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离别
虽然老皇爷给了李景隆一个扬名的机会,但是李景隆想了想,他也没这本事接住这机会,就跑去找朱元璋。
“舅爷,孙儿想了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天气渐渐热了,朱元璋有些不耐热,周围几个太监给他打扇,他嗯了一声:“说说看。”
李景隆说:“上书劝谏那是文臣的招数,咱们大明的文官儿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哪个不是写的一首好锦绣文章?臣家里的幕僚帮着处理些文牍公务不算什么,但是写文章就差远了。所以这事儿臣的意思是要用武将的办法来办。”
朱元璋这才正眼看他:“嗯?二丫头长大了。说说看。”
“臣打算求您和皇爷同意,联合几位武勋,一起上书给皇后,保证有我们在,太子爷六岁之前不会搬到东宫,更不会被逼着跟大儒读书。”他说完小心询问:“您说呢?”
“嗯,给了那丫头一个台阶下。你去吧,赶紧办,让那丫头赶紧走。”
李景隆从西苑退了出来。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办事儿要保密。
李景隆赶紧找人,京城中的淮西勋贵们迅速勾连,同意在奏疏上签字,这是向太子表忠心的捷径,他们自然不会放弃。
徐夫人在娘家养胎,她娘家就是徐达家,徐达留下的国公府自然也是淮西勋贵的支柱之一,因此这事徐夫人也知道,当机立断要求也加上荣国府,上午所有淮西勋贵落笔画押,下午李景隆就求见帝后。
等李景隆从行宫离开后,就有传言说李景隆向皇后打包票,太子和公主在六岁之前一直跟着皇上住在乾清宫,也不会被逼着出阁读书,要不然就是和他们曹国公等一干勋贵过不去!
这下文臣们彻底炸锅了!
这分明是一颗饱满红润的桃子挂在树上,他们一群人正推举一个高个摘下来品尝,结果钻出来一个大马猴,这大马猴冲进人群蹦跳了一下摘下桃子就跑,这谁能受得了!
这下文臣们所有的怒火都冲着李景隆去了,李景隆也不是被吓唬着长大的,骂人而已,有嘴就行,骂架还不简单!
对于麟子而言,这事儿办完了就该走了。
朱雄英对她离开的事儿一直都不积极,甚至在和文官拉扯的事情上,朱雄英表现得乐见其成。麟子果然在办完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想着离开。
朱雄英就说:“再过十来天就是出行的吉日,到时候再走吧。”
“我不在乎吉日,我要尽快离开。”越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越是迷信,甚至很多实际水军就是个迷信的军种,对于这一点,朱雄英是知道的。然而麟子不在乎这个,她一直没在乎过这个,如果命运的尽头是葬身海底,这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麟子说:“我必须早点走,来往就要花费两个月,一年十二个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麟子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我爱你,等我回来。”
为了避免在分别的时候两个孩子哭闹,麟子打算明天一早离开。两个孩子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早上走早点没事儿。
晚上麟子换了睡衣,对两个孩子说:“晚上咱们一起睡,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立即大声喊:“好!”
麟子在晚上见识了孩子的难缠。
宽大的龙床,朱雄英坐在角落里,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两个孩子和麟子打闹。
麟子对朱雄英伸出胳膊:“救命。”
朱雄英:“恕难从命。”
麟子趴在床上,被两个孩子骑着,两人幻想着骑大马,兴致高昂,把麟子折腾得整个人都没一点力气。
当两个孩子拎着枕头互殴的时候,麟子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孩子这种可怕生物呢!
两人一直不知道疲倦,等麟子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推她:“娘,一起玩!”
玩你大爷!
麟子骂骂咧咧找地方一躺睡着了,朱雄英低低地笑出声:“他们可没大爷。”说完搂着麟子睡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宽大的龙床,两口子就贴着墙在睡,很大一片地方睡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的睡相都不好看,甚至阿狸都快从床上掉下去了。麟子问:“我要是把她抱床里面,不会把她弄醒吧?”
朱雄英说:“放心,他们睡着了之后跟小猪一样,不会醒来的。”
麟子把阿狸抱起来放到了床内侧,果然阿狸睡得跟小猪一样,小肚子一起一伏,看得出来睡得香甜。
麟子忍不住弯腰亲亲阿狸,又去亲了亲阿松。
朱雄英说:“再住一天吧。”
麟子背对着他看着两个孩子,说道:“一天又一天,拖的时间长了反而走不了。”
朱雄英抱着麟子:“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心冷情呢!算了,走吧,中秋节咱们在山东见面。”
麟子抱着他亲了一口。
两人一起出门,去码头的车上,麟子和朱雄英说起了今年的收成。
皇家的收成不是皇庄里面打了多少粮食,而是对着天下收了多少税。
种田没多少税赋,但是这两年商税非常高,高到农税的十倍还不止。自从时间进入了绍武年间,国库和内库终于分开了。国库也有了余钱,实现了年年有余的期盼,倒不是朱元璋贪了国库的钱,而是洪武年间天下税收很难超过四百万银子。这四百万各处都用,所以各处捉襟见肘,自然不会有什么余钱。
如今到了绍武年,国库白银的收入每年有三千万两以上,加上其他的收入,这时候的大明真的开始富裕了起来。而百姓也终于摸到了宋代百姓的生活门槛,最直白的证据就是讨饭的少了,造反的也少了。
以前每年都有十几次起义,如今有一两起被飞快地扑灭。而赈灾的粮食也不用再从江南富商的嘴边抠出来了,海外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输进来,居高不下的粮油价也终于开始下落。
纵然大明有很多毛病,最起码从上到下都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模样。
绍武皇爷比洪武皇爷大方多了,他愿意给当官的涨俸禄了!
中底层小吏们欢欣鼓舞,觉得终于熬到头了。毕竟给洪武皇爷当差,活多钱少不说,还容易被剥皮楦草。最起码绍武皇爷讲理,不贪就不会死,不渎职就不会被免职,而且死了就是死了,直接秋后问斩,再也不用担心被剥皮后挂在城门上了!
临上传的时候,麟子说:“今年生意大概没事儿,但是缺人,缺很多人,明洲那边最缺人。”
说到明州,朱雄英自己都想去看看,他跟麟子说:“我想让表哥去一趟。”
麟子问:“你哪个表哥?”
“自然是九江表哥。”
哦,另一个世界的大明战神,一把梭哈了建文帝精锐的神人。
麟子说:“行啊!”
她倒是想把持着明州,但是明州太大了,不是水寨能一口吞得下的,与其便宜了红毛番,不如便宜了皇明。
“回头你让曹国公来南海,我亲自安排。”
“好,路上小心。”朱雄英和麟子抱了抱,看着麟子上了船,直到船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叹气一声。
朱雄英转身等车,带着人回去。他离开后,撤掉了围挡,南关码头才恢复通畅。
阿松和阿狸还不知道麟子走了,两人这会儿刚醒。朱雄英进去的时候,看到阿松倒在榻上呼呼睡,而阿狸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五红犬仰着头坐着打瞌睡。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但是倔强地不肯躺下。她怀里的小狗被她勒着脖子,舌头都吐出来,却不敢挣扎。
朱雄英把小狗从她怀里解救出来,刚落地,小狗就跑了出去。朱雄英抱着阿狸放到了阿松身边,让人把今天的奏疏拿来,准备今天一边看孩子一边办公。
他能想象得出来当连个孩子意识到母亲不在身边后会闹成什么模样。
日上三竿,阿松先醒来,爬起来看看,发现朱雄英在忙,他从榻上滑下来,跑到了朱雄英身边,揉着眼睛问:“爹,娘呢?”
朱雄英批红的手停顿了一下,问:“吃蛋羹还是吃肉糜?”
“肉糜!”
“去喊妹妹起来,一起吃饭。”
两孩子并没闹,朱雄英啧啧称奇,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问:“妈妈呢?”
朱雄英说:“妈妈不在家,妈妈出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频频往外看,阿松问:“妈妈,忙不?”
他们以为麟子和前几天一样,短暂地出去后会很快回到家里和他们吃饭玩耍。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娘这几天不在家,等秋天到了,叶子黄了他就回来了。”
两孩子不是很懂,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说:“今天你们娘不回来哄你们睡了,晚上咱爷仨睡一起。”
阿松和阿狸立即张大嘴哭了出来。
朱雄英没手忙脚乱,因为有乳母和宫女们,不要小看这些宫人,为了和主子心贴心,让主子们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终两个孩子哭累了,早早地被放到床上睡了,朱雄英换了衣服,躺在两个孩子中间,搂着两个孩子睡了,他希望梦里能和麟子相会。
麟子果然来了,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早早地睡下来到了龙门行宫的寝宫。
然而她刚进门就发现了大事!
两个孩子要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宝子们多喝水,天太热了,避免中暑。
第372章 夜风
朱雄英呼呼睡着,两个孩子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鞋子都没有穿,正悄悄打包桌上的糕点,把糕点胡乱已经衣服兜住,嘴里喊着要去找娘,悄悄地往外走。
麟子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朱雄英的脸给了几个大逼兜!
看孩子你都看不住!
朱雄英的魂魄惊醒,身体也有醒来的征兆,麟子一把揪着他的魂魄跟着出了门,发现两个小东西鬼鬼祟祟地蹲在门口,对着外面值夜的宫女看。
宫女守着灯烛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们要保证油灯和蜡烛不要太亮,也不能太暗,更不能熄灭。
屋子里的宫女不多,夜晚昏暗,两个孩子没任何商量,悄悄地沿着房屋光线晦暗的地方一点点蹭出去。
宫女们没发现。
朱雄英不放心,立即醒来,急匆匆穿上鞋要出去,这动静太大,宫女们赶紧停下手头的活儿来到他跟前,朱雄英没搭理这几个宫女,急匆匆出去。这几个宫女活不过今晚,他不和死人计较!
他出去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走廊上有人,而且来往巡视的太监也没发现异常,发现他穿着寝衣出来,连忙见礼。
朱雄英说:“给点指点。”
这时候廊柱的阴影处滚出一块糕点,朱雄英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立即小跑了过去。
果然在廊柱的阴影里发现两个抱在一起的双胞胎。
两人发现亲爹来了,瞬间松开,叉着腰昂着小脑袋说:“我们,要去,找妈妈!”
阿狸说完蹲下来捡了糕点,吹吹上面的灰塞进自己的袋袋里。
这时候宫女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来到朱雄英身边不停地磕头,外面进来一群宫女太监,为首的就是两个孩子身边的大宫女和大太监。
值夜的宫女磕头磕的血都流出来了,因为阿松距离她们最近,宫女们把阿松吓了一跳。元迁赶紧往前爬了几步,扶着阿松。其他太监上前抓住宫女的头发,迫使她们不能再磕了,要不然真的把太子吓着。
本来生气想揍两个孩子的朱雄英没了动作,他在这时候发现,双胞胎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对于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宫女,阿狸表现得很冷漠,瞥了一眼,而阿松很震惊!
他的小胖手指向宫女,元迁偷偷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声跟阿松说:“殿下,她们看护不力,要被拉出去杖毙,也就是打死。”
死是什么,阿松模模糊糊地知道,他对死的概念来源于西苑的庄稼,行宫的盆栽,下面孝敬给他的鸟儿,和被抓住后一动不动的蝴蝶蜻蜓。
他对死的理解不够深刻,但是也知道死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不要死,”他看着朱雄英:“她们不死。”
朱雄英对于他们而言个子太高,因为走廊上灯光昏暗,五官看不清楚,朱雄英此时的喜怒哀乐他们看不出来。
但是朱雄英没说话,整个游廊安静至极,连宫女们都不磕头了,静静等待着朱雄英的抉择,风吹过走廊,灯笼微微摇晃,带着光影慢慢变幻。风吹过每个人,四月的风温暖舒服,令人神清气爽。
朱雄英想起遥远的小时候,侍奉他的人,除了车大蓬,都被打死了。朱雄英这时候才从阿松身上看到一点血脉传承,他更容易共情此时的阿松。
最终朱雄英开口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押下去杖责,伤好了之后发配做三等宫女。”
宫女们谢恩磕头,跟着太监们离开了。
朱雄英对兄妹两个说:“走,回去睡觉!”
阿狸说:“不,找妈妈。”
“你娘离开了,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见面了。”
阿松说:“找妈妈。”
朱雄英说:“走,我带你们见你们妈妈。”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两个小孩子不上当,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骗人,妈妈根本不在行宫。
但是朱雄英也没回头,两个孩子身后的太监孔武有力,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寝宫去了。
麟子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几个宫女悄悄的端着水盆来到刚才宫女磕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擦掉了血迹,又一起离开了。
前段时间麟子觉得英俊的丈夫可爱的儿子,这日子很美好,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就生活在皇宫,不是生活美好,是权力太美好了!
过了很久,朱雄英的魂魄走出来,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他十分疲惫地走到麟子身边坐下:“那两个小祖宗睡着了。”
他搂着麟子,说道:“阿松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点头:“嗯,是啊!”
她就在泥沼中,她希望把自己的儿女托举出这片烂泥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下,麟子看着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就天亮了,待会就是朱雄英上朝的时间,就说:“你先去洗漱吧,我没走远,明天我还回来呢。”
朱雄英问:“能让两个孩子见见你吗?”
麟子说:“再等几年吧!我担心魂魄游荡对孩子有伤害。”
“好。”
麟子没有立即走,而是在朱雄英去上朝后坐在寝宫看护两个孩子,直到朱雄英下朝后来喊两个孩子起床,她才离开。
朱雄英的脸色不好看,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睡眼惺忪,却也能看得出来亲爹不高兴。
阿狸问:“爹爹,怎么啦?”
朱雄英搂着闺女的小身子说:“爹爹刚才和人吵架了。”
阿狸歪着脑袋软乎乎地问:“和谁呀?”
“你不认识。”
闺女的小手拍着老父亲的肩膀嘟着嘴说:“谁呀?”
“不长眼的人。”
阿狸还要问,这时候太监进来小声回禀:“曹国公李大人在外求见。”
朱雄英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跟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出去跟你们表伯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朱雄英给两个孩子夹菜,要留意着他们有什么没吃,避免两个孩子挑食。旁边李景隆就嚷嚷:“这些人在找死!”
又听到死字,阿松抬起头来认真听大人们说话。
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表哥有些话回头再说,别让孩子听见了。”
李景隆对着阿松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
等到两个孩子吃饱喝足一起跑着玩耍以后,李景隆才面带不忿的骂骂咧咧:“皇上,您对那北静王太好了。今日在朝会上和他兄弟相称,那厮居然还有几分不领情。”
朱雄英就说:“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朕已经把金杯递给他了,至于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情,他要是不接,等着他们家的只有刀斧加身。”
龙门行宫附近有不少寺院,随着都城搬迁到这里,这些寺院的香火又重新鼎盛了起来。贾敏带着几个孩子下车,赏赐了带路的小沙弥之后一群人来到了一座清幽的院子,这正是史夫人租下来的院子。
这院子里有一片竹子,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悦耳动听,一下子吸引了林黛玉。林黛玉站在竹林旁边倾听,听了一会儿立即大声跟贾敏说:“母亲我也要在院子里面种竹子。”
对于这个女儿,林如海和贾敏自然是千宠百娇,听到女儿这么说,贾敏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咱们回去就种,今天是来看望你外祖母的,咱们先去你外祖母跟前。”
贾宝玉和探春惜春已经跑到屋子里了,贾敏扯着女儿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拉着贾宝玉上看下看,搂到怀里不撒手,可见对这个小孙子老太太十分宠溺。
贾敏拉着林黛玉进了屋子里,先和大哥大嫂打了招呼,又问候了一番老太太。史夫人在这里住就是装病,整个人中气十足,脸色红润,没看到病歪歪的样子,贾敏从老太太的表情上没看出有什么不愉快的,也就放心下来。
母女这么多年,老太太知道女儿此时来是有事儿要说,于是跟邢夫人讲:“昨天不是有寺里面送的酥饼吗?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你带着孩子们出去尝尝。”
邢夫人就知道要把自己和孩子们支出去,也没多说,站起来哄着一群孩子出去了。
屋子里面没了闲杂人等贾,敏立即站起来坐到了老太太身边,压低声音跟母亲和大哥说:“我们家老爷今日下朝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儿,我和我们家老爷都觉得有一些非同寻常,所以来跟您和大哥说一声。”
史夫人问:“自从你侄儿出差之后咱们家对外边的消息都是一无所知,就跟瞎了聋了一样。好歹还有女婿知道得多,消息广,今天是什么消息?”
“我们家老爷说今日皇上一改往日对北静王爱搭不理,直接和他称兄道弟,态度和蔼。反倒是北静王,有些倨傲。”
“倨傲?”
贾敏说:“是啊,若是皇帝跟一个人称兄道弟,这个人还是个大臣,必然要诚惶诚恐。可是北静王不一样,因为女儿没看到现场是什么样子,今儿也不敢多说,反正我们姥爷说他态度倨傲。”
史夫人叹息一声:“要说起来也是前面的那位北静王去世得太早,导致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老王妃对这个独苗苗百般宠溺,现在这位王爷在溺爱中长大,已经学不会弯腰了。”
皇帝在公开场合和一个大臣称兄道弟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这位王爷的应对与众人想的大相径庭。
史夫人活的时间长,此时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只怕是北静王府要遭殃。”
老太太的话音刚落,外边就有大丫鬟琉璃悄声问:“老太太,有大事,奴婢能进来吗?”
在旁边侍奉的鸳鸯立即说:“进”。
琉璃进来,小声说道:“二奶奶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缮国公石家被封了,罪名是通番卖国。”
“什么?”
别说老太太了,连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贾赦都惊的站了起来。
卖国!
若是这罪名坐实了,石家的人要诛三族,一个都跑不掉。
贾赦问:“这中间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琉璃说:“二奶奶的人就在外边,这就叫他们进来。”
徐夫人的陪房进来,因为是急匆匆赶来,所以这个时候她们鬓角散乱着。
老太太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立即说:“说清楚,缮国公家里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其中一个婆子说:“听说是理国公牛家的人举报的,具体如何奴才们也不清楚,只听说证据确凿,如今他家男人女人们都被抓了。家里面的奴才像是串葫芦一样用一根绳捆了全部押送出去。”
听说是牛家举报的,史夫人一身冷汗。
他现在很怕,怕牵扯到自家!
认真说起来,大家的屁股下面都不干净。史夫人平时很有主意,但是这个时候却有些慌了手脚。他对这两个婆子说:“快跟你们奶奶说,让她派人把这消息送给你们二爷,请你们二爷拿主意。”
贾敏想到今日林如海的推测,林如海说:“皇上这时候对北静王怀柔,只怕是要稳住他。眼下四王八公中有人不断倒台,这分明对付恶兽的办法,先废其爪牙,等恶兽没了爪牙之后再一棍子打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3章 刺杀
四王八公,在应天府的时候已经废除了二王一公,分别是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宁国公。都城迁徙到洛阳后,所谓的四王八公只剩下二王七公。如今折进去了三公,分别是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
剩下的人家都很着急,以前还有北静王府出面,如今剩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加上皇帝在朝堂上拉着北静王称兄道弟,导致整个小团体对北静王府陷入了信任危机,更多的信任危机来源于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他们怕这三家对昔日同盟的撕咬,把自己家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荣国府这几年风头正劲,贾琏还是皇帝的心腹。就这样的身份已经让史夫人慌了手脚,更别说其他人家。
傍晚时候贾赦的一个小厮来跟他说话,谎称附近有个美貌的农妇,家里没人干活,要在傍晚偷偷下地干活。贾赦本来就是个色中饿鬼,听了之后就想着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美貌,就带着小厮出了寺庙,然而没看到美貌的村妇,却看到了一个满脸褶子皮的男人。
这男人是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也是马家现在的当家人。
贾赦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对着来路的小厮猛踹了一脚,这吃里爬外的奴才,回头就卖了全家!
小厮连忙磕头求饶,马家的当家人也没把这小厮放在眼里,一个为了点银子把家里的爷们引出来的小厮就该打死。
“贾兄弟,先别跟一个奴才生气,兄弟有事儿来求你。”他拉着贾赦往旁边走了几步,“贾兄弟,如今人心惶惶,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贾赦捏着自己的胡子认真地说:“马兄弟,你也知道,哥哥我在家里就是个废物,我家是我儿子当家,我有打算他也不听啊!”
马家人倒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他急切地说:“老哥哥,兄弟我不是来和你说笑的,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咱们几家同兴同亡,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难道我们败了你们家能置身事外?”
这话说得贾赦心里七上八下,他担心其他几家拉着他家下水,他小声说:“我何尝不着急,但是你也看到了,如今着急有用吗?不是我吓唬你我,说不定镇国公他们已经把咱们都给招供出去了。”
这正是各家都害怕的,因此马家人叹息一声。
最终两人也没商量出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史夫人听了贾赦的话,想了想就说:“既然治国公家的人找来了,咱们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回去吧!”
荣国府的人回到家,一时间来探望的老亲络绎不绝,史夫人也不是谁都见,只见了真正的近亲,比如一门双侯的史家。
对于亲侄儿,史夫人没什么隐瞒的,就说:“我想了想,这些事儿的源头是查豫章侯胡美,胡美本就是淮西人,按理说该把剩下的淮西勋贵牵扯进去,可是结果查到了咱们几家头上,说白了,是上面对咱们不放心。胡美有什么?有钱和私军,我想着你们把私军交上去,再把这些年收的钱也交上去,只留一个虚名,或许能保住你们。”
史家的两位侯爷对视一眼,要回去商量。
史夫人理解,毕竟这是大事儿。
她也这么劝别人了,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听,谁能放弃这手里的权力呢?
麟子的大船到了顺着春日的桃花汛一路到了长江,比计划的时间早了五六天,她的船进入长江后就遇到了报信的船只。
报信的人登船,从背后取下盒子,捧着递给了麟子:“大当家,一支红毛番的舰队来到了南寨附近,七当家派人迎战,大获全胜,俘虏了对方的一个官儿,他说自己是红毛朝廷的一个权贵,要和咱们做生意。”
麟子说道:“有意思!”把信接过来看了。
看完麟子说:“做生意可以,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和他们公平地做生意,就要用刀顶着他们的脖子,要不然这些人不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我回去见见那个红毛番的权贵,但是人家毕竟是外人,把人看住了,别让他靠近咱们的船,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大船的一切。”
“是。”
信使拿着麟子的信离开了,他的船更快,顺流而下,不到半天就和麟子的船队拉开了距离。
麟子确实需要给大明的百姓找到一个庞大的市场,她由衷地希望每个人都能从海上贸易中得到好处。
过了几日,船到出海口,换大海船之后,麟子带着人奔赴海疆,这次的目的地是南海。
而洛阳,针对阿松和阿狸的阴谋在晴朗的初夏已经形成,成了一朵阴云盘旋在洛阳上空。
天气渐渐热了,五月端午,伊河上赛龙舟,因为皇帝会带着太子公主参加,因此权贵们倾巢而出。同时,在运河往洛阳城南关码头的水路上也有赛龙舟,这里参与的基本是来往的客商,规模很小,属于来往的客人们热闹一下,不影响水路交通。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是金谷园,金谷园临谷水,百姓们都去谷水两岸观看赛龙舟,参与的都是城中百姓和金谷园的商户,奖品丰厚,自然人声鼎沸。
在伊河上有几座横跨河流的大桥,建造的宽广威武,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桥上,两边文臣武将依次而立,后面侍卫宫女们寂静无声,河流两岸都是权贵家的家眷,风吹过,这些家眷们衣服上的飘带随风而起,稀碎的环佩撞击声和贵人们口齿间溢出来的声音高低和鸣。
阿松和阿狸趴在栏杆上,桥下是蓄势待发的船只,上面是一些孔武有力的武将们。
阿狸看到了前几日的李景隆,胖丫头指着下面跟朱雄英说:“伯伯。”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点头说:“是你们伯伯。”
船上还有一些没去就藩的藩王和世子,此时都在活动筋骨。
礼部一个官员小跑来,回禀说:“皇上,吉时到。”
朱雄英拉着两个孩子的衣服领子,怕他们掉下去,就说:“那就开始吧。”
这小官退后几步小跑着走到桥的一侧,对着后面举起手挥了挥。
岸上三通鼓响,船上的人瞬间进入状态。接着三通鼓响,十多只船瞬间破浪而去,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岸的战鼓声咚咚敲响,两岸的家眷们喊声震天,阿狸和阿松指着远去的船咿咿呀呀说话,朱雄英说:“他们等会还回来呢,第一个回来的有奖。”
阿狸问:“奖?”
“对啊。”朱雄英摸着阿松的脑袋:“待会阿松去颁奖好不好啊?”
“好!”
阿狸大喊:“不好!阿狸去。”
朱雄英说:“让哥哥去。”
“阿狸去。”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脖子往下坠,撒娇说:“阿狸去。”
阿松推着妹妹:“我去,我去!”
朱雄英抱着女儿的小身子,像是抱着一条能弹跳的活鱼,就说:“下面太晒了,咱们在上面吃果子,酸甜的果子要不要吃啊?”
阿狸瞬间来精神来:“要!”
阿松跳脚:“我也要。”
“你回来再吃。”
就在他们父子三个说话的时候,船队已经回来了。周围的大臣们手搭凉棚看去,发现少了几条船,蓝玉跟朱雄英说:“皇上,肯定是那群小子半路翻船了!”
一群人笑起来,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从御座上起来,看过去果然只剩下六条船回来。朱雄英笑着说:“可惜,咱们没看到。”
鼓点越来越急促,六条船咬得很紧,很快船到桥下,随着“铛铛铛”的锣鼓声,头名出现。
这时候又一根芦苇随着水流漂向龙门石窟,而颁奖的地方就是龙门石窟旁边的一处平台上。细细的芦苇被人咬在嘴里,通过一截细细的芦苇秆呼吸。而水下的人已经把手里的弩箭举起来了。
头名上台,看着元迁弯腰扶着穿大红色衮龙袍的小太子一步步下台阶,这些武将早就跪下来了,笑着看太子的小短腿在不断倒腾。
整个现场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桥下的水面上,弓弩被举出水面,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
这时候一声哨子的尖啸响起,端着托盘的宫女扔了手里的东西,动作快到只能看到残影,瞬间飞奔到阿松跟前,抱着他翻身躲在了这群武将们身后。
人群中射出一支箭飞入水面,然后桥下冒出红色。
“有刺客!”
锦衣卫飞快地把大臣们赶到一起保护起来,距离朱雄英最近的侍卫们已经把朱雄英和阿狸围在了中间,现场有侍卫大喊:“都待在原地,不许动,不许跑,违者斩首!”
射箭的人被锦衣卫擒拿,河里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水面上还有一支弓弩用的弩箭,水性好的锦衣卫从河底捞上来一支弓弩。
射箭的人被搜身后押送到了朱雄英跟前,他跪下后,锦衣卫送上一块牙牌。
“白衣卫?”朱雄英看了看,这确实是麟子身边两卫的牙牌。
这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是,臣银砂国真真省江南府人,奉命保护王子王女。”
阿松被宫女抱回来了,他很兴奋,完全不知道刺杀就是冲着他来的,高兴地说:“爹,她跑得快!”
这个宫女朱雄英认识,是麟子带来的一批侍女之一。朱雄英问这个宫女:“这个白衣卫你认识吗?”
宫女点头:“认识。”
认识就好说,最起码不是刺客一伙的,朱雄英松口气,但是并没有放下心头的石头,白衣卫能携带弓箭进入伊河两岸,足见锦衣卫太脓包了!现场必然还有其他隐藏的白衣卫,因为他也听到了哨声,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个吹哨的在附近。
朱雄英心头复杂,麟子放了人手在京城保护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对锦衣卫的不放心还是对自己的不放心。
他搂着两个孩子说:“让宋忠来!”
宋忠就在旁边,闻言立即跪下,朱雄英说:“皇后说过,两卫是学着锦衣卫建立的,昔日千户童烈做过他们的教官,如今你们再看看,甩你们十万八千里了!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桥下的刺客你们去查,掘地三尺把幕后之人找出来!”
宋忠一身冷汗,头磕在青石板上:“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4章 惊恐.
刺杀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入西苑。
枯瘦的朱元璋在几个妃子的包围下正在吃粽子,他年纪大了,粽子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吃一口尝尝味道已经足够,要不然下午难受。
吃完后他坐在躺椅上打瞌睡,年纪大了,他白天嗜睡的时候多,走着都能睡着,因此这会躺在躺椅上睡着大家也习惯了。
一个太监急匆匆走到了院子门口,看到朱元璋睡着了想退出去,但是事情又太大不得不报告,因此在门口表现出几分犹豫。
如今朱元璋的后宫之主是郭惠妃,这位是郭子兴的女儿,地位最高。她看到太监在门口进不来退不去就跟身后的宫女说:“问问是什么事儿?”
宫女走到了院子门口,太监立即在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宫女大惊失色,急匆匆来见郭惠妃。在郭惠妃耳边说:“有刺客刺杀太子!”
郭惠妃脸色一变,立即看向朱元璋,没想到打盹的朱元璋此时醒来了,浑浊的眼神锐利地看着郭惠妃,像是一头暮年的老虎择人而噬,虽然老了,但是虎威还在,郭惠妃吓的一哆嗦。
朱元璋说:“咱没听清是谁被刺了,让你的宫女大点声。”
宫女立即跪在地上:“有刺客刺杀太子,没得手。”
朱元璋坐起来,旁边的张贵人赶紧扶着,郭惠妃连忙说:“谁传的信?快进来!”
外面的太监奔进来,刚跪下没说话,朱元璋说:“给咱备车,咱要亲自看看阿松,没亲眼看到咱不放心。”
郭惠妃连忙说:“皇上等会儿就带太子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郭惠妃不敢再说,马车很快就备好,几个太监抬着苍老的朱元璋上了车。
车子从西苑飞快地奔向龙门行宫,比赛的地方就是行宫的大门附近,此时人群还没散去,朱元璋的大驾已经到了。
蓝玉郭英等几个老臣围着阿松和阿狸在行宫里面吃果子,朱元璋急匆匆下车,阿松看到太爷爷来了,高兴地跑过去,两只小爪子上的汁水全部抹在了朱元璋的袍子上。
“太爷爷!看船?”
朱元璋看到他活蹦乱跳地跑来心里松口气,喘息着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拍了拍阿松的小脑袋,对蹭过来的阿狸也拍了拍脑袋,说道:“太爷爷来看看你们。”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对着跪下的老臣们说:“起来吧!”
说完也没搭理他们,问阿松:“你爹呢?”
阿松说:“爹爹生气,在桥上呢。”
阿狸接着说:“我们回来。”
朱元璋听明白了,雄英这是生气了先把孩子送回行宫,毕竟行宫更安全。
后面跟着的武定侯郭英,小声说:“上位,那边在查着真凶呢。刚才您是不知道,真的凶险,就差一点太子就要受伤,也就是那刺客的弓弩泡水了,不如干燥的时候灵便,要不然一般的弓箭真快不过弓弩。这真是千钧一发,只差分毫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还用查吗?左右不过是那几家!就怪皇帝妇人之仁,要是换成咱,早杀干净了,哪里会留着他们在眼皮子下面蹦跶!”
朱元璋说完,那股子睥睨天下残暴血腥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他跟一个太监说:“让皇帝过来,带上宋忠一起来!”
太监躬身应是,赶紧退后几步离开了!
随后朱元璋说:“皇帝别的都好,就是缺了几分雷霆手段,这事儿咱亲自管,郭英,你也别闲着了,出来给咱当差。”
蓝玉等其他老臣纷纷请缨,朱元璋来者不拒,他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掀起一场新的大案,杀的洛阳人头滚滚,让人知道,刺杀皇家是绝对不可被饶恕的,特别是皇帝太子,想刺杀,想都不能想!
郭英就跟在朱元璋身后给他完整讲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听到“白衣卫”的时候,朱元璋转头问:“是郑麟子的内卫?”
郭英点头,说道:“听说皇后娘娘有两支卫兵,红衣卫对外,白衣卫对内。教官都是千户童烈。”
“童烈?”朱元璋想了一会,对这个人熟悉,就问:“这人咱知道,以前让他帮衬着郑道长,咱记得这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是个忠心勇敢的汉子,让他去做教官他能做得好吗?”
郭英摸了摸脑袋:“可是银砂国的两卫确实是他教出来的啊!”
或许这个师傅真不是个好老师,但是遇到了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最后倒果为因,这个师傅就成了个好老师。
朱元璋问:“童烈呢?”
这个郭英知道,他已经提前问过了,对于这样的小问题自然能做到随口回答。能在老周身边这么多年没有被清算,除了忠心,还要有机灵聪明。
“童烈因为年纪大,已经留在应天府养老了,他的儿子接替他在洛阳当差。”
以朱元璋对童烈的了解,水平没高到能教出银砂两卫。然而朱元璋还是想见见童烈,他下令:“让童烈进京!”
没一会儿朱雄英和宋忠到了,朱元璋已经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朱雄英坐下后,朱元璋说:“让银砂的白衣卫进驻东宫,将来太子出行,他们和锦衣卫一起保卫太子。让白衣卫送拔尖的女子进宫,侍奉太子。咱们这边的人不能少,要从锦衣卫里面选高手充任太子的侍卫。总之,两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本事来保护阿松!”
朱雄英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答应了,最近麟子可能有事儿,好几天没来洛阳,也有可能是大船已经走远,远到她没法在半夜回到洛阳。如果麟子能在最近入梦,他会和麟子聊聊两个孩子的安全大事。
这件事说完,朱元璋说:“雄英,这事儿你别管了,爷爷来管。”
朱雄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爷爷必要掀起腥风血雨。朱雄英自己都很后怕,现在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整个人的心跳加快,全身汗毛直竖,那种后悔后怕让他坐立难安。
这洛阳城确实需要一场血雨腥风,他想亲手推起来,然而看到年迈的爷爷,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了。
朱雄英答应了。
伊河龙舟会上出现刺客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权贵圈子,很快向着民间蔓延,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草草收场,更别说那些在场的权贵们了!
他们这些人有很多都是经历过洪武朝的,老皇爷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接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脑袋落地。
锦衣卫倾巢出动,踹开了一户户权贵人家的大门。
洛阳府和应天府不一样。
应天府分成了内城外城,这就导致权贵和百姓们居住的地方是分开的,大家都知道洪武年间当官的被杀的人头滚滚,他们看到的是挂在城门上的皮子,是秋后问斩时候的行刑,看到的是贵人们获罪后的结局。
洛阳没有内外城,只有一百零八坊,坊中有吃不上饭的百姓,也有酒肉臭的朱门绣户,因此百姓们看到了这些贵人们获罪后的狼狈,看到了覆灭的过程。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像是被拖死猪一样从府里被拖出来塞入囚车,那些象征着身份的台阶和门槛在拖拽的过程中让这些前贵人们受尽了苦头,还没审问就已经鼻青脸肿甚至断胳膊断腿。
洛阳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大戏可不是年年都有的!甚至洛阳的百姓们已经开了盘口,赌下一家被封是谁家。
因为贾赦不在家,作为荣国府唯二的成年男性,贾赦十分不情愿地带着邢夫人去观看龙舟比赛。贾赦虽然有个将军的名头,但是他那身板是肯定没人和他组队赛龙舟的,他也就是一个看客罢了。本来顶着太阳看一群汉子划船已经让他不爽,没想到最后居然冒出了刺客!
贾赦和邢夫人被拦着盘问,这两个人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两人都不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被盘问后放走了。贾赦浑身哆嗦着回家,看到史夫人直接跪下,大哭着说:“老太太,出事儿了!”
史夫人被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你说!”
“有人行刺太子。”
史夫人赶紧问:“然后呢?太子怎么样了?”她闭上眼开始念阿弥陀佛。
“太子没事儿,刺客被射杀了。”
史夫人松口气,她也知道,虽然眼下贾琏没有国舅的待遇,但是将来太子上位,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就是皇后有怨恨也淡了,皇位上毕竟是贾家的外孙,多少能捞点好处,哪怕是边角料的好处呢!
如果太子出事儿,贾家将来连边角料的好处都没有。
史夫人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后问:“你刚才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那刺客和你认识?”
“那倒没有。”
“和咱们家有关系?”
“也没关系。”
史夫人觉得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想弄死这儿子。
“没关系你嚎什么!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做下的呢。”
贾赦连忙爬到史夫人的脚踏边,小声说:“但是儿子离开的时候,河边有人说这是四王八公干的,还说是前几日皇爷查四王八公,所以他们要蓄意报复。”
史夫人的眼皮开始狂跳!
流言可畏!
她这颗放松的心又被紧紧攥住,整个人差点昏过去。定了定心神,她问:“无风不起浪,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总要有根由啊!”
河边观看龙舟的都是贵人,都知道话不能乱说,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贾赦说:“因为凶手用的是弓弩!老太太您想想,弓弩这玩,民间没有啊!这东西只有军中有!”
锦衣卫之所以排除白莲教这类民间造反团体,就是因为刺客用的是弓弩!
弓弩这玩意是高端玩意,用的木料、弓弦、金属配件都是造价极高的东西,加上有不太厚的技术壁垒,两项相加,这就不是民间能玩得起来的利器。
像麟子攻打石头村的时候用的床弩,这东西在大明都找不到一架,不是大明的官军不会做,而是养护成本高,就是因为水匪有钱才有床弩,但是这东西不能上船,带着盐分的海风会很快腐蚀床弩,最终变成一堆没用的木头,因此被很多人看成鸡肋玩意。
养护成本是弓弩在民间绝迹的另外一个原因,娇贵的弓弩一旦有一点受潮或者干裂都要罢工。而今日刺客被弓箭射死的原因也是因为弓弩泡水后精度下降,他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处理好,而他只有一次射出弩箭的机会,所以动作慢了点,这一慢把小命交代了出去。
由此可见,杀伤力强速度快的弓弩永远无法取代弓箭。
军中的弓弩如果没丢,那么谁家有私军谁家就要倒霉。
荣国府的私军已经在几年前献上去了,但是其他人家还有一些,因此四王八公被怀疑也不是人家张口胡说八道。
史夫人说:“这下他们几家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母子两个相顾无言,跟着进来的邢夫人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说道:“那也不一定是四王八公啊!如果是淮西的那群人呢?”
淮西勋贵都快死绝了!胡美这个死不肯交私军的也在几个月前被抓,像是蓝玉郭英这些人,早把私军上交,这会儿找事儿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而且这刺客不像是一般人,极有可能是豢养的死士!
邢夫人看了儿媳妇一眼,没说话,她说:“先别急,别乱了阵脚,这事儿和咱们家没关系!”
这时候门外一阵轻微的喧哗,现在史夫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害怕,这点小动静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心跳加速。她问:“什么事儿?”
鸳鸯赶紧出门,须臾回转,跟史夫人母子说:“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这三处府邸被锦衣卫包围查抄了。”
“什么?”史夫人觉得一柄钢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她差点从榻上滑下来,被鸳鸯一把扶住,而贾赦和邢夫人已经萎倒在地面上。
似乎下一刻,锦衣卫叫要踹开荣国府大门来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5章 不安
八公已经折了七公,荣国府摇摇晃晃,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
但是荣国府这处府邸的选择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人世百态。
史夫人冷静下来的第一反应是派人去徐家,告诉徐夫人这阵先别回来。她怕家里出事儿,徐夫人还是个孕妇,被拖入大狱这孩子也不保住了。而且徐家如今不会倒,她在娘家最起码能受到些庇护,比起跟着婆家一起落难要好得多。
史夫人的第二反应是赶紧把宝玉送到他爹娘身边,如今贾政没职位,也正因为没职位,这次的事情也算不到他头上,宝玉跟着自己爹娘更安全。既然送走宝玉了,那么探春惜春也赶紧送去,先把这些小的保住了再说。
史夫人的第三反应是赶紧把管家和贾琏的小厮叫来,询问家里是否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询问贾琏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收受贿赂的事情,要是有,赶紧处理赶快扫尾!
这一连串命令送出去,导致整个府邸人心惶惶,大家都说荣国府马上要被查抄了,这些奴仆中,外面买来的和家里的家生子们的选择截然不同。
家生子们是怕,像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大部分人都想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或者托付给不是奴才的亲戚邻居,将来被发卖的时候好歹也能有钱把自己和家人赎买出来。而那些外面买来的奴才,都是有家人在外的,此时偷了东西偷偷溜走,想要回家去避一避。
荣国府的角门后门都有人溜出去,这时候看门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睁的眼睛是看着外面,一旦街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即拔腿就跑,绝不会跟贾家一起落难。
街上还真的有风吹草动,荣国府居住的地方叫作尚善坊,这里大部分都是贵人,锦衣卫从荣国府门前跑过去围住了隔壁,把整个荣国府吓得瑟瑟发抖。
最怕的还是薛家人,薛蟠和薛太太两人差点崩溃,薛蟠去街上看过了,如狼似虎饿锦衣卫把人拖上囚车,无论男女,个个劈头盖脸被他们提着鞭子抽打,往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此时比街上的叫花子还不如。薛蟠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跑来跟薛姨妈说赶紧走,哪怕是住客栈呢,也比住在这贼窝强!
薛太太这时候也想走,但是薛宝钗不同意。
“妈,别走,刚才听哥哥说其他几座公府被围了,如今抓的是一些不上不下的官儿,是不是荣国府没事儿?要是有事儿,早和其他几座公府一样了。”
薛宝钗的意思很简单,锦衣卫又不是人手不足,就是真的人手不足,还有衙役和驻扎在附近的大军呢,难道他们连抓人都不会?没第一时间来抓就是表明不会抓。
薛宝钗说:“妈,反正咱们是客人,今年刚来,有事儿也找不到咱们头上,这时候就该去陪着老太太说话,就是不说话,也该去安慰两句,请她放心,不要自乱了阵脚。”
薛太太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薛蟠更是个草包,这会儿看薛宝钗说得笃定,薛太太被薛宝钗催着去拜见史夫人,史夫人这会儿自然不会见她们母女,薛宝钗就跟丫鬟说:“放心吧,锦衣卫几次路过贵府门前都没进来,这肯定是上面交代过不许为难你们家,你们就该多劝劝老太太。”说完就扶着薛太太回去了。
随着外面的消息不断传进来,史夫人慢慢回过味来了。
要是想抓人早就抓了,现在不抓,可能往后也不会抓了。
而且贾琏走之前就隐晦地交代过,要让家里看紧门户,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别掺和,不掺和就不会出事儿。
史夫人想了很久,一颗心勉强放在了肚子里,这才松口气。
如果她能去街上看看,她就会觉得这口气松早了。
整个洛阳也惊呆了!
有刺客刺杀太子未遂的消息传出后,锦衣卫就开始全程抓捕,一开始抓的都是大人物。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一点关系,人家那是云尖尖上的人,因此百姓只顾着看热闹。
接着就是开始抓四品以上官员,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交集,大家也就看着,有些消息灵通的还会说某个官儿在某地做过什么事儿。
然后抓捕的就是四品以下的小官,这些小官和普通百姓联系就强了,一瞬间一百零八坊鸡飞狗跳。好在这些小官们很少是全家被抓的,大部分是单独被带走,那些全家被抓的都是名声不好的官员,被带走的时候不少邻居街坊对着他们吐口水扔烂菜叶。
从白天到夜里,整个洛阳城都在惊叫和鸡飞狗跳里度过,这个端午节必会让整个洛阳城的百姓们印象深刻,几十年都忘不掉。
直到天黑,史夫人这口提起来的气才算是吐出来了。这时候徐夫人带着陪房女人们回来了。
刚进门,就见家里乱糟糟的,林之孝这个大管家立即来请罪,说是上午那会,有逃奴逃走,还卷了些府中的财物。
徐夫人立即下令追回财物和逃奴,对看守各门的奴才打一顿扔北平的庄子里自生自灭,速速选了一批新的门房填补空缺,出来完了之后立即去拜见史夫人。
史夫人急着见孙媳妇,见面立即说:“好孩子别多礼了,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的兵荒马乱是能看见的,史夫人要问的就是如今的官场怎么样了?再进一步,如果能知道皇爷的心思就更好了。
徐家自从徐达没了之后,已经渐渐从中枢往外排了,因此徐家这会儿能知道官场是什么样子的,却不知道皇位皇爷的心思是什么样的。然而侍奉了朱元璋那么多年,老头子杀心不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徐夫人就说:“孙媳只听了这事儿惊动了在西苑荣养的老皇爷,老皇爷驾临伊河旁边的龙门行宫,亲自询问了刺杀前后的事情,如今这事儿老皇爷亲自盯着。”
一句话让史夫人浑身发抖,洪武年间的大案又要出现了。
徐夫人接着说:“老皇爷亲自盯着,凉国公辅助,诸位老公爷老侯爷们听差,锦衣卫全部出动,必要把这事儿查清楚。如今官场卷宗给今日的事情定了‘龙舟案’的名字。”
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每一个专门被定下名字的大案背后都是白骨。史夫人晚上睡不着,对着菩萨求了一夜。
大概是心有灵犀,晚上麟子来看望两个孩子了。
她走进寝宫的时候,床榻前面放了屏风,屏风上挂着他们爷仨的衣服,阿松的衮龙袍和阿狸的小裤子都挂在屏风上,麟子看了忍不住摇头。
这也就是生活在宫里,身份尊贵,有一群人围着侍奉,但凡家里没下人,就他们三个,这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呢!麟子能想象出来的就是三个人蓬头垢面邋里邋遢。
她绕过屏风看到三个人挤在一起睡,阿狸的窝在朱雄英的身边,一只小脚放在朱雄英的肚子上,阿狸则是把小手放在朱雄英的胸口。
麟子喊了几声:“雄英哥哥,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抬头看到麟子又躺下,随后挣扎着起身。
他还没下床就说:“多亏了你提前安排,要不然儿子可能要出事儿。”
“怎么了?”麟子瞬间紧张起来。
“今日我带他们去看赛龙舟,没想到有人行刺。”
此时麟子大惊,赶紧推开他跑去看两个孩子,阿松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穿着小肚兜的肚子白嫩嫩圆滚滚,就是这肚兜有点小,已经不能全部裹着肚皮了,这麟子截止现在唯一一次给孩子们做爱的肚兜。
“放心吧,没事儿,都没吓着他。太医担心惊吓到他晚上发热做梦,谁知道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受一点影响。”
朱雄英扶着麟子的肩膀出去,跟麟子说起了这次刺杀时候的一些细节,重点表扬了白衣卫。
并说出了让白衣卫驻守东宫的打算,麟子点头同意,这对麟子和阿松阿狸都很有利,哪怕是将来朱雄英变心,养了其他的皇子,麟子不在的时候,阿松阿狸也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可以抗衡的资本。
麟子问:“爷爷发出雷霆之怒,查明白那刺客背后的人来吗?”
“查出来了,真的想查半天就能查出来,这人来自于南安王府。”
“他家?”麟子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逼迫太急,因为他们逃走无望,更因为他们不甘心放弃这富贵日子,更不愿意放弃所谓的从祖上传下的家业!”朱雄英叹息一声,对麟子说:“今晚上,锦衣卫已经动手了。”
因为别人都是软柿子,可以慢慢捏,但是对于罪魁祸首,要一击致命!
麟子说:“怪不得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处地方火把绵延成片,原来是押送南安王府的人。”说完她嘱咐朱雄英:“想要刺杀我儿子,就不能轻饶。”
“你放心,必然不会轻易饶了他们。”他说到这里叹口气:“然而搂草打兔子,爷爷不打算就此收手,他要再梳理一遍官场和权贵!”
麟子点头:“也该梳理了!”
只有不断地换血,才能让大明的这潭死水动起来,要不然民间那么多人出头无望。
寝宫里孩子哼唧了几声,麟子和朱雄英赶紧回去,看到阿狸爬起来,闭着眼睛哼唧,有宫女赶紧走近,小心抱起她出去了,抱着她解决了个人卫生,为了点水,抱着哄了一会儿后阿狸重新睡去,宫女小心地把阿狸送回去睡着。
阿狸躺回去拱了拱,正准备睡,眯着眼看了一下,灯光下爹妈站在床边含笑看着自己,她惊讶地睁大眼,看看床上躺着的爹,再看看床边,而床边如今什么都没有。
呜呜,明明看到了妈妈。
阿狸眼一闭,嘴巴张开,哇一声哭出来。
阿松被惊醒,跟着一起哭了出来。值日的宫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立即来到床边小声哄:“公主别哭了,咱们吃点点心吧?”“公主,小心坏了嗓子。”
朱雄英跟麟子说:“看上去她刚才看到咱们了。”
麟子点头:“似乎就看到了一眼。怎么办?”
“我先哄她,等哄睡了再说话,你先等会儿。”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6章 血腥
把小东西哄睡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朱雄英又过了一会儿才睡着。
麟子坐在床边研究两个孩子肚兜上的花纹,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美滋滋地想着:我绣的!
这时候朱雄英睡熟了,麟子一把将他的魂魄拉起来,两人一起对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就出了行宫往洛阳城里去了。
南安王府半夜被锦衣卫包围了,锦衣卫每个人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照了整个洛阳城。尚善坊中的街坊们距离近的搭着梯子趴在墙头偷看,距离远的就直接爬到屋顶上张望,反正现在是夜里,有黑夜掩护,锦衣卫看不到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只要不发出声音,大家可以尽情围观。
麟子两口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看到南安王府的奴仆被用绳子绑着一串串牵出来走向黑暗。
麟子说:“我小时候锦衣卫借我们隔壁的房子安置那些犯官家的女眷,和他们这时候一样。”
一样地哭天喊地,一样的绝望。
朱雄英问:“你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不会看他们可怜就想放他们一马吧?”
“你想多了!”麟子说道:“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这些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已经享受了这么多了,跟着一起倒霉也是应该的。我只是感慨你我都长大了,都已经为人父母了,这些年来很多事儿都没改变。”
朱雄英说:“人虽然是新的,但是犯下的罪却是非常古老!你想啊,造反贪污这些罪状三皇五帝的时候肯定都有,经过了秦汉唐宋到了如今的大明,这些罪不会消失,将来过千年万年也都不会消失。”
麟子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你有时候就喜欢犯轴,”朱雄英搂着麟子:“但是你很多时候也讲理,只要听劝也不至于无药可救。”
麟子握着拳头对着他的侧腹打了一拳。
“别闹,我说的是真的,像咱们这些做人主的,最怕的就是刚愎自用。”
这时候南安王府内一声大喊,不少人哭了起来。
麟子从朱雄英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后看,看到很多披枷戴锁的人跪地哭了起来。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南安王太妃死了。”
“啊!”
“要是我没预料错的话,不只是南安王太妃,王妃也一并死了。”朱雄英没站起来,仍然看着前院,说道:“家破和国破是一个道理,女主子和皇后都是第一批殉葬的人。因为别人可以苟且活命,她们不能,也不会,要不然胜者是不会饶恕她们,与其受到折辱不如一死了之。”
麟子叹口气,因为她们是最昂贵最有价值的附属品。
麟子挨着朱雄英坐下来。说道:“杜牧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小时候读过李清照的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王安石的诗‘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杜牧的‘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读了这么多,我也在想,如果项羽回到了江东会有什么结果。”
朱雄英问:“现在你觉得项羽还能回到江东吗?”
麟子说:“我小时候觉得他该回去,他说了‘天之亡我非战之罪’,我觉得他打仗很厉害,能卷土重来。可是我如今做了人主,发现我如果站在乌江边我也会自刎的。”
朱雄英叹息:“是啊!小时候确实想过如果他回去能不能卷土重来,长大后才明白,他回不去了。不只是一条乌江,有一条看不见的乌江横亘在他和江东父老之间。”
麟子回想起她带人攻打石头城的时候,大军要渡过河谷地,既说是河谷地,就要经过一条大河,这大河有汛期和旱期,麟子他们路过的时候正是汛期,大军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河岸边的开荒百姓积极帮着架桥,为了尽快让大军通过,很多人直接跳进大河中固定桥墩,有十几人当场被河水冲走。
有这十几条人命债,麟子的心头沉重到不能呼吸,她要是吃了败仗还有什么脸面踩着这桥逃回来?
将心比心,项羽带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都死了,他回去了怎么面对家乡父老?
这时候后面院子里一声喝斥,后院不少女人纷纷选择自尽。
麟子再次站起来踩着屋脊看向后院,锦衣卫已经开始抬着尸体出来,大部分都是衣服华丽的女人,也有些男童女童,这些尸体直接用屋子里的帐幔裹一下扔到了车上,堆在一起等着明日拉出去扔到乱葬岗。这些家眷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最后的体面居然是家里的帐子充当裹尸布。
麟子知道洛阳城的血腥味从今晚上开始弥漫起来。
天亮前麟子离开,次日天亮后开始大朝会,朱元璋罕见的上朝了,别的大事他一概不管,等把琐碎的事情说完,朱元璋开始处理“龙舟案”,大朝会结束,一批证据确凿的犯官被押送到刑场直接砍了。
刑部官员质问锦衣卫为什么不等着秋后问斩,这也没多几个月了。
锦衣卫的回答是:“诏狱中没空房了,早杀早腾地方。”
锦衣卫出动,带着令牌要调动各地的卫所帮着一起抓捕官员。四王八公在朝廷里盘踞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既然要连根拔除,自然不会放过各地的官员。
与此同时,各地候补官员和以前因为各种原因被撸下去的官员们也纷纷出动,开始寻找门路。因为四王八公都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因此提携的都是南方的官员,此次大量南方官员大量被抓,北方的官员被大批量填补空缺,南北势力瞬间达到平衡。
而四王八公中如今还没被抓进去的就剩下北静王府和荣国府。依附他们的各级官员和勋贵如今被抓的七七八八,也仅有史夫人的两个娘家侄儿还留在家里,这两位听了史夫人的还把私兵和军权全部上交,甚至为了能活命,把这些年人家送的礼都折价送到了国库,导致两座侯府瞬间陷入贫困的状态里。
整个史家没什么怨言,他们老家的土地还有,不会真的饿死,只是没了浮财,而他们交好的人家都没了命!
史家的兄弟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亲自来拜访史夫人和贾赦。
贾赦来到门口接两个表弟,三人在门口互相打过招呼彼此相顾无言,最后一起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如今贾赦是一口酒都不敢再喝,他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锦衣卫冲进来把他拖出去,与其让人当死猪拖出去还不如自己走出去,最起码少受罪。
几个人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除了鸳鸯留下侍奉,其他人都出去。
贾赦先开口:“本来昨日放心了,没想到今日一早听说昨日晚上南安王府被抄了。”快吓死他了!
史鼐说:“表哥消息迟滞了,南安王府就是刺杀太子的幕后真凶之一。”
这个“之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哆嗦了一下。这证明这事儿还没完,还要有另外至少一家有分量的人家一起赴死,这样才能把“之一”这个说法给抹掉。
史家虽然一门双侯,然而他们两家的分量不够,荣国府这种国公府勉强是够的。
但是这会儿贾赦已经不哆嗦了,因为他想到一户人家:北静王府水家!
能和南安王府并肩的也就是这一家,可见老皇爷磨刀霍霍,已经看准了北静王府就差动手了!
屋子里几个人都没提北静王府,这时候提了晦气!
眼下是彼此保命的时候,无论是史家还是贾家,这会都不想和北静王府扯上关系。
这时候院门口走来一个婆子,进门后就站住,没往里面走。鸳鸯赶紧出去,随后进来,小声说:“南安王府的旁支的爷们无论老小,都押送到刑场了。”
昔日大家还一起坐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如今听到这消息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婆子,鸳鸯赶紧出去,片刻后进来,小声说:“修国公家男人被送到了刑场,排在南安王府后面。”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有个婆子拍了拍院子门上的铜环,鸳鸯赶紧转身打算出去,史夫人说:“别讲那么多规矩了,卷起帘子,让她们直接进来禀告。”
鸳鸯亲自卷起帘子,捆在一起用带子绑好,整个屋子能看到院子门口,门口到大堂畅通无阻。
婆子被叫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外面小厮送来的消息,说……说……”
这婆子吞吞吐吐,但是屋子里没一个人催她,最终这婆子鼓足了勇气说:“……说南安王,不,是首恶父子要被凌迟,就在刑场。说要在三天内,用渔网绑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
“好了,不用说了,出去吧。”史夫人听不得这个,凌迟这种死法试想一下就容易做噩梦!她实在没勇气听完。
大家都知道下这命令的是老皇爷,带着浓浓的洪武年间风格,这死法很难说和“剥皮萱草”哪个更令人恐怖!
前一个婆子刚走,接着又来了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鸳鸯赶紧接了捧着交给了贾赦。
但是贾赦已经有了老花眼,这会没眼镜,看不清内容。这张告示到了史鼐的手里,他看了一下,小声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明日斩杀镇国公牛家的男人及门生故吏共八十二人,后日斩杀理国公家的人及门生故吏一百六十三人。”他接着往下看,说道:“往后每日杀一处公府和他们的羽翼。”
寒意顺着他们的尾椎骨攀附到大脑,史夫人有几分眩晕。
如今还不是尘埃落定的时候,没有结束就不敢说自家安全!
这每日血淋淋的人头都是昔日的盟友,这让史夫人脸色灰败。
这时候一个仆妇跑进来,大声喊:“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这消息惊得史夫人和贾赦立即站起来。
史夫人结结巴巴:“他……琏儿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
而且仔细算算时间,他也不该回来啊!
贾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下要是被抓,一个都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7章 归来
此时贾琏已经进入后院,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史家兄弟纷纷问:“琏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史夫人被鸳鸯扶着,伸手要去贾琏,贾琏先跪下给祖母和父亲磕头,随后站起来对着两个表叔拱手。
看他不慌不忙,史家兄弟松口气。
贾赦连忙问:“你怎么在这个关口回来了?”
贾琏说:“疏通出来的运河本就没多长,已经检查完了,自然要回来,不出意外,年底还要儿子去验收。”
这话让贾赦松口气,将来的日子就是再不好也有将来,如今其他人家已经没有将来了。
贾琏没跟这些人说实话,他回来是被朱雄英叫回来的,他要跟朱雄英唱一出双簧,诱导着北静王府造反!
这一出大戏唱不好就粉身碎骨,他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祖母和父亲。贾赦是一忙都帮不上,祖母是想法太多,就如现在,她还要拉扯史家,如果换成贾琏,他才会搭理史家呢!
大家说了会儿,贾琏安抚了众人情绪,迫不及待地回去和徐夫人见面。
徐夫人最近也受到了惊吓,看到贾琏回来,就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可算是回来了,你知道我这几天多害怕吗?我就怕被拉出去,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着。”
贾琏把衣服脱了,整个人躺在榻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响。等整个人放松了下去,才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在外面的日子哪里有在家里的舒服!
躺下后他跟坐在榻边上的徐夫人说:“委屈你来,放心吧,咱们家没事儿。出门前不是嘱咐过你们吗?快别哭了,小脸都哭花了,你这一哭儿子也难受,你们两个现在是我的命,可不能有差池。”说完艰难地爬起来搂住了徐夫人。
徐夫人这会儿真的放心下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走的时候就说别管外面,可谁能想到这么可怕,你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了,我日日夜夜心里不安宁,别说我,家里的孩子们都乖巧了许多,这几天你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乖,孩子都吓得跟鹌鹑一样,别说别人了!”
贾琏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说道:“洛阳还好,你知道外面地方上是什么样子吗?简直是天塌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座县城,当地卫所的人把官员带出来,刚出县衙的大门就被人用砖头砸死了。”
“啊!”
“都是老百姓砸的,他们都说了,不让一个贪官污吏活着走进洛阳城。”
“啊!”
“天下太平啊!”贾琏如今有了几分官僚的影子在身上,嘴里说的都是些形而上的套话。这血流滚滚的日子能称得上天下太平?
徐夫人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没有的,你就说咱们家将来会怎么样?”
“会公侯万代!”贾琏说:“你别想那么多,这件事远没结束,我实话告诉你,”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外面,徐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贾琏把人赶出后,小声跟徐夫人说:“也就是这会肚子里有孩子,我怕吓着你才跟你说的,这事儿原本是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
徐夫人惊恐地睁大眼!
“你说。”
贾琏说:“我这火急火燎地叫回来,就是上面安排我引着北静王造反!”
“啊!”
“事成之后,北王府灰飞烟灭,你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能再袭一任国公,到时候咱们家就是五世四公!”
未来很美好,徐夫人还是皱眉,忍不住说:“不太好吧,上头让你做这事儿,虽然是君命难违,但是这毕竟是出卖人的事儿,将来说出去让人难以启齿。”
“妇人之见!”贾琏说:“难以启齿和全家人的性命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全家的富贵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你儿孙的前途比起来孰重孰轻?”
徐夫人结结巴巴:“自然是我儿孙要紧,咱们全家的性命要紧。”
“这事儿由不得我不做!难道爷不知道在家听曲喝酒搂着粉头舒服?按到爷不想过大老爷那种日子?我真什么都不管,你们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你觉都睡不好!”
徐夫人赶紧搂着他:“不生气不生气,我知道了,去做就行了。”
贾琏这才温声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回头要是外面有什么传言,你顶住了,别吓得动了胎气。爷这么不要脸还不是为了你肚子里这个祖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爷在外面干活儿提不起精神来。”
“知道了,知道了!”
“行吧,你在家待着,爷出去一下。”
徐夫人追着出门:“刚回来你要去哪儿?衣服都没换呢,要不吃点东西再走。”
贾琏摆摆手:“不用,去姑妈家吃。”
“你要去姑妈家啊,你带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徐夫人立即打发人往后面跟史夫人报告,各处交代了一番,贾琏等的烦躁,几次说不等她了,好在最后还是一起去了林家。
林如海和贾琏去了书房,贾敏带着林黛玉接待了史夫人。
贾敏说:“你兄弟去读书了,这几天都不在家,等回头再让他给你们请安吧。”
徐夫人说:“咱们至亲,不讲究这些,让大表弟在书院住着挺好的,最起码外面这些事儿打搅不了。”
贾敏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琏儿媳妇,这洛阳城哪里有安静的地方,早上跟着你兄弟的小厮回来了,说学堂里面的学子们大谈国事,把教书的先生们给气得翻白眼,还有人闹着要给皇上上书,说杀人太多伤了天和,学里的夫子们全力弹压。你姑父和我一上午都在提心吊胆,正想着要不把他接回来。”
徐夫人叹气:“这真没一片安静的地方了。”
贾敏说:“是啊!”说完愁眉不展。
眼看着两人没话说,林黛玉立即问:“嫂子,二姐姐还去西苑读书吗?”
“哦,去着呢,现在街上不太平,早上我还说让多跟着几个人,就怕她被吓着了。”
不太平是抄家的队伍太多,那些被押送的主子奴才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贾迎春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比家里人少。
林黛玉说:“既然二姐姐去了,二哥哥也回来了,嫂子就不用担心了。”
一家人不知道一家事,徐夫人只能笑一笑,别的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惊恐的日子里,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林黛玉说:“母亲,不是说我那院子里改好了,要请外祖母和舅妈嫂子姐妹们来看看吗?今儿既然嫂子来了,就请她先看。”
贾敏立即说:“是啊,我把这事儿给忘了。琏儿媳妇,你妹妹院子里栽了些竹子,咱们去看看。”
徐夫人也强颜欢笑:“是吗?正该去看看呢!”
而前院贾琏和林如海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饭菜,两凉两热四盘菜,配上一碗老鸭粉丝汤,贾琏的吃相可谓是狼吞虎咽。
林如海端着一杯茶,满脸忧愁地说:“这可怎么办啊!我家的奴才亲眼看到了甄家的东西被抬入二内兄的家里去了。整整四口大箱子!这事儿我都能知道,你说锦衣卫知道吗?”
贾琏咽下口里的菜,说道:“这洛阳城,不,整个天下,哪里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情。中午有刺客,下午就把幕后之人给找到了,这速度您怕不怕?”
想到贾政家里居然藏着甄家的东西,贾琏没胃口吃饭了。他们二房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如海说:“赶紧吃,你这一路风餐露宿,再不好好吃饭这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贾琏叹口气:“二老爷和二太太怎么想的?甄家的东西能收吗?”甄家是北静王府的姻亲!
这两人的脑袋被换成猪脑袋了吗?
林如海想了想,说道:“他们大概是想着早年都是老亲吧!”能帮一把是把!
贾琏嗤笑了一声!
老亲,有利益的是是老亲,没利益的时候谁会多看你一眼?
他自己都不信二房的人能为古旧两肋插刀,那对夫妻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做不出伟大的事儿来。
贾琏说:“这个时候人人吓得不敢冒头,他们敢收,自然是觉得有靠山。”
林如海说:“靠你?”
“小侄儿哪里有本事做他们的靠山,那不是宫里有太子和公主吗?”
“啊?”林如海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贤侄啊!太子和公主与他们一家能扯上吗?太子那是……郑太子!”
又不是贾家的太子!
“咱们都觉得扯不上,谁知道人家是不是觉得扯得上!要不然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藏甄家的东西!如今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水家马上要倒!水溶的王妃就是甄家的姑娘,这烫手的山芋谁敢接?他们就敢!”
林如海有些烦躁!
因为这局面很难破开,他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进宫跟皇上请罪,除此别无他法!”
林如海叹口气!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二舅哥是怎么想的!岳父岳母都是精明的人,怎么就生出这样的蠢货!
贾琏吃完饭,让人把徐夫人请出来,要回家了。
徐夫人告别了贾敏和林黛玉被人扶着上了马车。贾琏随后在前院上了车,但是他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烦躁。
徐夫人:“出事儿了吗?”
贾琏抑制住自己的暴躁说:“是啊!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8章 真假
阿松和阿狸举着真丝编制的小网去追蝴蝶,两人叽里呱啦的笑声充斥了庭院。
朱元璋和朱雄英坐在廊下看着,朱元璋已经没了精神,躺在椅子里,看着小孩子到处跑,他说:“看吧,还是有好孩子好,小孩子闹腾,有个孩子才像家。”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这时候阿松和阿狸两个人闹起来了。
阿松推了阿狸一下,阿狸反手就推搡阿松,两人扔了网子打成一团了。
朱雄英着急,跟旁边的宫女太监们说:“赶紧把他们拉开”,而朱元璋这时候哈哈笑起来。
他笑着说:“雄英啊,你知道为什么人家说双胎是不祥之兆吗?”
朱雄英转头看了看老人家又看了看两个孩子,问道:“是因为经常打架?小时候打架,长大就争夺家产,这是乱家的根源。”
“是啊!”阿松和阿狸这种一男一女性别不一样的倒还好说,而两男两女就不一样了,因为做不到绝对公平,所以在日常生活当中总有一方被偏心,也总有一方心存积怨。
怨气多了,就恨手足恨父母,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容易被这种心存积怨的孩子给弄得家破人亡。
所以不如在刚生下的时候就直接把一个孩子给撇出去,这样就能一劳永逸。
朱雄英以为他要说麟子,刚要开口,就听见朱元璋说:“当初阿松他们兄妹两个出生的时候,咱特意找大夫问了,大夫说爹娘有一方是双生子,就容易生双胎,也有一种父母,能生两三对双胎的。”
朱雄英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就问:“爷爷,您想说点什么?”
朱元璋说:“咱听说甄应嘉的儿子和贾政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啊?”
“都叫宝玉。”
“啊!”
“一个是甄宝玉,一个是贾宝玉。”
朱雄英问:“您的意思,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
“要不然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要说这两个孩子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就是在当大家是瞎子!”朱元璋已经陷入自己的现象中了:“必然是贾家前几年又生了一对双生子,这次是男孩,舍不得撇出去一个,而且前面郑麟子的例子放着,就怕撇出去的是个真贵人,所以这次找了个能托付孩子的人家把孩子送去。”
猛一听挺有道理的!
关键是逻辑自洽!
朱元璋越说越精神:“你还记得贾家的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闹出什么大事儿了吗?”
“哦,就是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块玉。”
朱元璋冷哼一声:“当时咱就说了,谁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带块玉,这必然是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手段。女人没什么见识,想用这种生而含玉的手段给自家孩子抬一抬身价,却用了玉这个东西,弄不好就要招致天下议论。当时咱就说不要和这些后院女人计较,没想到咱也着了她的道了。王家的那个富人,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智若呆。”
朱雄英想笑起来,这大智若呆是爷爷发明的词儿,听着就想笑。
然而朱元璋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你想啊,她用生而含玉这一招转移了大伙的注意力,悄悄地把另外一个孩子给送走了,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谁都没察觉到,这女人你说是不是心思缜密。要是这俩孩子长得不像这事儿真没人知道,可惜这俩孩子长得太像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百密一疏!”
朱元璋接着说:“要不然在这个紧要关头,甄家那么多亲朋故不找,为什么偏偏要找荣国府的二房呢!要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交情哪敢在这个时候上门,而另一家怎么会顶着这么多人的窥视收下对方的东西?
所以啊,这两家的孩子必然是一母同胞!这两家也是过命的交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太监到了跟前,躬身小声回话:“老皇爷,皇上,荣国公贾琏求见。”
朱雄英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跟朱元璋说:“孙儿出去看看?”
朱元璋闭上眼睛:“别走远,咱年纪大了,不知道啥时候睡着,没那份精力看着孩子,你要亲自看着,不能让孩子离开眼前,要不然磕着碰着掉水里了绊倒了,都是事儿!”
“是。”
朱雄英在抄手游廊召见贾琏。
贾琏急匆匆地进来,眼神先扫了一下这附近。
庭院里面种满了花卉,太子和公主正蹲在一起看一朵花,不远处走廊下面老皇爷躺着已经睡着了,这是天伦之乐。
贾琏心中羡慕,盼着孩子出生自己也能带着他在庭院里玩耍,至于亲爹贾赦,贾琏已经在心里把他排除了。
见礼之后贾琏站起来。
朱雄英问:“你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一遍咱们说过话了,怎么又来?”
上午贾琏从外地回来,没有回家,便直接来行宫这里拜见朱雄英。两人在行宫里面一番密谋,过程就是要让贾琏投到北静王的麾下,怂恿水溶造反,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撬掉北静王府。
北静王水溶在朱雄云看来是个志大才疏的人,然而他们整座王府底蕴深厚,上一代郡王留下的人兢兢业业地侍奉着水溶,而老王妃在王府里面积威甚重,因为在水溶小时候家里的事情就靠这位老王妃拿主意,因此到了眼下水溶虽然长大了,老王妃在很多事情上能压过水溶做主,所以如今整个王府上下一心,不是一点儿小罪名能够将整个王府摧毁的。
贾琏立即跪倒下去:“臣这一趟过来是要请罪的,臣前几日不在家,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日回去之后听到人说臣的叔叔婶婶居然私下收了甄家的东西,有转移资产隐匿赃物之嫌。”
朱雄英轻笑了一声:“这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又不住在一起,而且咱们君臣相伴了这些年,你家的事情朕是知道一些的,你和你二叔一家不对付,他家的事情怎么会跟你说?放心吧,到时候这件事连累不到你身上。”
有这句话,让贾琏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有吐匀,就听见朱雄英说:“有件事朕非常好奇,太上太皇也很好奇,正好你今天在这里,朕就问问你,甄宝玉和贾宝玉是不是一对双胞胎?”
贾琏听了赶紧摇头:“不是,肯定不是,宝玉是我贾家的人,那边的甄宝玉是他甄家的人。”
朱雄英问:“你见过甄家的孩子?”
贾琏摇了摇头:“没见过,以前我们两家关系好,当时大家都在应天府做官,臣年纪小的时候跟随祖父去过他家几次,后来两家的关系没那么亲密,加上祖父对堂兄非常看重,臣在家里虽然不至于看人脸色,但也没有多重要,这种迎来送往的事儿也轮不到臣去做,所以后来就再没和甄家有过来往,至于他家那个叫宝玉的孩子,只是听说过从没有见过。”
“你没见过,朕也没见过,但是见过的人都说这俩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年纪也差不多,关键是性情也一样。听说甄家的那个孩子也喜欢吃丫鬟嘴上的胭脂,也喜欢在后院里面厮混,也喜欢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也说过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须眉浊物。”
朱雄英每说一句,贾琏身上的汗就多了一层。
朱雄英把朱元璋的推断问了出来:“你那两个堂姐是双胞胎,被送走了一个,这事儿大张旗鼓,闹得全家皆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堂弟也是双胞胎,其中有一个被送走了你们不知道。”
贾琏居然没法反驳,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就是承认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推断,反正二房和他们大房没有太多的牵扯,就算是获罪了,和大房也没有太多关系。
然而贾琏还是觉得这个说法既合理又荒谬!忍不住反驳:“那也不一定,您看皇后娘娘和我那个堂姐两人虽然是一母双胎,但是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不一样。甄家那个孩子和我家的这个堂弟听着行事一模一样,可一模一样也未必真的是兄弟呀!”
虽然双胞胎理论上是长一模一样,但是胖瘦气质都会影响颜值。因此有一天麟子和贾元春一起站在朱雄鹰面前,哪怕中间隔着层层人墙,朱雄英也能在万千人当中一眼认出哪个是麟子。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本来是君臣闲暇时候说笑的笑话,他对于荣国府是不是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怎么尽快弄死水溶。
他如今登基几年了,这些异姓王对他而言简直是如鲠在喉,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异姓王一一拔除。所以拿了这个事情闲聊了几句,他就嘱咐贾琏:“去吧,把事情办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洛阳城也能早日恢复宁静繁华,要不然这五月就真的成恶月了。”
贾琏急匆匆回家,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贾迎春的马车也到了门口。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府邸,又一起到了垂花门前下车下马。
贾琏压根不想和妹妹有什么交流,他这会儿脑子里面的事情多,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贾迎春看着这位哥哥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这一段时间在西苑读书,可是因为外边杀得人头滚滚书也读不进去,不只是她,大部分人都读不进去。刚开始这些女孩还会抱团,但是大家刚认识没几天,结果就有些人家里面倒台了,第二天就不来上学。
因此一些交好的女孩每次告别的时候都表现得依依不舍,就怕次日大家见不了面。
贾迎春也担心去不了,本想在今日见面问候一下二哥,能从哥哥这里得到一句准话,可是没想到人家连话都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贾琏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已经摆了宴席,饭菜非常丰盛。
史夫人笑着说:“就等着你回来呢,听你身边那几个小子说你这几日吃不好住不好,你媳妇儿心疼你,张罗了一桌好饭,赶快吃,吃完了回去早点睡,这几日也累着你了,多歇息一番补一补。”
贾琏看到这里满满一屋子人,不仅是贾赦邢夫人在,宝玉和探春惜春都在,连薛家母女也在。贾琏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心想这家人怎么就看不明白眉高眼低,这种阖家团聚的时候她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贾宝玉从他面前跑过去,贾琏想到刚才在行宫里和皇帝说过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可偏偏这个时候又没办法问,这时候贾迎春急匆匆赶来,至此人到齐了,想要私下里和老太太说点什么这个时候也迟了,只能坐下来吃饭。
一共摆了三桌,女眷们两桌男人们一桌。男人这边贾宝玉不愿意和大伯堂哥坐在一起,非要挤到女孩那边,导致贾琏面对着贾赦那张菊花老脸简直吃不下饭。
他这几日又累又饿,如今到了家里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急匆匆地敬了贾赦一杯酒,随后赶紧吃饭,吃完饭之后眼皮已经睁不开,被人扶着回去睡觉。
贾琏睡下不久,朱雄英也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再一睁眼就看见麟子坐在床边。
朱雄英兴奋地说:“今天爷爷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儿,我分享给你。”
麟子笑起来:“爷爷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事儿?”
“贾宝玉你知道吧?”
大名鼎鼎的贾宝玉谁能不知道?
麟子笑着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只要提起贾家的事儿,难有我不知道的。贾宝玉不就是贾家的凤凰蛋,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哥吗?”
“就是他!”朱雄英坐到麟子身边:“前几日甄家往荣国府二房送了几箱子东西,锦衣卫就调查他们两家,不调查没发现,一调查听说甄宝玉和贾宝玉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不仅长相一样,甚至连脾气秉性也一样?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说这两个孩子是没见过面的,怎么处处表现得一模一样?爷爷就说这两个孩子必定是双胞胎。”
麟子和贾琏的感觉一样,觉得靠谱当中又透露出一种荒谬!
麟子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咱们看看这两个孩子。”
朱雄英拉了一把麟子:“甄宝玉在京口甄家呢,咱们能赶过去吗?”
麟子说:“跟着我保管能赶过去,你要知道我这会儿是从南海赶到洛阳,对于我来说,从洛阳到京口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罢了!”
俩人出了行宫来到了荣国府,路上朱雄英还在说:“确实有点奇怪,甄宝玉对外说是甄家正房夫人生的,是最小的嫡子,可是为什么却被养在京口老宅?要知道民间俗语说的是‘大孙子小儿子老两口的命根子’,如果咱们两个在年过半百之后还有一个小儿子,必然带在身边时时疼爱,养得如珍如宝。”
说话之前已经到了史夫人的庭院,贾赦贾琏离开了,徐夫人回去照顾贾琏,史夫人跟前也就是薛家母女以及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外加一个贾宝玉。
贾宝玉跟着薛宝钗和三春姐妹在一起玩儿,麟子绕到他面前,对着贾宝玉的小脸儿看了看,这小子长得特别好,面如春花色如晓月。
朱雄英也对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儿,他跟麟子说:“有时候血缘是很霸道的东西,人说外甥像舅,我瞧着咱们家阿松和阿狸有几分像他!”
麟子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分明是六分像我,四分像你!”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是我眼拙!”
麟子深呼吸几下才算是把心中的那股郁气给吐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朱雄英道歉:“是我脾气不好,我刚才不该冲着你嚷嚷。你说得对,咱们家两个孩子确实长得像他。”
要知道贾宝玉长得不赖,小模样很招人疼。孩子长得这样足以把老朱家的颜值基因给提升一个档次,然而麟子就是不爽!
他不爽的原因不是因为贾宝玉,而是因为贾政夫妻。
纵然是麟子不在意,但是偶尔某个时刻心中对贾政夫妻的恨意像是针一样深深地扎在麟子心里。特别是她生了孩子之后,这种恨比未婚的时候更明显,更强烈!
看到麟子的表情不太好,朱雄英就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到贾宝玉胸前的这块玉了吗?”
麟子点头:“看到了,咱们见到的好玉无数,这块玉确实不错,就是小了点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就在麟子打算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贾宝玉胸前的那块玉莹光一闪带着万千华彩晃的人眼晕,差点儿让林子眼前出现重影。
朱雄英问:“你看到了吗?刚才闪了一下!”
麟子回答:“看到了!”
朱雄英说:“好东西啊!这样的好东西就该给阿松。”他看了一眼贾宝玉:“天下宝物都该是我家的!”
麟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霸道,这分明是人家娘胎里带出来的!什么你的他的,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让你朱家给占了!我跟你说别打这一块玉的主意,华彩万千的东西未必是宝贝,有可能是祸根。你要信我的话,我知道得比你多。”
麟子出门,朱雄英说:“别生气,都听你的,就一块破石头,咱们两个别因为这个置气。”
“不会。你别动那块玉,千万别动。那块玉有来历,我听我师傅说……”
朱雄英打断她:“你和你师妹不是说你师傅没从你们师祖那里学来什么本事吗?”
“虽然没学什么本事,但是倒听了一肚子的故事。我师父说那块玉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来的,总之这块又有大来历,绝不是人间之物,更不可能留在人间。而且有些奇人一时想用这块玉做文章,总之这东西你我都先别碰。”
“好,回头我留意,我就怕这玉现出什么神奇气象把爷爷给引来了,我要预备着这种事情的发生。算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好的,咱们现在去京口看看另外一个宝玉。”
麟子点头:“既然出远门了,咱们从京口去应天府,顺道在应天府内转一转。”
朱雄英高兴地击掌:“好,你这个提议深得我心,咱们也去一趟孝陵,看完我爹和我奶奶后再去狮子山看太姨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9章 夜游
甄家是京口大户人家,或者说是京口的地头蛇。
麟子没去过京口,但是朱雄英去北平从军的时候路过这里,他认得路。
麟子化龙,朱雄英趴在她背上,把脑袋卡在龙角中间和麟子说话。
“我十几年前路过京口的时候,还在甄家住过呢,他家确实很大,各处建造得都很奢华,那真是百年大户啊!”
麟子化作的黑龙问:“人家没介绍家里的小姐给你认识?”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你这是在吃飞醋吗?有啊!她家的老夫人带着孙女来请安,我没见。介绍未婚男女见面,想想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心里都惦记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惦记你。”
麟子说:“油嘴滑舌。”
她飞得更低了,几乎是掠着屋顶飞,跟朱雄英说:“看看吧,江南旱了!”
飞到一片田地上,龙爪抓了一把土扬起来,干燥的泥土洒在空中,黑龙盘旋着看泥土落到地面,朱雄英说:“赈灾,又要赈灾!”说完叹口气!
他叹完气立即说:“江南这地方是鱼米之乡,居然还干旱,说到底这是人祸!”
每到灌溉的季节争夺水源,甚至有些人家依仗着势利权力垄断水源,这就是人祸。
黑龙继续向南飞,朱雄英说:“想要解决人祸很简单,往这里派遣北方官员就行了,这么多官员,总有几个愿意为百姓争取一碗薄粥的好官。江南的事儿重要,但是北方的事儿更重要!我要先腾出手来治理北方,北方太穷了,北方饿死的人口比南方多了太多。”
麟子说:“你缺钱了跟我说,我有矿。”
说这话的时候麟子爽的鳞片都张开了,咱也是有金矿银矿的人了。
朱雄英两手抓着龙角,说道:“你要这么说,我和两个孩子都靠你养着了,顺便你再给我的零花钱,先让我把北方的渠给修好。”
“修渠?”
“是啊!修汉延渠和唐徕渠,我跟你说,修渠的好处有很多,引黄河水能灌溉西北很多地方,无论是大军屯田还是民间耕种,这两条渠都能派上用场。干活的有一半是蒙古降卒,还有开荒的当地百姓。
修渠用的都是宝钞,自从洪武年间开始印刷宝钞之后,在川贵等西南已经修了很多水渠水坝,可是如今宝钞印刷的越来越多,渐渐地不值钱了,所以急需一笔银子把宝钞的价值提上去。”
麟子明白,宝钞能换银子,再不提升国库的备用金,就真的有人用宝钞把银子给兑换完了!到时候宝钞真的成了废纸,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声誉崩塌。
“行啊!要多少?”
“几百万两?”
“你可真敢要啊!”
“媳妇,”他开始撒娇,那声音含糖量极高,腻歪歪的,麟子浑身炸鳞。
“好了好了!别说了,说得好瘆人啊!”
朱雄英哈哈笑着在麟子的龙角上亲了一下。
夜晚的长江下波光粼粼,麟子说:“京口瓜洲一水间,是不是到附近了?”
“对,向东飞,慢点,我看看哪里是镇江城。”
京口就是镇江,两人很快到了镇江城上空,甄家在京口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也是整个城里拥有最庞大精美建筑群的家族。
这下不用朱雄英指路,麟子就落到了后院,宗法家族的祖宅讲究一个对称,不只是皇宫和都城有中轴线,到甄家这种级别的人家,也有对轴线。
因为有对轴线,所以什么人住在什么方位都是一目了然。
麟子变化成人,对朱雄英说:“这真跟土皇帝一样了!”
庞大的家产,成群的奴婢,收集了大量的能人异士,占据着本地的资源,掌握着当地人的生杀予夺,这不是土皇帝是什么?
朱雄英才说:“所以甄家必须烟消云散。”
两人一起往后院去。
甄家的家主甄应嘉夫妇带着几个快要成年的儿女在洛阳城,老夫人带着年幼的孙子和一些庶出的旁支在老家京口。
甄家老夫人居住的院落比普通人家的院子都大,这里处处雕梁画栋。
麟子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有人说甄家接过驾,是真的吗?”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也不算错,我往应天府赶路,就在他家住过,这算不算接驾?”
麟子想了想:“算吧。”
“以前我奶奶和太姨婆他们借住过甄家。”
“还有这事!”
“嗯,好几次呢。”朱雄英拉着麟子往里去,对麟子说:“这事儿我奶奶说过,她说她还没生我爹的时候,我爷爷和张士诚他们大战,就在镇江这里把整个地方打得稀巴烂,这里是进入应天府的门户,自然反复争夺。甄家作为镇江的地头蛇他们的态度很重要,所以我爷爷来拜访过甄家。”
“哦,没想到还有这故事。”
“是啊,我爷爷第一次来态度简直是谦卑,这是‘拜码头’。甄家的态度很倨傲,他们知道,他们倒向谁,谁就能拿下京口,所以我爷爷给他们许诺了很多好处,加上军容之盛,而张士诚那边有些日薄西山的架势,甄家反复衡量,就偏向了我爷爷。这就是他们对外宣称的第一次接驾。”
“第二次什么时候?”
“第二次是我奶奶生了我二叔,我爷爷让当时的曹国公李文忠接他们母子和其他家眷进入应天府,因为应天府的皇宫没有收拾利索,我奶奶就带着家眷在甄家借住了四五日,我爷爷亲自从应天府来这里接他们,在这里吃了顿饭,住了一晚上,次日他们离开镇江去了应天府。”
麟子说:“这次甄家的态度变了吧?”
“是啊,这次轮到他们谦卑了。”说着两人穿墙到了甄宝玉的屋子里。这屋子非常大,装饰得异常精美。
麟子看到多宝阁上放着很多珍宝玩具,这些小玩具充满了童趣。她对朱雄英说:“照着这个给两个孩子一人弄一架。”
朱雄英说:“你疯了!这东西多贵重!你看看这松石小船,你再看看这缠丝玛瑙玩具车,你再看看这个宝石镶嵌的小老虎,我跟你说,你真的给孩子弄来了,整个朝廷的大臣都撞死在你跟前!人家只会说你养孩子穷奢极欲,这还不算完,史书上记一笔,往后只要还有汉人,你这奢侈的名头甩都甩不掉!将来不论大事儿小事儿都怪在气头上,因为就是从你这根上烂的!”
麟子说:“停,你不许再说了。”
“我最后说一句,纣王做了一对象牙筷子被骂至今,金谷园石崇斗富也被骂到如今,知道你有钱,该藏着的时候你要藏着!”
“知道了!”烦不烦,就顺嘴一说,唠叨到没完!
朱雄英搂着她:“不说了,你要是想弄,你别在洛阳做这事儿,你在银砂弄去,那边没人说你,洛阳这边实在不行。”
“记住了。”
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朱雄英知道麟子并非是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他也发现了,麟子往日的冷静碰到两个孩子后就消失不见。
麟子觉得是给两个准备了些小玩具,但是这两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特别是阿松,关注他的人太多了。谁都知道阿松是千顷地里那一根独苗,怕他长不大、怕他学歪了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是真的想让阿松成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圣王,为此哪怕是豁出去命也在所不惜。
两人说话之间走进了甄宝玉的卧室。
甄宝玉的卧室里面睡着四个人,床上一个大丫鬟和甄宝玉,榻上挤着另外两个大丫鬟。
麟子上前看了一眼,回头跟朱雄英说:“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的!”
“嗯!”麟子说:“不信我让你看看他动起来的模样。”出了房间,走到走廊上,随便选了一盏走廊下挂着的灯笼,对着灯笼一阵摇晃。
朱雄英忍不住笑出声:“我知道你想把灯笼给点了,让人救火,把里面吵醒。可是你小看了这大户人家,这种灯笼虽然是烧油的,可是里面装油的碟子无论灯笼如何翻滚都保持水平,就你晃那几下压根不会让灯油倒出来。”
麟子把手伸进去,摸到碟子,使劲掀翻。灯油灯芯一起被泼洒到灯笼的内壁上,“轰”的一下冒出大火,大火烧到走廊下的雕花栏杆,这时候大火蔓延开,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麟子退后一步:“烧这么快?”
所以不能轻易玩火。
甄家值夜的婆子已经发现了,瞬间整个院子里都被惊动,披头散发的甄家老夫人被丫鬟背着赶紧避开房屋,甄宝玉也被抱着逃出了房间。
好在被发现得早,没一会儿就扑灭了火,把精美的雕花栏杆烧坏了一段,损失了三盏灯笼。
甄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丫鬟们纷纷念叨阿弥陀佛,只有老夫人看着被烧黑的那一段栏杆沉默不语。
在她看来,这是不祥之兆!因此黑着脸没说话。
甄宝玉站在她身边不住地安慰,简直如小大人一般。
麟子和朱雄英蹲在一边看甄宝玉。
朱雄英说:“睡着的时候和动起来后真的一模一样,但是不能说话。”
一旦说话,皮囊的相似就变得不重要了。因为贾宝玉一团孩子气,颇有些天真,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内心却是个好孩子。而这个甄宝玉一开口就是世家大族训练过的那种冷漠世故,对今天是谁导致差点引起火灾的事儿不甚关心,张口就要求把守夜的婆子们卖了。
朱雄英评价:“这孩子比起贾宝玉差远了!”
麟子在婆子们的磕头求饶中说:“走吧,这火是我放的,明日我让人来买走她们,这真是福祸难料啊!”
甄家马上被抄家,这时候被卖出去,多少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0章 自责
后半夜两个人回了应天府。
先去了寻常园,因为是晚上,这里很安静,虽然还有太监和宫女在这里,但是因为都城不在这里,此处算是一处行宫,那些给主人居住的房屋好几年没了人气,显得十分寂寥!
麟子说:“去洛阳好几年了,这房子算是新盖的,往后咱们也不回来,这放着真可惜了。”这院子的年龄在二十年左右,放在传承了数代人的百年园林里面确实算是新盖的。
朱雄英说:“让他们每天开窗透气,进来打扫,进进出出也有点儿人气儿,倒不至于荒芜。”
没办法,不可能为了这些房子还要每年劳民伤财地回来住几天。
两人在园子里走了走,麟子说:“乌衣巷里故事多,日后人家怎么说咱们?是不是也有个大诗人来到这里,感慨之下写首诗评论你我。”
肯定的啊!
朱雄英说:“你要是想听,我现在能给你写,咱不听后人的,也没必要听后人的。别在乎后人说什么,也别在乎身后名,只选择当下最有利的。”
他说着搂着麟子的肩膀:“走吧,先去狮子山,最后去陵寝那边。”
麟子点头。
两人来到了郑道长的坟墓前,麟子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这周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来除草培土,麟子这才心情好一点,她绕到了墓碑前和朱雄英一起盘腿坐下。
“祖祖,我们来看看你。”麟子知道祖祖并不希望自己嫁给朱雄英,她也承认自己当初有点冲动。所以成亲生子这样的大事她从来没在坟墓前说过,总觉得自己狼心狗肺!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她忍不住叹气,说道:“祖祖,您老人家养了只白眼狼呢。”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哪有说自己是白眼狼的!
“在祖祖眼里,我嫁给你就是和你们老朱家同流合污。她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肯定气得把我逐出家门。如果我师祖知道我嫁给你,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亲自提着剑来清理门户!”
麟子越想越觉得在她们老一辈眼里自己就不是个东西!
朱雄英看她反思起来,甚至还在往自责方向走,就怕等会冒出更奇怪的想法,都有些后悔今天来应天府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说这个让太姨婆听见心里难受。你说点高兴的和让老人家跟着你开心。”
“对,看我,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圈了。”
麟子说完就开始絮叨自己最近的高兴事儿:“祖祖,我前几天带人打了一场胜仗,把一群红毛番给打跑了!”
朱雄英连忙问:“你没事儿吧?”
麟子推了他一下:“没事儿,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海战那是同船同命,拼的是坚船利炮。你别打岔,我和祖祖说话呢。”
朱雄英松口气。
麟子接着说:“那群红毛番是迷路了,带了好几船的珍宝,飘到水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那几船珍宝也被我们接手充公,里面有很多金银,我们抓了不少的俘虏,他们说他们发现了海上的金山银山,但是那地方很远,他们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才到我们这里,按照时间推算,这居然比去名洲还远,果然天下之大不可想象。
这还不是最宝贵的,珍宝玉石不过是身外之物,他们中居然有人会精妙的格物以及懂的变化之术,我把人留下了,打算让这些红毛番们留下当教书先生。”
麟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过了一会被朱雄英催着去孝陵看看。去了孝陵,各处看完天要亮了,麟子就送朱雄英回去。
路上麟子嘱咐朱雄英:“我已经跟观雨说过了,让她带着白衣卫中的精锐来洛阳,她跟我说他们要星夜兼程,算算时间半个月后就到,到了之后你安排好他们。”
“嗯。”
“刚才来的时候说的银子,我让人给你押送到洛阳。我过几日要去巡视南寨,而且我今年要带着一批人去明洲,他们是去开荒的,每年送一批,今年我要亲自去看。所以过年我不回来了。”
“这么说秋天你也不返回银砂了?”
“嗯!”
朱雄英不开心。
麟子就说:“趁着我年轻到处走走,我年纪大没力气就走不动了,到时候就不会航行那么远。”
这算是安慰吧!
朱雄英没办法,他想反对,可是也要麟子听他的才是反对有效!不听他的,他磨破嘴皮子都不行!
回到了龙门行宫,麟子送朱雄英回到内室,看到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
麟子在阿狸和阿松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对朱雄英说:“我走了,你们三个好好的。”
朱雄英叹口气:“你要照顾好自己!”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如果有机会,尽量每天都回来,孩子长得快。”
“嗯,放心吧。”
麟子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离开了。
朝阳升起,阿松和阿狸终于爬起来,两个人哼哼唧唧不想起来,被乳母和宫女哄着下了床,洗漱后坐在小凳子上吃早饭。
初夏的风从伊河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爽,阿狸抱着碗迎风大喊:“爽!”
这时候李景隆哈哈大笑:“公主这是跟谁学的?”
阿狸大声说:“我娘!”
朱雄英已经下朝,笑着跟李景隆说:“阿狸有几分她母亲的风采。”
李景隆说:“这是大福气啊!娘娘自小就招财进宝,大了能招土地做大王,说起来这次卖玻璃赚的金银都是皇后娘娘的恩泽。”
两个小孩子抱着碗睁大眼看着他们,尽管听不懂,还是忍着地听着。
朱雄英坐在两个孩子跟前,一人一勺喂他们吃饭。他跟李景隆说:“治国如治家,这么大的一个家,各处用钱,这次虽然赚了一笔,可是江南那边听说开春以来就雨水少,八成要赈灾啊!”
他眉头紧锁,确实发愁。
李景隆说:“哪里艰难到这种地步,前几天不是各处抄家吗?怎么说这也是一大笔钱!”
“抄家得到的金银是能立即用,但是大头是房产和珍宝,还有一些家具等零碎,你想啊,这种东西想变成钱,没半年一年是不成事儿的!”
李景隆说:“这都五月了,遥想当初在应天府第一次扑卖似乎就发生在五月,要不然在洛阳扑卖?地方就选在金谷园,到时候不执行宵禁,让全城的百姓都去,您觉得如何?”
“这也是个办法!行啊,这事儿你操心。”
李景隆大喜,这过一手就有油水!
只是做人不能吃独食,他说:“这种事儿太细碎了,臣一个人也弄不完,要不然请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前两个世子的确能出来做事,但是宁王世子还在吃奶呢,他能干什么?与其说一起当差不如说一起分赃。
朱雄英冷哼一声:“别过分了!”
“您放心吧,臣知晓尺寸。”
两个孩子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李景隆脸一红,立即说:“皇上,臣就不打扰您了,现在去给老爷子请安,等会儿就去处理这事儿。”
“去吧,记住,别贱卖了!”
“是!”他走了几步,想回头跟朱雄英说从朝廷抄的府邸里选出好的留下,将来做银砂公主的公主府,但是转念一想,最精美合适的是北静王府,这会儿北静王还好好的,也就没提,出了行宫回城进入西苑拜见朱元璋去了。
朱元璋这里有宋忠在,李景隆来之前宋忠正和朱元璋说话。看到李景隆进来,宋忠就没再说。
李景隆也不想听,锦衣卫嘴里的事儿不是好事儿。
他欢喜地说:“太舅爷,您今儿心情好?”
朱元璋问:“九江来咱这里干嘛?”因为有宋忠在,也没把李景隆的乳名喊出来。
“太舅爷,刚才臣陪着皇上说起国库空虚,皇上说要在金谷园那边扑卖,这不是刚入官了一批东西吗?臣想着最起码那几处宅子肯定有人抢,就说这事儿好,要把这差事领下来,皇上说臣办事儿不行,说是要让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臣这不是担心和几个表弟说不到一起去,就来请您说和说和。”
朱元璋果然开心了,他说:“皇帝那人前几年不爱和弟弟们一起玩儿,现在倒是能想起他这些弟弟们了。咱就说,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好!”
李景隆连声应是。
朱元璋说:“宁王家的世子还小,他人虽然不到,但是你们不能忘了他。高炽性子好,济熺的性子急,你做哥哥的让着他些。去吧,别在咱跟前了,你去找你弟弟们说这件事,你们商量着把事儿办了。”
李景隆这才出了西苑往大同坊去了。
李景隆出了门,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宋忠:“水溶真的去堵贾琏了?”
“是!”
朱元璋叹息:“水溶这孩子被宠坏了啊,没他老子半分神采!”
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因为实在抓不住他们家的罪状,因此这会儿才让他们安稳些,可是这孩子偏偏做了!
他以为他堵着贾琏就能威逼利诱贾琏和他上一条船,实际上贾琏就是北静王府的掘墓人!
朱元璋说了几句话就没了力气,他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前几日你们都累了,皇帝也不差饿兵,回去休息好,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不出半个月,你们又要有活儿干了!”
宋忠立即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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