长得很美,是落魄秀才的女儿,那秀才讲究得很,不让女儿抛头露面,后来秀才死了没钱下葬才嫁给了谢娘子的爹,由谢家葬了那秀才。”


    大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谢家新娶的媳妇,当时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谢娘子的爹回来后要请他送一趟镖,谢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加上是乡亲所托,自然一口答应。谢娘子的爹没休息就又带着人出去,这一去整个镖局的人手被毒死在了外面。当时谢家不知道,那大户就说谢娘子的爹卷了他的货物跑路,堵上门要让谢家赔钱。


    谢娘子的爷爷要和他们理论,被直接一闷棍打死,然后这大户人家就开始抢劫打砸。


    谢娘子被她后娘藏了起来,她那后娘就被大户家里捉住了。


    这大户人家的老爷就是为了她才设下了毒计,满心欢喜的要让这美丽的女人给自己做妾,还洋洋自得的在她跟前说了计划。谢娘子的后娘听了就大哭起来,听说丈夫和小叔子已经被打死,公公婆婆都死了,哭的时候趁着人松懈,一头撞死在了谢家。用她的说话是,她就是谢家妇,无论哪里都不会去的。


    整个过程被谢娘子听见,谢娘子太小了,只能蜷着身子屏气凝神不敢让人发现,她自此发誓要报仇。三天后这大户人家侵吞了他们谢家的田产宅院,还霸占了她的婶子,强逼着她婶子做了妾,名义上夏家的产业是她婶子带去的嫁妆,实际上谢家被吃了绝户。


    但是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势单力薄,几次报仇都没得手,最终流落太湖遇到了二当家。二当家世世代代是水匪,据说没少在太湖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家的传统是出去绑个媳妇回来传宗接代,但是二当家属于离经叛道的那种人,一直拖到他爹娘死了,他继承了水寨,他那时候都还是个光棍。二当家当时年纪不小了,想出太湖正经娶个女孩当婆娘,他在路上遇到了谢娘子,当时谢娘子报仇失败正在逃命,被二当家救了,两人一番交谈,夫妻没做成却结拜做了兄妹。


    麟子问曹胖子:“后来二当家帮谢娘子杀了仇人?”


    “没有,谢娘子要自己手刃仇人。在此之前她去找过她爹的尸首,可惜没找到,据说被扔到乱葬岗,那里白骨成堆,也不知道哪个是她爹的。回来之后苦练本领,弄了毒药毒死了大户全家,杀得鸡犬不留,报仇后回到了太湖和大家在水上讨生活。”


    麟子问:“这么说谢娘子是二当家的人?”


    如果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成了一家合资公司,谢娘子就是二当家的那边的元老。


    “是,一开始谢娘子在水寨里面不喝酒,不分钱,为人公平,渐渐地大家都去找她评理,慢慢地她就开始给大家断案,好的将上坏的惩罚,她为人公正公平,所以大家都服她,所以后来她掌握了刑罚。”


    麟子突然问:“她们谢家原先住在太湖附近吗?”


    “听说是的,谢家的宅子在太湖东南方向。”


    麟子表示知道了。


    晚上她飞到了太湖附近,在西南方向落下来。


    背后是平静的太湖,面前是黑暗中的乡村。麟子化龙飞在半空中,挨家挨户地去找谢娘子,最终在一处普通的院落中找到了。


    这个院子里面住了三十多个人,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防御状态。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在平静的小村子里,这些人还留有足够的暗哨以及夜晚巡视的人。


    麟子直接去了主卧,找到了谢娘子,谢娘子已经睡了。站在榻边儿,麟子发现谢娘子也上了年岁,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年,那个时候的谢娘子还是个年轻的妇人,当时纵马射箭,拉弓如满月、射箭如流星,是那样的飒爽英姿,如今不到二十年,已经变老了许多。


    麟子小声地叫了几声:“谢堂主,谢堂主?”


    透明的魂魄被叫醒,透明的谢娘子翻身坐起来,看到麟子之后忍不住皱眉问:“你是谁?”


    麟子回答:“我是郑麟子,以前常常听说您的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谢娘子皱眉:“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就直接说。”


    “我就是来问一下,六瓣梅花中,您拿着的那一份藏在哪里?除了这件小事儿,我也是来请您到我们银砂国做官,我们那里缺个刑部尚书,我觉得您非常合适,要不您直接动身往我们银砂国去?”


    麟子说得很认真,可是没想到对方冷哼了一声,直接翻身躺了下去。谢娘子躺倒的时候还在说:“这梦做得可真奇怪!居然有人在梦里问我六瓣梅花的下落。别说在梦里,就是在天上,玉皇大帝问起来我也不会说的。”


    说完魂魄归入身体,她已经睡着了。


    麟子无往不利的入梦大法头一次遇到了对手,谢娘子哪怕在梦里也很警觉,一个字都不吐出来,甚至还不信麟子真的会出现在梦中。


    麟子折腾了半天,谢娘子不信,没办法她只好郁闷地离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麟子不想浪费时间,便转身飞向应天府,想找住雄英聊一聊。


    朱雄英最近闲得发慌,爷爷病了,他还不能撂下手去寺庙里住着,但是在宫里又什么事儿不能干,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麟子来了之后他开始唠叨起来,能看得出来,他最近不仅闲,而且还没人跟他说话。和麟子见面之后就开始絮絮叨叨,把自己这几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唠叨了一遍。


    朱雄英抱怨说还不如去寺里面待着呢,去寺里面好歹能四处走一走,而且还能和属下见面。在宫里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被一群人盯着,一点都不自由。


    麟子问:“那你最近两天在干嘛?”


    “把我爹的藏书拿出来晒一晒,每天翻一翻。上午或者是晚上吃饭之前陪着我爷爷走一走,就这点事儿。”


    麟子光听他说就觉得无聊。就问他:“你这两天就做了这点儿事儿,其他的在没做?比如琢磨琢磨你眼下的处境。”


    “琢磨了,继续小心。我三叔和我二叔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晋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鱼肉百姓的事儿也没少干,但是绝没有秦王那样残暴,行事风格也没有那么外露。而且因为晋王某些行为实在逆天,让麟子觉得明代小说《封神榜》中纣王的某些行为就是参考了晋王,他滥用车裂等私刑;虐杀无辜;打骂百姓;强掳孕妇、儿童等。他除了视人命如草芥之外,他还纵兵劫掠藩王,他亲弟弟燕王朱棣就被他抢过家产。


    对于晋王抢了燕王土地的事情,最终闹到了太子朱标跟前,朱标是个好哥哥,把晋王骂了一顿,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训斥他的过错,又安抚了燕王。


    朱雄英觉得三叔比二叔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晋王挨了大哥的骂他真的改了!


    真的是那种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改往日的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做派,反而变得谦谦有礼,朝堂上对他的印象从“残暴不仁”变成了“果敢威仪”,朱元璋还评价他“英武类己”,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变得特别好。


    如果是他装一阵子也就算了,可是他这几年都是这样,这就让朱雄英觉得难办了。


    朱雄英叹气,说道:“我三叔绝非一般人,我爷爷说我三叔像他,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麟子问:“你三叔是什么意思?”


    “把肉放在狗嘴边,你说狗会不会咬一口?”朱雄英说:“我可不敢拿皇位当肉骨头去试探他,所以我要严防死守,不给他一点机会!”


    麟子忍不住说:“活在你们家可真累,我要是你,我直接提着刀跟你爷爷商量,要么把皇位给我,请他去后宫奶孩子,要么就真刀真枪干一场。胜了我做皇帝,败了我去做流寇,这也应了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话了。”


    朱雄英说:“你的办法痛快是痛快了!可那是我爷爷啊!你以为我爷爷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头子?除了会杀人就是会种地?要真按照你的办法玩,咱们两个肯定玩完!大明朝的水深着呢,一个不显眼的小人物玩起心眼你我也要打起精神应对。”


    听到这里麟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一样,真不一样。大明这里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孕育出来的人才也是满坑满谷。再看看自己那草台班子,那就不应该成为一个小朝廷。林子觉得就是村里面儿大树下商量事儿也比自己那小朝廷更正式。


    “羡慕啊,你这里人才济济,我那里的人字都认不全!唉,这都是命啊!”


    朱雄英说:“我给你想个办法,你多掏点钱,说不定就有人跟你走。”


    麟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这办法我没用过?但是人家看不上我的小地方,这里的人都有一股子傲气,觉得我那地方就是水泊梁山那样的聚义厅,一屋子全是草莽贼寇,只有应天府这朝廷才是朝廷,只有这应天府朝廷上站着的那些衣冠禽兽才配称一声衮衮诸公。”


    没错,麟子被读书人看不起。


    当然了,朱元璋也被读书人私下里看不起。然而开创之主和守成之主不一样,朱雄英注定了是个守成之主,只要他不作妖就能把江山传下去。但是朱元璋和麟子这样的开创之主是更具有攻击性更能折腾!


    为了收拢人才,麟子有两个办法,要么去大明扒拉能用的,人家就是不来,也要想尽办法把人请来,就是请不来也要绑着来。要么就去水寨里面挑选顺手能用的,比如说曹胖子,比如说谢娘子,这些人和大明朝的这些官员比起来都是实干家,他们的经验更足与眼光更长远。目前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麟子正在执行,只是片刻之间不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来。


    人才算是麟子心里的痛,只是这个问题片刻之间解决不了所以两个人又聊了点别的。


    至于别的话题,两个人聊得也很惊悚:那就是究竟是叔叔们的威胁大还是朱允炆的威胁大?


    两个人得到一致的结论:那就是叔叔们没有朱允炆的威胁大!


    叔叔们没有朱允炆有优势,朱允炆的优势是宴席文官有五分之四都在支持他,剩下的五分之一支持朱雄英。也就是说,文官们没几个真心支持藩王,以前跳那么高除了想恶心朱雄英就是秦王给的实在太多了,现在秦王不在了,也没必要再为藩王摇旗呐喊!


    至于支持朱雄英的那五分之一,还是刘暻给朱雄英拉来的,能拉来五分之一已经是刘暻的极限了。


    此时朱雄英很有信心,他在内心里觉得朱允炆不是他的心腹大患。理由很充足:“我是嫡出,他是庶出,我爷爷最讲究这个了,如果我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了,还有我弟弟朱允熥,怎么算都轮不到朱允炆。”


    麟子冷笑:“这可不一定,他想做嫡子有的是办法,一旦他胜出了,要么把他娘直接记录成嫡妻,抹掉你们母子几个人的存在。要么把他挂在你娘名下,他是嫡出的第二子。到时候你人不在了,就是反对也没人听,更何况胜利者有资格篡改史书。


    而且你也别觉得你爷爷真的在乎嫡出庶出那一套,如果真在乎,当年何必把你五叔过继给孙贵妃呢?”


    真实的历史就是朱允炆上位,朱允熥黯然出局。要知道朱允熥有蓝玉和常家做外援,为了让朱允炆上位,朱元璋是直接砍了蓝玉,大名鼎鼎的蓝玉案就是为了给朱允炆铺路。


    麟子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千万别松懈。


    好了,今儿聊天就到这里来,后面的几天我要忙,就不来找你了?”


    朱雄英带着两分抱怨,问道:“忙什么啊?连咱们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麟子说:“我要去哄个人给我当刑部尚书,哎呀,你不要问,我会来找你的。”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带着宠溺说:“你要乖啊!”


    朱雄英听了哈哈笑起来:“你也要乖!”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13章 谈崩


    麟子再次来到太湖的时候,谢娘子已经走了,他再次寻找谢娘子的下落,两天后才在大江上找到。


    麟子这次没先去找谢娘子,谢娘子是个很警觉的人,就是在梦里,她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把六瓣梅花的下落告诉麟子。麟子只能从谢娘子身边人下手。


    和谢娘子一起入睡的人不少,麟子找到了距离谢娘子最近的一个女人身上。


    麟子入梦,把人拉起来,对方问:“你是谁啊?”


    麟子说:“我是银砂女王,我来找谢娘子。我去了太湖,你们怎么不在哪里?”


    这个女人说:“我们就是路过太湖,因为有同伴受伤,在那里躲了两天。堂主说那里不安全,毕竟当初的老水寨就在太湖中,这附近还有很多老兄弟,很容易被发现,就在今天带着我们离开了。”


    “你们要去哪里?回南海吗?”


    “嗯,堂主说要去杀了叛徒。”


    麟子皱眉问:“哪个叛徒?”


    这个女人叹口气:“好多人呢。”


    麟子笃定地说:“你们去了,就活不了了。”


    麟子能理解谢娘子,她生活里大半辈子的水寨如今面临分裂,她把另一半人视作叛徒,可是发现就是杀了很多人,也没法挽救分裂的趋势,如今她已经有了殉道的想法。与其说她这是回去杀人不如说回去被杀。


    她和那些王朝末期的臣民一样,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最终和他们认定的故国一起死亡,想从另一个世界里面追寻故国,比如崖山海战后的十万军民。


    麟子没去叫醒谢娘子,她转身离开了。


    几日后谢娘子一行人到了入海口,出了入海口就有换大船南下,在等着换船的时候,观雨走向他们,对着谢娘子福身一礼,说道:“谢堂主,我们大王有请。”


    波涛汹涌的大海和庞大的大明距离太远,有的是一些宵小之徒在海上称王称霸,什么海龙王、翻江王之类的花名诨名有很多,谢娘子不搭理。


    观雨说:“我们大王乃是银砂女王,特意在此等着堂主,还请堂主移步。”


    谢娘子听了这才重视起来:“银砂女王在此?”


    观雨对着谢娘子背后指了一下,谢娘子他们回头,就看到海面上漂着几艘大船,这船型是仿造的水匪大船。


    谢娘子稍微一想,就说:“既然是女王召见,是该去见见。”于是跟着观雨先乘坐小船,再换大船来到了麟子的座驾上。


    在没见到麟子之前,在小船上的谢娘子想象了一下。根据她见过的大场面,麟子该是坐在装饰豪华的大船上,摆着架子,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就算不是珠宝架子,也该是个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贵人。


    上了麟子的座驾之后,她发现整艘船不是那豪华大船,相反这上面的东西很少,有的也很普通。银砂女王更没有坐在王座上等着拜见,而是穿了一身皮甲站在甲板上等她。


    “谢堂主,我们又见面了。”


    “又?”谢堂主说:“谢某可不记得和女王见过面!”


    麟子拉着她的手进舱,说道:“那一年我太舅爷身陷囹圄,你们带人攻破了应天府,我就在秦老实的隔壁,我藏在二楼看到你匹马单枪来到了巷子口,对着谢家的大门射了一箭。”


    谢堂主回忆了一下,摇头说:“不记得了。”


    麟子请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对您而言,些许小事自然不记得了。但是对于那个躲在二楼看着秦淮河大火的女孩说,那是非常精彩的一夜,那一夜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是可以不看出身也能过得辉煌灿烂的。多年后她读书,读到了太史公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回想了那一夜灿烂的大火和一个跃马射箭的女人,知道自己不必像普通人那样嫁人生子也能过一辈子。”


    麟子把茶水捧起来放到了谢娘子的跟前:“谢堂主无意之间让一个女孩子开悟,从而走上了不一般的路,这个女孩就是我。我对堂主一直感激不尽,想着总有一日要见见您,和您聊一聊,如今机会来了。”


    谢娘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我谢某人虽然是个水匪,在良善百姓眼里是个劫道的婆子,但是我这双眼睛看遍了是是非非,我这双脚丈量过大地大洋。女王虽然是个人物,但是这点道行在我眼里还是太浅薄了。女王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纳头便拜,听你驱驰吗?”


    麟子说:“我来找堂主,确实是有目的,但是我刚才说的也不是瞎话。我敬佩堂主,我也真的很想见见堂主,顺便我要从堂主这里拿到我想要的最后一瓣梅花。”


    谢娘子说:“我不会给的,他们都说女王如何好,哼,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麟子说:“头一次有人评价我是普通人,我倒是想要从您的嘴里听一听我有什么普通之处。”


    “你刚才说你走上了一条不一般的路,但是在我看来,女人这辈子有两件是逃不掉,一是嫁人,二是繁衍。你能脱离这两项大事吗?你能逃过这两件大事吗?”谢娘子坐直了,慢慢地说:“我逃过了!我没有嫁人,我没有孩子,我孑然一身可以随时赴死,你呢?”


    麟子想了想:“堂主,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说自己逃过了这两件大事。只有名字被刻在了牌位上,棺材盖被钉死了,才能对一个人的一生总结评价。您不到时候,我也不到时候。所以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


    “你怎么看待这两件大事?或者我问你,你如何看待水匪现在的局面?”


    麟子知道,自己要是回答得不好,对方是真的不会给自己六瓣梅花。麟子端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想了一下才回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水寨不是一家一户的水寨,是所有兄弟姐妹的水寨!”


    明朝真是一个伟大的朝代,除了赶走蒙元扼住倒退到奴隶社会的势头之外,明朝还出现了很多思想家。而众多思想通过著作表明,天下兴亡不仅仅是帝王将相来主导,匹夫也要参与其中。江山不再是帝王之间传承的江山,而是所有人的江山。


    如今思想在碰撞,为资本主义提供温床的思想解放正要到来,尽管儒家仍然牢牢地把握着社会的主流思想,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家天下会最终变成公天下。


    谢娘子微笑了一下,对麟子说:“你说到我心坎里了。”


    麟子也微笑起来。


    谢娘子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紧接着说:“你说得太正确了,我不得不怀疑这是你提前背过的答案,所以我不能给你剩下的那一瓣梅花。”她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麟子立即说:“堂主,请等一下。我知道你要回去干什么,我只能说人活着其实很美好,你不妨为未来考虑一下。有的时候活着能改变什么,死了就真的死了。”


    谢堂主听完下船去了。


    麟子靠在船舱的壁板上,观雨进来问:“如何?”


    麟子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事情谈崩了。”


    观雨往外看了一眼,把手放在脖子边,说道:“要不然这样。”手一横,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麟子摇头:“你别脑子里整天都是打打杀杀!治理一个国家是不能只会打打杀杀的!”


    “可是大军马上要南下。”


    “不影响,”麟子被观雨扶着站起来,到了甲板上看着小船靠了岸,谢娘子从小船上跳下去涉水上岸。麟子说:“六瓣梅花就是玉玺,有玉玺了名正言顺,没玉玺有没玉玺的办法。昔日袁术拿到了传国玉玺,谁真的把他当皇帝?”


    “您的意思是直接出兵?”


    “嗯!”


    “我还想说要不然造一个假的。”


    “观雨啊,”麟子说:“你在镜中世界遇到的都是后宅女子的手段,我告诉你,后宅的手段在朝堂争斗中上不得台面,手段也太低级了。你现在要跳出一家一族,要学会放眼天下。要不然,你也只会用鬼魅手段。”麟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杀人,谢娘子杀人和你杀人完全不一样,多学着点。”


    观雨看着麟子回到了船舱里,忍不住皱眉:观雨真的不清楚自己杀人和谢娘子杀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杀人吗?


    观雨不明白,观雨想去问问有什么区别,她是真的不明白。


    然而她这会不敢问。


    麟子回到船舱内把自己扔到了榻上,整个人都显得很丧。她看好的刑部尚书没了,这让麟子非常沮丧。


    谢娘子非常好,她冷静克制公正严明,视金钱如粪土、置生死于度外。她比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像是一个代天牧民的封疆大吏,是所有圣贤眼里的完美贤臣。


    可惜了,这样一个传奇的灵魂在史书外飘荡,出生没人记录,死了没人收尸。或许沉入大海这种死法对于她而言才是死得其所。


    麟子坐起来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下令回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既然留不住谢娘子,麟子就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4章 海战


    麟子的座驾回到了银砂港口,随后上岸召集百官,她很慎重地跟所有人她决定不日南下。


    南下的名义是:调解矛盾。


    没错,既然没有凑齐六瓣梅花去继承水寨,那就打着弥合双方分歧的名义去插一脚!


    这次终于有人反对了,反对的是曹胖子。


    曹胖子说:“大王,这时候南下有些早,不如等到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时候去了,结果就是咱们三方唱一出三国大戏,难说最后花落谁家。”


    曹胖子这么一说,满朝文武终于听明白了。


    三国,魏蜀吴大战,大家都知道里面的情节,无非是这家联合那家打第三家。


    麟子承认他说得对。


    麟子说:“你说得对,而且对方虽然分成了两派,但是无论哪一派势力都比咱们雄厚。如果今年不能拿下他们,最终的结果就是咱们三家耗着,咱们被慢慢地拖死。”


    银砂国根基不稳,全靠麟子这一口气撑着。但是水匪不一样,他们有先发优势,财富和势力积累了很多年,不是麟子这样的草台班子能比的。


    然而麟子心里压根不怕,她跟曹胖子说:“你说得都对,但是现在去有个好处你没说。现在是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双方不可能联手,咱们可以选择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联手。”


    根据观雨打听到的消息,加上朱雄英提供的情报,麟子发现水寨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联手,如今发展壮大之后,当初大当家的人现在拥护二当家,当初二当家的班底现在是大当家儿子的死忠!


    这两拨人往日没什么矛盾,但是这个时候却互相看不起。


    拥护二当家的人自认为是良善百姓,最渴望有上升通道,也是一群日子人。拥护麟子两位舅爷的人是早年跟着二当家在太湖劫掠的人,这群人最渴望财富,最大的盼望就是封妻荫子,把自己攒到的钱和权利传给下一代。换一句话说,两拨人的根本矛盾是给不给外人一碗饭吃的矛盾。


    这就是麟子笃定自己能赢的原因,对方是势力庞大,但是大有大的难处!


    麟子这草台班子虽然平时看着让人一言难尽,好处就是每逢大事没人和麟子唱反调,就如现在,麟子三两句话说完,直接下令,一群人干起活来还是很卖力的。


    比起老朱拼命维持皇权,那种圣旨出了应天府就被各种歪曲不一样,麟子一声令下,尽管大家不理解不明白,她的一句话能准确地传遍银砂国各处,连现在的真省也能知道大王的命令。


    出发前很多人跟麟子说求神仙保佑,找个庙去上香吧,求个吉利。麟子没去,反而是大师父和二师父晚上在院子里一顿跳大神,给麟子占卜到了一个吉利的日期。


    七日后,诸事皆宜。


    麟子誓师,上百艘大战船南下,随行有五百多艘补给船。从银砂到南海,最快也要十五日。这边麟子刚出发,那边消息就传递了出去。锦衣卫用最快的办法把消息传递到了应天府。


    消息到大应天府已经是十日后,朱元璋已经病好,重新把精力投入到朝堂,而朱雄英再次住进了寺里,这次打的卫马皇后念经的旗号。


    以为朱标和朱元璋比起来实在是太温和太仁慈了,所以他去世后,宫中的太监宫女还在记着这位先太子的好,因此一刻钟前朱元璋刚看到麟子南下的消息,一刻钟后朱雄英也知道了。


    戴着佛珠的手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纸条化成灰。


    朱雄英默默祈祷老天保护麟子。


    三日后,麟子到达了南海附近,这里的阳光比靠近北海的银砂国更热更大,就像是悬挂在头顶一样,麟子这几日每时每刻都在出汗。她实在没法想象自己将来在这里的生活,那肯定是热得跟一条咸鱼一样!


    很快有消息传来,对面出现了船队。


    麟子下令:“升旗!”


    一面硕大的旗帜升起来,随后麟子的王旗也升了起来。对方的船队出现在了眼前,麟子眯着眼睛看了看,看到对方的大旗上是“明”,旁边帅旗上是“张”。


    “看来是我舅爷来了,就是不知道对面是哪个舅爷。”


    随着双方渐渐靠近,麟子看到对方有五十多艘船列阵,侧翼有上百艘蜈蚣船随行,旗帜遮天蔽日。


    麟子的船有七十多艘藏在后面,距离这里还有二百多海里,在这个全靠肉眼辨识敌我的年代,藏得非常好。


    麟子说:“撤下炮衣。”


    随着旗语,麟子这边三十多艘大船上的炮衣全部撤下,各船开始把虎蹲炮的炮弹运送到指定位置,只等着一声令下准备开炮。


    麟子攀附在桅杆上,看着对方的阵列在缓缓变动,一边下令一边说:“我太舅爷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是我舅爷就差了些。他以为他爹不让他们挑大梁是打压他们,实际上这两个老朽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麟子的对面,她的大舅爷张承业,这老爷子如今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前几年因为镇压安南叛乱,得了个镇南侯的爵位。贾琏的外祖父是张家的老二,叫作张弘远,快五十了,也有一个爵位,是安南侯。


    此时大舅爷坐在旗舰镇南号上,三层舱楼耸若坚城,十六门千斤碗口炮沿舷列阵,甲板堆满火砖、毒烟罐,弩手藏身护板后引弓待发。作为底蕴深厚的南海霸主,靠巨大战舰横行海上的水匪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对付巨舰。


    这时候大舅爷就说:“这孩子还是年轻,以为手下有几条船就能和咱们叫板,是真不知道咱们纵横南海向来鲜逢敌手,是时候给她点教训了,让她今日见识一下火攻之术。”


    说完下令:“准备火龙”。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船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百条网梭船匿于大船背后,船身浸透桐油,舱内火药桶密布。死士们咬刃立于船首,怀中揣着张承业的命令:“焚夷舰者,赏银千两,荫子孙!”


    在他们眼里,麟子就是蛮夷!


    汉人杀蛮夷,乃是天经地义!


    麟子这边也在做准备,她确立银砂国靠军械革新立国之后,就让人改良虎蹲炮,如今的虎蹲炮有后世滑膛炮的样子,他的炮管里是有膛线的。


    麟子下令:“不必搞什么先礼后兵,让各船校准,准备开炮。”


    旗语翻飞,各船开始调准穿上的虎蹲炮。


    此时海上起风了,这风是北风,麟子就在北方。麟子抬头看旗帜,巨大的王旗被风卷着向南翻飞,巨大的响声在头顶上宛如惊雷,让麟子担心下一刻自己的旗帜被风撕成碎片。海军是个迷信的军种,如果王旗被风撕成碎片,很容易影响军心。


    麟子也没什么好办法,眼下要紧的不是旗帜,而是对方的敌军。


    观雨听后面人说了几句话,立即跟麟子说:“大王,刚才有人说‘北风吹过午,台风来日至’,明日要有台风。”


    麟子说:“那就今日速战速决。询问各处是否准备妥当。”


    张承业站起来,迎着北风,说道:“可惜可惜!”


    顺风用火攻那是火借风势,如今逆风要用火攻,只怕是自家先被烧成灰。他说:“让火船退下,准备碗口炮。”


    就在这时候,对面突然齐射第一轮炮,自己这方有大船中炮被炸了火药库,瞬间爆发出一团火焰,整只大船宛如一个巨大的火把在海面上燃烧。


    就有侧翼的蜈蚣船前去搭救落水的人,张承业立即说:“这是试射,听我号令,全军前向,同时开炮。”


    两支船队火速扑向对方,在轰隆的炮声中,天上的云彩飞快移动,海水掀起的海浪一次高过一次。在海水之下,木板铁板正缓缓下沉,鱼群在这些木板之间仓皇躲避,海底世界比海面上更加混乱。


    海水之上,两军相接,接下来就是跳帮水战。


    南边来的船队大喊着:“大明必胜”,手持利刃带着火砖火罐拉着缆绳跳到北面大船上,短兵相接,一场白刃战已经开始。不远处的水面上狂风四起,一道水柱被大风卷着向天飞去。


    龙吸水!


    这是天上飞快移动的云彩几乎是瞬间不动了,乌黑的云彩压下来,像是巨大的棉被从天上盖下,黑云翻滚,闪电瞬间而至,像是电蛇游弋千里。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水面上交战正酣。各种鼓点旗语交相传递信息,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先退一步,谁退谁就输了!


    龙吸水已经形成,天空中突然亮光四射,紧接着一声惊雷,龙吸水向着这边缓缓移动。狂风四起,波浪滔天,海鸟早就看不到了,鱼群被波浪带着砸在了船上,这时候就是想退也退不了。


    麟子看向东面的龙吸水,此时站在船上,身处风暴之中,才能体会到大自然的威力。她在狂风中站不稳,被风吹着踉跄着退了几步,闭上眼睛靠着船板张开双臂拥抱这场风暴。


    龙吸水转瞬而至,一时间风波涌动白浪滔天,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声如刀一样割在麟子的皮肤上,下一瞬,麟子的旗舰被浪花推起掀翻,麟子还能听到有人大喊“大王”,下一瞬间她已经落入大海中。


    麟子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师门列祖列宗在上,不怪我什么都么学会,是我师父学艺不精啊!


    龙吸水是一种短寿的极端天象,不到一个时辰消失了,消失后,水面上除了漂浮着的木板和一些幸存者外,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5章 错过


    风暴很快过去,龙吸水消散在天地之间,刚才的狂风暴雨一瞬间消失,幸存的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大海恢复了平静,天空万里无云,双方的幸存者都没有再动手,两支巨大的船队已经在顷刻之间葬身海底,这时候活着的人都在寻找己方的幸存者,最好把那些军官找到,两军统帅在这关键时候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在两方都说南京官话,两边言语相通,在这片海域上但凡能听到对方说出的只言片语就能推断前因后果,总之,都想比对方先一步找到自己这边的统帅,最好还能抓住对方的统帅。


    水匪那边先欢呼起来,因为他们找到了镇南侯张承业,然而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受惊落水已经掉了半条命,这时候还不能断定是生是死,对他的救治比抓麟子更要紧。如今知道了张承业,水匪那边放心不少,但还在积极救人,一方面是继续寻找自己这边的幸存者,一方面就是想着能不能知道银砂女王,找到了就等于生擒了她,这是大功劳!


    银砂国这边更着急了,然而直到双方的救援来了之后也没找到麟子。


    双方的救援彼此对峙,然而北边大军的女王下落不明,南边水匪的头目生死难说,两家默契的退兵,水匪那边的大船搭载着幸存者飞快地离开,银砂国落后的那几十艘战船加上众多提供物资的小船撒开在附近的水域继续寻找麟子。


    此时夕阳满天,然而银砂国的人非常焦虑!


    救援的时间拖得越长女王的生还的可能性越小,根据有经验的人推断,明天必有台风,一旦有台风救援的事情就要中断,如果中断那么没有女王的银砂国该何去何从?


    麟子统治的人群有三种,一种是通过山东去银砂国的汉人,一种是原先东国、银砂国、真真国的百姓,这部分是占比最大的一群人,还有一种是红毛番和他们的后代。奇怪的是,麟子这个外来的女王最受本地人拥戴,别管是东国、真真国还是银砂国的百姓,对麟子的感恩简直是日月可鉴。反而是汉人和红毛番对麟子指手画脚,让麟子非常不爽。


    如今麟子失踪,窃喜的是汉人和红毛番,红毛番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女王没了,卷一笔钱跑路,反正他们不是麟子的子民,是被女王用火铳押着做了子民。汉人的想法很简单:彼可取而代之!


    在这种思想下,天黑了之后,面对救援行动大部分兢兢业业,小部分人浑水摸鱼。


    水匪们回到了水寨,张承业生死不知,大夫们全力救治。张承业的弟弟,也就是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听说银砂国女王还没有被找到,看到如今天色马上要黑下去,当机立断立即派人奔赴出事的海域,打算趁她病要她命,趁着女王下落不明士气低落,摸黑偷袭,一举荡平银砂国的水军。


    只能说想法很好,也很果断,然而这边水军刚出港口没多远就收到消息,谢娘子亲率另一部分水匪炮轰了张氏兄弟的营寨!本部损失严重,如今谢娘子马上就要杀进本部营寨了。


    准备去偷袭的水匪只能放弃偷袭计划,连忙回程营救本部。


    银砂国的水军因此逃脱一场夜战。


    按道理说,七十多只大船和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辅助船队在不大的海域反复寻找,甚至有人下潜到海水之下去寻找,路过的鱼都被查了几次户口,麟子就是尸体,只要不被吃了就能找到,毕竟下潜下去的人真的找到了很多对方和己方将士的尸体,可还是找不到麟子。而且这里也没有大型鱼类,压根也不存在被吃了的可能。无奈大家只能点着火把和气死风灯继续寻找。


    麟子是被冻醒的,醒来星光满天,好多她认识的星座都偏移了记忆中的位置,让麟子看着这些星座恍恍惚惚,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快到南半球了,可是北斗七星的位置有点不太一样啊!


    尽管是夏天,此时的海水给麟子的感觉就是凉,她此时漂浮在海面上,挣扎了几下,发现这里非常宁静,除了她挣扎时候的海水翻腾声,周围寂静无声。她的身体像是被固定在海水中一样,只能仰面漂浮在海面上,被迫看满天星斗。


    她尝试大喊一句:“有人吗?”


    回答她的是无边寂静。


    麟子只能仰面漂浮在水里,看着满天星辰努力回想下午的那场水战。


    也不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麟子已经做好了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打算,但是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她打算先漂浮着积蓄力量再自救。就在她无聊盯着星座辨认方向的时候,她发现有一束绿色的光从天际垂下来,若隐若现。


    这绿光太美丽了,就像是猫眼碧玉中的那道细细的荧光。麟子看得如痴如醉,这光忽隐忽现,如一块幕布一样垂落在天地之间。


    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变成了一条黑龙在夜空下舒展身体,然后龙的眼睛里就看到整个夜空仿佛是倒扣着的巨碗,而那道带着荧光的冰绿色的天幕像是一层薄薄的膜,隔绝着内外。


    麟子对着那道光伸出手去,脑子里想起很遥远的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师门长辈的女人跟自己说了很多,说打破这道天幕就会如何如何,似乎还传授了破除天幕的办法。


    然而麟子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用爪子使劲捶了几下自己的龙脑袋,死脑子,快回忆啊!


    但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反而是因为捶了几下脑袋,她又晕过去了。


    这时候一艘小船举着气死风灯在海面上划过,有人说:“那边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


    反正离得不远,划船的人调转了方向,灯光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银光,大家一下子看清了,“那是女王的大纛!”


    王旗漂浮在水面上,因为是大纛,几个人伸手去拉,这东西不能落到敌人的手里,他们使劲扯了一下,发现很重,也没放在心上,大纛可是用料扎实的大旗,在步军作战的时候,能给将帅举大纛的人必然是万里无一的勇士,臂力必定是最强的。此时拉着的时候极其沉重,大纛沾了水,重一点也能理解。


    几个人抬着大纛的一角往船上拉,然后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船帮,发出沉闷的“咚”声,距离最近的一个人扒拉了一下,发现大纛裹着一个人。


    这个人定睛一看,立即说:“找到大王了!”


    银砂国的船队飞快离开了作战海域,他们要在台风来临之前赶到最近的避风港去。


    麟子被抬上大船的时候就醒来了,她喝了一肚子的海水眼下非常难受,醒来看到观雨在身边,问道:“损失大吗?”


    “人员伤亡不大,都是靠海吃海的儿郎,水性很好。就是先锋船队全部没了,连带着大炮火药海图指北针都没了。”


    麟子说:“这不可惜,人是重要的!银砂还有大船,赶紧避难,等到了避风港,我要亲自给大军上下训话。”


    “是。”


    “让大家吃好喝好,有伤的赶紧治,战死的立即传信回去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


    观雨出去来,麟子会想着刚才看到的那面天幕,知道那是梦里看到的,这天幕不在附近,因为她梦中的星斗和眼下看到的星斗位置不一样。


    没一会儿观雨来了:“您的话各船都传递到了。”


    “嗯,”麟子这才问:“对方损失怎么样?”


    “对方的船队也全部沉到了海底,人员伤亡也不大。他们的人先找齐了人先走了,我们还一直提防着他们夜袭,没想到一晚上安安静静。”观雨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要夜袭的,在台风来临之前送对手下地府,这是最好的安排。”


    麟子说:“连你都这么想,他们肯定也这么想,为什么没来呢?”


    “为什么?肯定是来不了,不会是被绊住了吧!”


    麟子点头:“是啊,肯定是被绊住了,我去睡一会儿。”


    众人看不到麟子的身上冒出黑光,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条黑龙,飞出大船之后,这条龙遮天蔽日。


    台风来临前的夜晚十分平静,船队航行在海面上,向着岸边的避风港赶去,黑龙摇头摆尾调转方向,沿着海岸线向南飞去。


    一缕风吹来,很轻柔的一缕风,几乎是捕捉不到的一缕风。


    龙停了下来,这一缕风虽然轻微到忽略不计,但是连绵不绝,黑龙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斗比往日亮了很多,低头看向大海,海水上层的鱼群在珊瑚中嬉戏觅食,然后顺着这一律连绵不绝的风看过去,惊讶的发现这是明日台风的行进路线。


    台风就如行军打仗,也是有前锋的,这一缕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风就是它的前锋,这风游走过的地方必能引来台风。


    黑龙顺着风向西看,这一缕风已经飘到了陆地上。


    黑龙发现经过白天那一场突然爆发的龙吸水后她的能力进化了!就如鸟上青霄、鱼群得水,她由衷的感觉到一阵畅快,大海给了麟子蓬勃的生机,让她看清方圆百里百里的每一条鱼的游动,每一寸沙砾下藏着的财富,更能提前看到极端天气来之前的各种征兆。


    一只龙爪伸出来抓住这缕风,像是抓住了一根丝线,巨龙向东去,拖着这根丝线向着大海的深处飞去,黑龙飞了好长一会儿才把像是丝线的这一缕风全部扔到了海面上。明日台风就只能在大海上游走,没机会靠近陆地了,更没机会上岸。


    巨龙静静地看着这一缕连绵不绝的风像是一团线一样悄悄的扩大延伸,脑子里那仅剩的唯物观念还是有几分不信。其实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明天看台风的行进路线就行。如果台风上岸,那就是自己今天发神经,如果明天台风没上岸,就是天地之间真的有神异。


    黑龙徜徉在天地之间上下空明的夜空中,慢慢地向着南方飞去,她今天必须看到对方的动向。


    就算是黑龙,在茫茫的大海上飞行也要找准方向,就在她再次抬头看向星空的时候,麟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看到冰绿色荧光天幕的事情。


    她当时浑身不能动被迫看着天上的星斗,以为还在同一个时空,还在大明的洪武年间,实际上不是,根据星斗的位置,她应该在很久之前,久到北斗七星的位置和现在不一样!不仅不一样,那是北斗九星,不是七星!


    可笑她还惦记着下午的海战,满腹心事都是在海战上,天空中明晃晃地提醒她却视而不见!


    简直入了宝山空手而归!


    自己为什么会化龙?这方天地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大世界?居住在离恨天的警幻仙子究竟是什么人?


    一切答案都错过了。


    想到这里,龙头抬起看着天空,她这时候看到眼下的星空才想起来,自己在那个绮丽的梦里看到的星空和周天星和现在不同,自己觉得是在南半球,所以才忽略了岁差和章动。


    唉!


    叹息一声,悔恨无用,往事不可追,只能等待下次破局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6章 来使


    等到麟子赶到水寨的时候,水战交战正酣,双方旗号一样,鼓号一样,压根分不清交战双方是哪一边的!甚至交战双方互相认识,一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边劝对方回头是岸!


    此情此景令麟子想到了香积寺之战,一方是唐军,另一方也是唐军,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回头是岸。眼下和香积寺之战多像啊,令人感慨!


    这比麟子想象的还要混乱,原本麟子还想着在这时候浑水摸鱼,看到这混乱场景直接放弃了。于是麟子不忍再看眼下的混战,转头去找自家的大军!


    大军已经找到了避风港,这是一处天然良港,大船正陆续进入港口,小船也在灯光的指引下依次进港。从天空往下看,看到船只星罗棋布,停靠得赏心悦目。然而这港口里面已经有船了,都是些打鱼的小舢板,可见这附近是有人家的。


    此时各处人员上岸,不少水军打着火把在岸边各处巡视,首先要保证己方的安全,防止被人在港口里包了饺子。火头军在埋锅造饭,各处挖出来的土灶上架着锅子煮饭。而麟子也由观雨抱着下船,转移到岸上的帐篷里。


    在台风跟前,帐篷压根不顶用,这是临时给麟子休息的地方,如今已经有人去和岸上的人家商量借住。但是一支水军连作战的士兵加上辅助的辅兵少说也有十万人。十万人借住就是个笑话,本地人哪有这么多房子给他们住,而且本地人听他们略显生硬的南京官话,又听说他们不是中华人物,本地的百姓立即拒绝,还要报官。


    大部分的人反应是一样的:什么,对方想给他们女王借一间房?不借不借!


    就怕最后借着借着把自己的家给借丢了!


    麟子在帐篷里醒来,告诉观雨:“台风不会上岸,不必借房子,做好防风防雨就行。”


    观雨出去传令,没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帐篷都搭建好了,多人动手一起挖了排水沟,大家也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麟子吃完饭,大雨顷刻而至,此时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四周一片黑暗,偶尔电闪雷鸣,从电光中能看到整个大海跟煮沸的水一样,浊浪滔天。


    麟子坐在帐篷里,十多人居住的帐篷连绵成片,在大雨的浇注下稳稳地立着,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整个营盘里面也没到处泛滥成灾,地面没什么积水。


    麟子的帐篷里挖了一个火塘,里面煮着茶水,麟子往开水里撒了一把茶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让侍女给各位大臣添茶。


    麟子说:“这场大雨最多三天,三天后海面就会风平浪静,到时候就是咱们双方一决胜负的时候。”说完她对观雨说:“把你收到的消息跟在座的各位讲一讲。”


    观雨负责对外情报,昨日水寨里面互殴已经结束,在刚结束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结果,结果是两败俱伤!


    双方都损失惨重,在观雨通报了水匪双方损失的时候,随行的曹胖子问:“谢娘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发难?”


    观雨看了看麟子,麟子点头。观雨才说:“昨日上午二当家去世了,说是被毒死的,谢娘子有证据证明是张家的人下的手,所以昨日要报仇。”


    曹胖子听说二当家没了,顿时大哭起来。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麟子在心里默默计算水匪的损失,越算心里越痛,因为这损失的都是自己的底蕴啊!


    上午曹胖子哭过之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麟子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暴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暴雨慢慢过去。就在麟子打算睡一觉让黑龙到处逛一逛的时候,没想到有人来拜访她了!


    麟子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暴雨天还出门拜访她,这真是命都不要了啊!


    披着蓑衣的人被带进了麟子帐篷,麟子看了一眼,这人浑身湿透了,衣服鞋袜上全是泥水。


    麟子说:“你能冒雨来到这里不容易,先去吃点热饭换身干净衣服吧。”


    这人连连感谢,跟着人下去了。观雨这时候凑上来说:“听他自己说,他们是张家的人,他们家主打发他们来给表姑娘请安。”


    麟子清楚,自从太舅爷和太舅奶奶去世,他和张家没什么亲戚情分了,顶多是到时候放他家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资产过富家翁的生活,不用对着他们赶尽杀绝,也仅此而已了!


    听到观雨说对方是来给自己请安的,忍不住笑起来:“冒着台风袭来的危险来请安?昨日下午我和我大舅爷还在海面上恨不得弄死对方,今日他们派人来跟我请安,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观雨说:“掌权的不都是这样吗?尔虞我诈,一个赛一个心黑!”


    麟子看着这小姑娘,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没一会儿张家的使者到了,进了帐篷就连忙大礼参拜。


    麟子也客气,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两人隔着火塘,麟子先说了开场:“如今虽然是夏季,但是此时多风雨,居然让人觉得冷,本王就让人送来了木头,暂时取暖。谁能想到夏天居然也会冷,真是奇也怪哉!”


    张家的使者说:“此时点火也不单单是为了取暖,这时候就是不点火也不会太冷,无非是多加一件衣服罢了。大王这会点火,也是为了祛湿,让帐篷里干爽些。至于您说夏日点火乃是奇事,倒也不然,万物皆有规律,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有事情总是绕着某些规律转来转去,最后总是殊途同归。就如此时,小可来到这里,是奉了家主人的命令来给您请安,到底是血脉至亲,尽管有昨日不愉快,到最后也是血脉亲情为上。”


    麟子说:“先生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领教了。既然先生是来请安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说不定这几日就有台风登岸,这样吧,我留先生在这里住几日,等过几日先生再走。只是先生不是我家的人,还请在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说完看着观雨:“去安排吧。”


    坐在一旁的观雨要起来,张家的使者说:“慢着,巫大人请安坐。”


    张家使者说:“小可来请安,也带来一封信,请大王一观。”


    侍女从使者手里接了信,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从侍女的手里拿了信,发现是白绢,入手湿淋淋的。麟子皱眉:“这都湿了,字迹还在吗?”


    使者带着几分骄傲说:“此信用御制金墨书写,水浸不涨、火燎不焦。一两金墨需耗黄金三钱,仅限圣旨、玉牒等文书中使用。”


    都用黄金了,其他物件肯定也都很昂贵,工艺绝对复杂!


    麟子心里叹息,从墨迹上就能看出张家在南海真的是土皇帝,已经富贵奢华超过老朱家了。


    麟子展开白绢认真地读起来,这是二舅爷的信,在心里先是询问麟子是否安好,对昨日的水战找了个不走心的敷衍理由——看错了!都是误会!然后就开始说起太舅爷的身后事,说马上到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用大篇笔墨说了太舅爷对麟子的挂念和爱护,所以邀请麟子到水寨本部去祭祀太舅爷和太舅奶奶。


    麟子一路看下去,最后一段字,仅仅几行,说了谢娘子狂妄,要去偷袭麟子,请麟子在雨天后做好防御。


    通篇看上去是一封家长里短的普通书信,可是谁家的书信用这么昂贵的墨水让人冒着台风大雨送来?


    麟子把白绢折叠起来递给了观雨,说道:“我舅爷把话说的含蓄,我也不是那笨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咱们已经成了三足鼎立的势态,两位舅爷这是要联合我对付谢娘子?”


    张家的使者立即点头:“大王英明神武,正是这个意思。”


    麟子说:“舅爷是我的长辈,这事儿——得加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张家使者就喜欢这种直白的,不必废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更不必装模作样。


    他身体前倾,“自然没白让您帮忙的道理,到时候打败了谢娘子,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麟子冷笑:“你管这叫什么?酬劳吗?这是我该得的!我出人出力出钱,难道我不该取这一半吗?我舅爷的诚意在哪儿?加钱加到哪儿了?”


    张家使者深呼吸一口气:“大王别急,小可的话没说完。如果您答应帮忙,张家愿意酬谢您商路一条,另有丝绸、茶叶、糖、桐油各二成的份额。”这位使者着重说:“商路是聚宝盆啊!而且这两成的份额是非常高的,您要知道光是朝廷就占了四成份额,剩下的这六成各处都要分,您这二成已经是很多了!”


    这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不够,远远不够!”


    曹胖子进来,摘下了斗笠,张家的使者看到他整个人都惊了。


    “曹堂主,您怎么在这里?”


    曹胖子没回答,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如今你们求到了我们大王这里,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大王?”


    曹胖子负责还没分裂前整个水费的财务,水匪有多少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张家使者在曹胖子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麟子必然会狮子大张口,毕竟她身边有水匪的活账本。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曹堂主,您是大当家的人,你就该效忠两位侯爷,你怎么能卖主求荣呢?”


    曹胖子说:“我是大当家的人,我效忠的是大当家,来寻女王是大当家亲口交代的,我怎么卖主求荣了?”


    “你,你,你!”使者哪怕此时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摇唇鼓舌,只能说:“大王,我们家主有诚心和您联手。”


    曹胖子说:“做生意是看谁给的价钱高,谢娘子派来报丧的人已经到了,谢娘子请我们大王台风后参加二当家的葬礼。”


    张家的使者瞬间着急,因为麟子的态度偏向哪一边,对另外一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急切地说:“大王,还有三日时间,请大王暂缓作决定,我去取就来,我们家主必然会给大王一份满意的厚礼。您和我们张家有血缘之亲,不可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您要想象大当家和您的情谊。”


    说完告辞而去,冲入了雨幕中,这是急着回去请张家拿主意去了。


    麟子看着身边的曹胖子问:“谢娘子真的派人来了吗?”


    曹胖子点头:“来人了,但是不是谢娘子派来的,是二当家的儿子派来的。”


    “不是说他要回太湖做个富家翁吗?”


    “是,是二当家去世前留下遗言,说是邀请您参加他的葬礼。”曹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葬礼上您能服众,追随他的人将奉您为主。”


    麟子立即坐直了:“这比商路和份额更能称为一份大礼。”


    曹胖子问:“您去吗?”


    “去,当然去!”麟子赶紧加了一句:“不全是冲着服众去的,老人家照顾我,就是没有这份遗言也该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7章 雨天


    灵堂里面,谢娘子悄悄地走进来,看着灵床上二当家的尸体,听着外面狂风暴雨,整个人木愣愣的站在一边。


    灵堂里面哭声震天。


    谢娘子的脑子里还在回忆昨天的事情,昨天上午卧床的二当家突然口吐鲜血,把所有人吓坏了,等大家都赶过去的时候,二当家一口咬定是张家兄弟害他,当时群情激愤,一半人说赶紧救人,一半人说立即报仇。二当家却说他命不久矣,要交代身后事。


    核心就一句话:开了寨门迎接新寨主,新寨主就是北边而来的女王。


    谢娘子当时问了一句:“您凭什么觉得她能做寨主?”


    倒不是谢娘子想做寨主,而是一个从不在水寨里面生活对水寨一无所知的外人凭什么做水寨的寨主呢?


    二当家吐着血反问:“水寨里面谁寨主能让兄弟们脱去草莽之身?”


    他拼尽力气跟谢娘子说:“天下太平了,大家都是良善百姓,跟着她做个太平人吧!”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哭了起来。


    做个太平人,何其艰难!


    不是奴仆,不是匪寇,不是贱籍,日后家里的孩子能被人说成良家子,有三五亩田地,有家人平安,这是很多底层人的毕生追求。


    太平人!


    谁不想做个太平人呢!


    二当家说完吐血而亡,谢娘子等人立即提刀出去,找姓张的人家报仇。


    可是在张家占据的水寨本部,张弘远赌天发誓他们家绝没有下毒害死二当家,谢娘子又不傻,张家大战临头,怎么可能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于是双方大战一场后罢兵,在台风来临前各自退回营盘。


    谢娘子经过半天查询,得知下毒的人是二当家本人,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谢娘子呆愣半晌,半天没缓过神来。


    二当家的儿子烧完纸后对着灵床磕头,随后站起来,对谢娘子说:“谢姐姐,出去说话。”


    谢娘子跟着二当家的儿子来到了走廊上,外面大雨倾盆而下,南方的建筑考虑过这种极端天气,中间有天井,大雨顺着瓦片坠落到天井里面,对于建筑里面的人来说,四面都是雨幕,而人走在建筑里浑身干燥,不沾染一点雨水。


    来吊唁哭灵的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二当家的儿子说:“我爹的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挤脓疮是要流血的,不仅要流血,还会很疼,但是把脓血挤干净了才会好,对于水寨也是如此。”


    “可是昨天死了很多人!”


    “长时间耗下去死的人更多。”


    谢娘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听你爹的话?要知道张家兄弟可一点都没听大当家的话。”


    “你也想让我带着你们和张家争一个长短吗?”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不一样,他们跟着大当家做贵人,我跟着我爹做水匪,我爹一辈子的冤枉是不想让子孙干水匪这个行当。谢姐姐你知道的,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我爹都不想让子孙再吃劫掠这碗饭。我们父子想做个平头百姓,有几亩田地,有宅院牛羊,这就够了。”


    “够了?”


    “你不是军户,你不知道军户的惶恐。你不是匠户,你不知道匠人的心酸。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看到没有,元朝时候为军户匠户,到了大明还是军户匠户,军户最怕打仗,男人全部被拉去做壮丁,十几年辛苦养大的儿郎转眼死了,匠户全家当差,无论男女老幼,天不亮就去干活,天黑了才被放出来,越是手艺好越是干的多,全家被盘剥。想要改户籍难上加难。”


    二当家的儿子深呼吸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家到我这一辈子终于从匪变民,我们家已经完成了鱼跃龙门的转变。我爹就是可怜万千兄弟都还在挣扎,才以身入局。”


    谢娘子说:“你爹好算计啊,他倒是成了好人。”


    “也不是为了奔着当好人去的,我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找当年的苦主千难万难,所以尽一份薄力罢了。如果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就把罪责归于他一身,让子孙不必受到报应。”


    二当家的儿子说完离开了,谢娘子站了很久。按照早先水寨里定下的规矩,二当家去世后,接掌二当家位置的该是谢娘子,如今谢娘子站在了十字路口,下一步该怎么办需要她做主,是按照二当家的安排带着剩余的兄弟们投奔南下的女王,还是自立门户和张家撕扯干净?


    外面电闪雷鸣,接着雷声轰鸣而至,天地之间阴暗下来,此刻不像是白天,只剩下各处挂着的白灯笼沁出的光源,大雨声掩盖了哭声,大风卷着雨幕飞入走廊下面,不一会儿谢娘子的衣服湿透了。


    谢娘子也没躲避,让雨幕扑在自己身上。她此刻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此她也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头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她没法把昔日的兄弟们当作家奴使唤,又不想带着他们做一群真正的匪徒,她既不懂得如何做生意,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办才能开疆拓土。她只知道刑罚,知道水寨的规矩。


    谢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这时候一个人沿着走廊走来:“谢娘子。”


    来者是七当家,水寨工匠的头目,无论是火炮还是大船,都是他们父子带着人做出来的,前年他父亲故去,他做了七当家。


    “原来是七哥。”


    “六当家派人送信来了,送到了我这里,说是张二侯爷对昨日的事情既往不咎,要联合咱们一起对付银砂国女王。你是知道的,我什么事儿都不掺和,我把信给你,你看着办吧。”


    谢娘子接过信,仍然是用御制金墨写在白绢上的信,这信是张弘远送来的,通篇意思只有一句话:这家业是老一辈打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外人?拉拢七当家一起子承父业,怂恿七当家在灵堂上反了谢娘子,带着兄弟回水寨本部。


    谢娘子看了之后把白绢团成一团递给了七当家,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七当家说:“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到哪里都饿不死。”察觉到说话有歧义,立即说:“我意思不是留在这里或者投奔他们,我是说水寨还在不在都不会影响我们家,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去给街坊们修渔船。我心里还是盼着水寨能一直在,到时候我儿子我孙子能带着数十万人建造巨大的大船,想想都很高兴。”


    说完他的情绪低落起来。


    谢娘子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在他们张家的眼里就是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给你开了什么好处?”


    “好处无非是金银土地美女,”七当家说着从腰带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说道:“用的是封官许愿那一套。”


    “你不心动?”


    七当家说:“咱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应天府的皇帝老爷不也是给人家封官了,当初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官儿现在还有多少?也就是咱们还拉着一帮兄弟在外面,等张家把咱们全部收入麾下,你再看他们的脸色。到时候咱们就要卑躬屈膝,人家承诺的金银土地美女都会有,就看有没有命享受了。而且,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水寨只有一个大当家,他兄弟两个到时候谁来做老大?”


    谢娘子说:“看你平时不说话,没想到比任何人通透。”


    七当家叹气:“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今生死存亡之刻,我就是要应天府张家都能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看看有没有本事拿下大明的京师,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信了他们的花言巧语才是傻子呢。”


    谢娘子说:“张家和女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当家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听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话,他们两个都看好那女王,想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做决定。”


    “你有什么打算吗?”


    “二当家去世,张家会派人来吊唁吗?”


    “会吧,就是装样子让兄弟们心里好受些他们也该来。”


    “到时候我和张家的人聊一聊,我要看看张家人是什么成色!”说完她吐出一口气,说道:“台风结束了,那女王也回来,当着二当家的面,我也要和她聊一聊。”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各堂各舵的话事人都去。”


    谢娘子点头。


    次日张家来吊唁的人到了。


    水寨中各堂各舵的头目披麻戴孝或站或坐或跪挤满了整个灵堂,门口的司仪对着门外一声大喊:“请仁孝侄孙。”


    声音一声声传递出去,张家来吊唁的人披麻戴孝进门哭着进来,因为有白袍孝帽,这边接待的人以为是张家的第三代长孙,赶紧去搀扶,结果进了灵堂掀开孝帽大家才发现,并非大当家的长孙来哭灵,而是两个嫡出的次孙。


    整个灵堂上轰然爆发出议论声,二当家的儿子气地摔了手中的黄纸,说道:“前阵子大伯去世,我亲自祭祀扶棺,今日我爹去世,我不指望他们张承业张弘远亲自来,也该派出两家的嫡长孙来,结果来你们两个玩意,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8章 灵前


    针对这个问题,张家早有准备,因此这两个人立即在灵堂上哭了出来,说道:“叔爷爷别生气,容我们兄弟慢慢说。前日下午我们家大老爷落水,前日晚上,我们二老爷和两位哥哥受伤,实在是他们来不了,我们兄弟才厚着脸皮来了。”


    二当家的儿子冷哼一声,看向满屋子的人问道:“前日里是哪一处分舵的兄弟如此神勇,居然伤了本部营盘那么重要的人物?这兄弟还如此的高风亮节,有这样的大功劳居然没来领功!”


    这意思就是说张家是装受伤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军交战重要人物的生死存亡非常重要,受伤或者死亡都会影响到士气和战争的走向。这种把人重伤的功劳必定会当场喊出来整个战场传扬。


    这话几乎是挑破对方装病不来的事实,然而张家的兄弟两个当没听出来,直接祭拜二当家。


    眼下还有很多人以为二当家是被毒死的,看他们进来祭拜气得差点咬碎了牙齿。二当家的非正常死亡也是张家人不敢派出家族重要人物到来的原因。他们害怕家里的长子长孙来到这里被扣押下来做人质,万一谢娘子杀红了眼怎么办?但是又不能随意派个人来糊弄,毕竟双方没撕破脸皮,底层水匪之间联系频繁,此时此刻名声还很重要,所以才让两家的嫡次子出面。


    二当家的儿子知道自家老子是怎么死的,对张家并没有多少仇恨,可是看到对方两个小辈来了,和家里的孩子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葬礼一直是给活人看的,张家就是打他家的脸!


    张家人焚香磕头,在司仪的唱礼下,二当家的子孙咬着牙还礼。


    祭祀的流程走完,二当家的儿子开口说:“我本以为大伯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一辈子互相扶持,比亲兄弟都亲,咱们两家往后也是世交,世世代代可做那托付性命的人,可如今来看,还是我家高攀了。”


    说完把自己的丧服下摆撕了一片扔到张家人面前,说道:“如今我割袍断义,你我两家日后再见犹如末路,请吧!”


    把断交说的如此明白,两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二当家的儿子如今挑明,张家人也没挽留这段关系,拱手后打算退下。


    这时候谢娘子说:“慢着!”


    张家人站住回头看,谢娘子也在披麻戴孝,她从棺椁旁站起来说:“你们两家的交情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管。我今日要向两位请教另外的事情。来人,给他们看座。”


    门外有人送进来两个干燥的蒲团。


    一个人把谢娘子的蒲团放在了灵位前面,谢娘子转身拿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里,拜了拜,转身坐下。


    全场安静。


    谢娘子说:“我原本以为今日有张家能做主的人来,但是没等来他们,想来日后也不会来了,所以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想来你们张家人是一个意思,无论谁来说法该是一样的。”


    “谢堂主请说。”


    谢娘子问:“如今水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大当家。请问,张家凭什么做大当家?”


    整个灵堂除了风声雨声和蜡烛偶尔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再无一丝别的声音。灵堂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在注视着张家人,这两个人按照辈分是贾琏的舅舅,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贾琏这种小年轻。也不存在年轻人轻狂说话没重量。


    谢娘子问得认真,在场的都是水寨里面各级掌权者,张家的两个人明白这话说得好了能带走一部分人,说不好了,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所以两个人很认真地思索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其中一个说:“我祖父乃是大当家,我父做了大当家会让水寨延续得更加稳定。”


    世袭制的好处大家都知道,但是在这里不能说得太明白,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真的容易出事儿。而且这里仅仅是一座灵堂,两边站着的人都是草莽。这地点不是应天府的太和殿,周围围观的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衮衮诸公。


    说白了,如今水寨面临的岔路口就如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的时候面临的岔路口一样。分封制就是世袭继承的变种,郡县制就是公天下的变种。当初秦国的大殿上已经有过一番唇枪舌剑,那时候百家人物争论过郡县制和分封制谁更优秀,如今这小小的灵堂,讨论的问题和当年也不遑多让。


    公天下和家天下在一处小小的灵堂里再次被摆上台面。


    看张家人迟迟说不出来,谢娘子问第二个问题:“张家人做了大当家,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好回答,对于在场的这些话事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封官许愿”。


    对于底层的人来说,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这也不是大放厥词白日做梦,而是就目前来说完全能实现的愿景,因为几位老当家真的挣来了金山银山。在灵堂上,张家人提出打开秘密金库,要全部分给兄弟们!


    所谓的秘密金库是存在的,但是只有账本,真金白银藏匿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当家和掌管财务的曹胖子知道。如今老当家们都不在了,曹胖子失踪了,约等于这笔巨款下落不明。


    谢娘子明白,这两个小崽子这个时候提起秘密金库,就是利用汹汹民意逼着自己说出金库下落。金库的下落曹胖子知道,打开金库需要六瓣梅花,就张家而言,他们既没有控制曹胖子,又没有梅花。这时候说这些也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张家这两个小崽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蛊惑人心。


    然而今日灵堂上的人没一个人发出躁动,都静静地看着。


    谢娘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咱们是做生意的,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只要有块土地就行,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但是做生意有可能一下子有金山银山,一下子赔的裤子都没了。张家人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没想到两个人回答不一样。


    张承业的孙子回答说:“虽然商道挣钱,却无法旱涝保收,咱们该多置田地。到时候每个兄弟家里都有田种。”


    张弘远的孙子回答:“天下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但是咱们水寨满地英豪,底蕴雄厚,总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谢娘子看了看他们,皱眉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娘子说:“不送!”


    张家的两人站起来后对着二当家的棺椁再次拜了拜,一起出了灵堂。


    整个灵堂的气氛很压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张家人不是人人都能担起大任的,这种靠血脉传承的办法,遇到英明的家主确实很好,但是遇到脓包呢?


    谢娘子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站起来,说道:“别说了,等下一个来祭拜的人。”


    次日风雨都小了,台风没有上岸,这是万幸的事情。


    麟子的座驾到了港口,麟子穿了一身白衣服,一点带颜色的装饰都没有。她看着烟雨中的港口,为难地跟观雨说:“你会哭丧吗?我不会。”


    哭丧是一门活学问,想要在葬礼上表现得好,要紧的是能在人前大声哭出来,还要哭的伤心哭的不能走路,越是被人架着走近灵堂越能表现出伤心,越能证明是孝子。


    观雨一捂脸,拉长声音一唱三叹地大声嚎叫起来:“我的太爷爷啊,你死得太冤枉了,你怎么就死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啊!啊啊啊!!你死了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活啊?”哭完抬头看着麟子,脸上没一点泪水。问道:“就这样,会吗?”


    麟子摇头:“不会。”


    “哪里不会?这不是很好学吗?”


    “就,我嗓门低,叫喊不出来。”


    “哦,你脸皮薄啊!”观雨立即用手帕折成帽子盖在头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对麟子说:“假如这是孝帽,你到时候用帽子盖住脸,然后,”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扬起胳膊拍打着大腿,动作夸张至极,比戏台子上的人还浮夸。


    一番唱念做打后她问:“学会了吗?其实你刚坐下他们就来搀扶你,然后你不要走路,就当自己的腿废掉了,就举着两个胳膊扒拉,乱抓也行,嘴里再偶尔喊一嗓子,他们就架着你往灵堂去。放心,他们家还有人陪着哭,到时候你的哭声被盖过,你不会哭的事儿没人知道。”


    麟子赶紧摇头。


    更羞耻了怎么办?


    麟子说:“那什么,妹妹啊,你教我点高雅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比起来,我觉得我更适合阳春白雪。”


    “高雅的啊?”观雨站起来,“你绷住脸,千万别笑。然后走过去,对丧主说‘节哀顺变’。”


    “听着还靠谱一点。”


    “是靠谱一点,但是你该知道,这里面都是下里巴人,没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这招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总要试一试啊!


    船到了码头,麟子花重金在驻扎的城镇寻人做的供品被抬上岸,因为江南有规矩,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焚烧衣服,因此麟子还特意请人做了几件衣服拿到灵位前一并烧了。


    当麟子刚踏上土地,四周顿时发出炮响,有礼宾大喊一声:“孝子迎亲。”


    这时候一群人出来,因为都穿白,如滚动的雪球一样向着麟子滚了过来。麟子确定二当家没这么多亲人,想着大概是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人。


    大场合葬礼麟子见过,但是见到的都是王侯将相的葬礼,这种民间大场合头一次见。她立即绷着脸,做出一副哭相。这时候一群女人跑了过来,在细雨朦胧中“哗”一声撕开白布,其中一个拎着白布对着麟子展开一下子披在了麟子身上。


    这一步麟子知道,来哭丧的都会得到一件白袍孝衣,还会得到一大块白布用来包着头。麟子这边装扮完毕,那群“滚来的雪球”已经跪在道路两边哭上了。


    麟子背后的随从们也一瞬间入戏,麟子四面八方哭声一片,连扶着麟子的观雨都哭得认真。


    麟子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


    大概水匪是各地都有,所以哭腔也分流派,北方的汉子哭得很大声,麟子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用河南梆子的调哭丧,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姿势恨不得把脑袋磕破。


    观雨扶着麟子往前走,麟子走了几步,河南梆子开始有词儿了,方言即兴哭唱,内容多围绕逝者养育之恩、生活艰辛。关键是一个人主哭,很多人陪哭,这比大合唱的二重奏都精彩!


    麟子走了几步,来到了两湖一带,这里没了河南梆子调,开始了骂灵。斥责逝者狠心抛下这些人,大骂逝者没良心。骂灵的时候背诵逝者生平事迹,将家属提供的细节融入哭诉,让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扶着又走了几步,这时候方言变成了吴语细调,不得不说吴语区的战斗力不行,没河南梆子那么有节奏感,没有两湖一带有故事性。


    再往前走,马上要进院子里了,软绵绵的吴语区被燕云地区的大嗓门盖住了!


    这一带受到胡风影响,丧葬上不是哭的,是唱出来的。气氛哀而不悲,反而高歌逝者的功绩,语调苍凉豪迈,让麟子想站着听完。


    但是麟子被观风和水匪女眷扶着,没法站住,几乎是被架着到了灵堂外。


    麟子到了灵堂门口,一声“贵客至,焚香,放鞭炮。”顿时哭声震天,灵堂上孝子们同时五体投地跪地还礼,外面鞭炮声震天。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的供桌被抬上灵堂,衣服也准备好了,麟子让人写了祭文,上香后亲自朗诵,随后把祭文和衣服放进盆里烧了,再次对着棺椁焚香礼拜。


    等麟子祭祀完成,来到了二当家子孙跟前,按照流程要安慰逝者家属,她说出“节哀顺变”的时候,一队队披麻戴孝的人进入了灵堂,外面廊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刚才还到处喧哗的人群消失不见,整个灵堂内外寂静无声。


    麟子赶紧把孝帽往后拉了一下,没了遮挡,她看清楚整个灵堂挤满了人,像是站在阶梯上一样,两边一排排的人在注视自己。


    这场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谢娘子从棺椁边站起来,焚香拜后,对麟子说:“女王,请坐,多谢女王今日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女王。”


    有人送来一个蒲团,放到了灵堂中间,麟子坐下,对面是谢娘子,谢娘子的背后是二当家的棺椁。


    二当家的儿子恍若未闻一般往火盆里放了纸,香烛纸钱的味道萦绕着麟子。


    麟子心知重要的环节来了,认真地说:“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9章 对答


    谢娘子说:“今日女王到此,祭祀二当家是其一,其二就是想要敲开我水寨的大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遮掩。我就问女王,凭什么做我们大当家?”


    这问题问得毫不客气,十分尖锐,麟子没立即回答,尽管她有答案,还是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一遍。


    麟子想好了才开口:“其一凭本事立足,水上陆上我都能带着大家取胜。这几年里面,我从一穷二白到一国女王,期间灭两国,控制半个东国,靠的就是我战无不胜的本事。


    其二凭规矩治理,我知道水寨的规矩。如何分钱如何抚恤,这些年来都有规矩,我对制定好的规矩一贯严格遵守。至于三不劫五不杀,和我治国的律条比起来粗陋了一些,我将来若是当了大当家,必然会增添赏罚律令。”


    外面小雨中,很多人在交头接耳。


    麟子接着说:“其三,凭远见生财。不客气地说,如今水寨的糖茶生意,都是我当初提议的,众人可能不知道,我就问在座的一些堂主舵主,你们知道吗?”


    就有人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说过。”


    灵堂里面众人面色没有惊诧一类的表现,可见这消息在水匪上层并非秘密。


    麟子说:“其四,凭门路为大家谋退路,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故土难离,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生是大明的人死了是大明的死人,不愿意和番邦蛮夷同流合污。我经营渔港,存银两于钱庄,足够大家回去置办田地洗白户籍。”


    麟子最后总结:“除此之外,我比同行更有智谋,比豪强更义气。各位,我能不能做大当家,请各位评判。”


    灵堂内外都出现了交头接耳的现象,麟子没说话,等着看谢娘子的反应。


    麟子确实有治理经验,看她现在对银砂的治理就能看到。


    谢娘子在考虑下一个问题,因为“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这个问题现在问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个问题里面女王已经回答了,愿意跟着她的,她要用规矩约束大家,赏罚按照规矩来,不愿意跟着干的就给足了遣散银子送大家离开。


    她的回答虽然很好,但是规避了一个二当家很在乎的问题,她支持世袭还是公选。


    谢娘子改了问题,就问:“如果你做了大当家,你日后把位置传给谁?你如何保证在几十年的人生路中不会变心,不会有人篡改你今日的言语?”


    现场的气氛重新安静了下来,都在看着麟子。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水寨的分裂就因为传位给谁。


    本部那群人坚持世袭制,分寨这群人坚持选贤制。


    取巧的回答就是顺着他们,从贤人中择优,然而麟子不愿意这么回答。


    她说:“我不知道我将来是不是会有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孩子会不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见过很多虎父犬子,我也见过寒门出贵子。我自己就是个寒门出身的人,我甚至没什么亲人在世。但是我坚信‘金鳞非是池中物,一遇春风变化龙’,就如今日,我这个寒门出身的人来敲门了,如果将来有个人比我的儿女更优秀,我会传位给更优秀的人。


    为了保证这个优秀的人能出人头地,也为了保证这个人能公平参与竞争,我确实有所准备。”


    麟子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本子:“我这里有些构想,请各位一观。”


    谢娘子打开,看到的第一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这里面从经济基础、治理结构、启发民智到民间合力来设计整个体系,为的就是不让上升渠道被堵死。


    谢娘子看完让人现场读出来,麟子在一字一句的宣读中出神,按照麟子的设计,如果不遇到外力,如西方的坚船利炮带来的殖民掠夺,最终只能进入开明专制中,毕竟小民经济和儒家的纲常理论所具有的韧性远超想象。


    然而麟子只负责走第一步,日后何去何从看日后的英雄如何选择了!麟子此生的梦想就是带着自己的势力投入大明的麾下,但是要自治,在她死后,等待着一个能改土归流的人物出现,彻底把沿海所有的势力吸收接纳到中华大一统的怀抱。毕竟一口吃不成胖子,几十年内不可能完成各族融合!


    麟子这两年还不习惯文山会海,但是这本册子上的字太多了,水寨里面很多人算是上是半文盲,听一两句还好,但是听得多了大部分都觉得头脑发胀,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提前感受到了文山会海的威力。


    念完后整个灵堂都非常安静,这下连议论声都没有了,因为大家不知道从哪些角度进入讨论。


    反正大家都觉得刚才那听不懂的东西很深奥,总之觉得云山雾罩。


    这么折腾了一遍,谢娘子理解了,麟子保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的孩子也参与竞争,谁本事大谁做大当家。


    谢娘子很不满意,因为麟子的孩子必然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一开始就跑赢了大部分人,在她看来,麟子这种看似公平实际上是在偏袒那些物质充足家庭的孩子。


    尽管她不满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可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


    她想问穷人的出路在何方?


    收敛心神后她问下一个问题:“你若是做了大当家,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天下哪有旱涝保收的生意啊!做生意就伴随着收益和风险!


    麟子说:“我能做的就是把饼子摊的大一点,锅盖大的饼子自然比巴掌大的饼子更能让人吃饱,如果吃不饱,大家要么同舟共济扛过去,要么自行离开。皇朝还有覆灭的时候,黄河还有决口的时候,哪有金汤一般的生意!哪有永远赚钱的买卖!”


    麟子的回答让在场的人接着沉默,谢娘子说:“女王,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量一番。”


    麟子问:“商量到什么时候?”


    谢娘子说:“明日天黑前。”


    麟子站起来,对着二当家的牌位鞠躬后退了出去,带着人离开了。到了船上,麟子脱了身上的白布,坐下船头看着细雨中的水港。


    观雨问:“师姐,您觉得明日会是什么结果?”


    麟子说:“我不知道,我仅仅知道尽人力听天明。我没骗他们,选不选都是他们的自由,再说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麟子站起拍了拍大船的船头:“别人许诺的东西终究是不好掌握的,只有自己拿到的才能让自己放心。”


    麟子走后,水寨大门关闭,灵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娘子转身回去给二当家上了香,随后问道:“各位觉得如何?请各抒己见。”


    有个人说:“昨日张家人说了,他们要买地安置大伙,每个人都有地种。”


    这意思是更看好张家。


    这时候一个舵主笑起来:“大明的皇爷给分地,你怎么不在家里种地?这么多兄弟为什么不种地?”


    为什么?自然是前脚分下来的地后脚被人兼并了!大明皇帝分的土地都不能养活人,张家分的土地就能吗?


    整个大殿上又沉默了起来。


    谢娘子说:“想来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是非曲直也不必多说,这是灵堂,不是聚义堂,让二当家走得平静些,明日上午出殡,想投奔女王的留下,不想投奔女王的在二当家出殡后收拾东西去本部。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随后大家出了灵堂,整个下午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谢娘子坐在棺椁边,二当家的儿子突然问她:“堂主,您说下面人怎么选?”


    谢娘子说:“下面的兄弟永远是短视的,谁给得多,谁有本事,他们跟着谁。而刚才进入灵堂的这些兄弟们都想建功立业,所以想跟着那女王走。”


    二当家的儿子说:“咱们这里岂不是再分裂一次?”


    “最后一次了,早点葬了二当家,早点开战!”


    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这一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是啊!”


    任何地方,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想得永远不一样,在香烛缭绕中,谢娘子看着二当家的牌位,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支短箭,长不到一尺,上面雕刻着一瓣梅花。


    一般梅花是五片花瓣,六瓣梅花虽然有,但是少得可怜。之所以有六瓣梅花的说法,是因为早先有个能工巧匠逃到了水寨,做了梅花锁,需要五瓣梅花当密码嵌入锁盘中,然后再用钥匙打开,谢娘子手里的这支短箭就是钥匙。


    精钢箭杆上阴刻着梅花瓣,谢娘子的手指在梅花瓣上抚摸几下。


    在谢娘子看来,麟子虽然不是她眼里的完美大当家,可是她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她有计划,没说大话,踏踏实实地告诉所有人,再繁盛的水寨也有凋零的一天,再挣钱的生意也有赔的裤衩子都没有的那一日。如今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谢娘子叹气,对二当家的牌位说:“二当家,她只是合适,却不是最优。”可张家那群人连最优都算不上!


    七当家走来,从二当家儿子手里接过黄纸开始放盆里燃烧。七当家说:“现在人心不稳,不出去安抚一番?”


    谢娘子问:“七当家怎么打算的?”


    “打算?你知道我们是凭手艺吃饭,不善和人争执,如果真的自上到下讲究规矩,反而更好一些。”


    七当家这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这几日也打听了,银砂那边对工匠很好,如今银砂找工匠快找疯了。就目前来看,银砂是最好的归宿。


    七当家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兄弟们当匠户,无论是做大明的匠户还是做张家的匠户,都不是好下场。”


    谢娘子点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0章 海战


    二当家出殡,因为南方大都是捡骨葬,因此先土葬三年,三年后再开棺捡骨带回太湖,这是落叶归根。


    二当家出殡的日子阳光灿烂,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这也是没能延长葬礼的原因,南方湿热,不易保存尸骨。出殡后,谢娘子让人打开水寨大门,不愿意留下的尽可离去。离开的并不多,都是由舵主带着下属们离开。当太阳渐渐落到西山,谢娘子派人去迎麟子。


    “去把新任大当家请回来吧。”


    上午的灵堂改成了议事厅,整个水寨沉默地迎接新的主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麟子翻身从床上起来,她梦中化龙看完了出殡过程和谢娘子的后续安排,麟子不可能等到谢娘子的人来请,她要更积极一些。


    没一会儿,在避风港的所有船只升起风帆缓缓离开港口。全部离开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各船亮起了灯。


    这时候有一群水军将领上了麟子的座驾,这里面大部分是银砂国人,真真国人,还有几个红毛番。此时召开战前会议,因为从这里去水寨分寨的路上会经过一处海峡,张家必然会埋伏,要有心理准备进行夜战。


    所以一群人把黄金做的海图放在了麟子跟前,今日无月,傍晚张潮,第一步利用潮汐掩藏踪迹,好处是能掩藏行踪,坏处就是海浪颠簸,辅助作战的小船应对潮汐海会颠簸难控。这时候外面撒灰测风,今日是东北风。


    一个红毛番进来,兴奋地跟麟子说:“尊敬的女王,真是天助我也,是东北风,适合放火。”


    麟子点头:“那就火攻!虎蹲炮辅助。准备火砖,火船,火油瓶,全军熄灯,潜踪野行。”


    夜里,庞然大物一般的船队缓缓地向前行驶。


    麟子去吊唁二当家的时候走过一趟水路,知道半路有一处小小的海峡,处在两处岛屿之间。这处海峡不算大,然而夜里埋伏后这里就是一处口袋阵,这口袋阵白天都布置了,麟子在围观出殡前后已经看过这个口袋阵了。


    东北风吹着,时间越晚风越大,风大导致波浪也高。船队走了两个时辰,根据星盘海图,已经到了那不知名的海峡周围。


    这样的大战,麟子没法入睡化龙去查看周围环境,她这个时候能依靠的都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很快下面经过测算告诉麟子:“大王,到了预定地方。”


    “虎蹲炮,第一轮试射。”


    灯光微亮,各船之间传递信号,很快第一轮试射开始,有的炮弹落到了海上,有的落在了岛上,炮弹落地燃起大火,很快把整个小岛变成了两支巨大号的火把!麟子看到有些海绵上也在着火,立即下令:“第二轮设计,火船准备。”


    炮弹飞过去的呼啸声撕裂海面,大船背后的小船浸满了桐油,船内火药桶排列摆放,小船趁着风势从大船两翼绕过。对面开始还击,双方炮战开始。


    很快小船到了指定位置,船上的人点燃了火油跳入海中,风吹着风帆带着火船扑向了对岸。


    火龙的呼喊声非常大,今日真的应了那句天助我也,北方呼呼的刮着,南方的船队不可避免的遭遇了火船。


    风高浪急,风助火势,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木质战船,很多大船没被炮弹击中,因为沾染了大火救援不及时,火舌很快烧到了上层建筑,很多水匪跳船逃命。


    麟子看到对方反击力度变弱,立即说:“下令各处,跨射。”


    大船调准角度,开始对着敌舰全覆盖射击。敌方有大船在此时悄悄地逃走,虽然有船逃离,但是晚上这场遭遇战,对方大量的船只沉入海底,留下一小部分辅兵打扫战场救助双方落水的人,麟子带着大部分人向南航行。


    天边微亮,船队到了码头前面,这是一支伤痕累累的船队,炮击后的痕迹和破损的风帆无不彰显着这支船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麟子下船的时候,面对着水寨的一众大佬,不在意地说:“路上遇到了点小事儿,已经解决了。”


    麟子所谓的小事是她昨日火烧了四十多艘战船,重伤了二十多艘,逃走了十几艘。


    就目前而言,麟子确实有资格问一问大当家的宝座。


    谢堂主侧身说:“请,我给女王引荐一下寨中的人物。”


    这时候曹胖子就在麟子的身后,跟着一起下船,大家忍不住对曹胖子多看了几眼。随着曹胖子的出现,秘密金库的话题又被翻了出来。


    麟子踏着晨光进入了议事厅,算不上故地重游,但是踏入议事厅的时候,麟子感慨万千,这里送走了老一辈执掌者,迎来了新人,这和前几日见到的环境装饰都不一样,真的是新气象。


    谢娘子说:“大当家,请上坐。”她背后的人一起说:“大当家,请上坐。”


    麟子心情复杂,她坐上了正中间的椅子,这感觉像是坐上了太和殿的龙椅。她刚坐好,下面所有人一起参拜:“见过大当家。”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麟子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当皇帝那么上头了,这种被数十万人臣服的感觉太棒了,被整个国家臣服又是什么感觉?


    想一下都要上头!


    上头后麟子就开始头大,因为眼下还有无数场恶仗要打!


    有人说战争是正治的延续,昨日风波还未停歇,远处的战鼓声还在咚咚敲响,刚进入水寨被尊称一句大当家的麟子就不得不收拾眼下水匪的烂摊子!


    这几个月的大事就是弥合水匪分裂,眼下要处理的就是安抚大众,安抚他们,就要真金白银地拿出东西来。而且她要做大当家就要做个像样的大当家,不能在这里待上几个月就抛下这里的水匪返回银砂国去。她要让这里的人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主的,不是来旅游的!


    麟子先礼后兵,派遣使臣回到水寨本部,让张家人来拜见大当家,同时安抚民众后动员力量和张家来一场决战!


    张家那边得知麟子赶往分寨已经知道女王和谢娘子合流,这种三分天下变成了两家联手共抗一家!


    事情变化得太快,张家几十年的经营,几天工夫而已,场面就急转直下,崩坏的太快了!


    海军就是这样的军种,可以大胜可以惨胜,如果败了,那就是全军覆没,逃出去的那点人手压根没卷土重来的机会。


    尽管水匪本部有厚实的家底,但是这几天先是因为一场龙吸水丢掉了一支船队和数十万大军,又经过一夜埋伏,丢掉了几十艘船和数十万大军。加起来,这样的损失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本部如今也有几分承受不了。


    而麟子已经堵到门口了,眼下不管如何都要应战。这一场决战下来,要么逆风翻盘要么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张承业好不容易醒来,得知了眼下的局面之后一口血吐了出来,又重新晕了过去,这样的场面他实在无法接受。


    张家是想做整个南海的土皇帝,而这土皇帝如今还没开始做,难道就要下牌桌了吗?


    麟子照样打算先礼后兵,先派了人去张家跟张家的掌权人说允许他们携带积攒的金银过上富家翁的日子,想留在南方也行,想回到应天府也可以,哪怕是回到黄河边上的老家,麟子也能帮他们办妥。


    这么多年来,张家积攒下来的银子足以富可敌国,虽然达不到原先沈万山家族那样的巨富,但是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了。这样的条件张家自然不允。张家想要的是权,而并非财富。自古以来权利都是高于财富,虽然人家常说富贵两个字,但是重点在贵,并不在富。


    所以站前沟通,张家并不同意。


    麟子能理解,毕竟对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部还有几十艘船,还有二十多万能上船的青壮,还有翻本的希望。就是麟子自己,如果有人在她连吃败仗之后劝他投降,回到应天府做个贵妇人,麟子也不同意。


    那就做一场吧!


    双方之间有一片海域适合做决战的战场,叫作登湾!


    双方都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这一次双方决战势力不再是势均力敌,麟子如今掌控的大船有三百多艘,登陆用的沙船有五百多艘,不计其数的补给小船排满了水面。


    而对方也只剩下七十多艘船了。


    这一场是稳赢的局面,张家不出意外地败了。张弘远坐在渐渐下沉的船上忍不住痛哭出声,数十年的积累全没了,本以为能传给子孙,可自己都没死呢,眼睁睁地看着没了。这样的人家还是有些忠仆的,混乱中把他带回了本部。


    麟子派人去本部交涉,让张家出降。张家能带走自家的财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在也行。麟子甚至写了封信,在信里对张家兄弟称呼舅爷,亲口保证不追究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回大明,大明给他们的爵位他们保留,自己也会保护他们。


    同时麟子让人宣布:本部所有人皆不追究!一切如旧!


    本部人马除了极其少数,都纷纷投降。张家人闭门商量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开门投降。


    麟子头一次以大当家的身份踏入本部。


    她从船上下来,就有人牵来一匹白马,麟子穿着软甲坐在马上进入本部,两边站满了人,白马到处,人群如波浪一样跪下,大声高呼“拜见大当家”。麟子缓缓路过这些人跟前,直到来到本部最雄伟的建筑前,这是聚义堂,麟子要在这里坐第一把交椅!


    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把这一切如实记录了下来,信鸽带着信飞向应天府,最终在几日后落在了皇宫里。


    一个侍卫拿下了防水的芦管,从里面倒出纸条立即送进乾清宫。


    因为字太小,朱元璋看不清,左右看了看,都是些太监,不认字。他对侍卫说:“念一念。”


    侍卫拿着纸条看了一眼,念道:“十万匪解甲匍匐,刀戟委地如丘岑。忽有老卒涕泣呼于马前:“愿为犬马赎前愆!”声未绝,满寨轰然应和,山呼“万岁”动沧溟。酋按剑登堂,旧旗焚裂处,新纛赤焰灼空,南海诸岛烽燧俱熄。”


    老朱听完眯着眼:“山呼‘万岁’?”


    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