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匿财


    这几天风平浪静,似乎洛阳城的那场血雨腥风已经远去。


    除了刑场每天按部就班的砍人脑袋外,整个洛阳城恢复了平静,百姓们从一百零八坊走出来,彼此之间问候几句就压低声音询问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希望互通消息,就像是一群小动物在狂风过境后从废墟静悄悄的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查看四周是否安全。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贾琏出门了。


    前几日的风浪中,荣国府能独善其身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是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些四王八公的旧日联盟来不及联系就被抄家带走,其次就是荣国府里面正经有职位的只有贾琏,其他人只要不出门,把大门一关,任何是是非非都牵扯不到他们。


    这也是贾琏担心的,一个大家族只有一根顶梁柱,万一这根顶梁柱倒了,这个家也完蛋了。所以当皇帝许诺他儿子也是国公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就算他现在没了,只要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他荣国府就不会倒。


    贾琏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出门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和北静王水溶“造反”!


    让贾琏没想到的是,水溶比他想象中的急迫,贾琏出门的理由是带着媳妇去老丈人家里,感谢几个大舅子前几天照顾自己媳妇,回来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人邀请,贾琏就打发徐夫人先回去,去了街边的茶楼,看看是谁邀请自己。


    上楼就发现居然是水溶!


    贾琏想转身走,水溶叫了一声:“贾兄弟,上来啊!”


    贾琏深呼吸一口气,上楼后拱手说:“原来是王爷,失敬失敬。”


    徐夫人看着贾琏进了茶楼,放下车窗帘子让人架车回家。车子在荣国府侧门进去,把马匹牵走,小厮们拉着马车到了垂花门前,小厮们退下后换了婆子仆妇簇拥着下车的徐夫人进了垂花门。


    家里的管家娘子跟着徐夫人小声汇报:“二太太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说话。薛太太母女也在。”


    徐夫人点点头。


    她先回去换了衣服,随后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大家正在说话,徐夫人回来,薛宝钗和探春惜春赶紧站起来迎接。


    史夫人问:“见到你哥哥和嫂子了吗?”


    “见到了,本来他们要留饭,可是我那几个兄弟被燕王府请走了,我和二爷就先回来,下次见面再吃饭。”


    邢夫人说:“一顿饭罢了,什么时候吃都是一样的。”


    史夫人看看这儿媳,都说王氏嘴笨,这位也不差。


    史夫人赶紧对孙媳妇说:“快坐,待会吃饭,这会饿不饿,让人端点点心来,你先垫一垫,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饿得快。”


    说话的时候点心端上来,徐夫人就跟两个小姑子让了一遍,薛宝钗作为亲戚,徐夫人也和她客气了一番。


    既然薛家人在这里,徐夫人就想赶人,但是她是个体面人,不能明说,而是用一种欢欣的口气对薛太太说:“正好今日薛姨妈在,有个大好消息,如今市面上还没传开呢,我先告诉姨妈。前几日不是抄了一些人的家吗?腾出了很多宅邸,如今朝廷要发卖,上到王府下到小宅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好位置。薛姨妈不是还没买房子吗?这是个机会,可要把握住啊!”


    探春连忙问:“这是真的吗?”


    徐夫人说:“当然是真的了!燕王府的世子就管着这事儿,我那几个兄弟就是去帮着他处理宅子的,这是燕王府的人亲口说的,已经是十成的真消息。”


    徐家是燕王府的舅舅家,燕王世子这时候求助舅舅帮着办差说得过去。


    史夫人听了,立即说:“这是好事儿,这样吧,我出钱,在咱们尚善坊里面买下一处给宝玉。”她看着王夫人说:“你们住的宅子留给兰小子。”


    这安排是正常的,贾宝玉再受宠也是个次子,在长兄留下儿子的前提下他能继承的产业有限,同时他也不负责给父母养老。王夫人和贾政的七成财富是要留给贾兰的,毕竟贾兰是长子嫡孙。就如如今皇家,老皇帝跟着新皇帝养老,新皇帝是长子嫡孙。


    史夫人顿时觉得这是个太大的好消息,高兴地跟薛姨妈说:“薛太太,这是再难遇到的好事儿,不如咱们一起去找徐家的几位爷们,先问问哪里还有,就怕迟了选不上。”


    徐夫人说:“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是老太太,经历得多见识也多,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好宅子是轮不到扑卖那一天的,很多人家也知道消息了,都托人想在扑卖之前就把看好的房子买下来。”


    徐夫人接着举例子:“曹国公家,他家人口多,他有几个弟弟,如今下面还有几个儿子,听我大哥的意思,曹国公要倾全家财力给弟弟和下面几位小爷置办家业。还有临安公主,她有两个儿子,如今挤在一起,人口渐多,也想买一处宅子安置他家的二爷一家。对了,以前的南安王府已经被老皇爷定下了,给宝庆公主做公主府。安庆公主也要买一处,我大哥说皇上让安庆公主先挑,昔日几处公府,她看上哪一处了,皇上做主赏给她。”


    屋子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这么一想,顶尖的那些府邸都没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大官儿家的府邸,这也行啊!


    史夫人心里盘算着让林之孝赶紧去看看这些府邸,捡着好的赶紧定下来。


    屋子里气氛热烈,邢夫人想到前些日子贾赦的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就鼓足勇气在史夫人跟前开口:“老夫人,咱们要买两处,还有琏儿他弟弟呢,将来也要分家啊!”


    徐夫人说:“太太别着急,宝玉兄弟和三弟的事儿我们二爷都记着呢,上午就和我几位哥哥说过了。”


    史夫人和邢夫人都满意地笑了,听说这事儿贾琏跟徐家打过招呼,史夫人这下放松了下来,对薛姨妈说:“薛太太,贵府也该赶紧打听了。”


    薛家是商户,商户能买到的宅子有限,不可能买到这批宅子里顶好的,也不可能买到此等的,只能在中下的宅子里选,尽管如此,这些宅子的位置好,比现在偏远的几处坊间更值得下手。


    薛太太笑着点头,她想买,但是家里的钱一旦全买了,那就真的要勒紧裤腰带了!


    这事儿大事,薛太太勉强撑着跟贾家的人说了几句,又好言求徐夫人帮着留意,这才急匆匆带着女儿回去,找儿子商量一下买房子的事儿。


    看到薛家人走了,徐夫人心想:这总该走了吧!


    这种亲戚真烦人,关键她家是二房的亲戚,非要住在大房家里,真讨厌!


    这时候贾琏回来了,没换衣服就直接冲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来。看他脸色不好,史夫人的一颗心立即提起。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对于家里的顶梁柱,全家都对他既敬又怕。


    贾琏对徐夫人说:“你陪着太太出去转转,我有话和老太太二太太说。”


    邢夫人立即站起来,探春惜春也跟着站起来,姐妹两个扶着有身孕的徐夫人,三人一起跟在邢夫人身后离开了。


    史夫人连忙说:“琏儿,有事儿?”


    贾琏坐下问王夫人:“二太太,你在前几天查得最严的时候收了甄家的东西?”


    史夫人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说:“琏儿,那时候正是端午节,他们来送节礼,我有什么不能收的?”


    “节礼?谁家的节礼是四大箱财物!压的车印有半寸深?这分明是藏起了甄家的财物,一旦甄家被查,你这就是窝藏赃物!你想连累我们大房吗?”


    王夫人丝毫不怵,说道:“甄家还好好的,他家和吕家有亲,吕家的太妃也好好的。琏儿休要胡说!”


    贾琏忍不住说:“蠢货!那时候大家都无力自保,他家分明就是让你们藏匿资产。要说节礼,为什么不早早地送去,偏要在最危险的几天送呢?”


    王夫人立即转头对史夫人说:“老太太,您看看琏儿,对着我这个婶子咄咄相逼!当年他娘去得早,他都是我带大的,这时候不说报答,还泼我一盆脏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私藏人家的财物,说出去我还怎么活儿?我的宝玉又该怎么被人指指点点!”


    史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说:“这是大事儿,你一个人说不明白,把你家老爷叫来,咱们把人凑齐了一起说。”


    王夫人听了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说:“儿媳去门口打发人请我们老爷来一趟。”


    等王氏离开,史夫人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烦躁地说:“北静王说的!他还说,”贾琏停顿了一下,更烦躁了。


    “他说什么了?你都是说完了,吞吞吐吐要急死我老婆子?”


    “他说让我召集咱家的私军和昔日我祖父他们的门生故吏,一起起事。”


    “什么?起事!”


    起事就是造反。


    史夫人差点眩晕过去!


    贾琏说:“甄家是岳家,难道会不知道他的打算?人家提前把财物藏匿,最后事情败露,无论咱们家是否参与都逃不掉一个从贼之罪!”


    史夫人差点呼吸不上来,她大口呼吸,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冤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2章 觐见


    史夫人惶恐地伸手拉着贾琏,带着几分哭腔询问:“琏儿,好孩子!你给我说,你答应了吗?”


    “孙儿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不答应,但是人家盯上咱们了,要把我拉上他们家的贼船,您说,他都跟我说他要起事了,我不跟就是我死!”


    史夫人说:“去,你现在进宫,去告他,告他谋逆!”


    贾琏忍不住说:“我说了有用吗?人家敢说,必有准备,要不然我就是诬告!这时候虽然风平浪静,可您也看到了,昔日江南四王八公十几位侯爷,没留下几家。能留下的不是他水家和他水家的姻亲故旧就是咱们贾家和跟随咱们的姻亲故旧!这时候我去告他,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谁都得不到好下场!”


    “落下一嘴毛也比全家去死强!藩王个个桀骜不驯,都没人造反,他是怎么就敢造反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怎么想的?”


    贾琏说:“这是狗急跳墙了!咱们还好,皇上现在盯上他们家里!”


    史夫人催着他:“你就知道皇上还能容忍咱们家,就赶紧去告!求皇上随便捏造个罪名把他们家抄了,或者你出面,替皇上弄死他们!”


    贾琏惊讶地看着史夫人,史夫人压低声音对贾琏说:“你这孩子,你比你老子好千倍,但是有一条,你比不得你老子狠!要是你老子在这,他的歹毒主意比我的多。”


    贾琏刚要说话,外面王夫人说:“老太太,我们老爷待会儿就来。”


    贾琏站起来:“老太太,我去请我们老爷来。”说完走了。


    他和王夫人擦肩而过,没给王夫人一个眼神,王夫人立即用手帕擦着眼睛,进去跟史夫人说道:“当初大嫂子去世,我也是费心费力地照顾了琏儿,如今被他嫌弃了。”


    史夫人冷哼一声:“你这意思是贾琏是个没良心的种子?可是我记得,当初是有人费心费力地把大嫂子的嫁妆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要不是张家的人回了一趟京城,那些东西也回不到琏儿手里,如今还有几件宝贝没找到呢。”


    王夫人没再说话,当初瓜分张夫人遗产的事儿不只是她,史夫人也有份儿,但是两人的名分不一样,史夫人可以说这是为孙子保管,王夫人要是说为侄儿保管谁都不信,而且那时候贾赦也没再娶,没有后娘,做婶子的侄儿保管资产更加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件事是王夫人洗脱不掉的污点。


    当时她也没想到张家居然能翻盘!


    贾琏去找贾赦,贾赦这时候正搂着美人喝酒,贾琏没先去看他,而是去了贾琮的屋子里。


    因为公主的名字不是国讳,因此不用避讳,贾赦的小儿子就从着贾琏的琏字用了琮字。


    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和贾迎春一样命苦,都是生下来后没了娘。因为是庶子,跟个小透明一样。明明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却没法和贾宝玉这个客居的堂哥比。


    乳母把贾琮抱出来,讨好地说:“我们三爷给二爷请安了。”


    贾琮吐了一个奶泡泡。


    贾琏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如果荣国府这次翻船了,能逃过一劫的是这小东西。至于逃过这一劫后如何长大,那就难说了!


    贾琏冷声敲打了一下贾琮的乳母,警告他们用心侍奉,随后就去找贾赦。


    贾琏去看贾琮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给贾赦留些时间把一起喝酒寻乐的姬妾们打发走。所以当贾琏见贾赦的时候,贾赦的屋子里除了有酒的酸臭气外,屋子里干干净净,宴席女人都没见到。


    贾赦打了个酒嗝,问道:“你来我这里干嘛?”


    “请老爷跟我去老太太跟前吵架。”


    “嗯?”


    贾琏在他耳边把二房私藏甄家财物的事情说了。


    贾赦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咱们和甄家是老亲了,早先咱们有几万两银子放在他家,一放很多年,他们的东西放在二房也能说得过去。”


    贾琏说:“您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当年咱们家为什么要把银子放在他们家?那是和海匪做生意的本钱。后来要回来了,这生意也就断了!二房有什么门路值得甄家惦记?还送了四大箱财物!”


    贾赦问:“你想说什么?”


    贾琏把今天遇到北静王的事儿说了。


    贾赦大惊失色!


    一巴掌打在贾琏脸上:“逆子!你还敢回来,你就该直奔行宫向皇帝说这事儿!你现在回来了,在皇帝眼里,在北静王眼里,在天下人眼里都觉得你和水溶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你为什么给他隐瞒?”


    “老爷,我……”


    “你闭嘴!”贾赦真个人很暴躁,背着手在贾琏跟前走来走去,他说:“这事儿老二肯定也知道了!这真他娘的晦气!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赶紧进宫,去抱着皇帝的腿哭去,跟他说咱们家真没反心。”


    贾琏没动。


    这时候外有婆子来找贾琏:“二爷,北静王府来人了,说是要贺喜老太太生日,送来了很多寿礼。”


    贾赦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说:“胡说八道,老太太是正月生日,这都五月了!”


    进来的婆子说:“王府的人说了,生日是生日,寿庆是寿庆,不相干的!”


    生日和庆寿典礼不在一起举办也是元明两朝的特色。之所以这样,就是官员和权贵们为了敛财,生日收一回钱,办寿宴的时候再收一回钱,因为寿礼收入不算贪污。这种收两次钱的还算正常,但是一般情况下被人唾弃,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敛财而已。有人脸皮厚,如早死的王子腾,一年能有四次寿宴,这也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了!


    贾赦听了这话,丝毫没收礼的喜悦,一屁股坐下,半天站不起来。


    “完了!对方都把银子送来了,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再说不清楚了。”


    贾琏看了一眼贾赦,没说话。


    宫中,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来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正给阿狸绑小辫子,嘴里叼着阿狸的红头绳,两只手上下翻飞,很快弄出了一个小揪揪。朱雄英一边哄闺女一边问:“什么事儿啊?”


    纪纲不敢抬头,跪倒在地低头回答:“北静王府大张旗鼓地送了六车珠宝到荣国府,一路上招摇过市,水家的下属姻亲此时都往贾家送财宝。”


    朱雄英问:“用的什么名义?”


    “以给荣府老太君过寿的名义。”


    朱雄英说:“贾琏发了笔横财啊!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宋忠,继续盯着。”


    “是。”


    纪纲离开后,朱雄英给女儿绑好了小辫子,对着月季花墙后面喊了一嗓子:“阿松,轮到你了。”


    阿松立即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月季花:“爹,花花!”


    “知道这是花花,坐下,爹给扎头发。”


    阿松坐在刚才阿狸坐过的小板凳上,抱着花猛地嗅了一口。阿狸看着羡慕,大喊:“我也去!”带着她那一班人马跑去祸害月季了。


    朱雄英说:“儿子,跟爹学一首诗吧?你这两天把这诗学会了就是好样的!”


    “好!”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阿松口齿不清地跟着学:“只道花无十日红”。


    两边站着的太监宫女都很安静,只有月季墙的另一侧传来阿狸大呼小叫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到朱雄英身边,跪下回禀:“皇爷,银砂国两卫统领巫观雨求见。”


    朱雄英听了问:“巫观雨在外面?来得好快!请进来吧。”


    太监听了站起来退后几步,随后转身小跑去宣旨去了。


    朱雄英跟阿松说:“来人你要叫一声姨妈。”


    “姨妈?”


    “不是真姨妈,有点香火情,是你妈妈的师妹。”


    “师妹?”


    “嗯,就是在一处学艺,根据进门早晚排资论辈,她比你妈妈入门晚,就是师妹。”


    “哦!”阿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已经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姨妈”了。


    观雨急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父子不远处请安。


    阿松跳起来大喊:“姨妈!”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搂住了观雨。


    观雨大笑着把他的小身子抱入怀里,先掂了掂重量,忍不住说:“这几天没长肉啊!大王说她走的时候王子二十斤十五两,我今天抱着也就是二十斤上下,没见胖啊!”


    阿松立即说:“妹妹胖。”


    “王女胖了啊?”


    阿松使劲点头:“妹妹,多吃!”


    观雨笑了起来:“您也要多吃点。”


    阿狸顶着一头花跑过花墙:“谁在说我?”


    阿松招手:“快来,这是姨妈!”


    观雨这次来是为了给兄妹两个送侍卫和宫女来的,抱着兄妹两个亲热了一会儿,看他们跑去摘花,才和朱雄英说起了这批侍卫。


    “我们大王说,这批人要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差错换新的人来,如果出了差错,自然是要论罪的。”她说完把花名册送上。


    这里面有很多女性,因为两个孩子最近几年都在宫内活动,不需要派遣大量侍卫。


    朱雄英没看花名册,而是让观雨坐下,他说:“这名册朕晚上再看,朕想和你聊聊,你觉得锦衣卫如何?”


    观雨笑着说:“锦衣卫那是我们红白两卫的师傅啊!”


    “可是如今你们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们必有和锦衣卫不同的地方。”


    观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搪塞他,因为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说的!


    大明皇帝对锦衣卫秉承着一个想法:刀过既弃!


    因为这个理念,毛骧等人的下场并不好,个个都很凄惨。


    锦衣卫的选拔只有两种途径:一种天子亲卫以及他们的后人,另一种就是“卑贱者”,就是找那种没什么上升通道出身不好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这两种选拔制度只为一个结果:肃清功臣!


    然而银砂国的两卫所有的职能是:保卫、情报、外交、对内外舆论的管理。


    选拔人员的角度不一样,使用方法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这些话不该观雨说,因此观雨睁大眼睛使劲吹捧锦衣卫。


    朱雄英也看出她的敷衍了,就说:“明日你带人来见朕,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万里《腊前月季》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


    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明天见!


    第383章 恐吓


    观雨下午的时间就是陪着阿松兄妹两个在行宫玩耍。傍晚时候西苑来人请朱雄英带两个孩子去吃晚饭,观雨就回到了银砂国的官邸,朱雄英带着孩子们去了西苑。


    去的时候,朱元璋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宝庆公主坐在他身边照顾他。


    朱雄英进门,宝庆公主赶紧起来,飞快地擦了擦眼泪。


    朱雄英看到了,没有问,而是看着两个孩子爬上榻,围在朱元璋身边嘘寒问暖。


    朱元璋在人前人后都很偏心阿松,他虚虚的搂着阿松的小身子,对阿松的衣食住行问了很多,阿松还显摆今儿跟着爹爹学了一首诗,高兴的背给他听。


    阿狸很生气,不断地把朱元璋的脸往自己这边掰:“太爷,看我。”


    朱元璋敷衍他:“太爷先跟你哥哥说,待会再跟你说。”


    阿狸回复他一个响亮的:“哼!”


    朱雄英这会在门口和宝庆公主说话,这西苑就宝庆公主一个孩子,也是朱元璋最后陪着他的子女。


    宝庆公主说:“下午宋侯来诊脉,说,说就在今年了!”


    “真的?”


    宝庆公主说:“嗯,你爷爷也知道了,说四世同堂,也挺好的。”说完又抹了抹眼泪。


    朱雄英说:“小姑姑别担心,说不定有转机呢!爷爷有天命在身,一辈子遇难成祥,这事儿不到最后就别哭哭啼啼,肯定有其他办法。”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说道:“我去看看饭菜,你陪着说说话。”


    吃过饭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西苑散步,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今晚上我们住在宫里,明日把太子和公主常用的常玩儿的搬回来,往后就在宫里住了!”


    朱元璋问:“你小姑姑今儿跟你说我病情了?”


    “说了。”


    朱元璋很豁达:“咱等着呢,咱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曾经家破人亡如今也儿女成群,甚至做了九五至尊,就是此刻死了,也没一点遗憾。”


    “爷爷,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日,咱死了,天下披麻戴孝,大丈夫做到这份上,咱足以笑傲很多人了。如果将来咱在地下见到了刘邦等人,咱能挺直了胸膛说一句咱得到这一切都是靠自己!咱没有名门家世,咱祖上没什么名人,咱世世代代就是个放牛种地的,咱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他大笑着说完,看着朱雄英:“咱把这家业交到你手上了,你要爱惜啊!”


    “我记住了爷爷。”


    “爷爷老了,爷爷也知道,皇帝该有个好名声,就如百姓们常说,皇帝不昏庸,坏的都是那些当官的。所以你不能做那昏庸的皇帝,爷爷不在乎这些,爷爷在死前给你把异姓王这件事处理了!”


    朱雄英叹息一声。


    “放心,爷爷就是死,也要把当初的那些江南大户们通通带下去。”


    “爷爷,您要是好好养着必然能长命百岁,我都这么大了,您不用什么事儿都替我打算。”


    “爷爷是长辈,替你打算是应该的!而且爷爷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谁挡在咱前面咱就杀谁!如今异姓王挡在咱前面了,咱要杀了他们!爷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拼杀下去。你不用管了,处理好国事,教导好阿松,日后把阿松好好养大就够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忆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


    祖孙一世,既是亲人又是对手,这其中的爱恨纠葛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对于朱雄英而言,他人生前半段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标,朱元璋让他看到了血腥的一面,告诉他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朱标教会了他美好的一面,人世间多是光风霁月。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他才睡着。


    另外一个睡不着的还有贾琏,他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天,而且他是一晚上没睡。


    但是水溶这些人不会翻过他,给了他钱,必定要把他绑到自己的船上,因此天不亮,就有人上门贺寿了。


    问题是贾家不是真的给老太太办大寿,什么都没准备!


    但是来人不管,他们不仅来了人,还带了酒肉蔬菜和厨子,直接进门开始做操办妻酒席,外面大门上挂着的红绸子都是他们自带的,这些人还自发的在荣国府大门前摆下桌子开始登记来客和礼品。


    贾琏和贾赦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大张旗鼓的姿态整个尚善坊的百姓都以为贾家要给老太太过寿,因此纷纷送礼。消息传出去后,在京的几位公主驸马都送了礼物。


    这下整个上层圈子都开始送礼。


    不到一上午,送礼的来吃席的把尚善坊的坊门都给堵住了。


    贾琏总不能把这所有的来宾给赶出去吧。


    水溶就在这宾客盈门的时候来了,他现在还是王爷,贾琏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水溶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拉着贾琏的手就称呼兄弟,这样子和前几日在大朝会的时候朱雄英拉着他称兄道弟是一个姿态。


    贾琏硬着头皮请水溶到了家里,把他请到了书房。


    关上门,贾琏整个人都崩溃了!


    “王爷,何故如此害我?”


    “贾兄弟说的什么话,小王分明是拉你一把!”


    贾琏想骂一句“拉你大爷!”,还是憋着了,毕竟皇帝让他怂恿水溶造反,这是他的差事,想到没出生的儿子将来也是个国公,家里的富贵还可以保持百年,他“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就怕让水溶看到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脸。


    水溶说:“这天下他朱家能坐,为什么咱们就坐不得?”


    贾琏揉了揉脸,让自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道:“王爷!时移世易,昔日暴元无道,而且还是蛮夷,天下粥粥,百姓活不下去,大家只能起来反了!您想想,当时黄河里面挖出个石人就能让天下响应,那时候的天下就是一垛干柴,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点起来。如今虽然各地偶有天灾人祸,但是放眼天下,大部分地方都安居乐业,百姓们不想造反啊!


    王爷,你我只是生得晚了,要是生在当年早就成事儿了,毕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您要三思啊!”


    水溶说:“你懂什么,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贾琏没思考过这深奥的问题,眨巴着眼回答不上来!


    心里想着:难道不是皇爷的天下?


    水溶接着说:“这天下是老爷们的天下!”


    贾琏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水溶问:“朱重八当年和张士诚大战,和陈友谅大战,你说哪一次没有咱们在背后鼎力支持?”


    贾琏瞬间明白了,水溶嘴里的老爷,是江南的这些大地主大豪强们。贾琏也明白了,这些人这些年来一直看不惯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压根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这场造反,与其说是北静王府的为了自保奋而一击,不如说是江南大族的集体造反。


    贾琏瞬间全身冰冷!


    这些人疯了!


    水溶看到贾琏似乎在颤抖,就说:“贾兄弟,你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你的吗?”


    “啊?看我?”


    “你就是叛徒!”水溶说:“你和淮西那群人走得太近了,你还娶了淮西勋贵家的女儿,你说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贾琏不想再说话了,他一辈子读书不多,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是什么意思。


    “贾兄弟,本王是在拉你一把。”


    水溶的称呼从“小王”变成了“本王”,完成了招揽贾琏的过程。


    贾琏读书少,但是人不傻,水溶又敲又打,甚至还捏着他们老贾家的把柄逼他就范不还是为了老贾家的私兵吗?


    老贾家的私兵是精锐,前些年在北平杀蒙古人,这是一支厮杀了多年的正规军,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在北平置办庄子就是为了养这些人,可是几年前已经被朱雄英调回应天府了,这支私兵也成了朱雄英的私兵。


    这事儿朱元璋当时都没弄明白,后来才知道一些,水溶他们更不知道。


    贾琏脸上的表情很纠结,水溶就开始对着他封官许愿,看贾琏还是难以下定决心,水溶就开始放把柄。


    这把柄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的书信,这书信上贾源劝说收信人对朱元璋防备些,要留一手,话里话外都是质疑朱元璋能不能坐稳天下。


    贾琏相信这信是真的,毕竟当时朱元璋和陈友谅争夺天下,大家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心里难免踌躇,对自己的选择反复质疑甚至犹豫不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谁不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选错了就是全家倒霉。


    贾琏却在心里大骂逆祖,你说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干嘛把心里话写在信纸上啊!你这不是坑后人是什么?


    水溶看着贾琏被吓得瘫倒在地,说道:“贾兄弟,你只要为咱们的大业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这信就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贾琏只能爬起来,几乎是颤抖着五体投地地跪在了水溶脚下。


    这事儿到这时候就结束了,水溶想起出门时候他母亲也就是北静王太妃的嘱咐,就说:“贾兄弟,快起来,你我兄弟何至于此!你的心我是知道的,我也处处想着你。听说贵府的二奶奶有身孕了?”


    “啊,是!”贾琏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是真怕了,就怕这群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下手。


    “听说兄弟身边没个美妾红袖添香?”


    贾琏立即说:“在下婚前有两个通房丫头。”


    “不过是些丫头,奴婢之流,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红袖添香呢?我听说王家的小姐倾慕你,不如我做媒助你们成就好事儿?”


    “王家小姐?谁啊?”


    “王子胜老先生的女儿啊!”


    “王仁的妹妹?王熙凤!”


    说别人贾琏还不了解,对王熙凤他是知道的,大家一起长大,王熙凤那是大字不认识一个!脾气泼辣,让她红袖添香?


    贾琏连忙摇头:“不不不,王爷,王家不行,太知根知底了,我们家二太太是她姑妈,小时候一起长大,那就是个泼辣货色,我受不了。而且她家早败落了,她哥哥王仁不是好好东西,家父没能袭爵就是被小妾的兄弟给闹的,把王家女带到我家,这就是乱家的根源,您换一家吧!”


    贾琏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让北静王府的人进家里做妾就是他交出的投名状,这个投名状可以交,但是绝不是王家人。


    而且这投名状要的也太小家子气了,贾琏都有些看不起水溶。


    水溶对于谁进入贾家的后院不在乎,但是他出门的时候他母亲再三交代必须是王家女。王家只有两个女孩,王子腾的女儿被王子腾的夫人带回北平了,因此只有王熙凤一个人可以用。


    水溶说:“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既然知道那王家小姐,就该知道她乃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贾兄弟,不要辜负美人恩啊!”


    这让贾琏也明白二房在这次造反大事里面的分量,王家的资源如今不在王仁手上,而是在王夫人手上,王夫人肯定和北静王府有过协议,王夫人捏着王熙凤的婚配随意摆布,让王熙凤进入贾家也是王夫人要求的。


    水溶希望贾琏跟着造反,对于造反之后的贾琏不在意,但是王夫人想着成功后吞下荣国府,把贾琏一家赶出去。


    贾琏也从这件事上看出来了,如果真的造反成功,他贾琏也是水溶推出去的替死鬼去平息天下的愤怒!毕竟这天下才太平了二十年,百姓对皇帝的怒气不高,这时候有人造反,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被天下人指责,替死鬼必要有分量,贾琏就是他们内定的替死鬼。


    贾琏也在想,他凭什么放着好好的帝王心腹不做,去给一个注定不能成功的异姓王当替死鬼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4章 觊觎


    林如海和贾敏带着孩子急匆匆来到了荣国府,贾敏就觉得离谱,老娘办寿宴,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是从别人的耳朵里听来的,这也太离谱了!


    她走到荣国府附近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不动了,林昙骑着马,在车外说:“父亲母亲,外面人真多啊!”


    贾敏的心更难受了!


    林如海皱眉,说道:“琏儿这孩子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不会不给咱们请柬的,这必然有缘故。”


    贾敏没说话。


    坐在他们夫妻中间的林黛玉左边看看爹,右边看看娘,小声对贾敏说:“您别生气,等会问问嫂子就行了。”


    林如海也说:“是啊,岳母的喜事,你该高高兴兴地进去。”


    贾敏重重地叹口气。


    林家的车走走停停,终于从侧门进了荣国府。


    林如海在街上就下车了,带着林昙从外面进,一路上和人打招呼,随后把礼单送上。二门外,徐夫人扶着贾敏下车,贾敏就问:“怎么突然过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徐夫人也有苦说不出,她如今怀着身孕,觉得腰酸背痛,如今被赶鸭子上架操持寿宴,她更难受。她说:“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只能跟姑妈说咱们家被人算计了!”


    贾敏的眉头紧蹙,这时候有个诰命夫人路过,笑着说:“哎哟,林太太,您怎么来晚了?这事儿您可不能晚啊!”


    贾敏和徐夫人敷衍了几句,走到人少的地方,徐夫人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末了还说:“别说您了,就是老太太和太太,这会也懵着呢!”


    一边的林黛玉说:“母亲,其实最辛苦的是二嫂子,她这会还怀着小弟弟呢。”


    贾敏随后反应过来,徐夫人这会儿还大着肚子。贾敏立即说:“好孩子,你找地方歇一会儿,我帮你招呼来客。”


    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突然听说贾家有寿宴,但是自己没收到请柬,可是别人都去了,自己不去岂不是显得不合群还没眼力见!


    要知道贾琏是皇帝的宠臣,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于是很多人都厚着脸皮带着礼物拖家带口地来到了荣国府,荣国府真的是开门迎接四方宾客。这样的热闹传遍了一百零八坊,在洛阳的各国使节也知道了,因此大家纷纷送一份礼,为的就是凑热闹,说不定日后还有求到贾琏跟前的时候,这时候凑个热闹,将来就有份香火情。


    大家都去送礼,银砂国的大臣也知道了,在这里职位最高的是观雨,纷纷来这里询问观雨要不要也送一份。


    观雨上午带着人去了宫里,把带来的两卫人马移交给了王子王女后观雨就从宫里出来,打算休息两天,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坐船离开。听到这些人来问,就说:“人家送了咱们也送呗,送礼这会儿事儿,向来是谁送了大家不知道,谁没送大家都知道!没几个钱,你们填了格子,拨钱买礼物赶紧送去,再去吃一顿寿宴,看看国公府的席面怎么样。”


    就有人提议让观雨一起去,观雨不稀罕,而且贾家和她师姐的关系有点不可说,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前脚送礼的人刚走,后脚留在洛阳的白衣卫就传出消息:洛阳疑似有兵变!


    观雨收到消息立即传唤人进来询问,白衣卫不敢往深了查,因为怕被锦衣卫抓到蛛丝马迹,他们现在能确定,北静王府不正常,如果真的有兵变,该是从北静王府开始。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洛阳附近大军有移防的痕迹,痕迹不明显,一般他们不会对移防多注意什么,可是在移防的时候,这些大军的伙食突然好起来了,毕竟戍卫京城的大军一直都吃得饱,比边军强多了,可是吃得饱不代表吃得好,最近几天吃得好,而且盔甲刀具火炮这些都拿出来保养了。所以白衣卫才觉得移防值得人警惕!


    观雨综合了各路消息后立即决定推迟返回日期,她跟白衣卫说:“洛阳城如何咱们不管,咱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子王女,你们务必记住了!”


    屋子里的人立即应是。


    就在观雨和白衣卫说着卫戍大军的时候,水溶也在逼问贾琏贾家那支一万人的私军下落。


    这支私军从洪武初年到前几年一直在北平的,可以在燕王和宁王起兵造反后就从北平的大军序列中消失了!


    这个时机非常巧妙,因为皇帝为了去掉燕王在北平的势力,对北平的官员和大军都做了调换,可是北静王查过,贾家的这一支私军真的没踪迹了!


    贾琏按照朱雄英的吩咐说:“我让他们卸甲归田了!他们就在洛阳附近,我们贾家的庄园里。”


    水溶的眼睛立即亮了!


    果然!


    这结果就是他和幕僚们推测出来的结果。很多武勋都会把忠心的士兵留在身边,这些人的身份就是佃户、奴仆之类,平时主家养着他们,关键时刻他们要给主家卖命!不过很多人只留下一部分,三五百人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养他们的同时还要养他们的家人。贾琏把这支大军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养了,这让水溶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胡美第一个倒台的原因他养了几千私军,这几千私军差点把他吃穷,他这么贪用到自家却没多少,大部分都填补私军这个无底洞了。


    贾琏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甄家和贾家两家关系好,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哪怕是荣国府吞了宁国府的财物,想养上万的私军也是非常难的事,别说荣国府也是家大业大人口多,每个月的开销都有几千两银子,老贾家的收入都是靠收租,那些田庄的收入压根不够他养私军的同时还能维持荣国府的奢靡开销。


    水溶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贾琏说:“我外祖留给我的!王爷您知道,我娘是张家女,张家在海外虽然没以前那么威风,但是爵位还在,田地庄园也还在,他们和银砂女王有亲戚,女王也没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该有的分成还是有的。早年我外祖可怜我,分了一点红利给我,我后来去过几次南海,靠舅舅表哥疼爱,这份分红还维持着,一年也就是一两万的进账,外人不知道这笔钱,我就拿去填补私军这个窟窿了。”


    水溶心想:果然还是通番的利益雄厚!


    水溶就说:“你知道为什么都觉得你们家是叛徒吗?


    早先蒙古还在的时候,海运昌盛,通番的生意兴隆,那时候沈万三这种巨富遍地都是,咱们江南的这些大户人家谁不是靠着海上生意吃得满嘴流油!后来有了海禁,咱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虽然少了,每年也有点进项。可是太湖水匪霸道,联合朝廷堵死了咱们下海的路,如今白花花的银子要么进了国库,要么进入那些刁民手里,咱们现在有什么?


    你们家呢,就因为和那水匪头目有亲戚,撇开咱们自己挣钱,你说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我们家也没挣钱啊!我祖父和临阳侯他老人家关系虽然是亲戚,但是临阳侯他并没有多关照我祖父,我这是我外祖可怜我才给的仨瓜俩枣,让您说,一年一两万银子算多吗?也就是让我饿不死!”贾琏愤愤不平:“您们这说我是不认的,我要是真的拿到了好处我也认了,我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里外不是人,我何必呢!”


    水溶看他非常气愤,就笑着说:“贾兄弟,话说明白了就行,何必生气!”


    “自然生气,个个说自己没挣钱,甄家可没少走私!其他人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嘴边的油渍都没擦干净,反而说我偷吃,还不许我说几句了!”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如果咱们成事儿了,海运的好处,你占两成,如何?”


    两成!


    贾琏知道,就海运的利益而言,两成已经是几千万两银子的好处了!


    水寨本部每年批准的“养家”银子也就是这个数,换句话说,水匪每年给普通成员发放的养家银子就是每年利润的两成。而其他的利润,四成是投入到大船研发制造、向外扩张、各种军备、整个水寨运行这几个方面,剩下的一成是所有有职位的水匪瓜分的“薪酬”,而那三成,每年雷打不动地藏起来,预备着将来急用。


    贾琏一副心动的模样,整个人就差流哈喇子了,心里却很不屑!


    要是说给半成,他还真信了,他水溶未必能拿到两成,却敢张嘴许诺给自己两成,可见这钱就没想过真的给!真以为江南的这些大家族是吃素的?真以为水匪看到换了个朝廷就乖乖地把这几十年的基业拱手相让吗?


    人家朱家想要这份基业还要不断地派人渗透,求着人家大当家生个合法的继承人,用水磨功夫来谋取,水溶这些人真是张嘴就来!


    贾琏就纳闷:这些人怎么就觉得自己能成事!


    水溶扯了很多,不停的封官许愿,最后贾琏答应过几天带他去看看那一万私兵。把这事儿答应了,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


    水溶含笑和别人应酬去了,贾琏则是表现的萎靡不振,大家都说他这是从外地奔波回来,累着了,贾琏认下了这个说法,亲自每桌感谢大家来参加寿宴,挨着敬酒,寿宴没结束,他喝得吐了好几回。


    这寿宴吃着受罪,等结束后,把各路来的人送走,整个贾家都快虚脱了。


    贾赦难得的没喝得酩酊大醉,听说贾琏躺在前院荣禧堂,他就来到了荣禧堂和贾琏说话。


    贾琏趴在榻上吐的昏天暗地,整个人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贾赦看着人收拾了干净,换了香祛味,这才坐在了贾琏身边。贾赦摆摆手,屋子里的人出去了,贾赦问:“说得如何?”


    贾琏有气无力:“我以为造反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有缜密的计划,我发现他们没有,跟群草台班子一样。”


    “你的意思他们不能成事?”


    “我也不希望他们成事!”贾琏翻身跟贾赦说:“您知道二房吗?就是宝玉他爹妈,对咱们虎视眈眈。”


    “他想回来也要有回来的本事!”贾赦摸着胡子:“你打探出什么了?”


    “二房八成是主谋之一,就算他们真的成了,咱们父子也是二房的出气筒。今儿水溶说要把王熙凤送给我当妾,我不同意,我说那丫头是个辣子,我降不住,让他换个,他非要说那丫头仰慕我。您品品这意思,品出什么了吗?”


    贾赦眯着眼说:“昔日在应天府的时候,有贾史王薛四大家的说法,因为咱们家就在江宁,江宁就是应天府的一个县,洪武皇爷没来的时候,咱们四家就是集庆的大户人家,可是这几年变化太快,咱们家还好,史家就剩下个空架子,如今是两个穷侯府,跟在咱们家后面,还算混得不错。”


    贾琏点头。


    “薛家已经成了破落户,他家还不如史家,史家是没钱,其他的都有。薛家是钱没剩下几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至于王家,王家现在彻底没落了,还不如薛家!”


    王仁就是个坐吃山空的家伙,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典卖祖产,不出十年王家能被他卖干净。就王家如今的身份是入不了北静王府的眼的,王熙凤连做个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换句话说,拉拢贾琏监视荣国府也该是某个大家族的庶女,她爹最低是个六七品的小官,甚至那种“养女”都不能送来,养女顶多算添头,某种意义上的嫁妆,是能被变卖处置的“财物”。


    坚持送王熙凤,是有人特意要求的,她能掌握王熙凤,这个人必然是王夫人。


    对荣国府有觊觎之心的就是二房。


    贾赦想明白后,立即说:“去,赶紧找皇帝告密去,咱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我知道咱们家有锦衣卫,你赶紧找锦衣卫去!”


    贾琏痛苦地拍了拍自己的胃部,跟贾赦说:“这事儿我处理,老爷回去吧!”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了!”


    贾赦走后,贾琏痛苦地在榻上翻滚,喝酒伤身,但是不得不喝,他此时非常痛苦。


    门打开,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酸辣汤走来,她小声说:“二爷,醒酒汤来了。”


    贾琏不想动,丫鬟把汤放下,一把将人扶起来,在贾琏背后放了靠垫,端着碗说:“二爷,喝汤。”


    贾琏本就是个色中恶魔,这几年很老实,不敢调戏家里丫鬟和仆妇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里面有锦衣卫!


    眼前就是个锦衣卫,贾琏自己端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汤。对于自己被对方一把扶起来的过程只字不提。


    这个丫鬟说:“宋大人说了,让您尽管怂恿水溶造反。”


    贾琏问:“会不会太快啊!”


    丫鬟说:“我要传的命令就是这些,您的问题我传回去。”


    真实原因是朱元璋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他要在死前把这事儿办完,所以他催着锦衣卫们动作快点!


    此刻丫鬟问:“二爷还要喝吗?”


    贾琏感激用勺子把剩下的汤扒拉到嘴里吞下去,丫鬟端着托盘出去了。


    贾琏睁大眼睛看着房顶,没一会儿徐夫人来了,看到贾琏的脸色,她非常心疼:“听下边的人说你吐了好几次,这可真是受罪。现在还难受吗?要不咱们悄悄地请个大夫来看看,可千万别喝坏了。”


    “不会的,就是喝得急了点儿,没什么大碍,刚才喝了点醒酒汤,这会儿胃里舒服多了。”贾琏说完把手放在了徐夫人的肚子上,说道:“你现在是双身子,本来就辛苦,今日又各处操劳,苦了你了你。回去歇着吧,别管我了。”


    “我这还好,我就是心疼你,我看你今儿一天脸色都不好。你看这事儿弄得,感觉跟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一样,说不出的憋屈。”


    贾琏苦中作乐:“好歹也收礼了呀,这两天收的礼简直是一笔横财!”


    徐夫人叹气:“如果真的能选,我是半分都不想收。对了,姑妈他们还没走呢,姑父一直在等你,你看什么时候见见?”


    “你不早说!”贾琏挣扎着爬起来,说道:“这事儿也只能拿出来一点儿和姑父商量,别人是真指望不上。”


    史夫人还穿着见客时候的衣服,这时候也是满面疲惫,但是她的表情并不好,巨大的恐惧盘旋在她头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铡刀落在全家身上。


    此时她叹口气,跟身边的贾敏说:“我这辈子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也穿过了,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贾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话。


    “娘,怎么说这样的话!”


    史夫人觉得自家真的被拉上水家这艘注定要沉默的破船上了!


    史夫人这会除了感慨自家倒霉,已经开始给孩子们谋取退路了。


    她一把抓住贾敏的手说:“无论如何,你们要保住宝玉!”


    贾敏心想,这时候不应该是尽量保住贾琮不夭折?宝玉已经十岁了,朝廷未必会赦免他,但是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必然会被赦免,他才是唯一能自由的贾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85章 偏心


    贾敏只觉得母亲老糊涂了!


    这府邸是大房的,老太太晚年也跟着大儿子生活,在大难来临之前不说同舟共济却先盘算着救二房的儿子,这让大房的人怎么想?


    “母亲,要真有那一日,也该是琮儿得脱大难,且覆巢之下无完卵,真的造反,三族都难逃一死,宝玉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不是还有你的吗?”史夫人拉着贾敏的手:“你是出嫁女,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到时对着你这些侄儿侄女拉扯一把,也算是对得起我和你父亲了。”


    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一日,能拉扯的只能是活下来的。林如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去大牢里把重要的犯人给弄出来,到时候贾敏只能把发卖的嫂子侄儿媳妇和侄女们买下来,如果贾琮还活着没夭折,如果邢夫人也还在,这孩子将来是邢夫人的养老人,该帮衬的贾敏肯定帮衬,吃喝花用不用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


    贾敏正想跟这个糊涂的老娘好好掰扯,就听见外面说大老爷来了。


    贾敏赶紧站起来,贾赦随后敷衍了两句:“妹妹还没走?今日辛苦你了,晚上和妹夫带着孩子留下吃饭,你先去和你嫂子说话,哥哥有话跟老太太说。”


    贾敏站起来转身出去,院子里贾宝玉追着林黛玉,林黛玉又追着表姐妹,加上客居的薛宝钗,一群人说说笑笑玩得开心高兴。


    贾敏在走廊下看了一会儿,问道:“琏二爷在哪里?”


    小丫头回答:“听说在前院。”


    贾敏去了前院。


    贾赦坐在史夫人跟前说:“北静王要造反,他寿礼我祖父的把柄,已经逼着琏儿交出私兵了。”


    这都在史夫人的预料中!


    贾赦接着说:“老二两口子是主谋之一,您不信就把老二两口子叫回来问问。如今儿子和琏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被北静王府和老二一家一鱼两吃。”


    史夫人十分震惊,他压根不信!


    贾赦不管他信不信,就说:“这会儿无论成不成,老二两口子都活不了。”贾赦看了史夫人一眼,嘴角挑起来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初被送走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她虽然不在,但是她的鹰犬们在,如果趁着混乱有人替她解开了这么多年的心结呢?”


    “解开心结”虽然就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要么是物理上的一笔勾销,要么是她宽恕了贾家。很明显,贾赦说的是前者!


    贾赦站起来,对处于震惊中的史夫人说道:“他们注定成不了事,连做大事的大军都是借来的,能有几分本事挡得住天下兵马?藩王镇守各地,洛阳城并非是易守难攻,他们的结局是注定了的。”说完拱手离开了。


    这时候的贾赦才有了几分大老爷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贪财好色的糊涂大老爷。


    史夫人立即说:“回来,咱们商量一件事!”


    贾赦转头问:“老太太要说什么?”


    史夫人说:“把宝玉过继给你!快!这事儿要早点办!”这是保住宝玉的唯一办法。


    贾赦:哈?


    晚上,车大蓬悄悄地进了坤宁宫书房,坤宁宫的书房很大,占了整个偏殿,这是麟子的书房,麟子不在家的时候朱雄英用。这里有钉在墙上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除了书架,还有镂空的架子当作屏风挡住了外面看进来的视线,这架子上摆满了文房四宝和茶具。


    架子后面不远处是一张巨大书案,书案后面是配套的椅子,在椅子后面是一张榻。如今椅子上坐着的是朱雄英,榻上玩耍的是阿松和阿狸。


    这里光线明亮,朱雄英低头处理着大书案上堆积如小山的文牍,车大蓬在他耳边小声说:“皇爷,刚出来消息,北静王派人去了贾家在城外的庄子。”


    朱雄英抬头:“贾琏呢?”


    “喝高了,在家里吐呢。”


    水溶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是在怀疑什么?


    朱雄英说“让锦衣卫接着盯着。”


    “是。”车大蓬出去了,朱雄英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开始思考爷爷的身体。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麟子写信,让麟子回来参加爷爷的葬礼,无论怎么说,麟子是老朱家的孙媳妇,是朱家这个家族的当家夫人,是朱明的正宫皇后,无论哪一种身份她都该回来奔丧。


    这时候阿松在榻上说:“爹,困觉。”


    朱雄英听了赶紧起身走到榻前,阿狸已经睡着了。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出了书房,路上朱雄英说:“你们两个是越来越大,往后爹爹就抱不动你们了。”


    阿松说:“换我抱爹。”


    朱雄英对着阿松亲了一口,阿松回亲一口。他的小手摸着朱雄英的脸问:“爹,你怎么没留须啊?”


    朱雄英亲了他一口:“以后会留的。”留了岂不是显老了!会被你娘嫌弃的!


    这世界上不单单是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会啊!


    宫女端来水,朱雄英先把阿松放在凳子上,嘱咐说:“洗完脚才可以睡。”说完抱着阿狸放到了榻上,阿狸的宫女过去把阿狸收拾干净。


    车大蓬到寝宫门口,小声说:“皇爷,有事儿禀告。”


    朱雄英到了门口,车大蓬说:“刚才锦衣卫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查明了水逆一伙的主谋,宋忠大人求问,要不要先对外面的人下手抓捕?”


    “现在抓岂不是打草惊蛇?”


    车大蓬低头说:“奴才也问了,宋大人说老皇爷催得急。”


    朱雄英面无表情:“再等几日,一旦打草惊蛇就要功亏一篑,明日朕去跟爷爷解释,让他稳扎稳打,不能放走一个逆贼!”


    车大蓬立即应是,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捧着给了朱雄英,随后急匆匆离开。


    朱雄英按着名单回内室,阿狸和阿松都已经躺在床上,阿狸呼呼大睡,刚才被宫女们来回摆布都没有把她给弄醒。而阿松这个时候强撑着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坐在床上死活不肯睡,就是为了等朱雄英回来。


    朱雄英没注意到他,直到阿松因为太困一头栽倒发出扑通一声,这才引起朱雄英的注意。


    朱雄英看他:“困了吗?怎么还不睡,快睡吧,爹一会儿就睡。”


    阿松揉着眼睛问:“爹,你看什么啊?”


    “看名单。”


    “哦,我也要看。”


    大床很宽,民间有一种说法说“床小福气大”,一般人家的房间都是小床,以前在应天府的皇宫中,马皇后的床也不宽。麟子成亲前要求做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比普通的床要宽大两到三倍,因此两个孩子满床打滚也没影响父母的睡眠。


    朱雄英坐在床尾,正好这里有满堂红蜡烛架,阿松爬来,钻进了朱雄英的怀里。


    朱雄英说:“这是名单,你有认识的字吗?”


    “水,这个认识。”


    第一个名字就是水溶。


    “这个政也认识。”


    第三个就是贾政!


    朱雄英搂着儿子说:“这个人叫作贾政,和你妈妈有些渊源。”


    “哦,像姨妈那样吗?”


    “不是,姨妈和你妈妈关系好。这个和你妈妈关系不好,认真地来说,他是你妈妈的爹爹。”


    “啊!”


    阿松睡眼惺忪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是妈妈的爹爹?是外祖父?”


    “嗯,不过你妈妈不认他是爹爹,他也不认你妈妈是外祖父。你妈妈刚被生出俩就被丢出去了。”


    “丢出去?”


    “对啊,下着大雪,用小襁褓一裹送人了。就是不要她了,日后你妈妈是好是歹和他们没关系了。”


    阿松不到两岁的小脑袋还理解不了,但是他内心知道,“丢出去”是个不好的词儿。前几日端午节,有不少亲戚来行宫,他们带来了不少孩子陪着阿松和阿狸玩儿,阿松就听有个表哥对另外一个表姐说:“你爹娘不要你来,要把你丢出去喂老虎。”那个表姐立即哭起来,哭得非常可怜。


    这是阿松对“丢出去”的恐怖来源。


    “他是坏人?”


    “嗯,是坏人!每次说起他,你妈妈非常非常生气。”


    让妈妈生气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打坏人,打板子!”他立即拉着朱雄英的衣襟说:“拉他出去打板子!”


    “过几天就打板子,回头有人来求你饶了他,你不要答应。”


    阿松使劲点头。他又问:“可是,为什么要求我饶他?他是坏人!”


    那是因为贾政再不好,他也是太子的外祖!太子怎么能有一个被斩首的外祖呢?尽管帝后不在意,可是那些老夫子们在意,圣王是不该有一点污点在身上的,朱雄英能想象得出来等到水溶造反的事情东窗事发,水溶这些人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是贾政一家的死活是朝堂上拉锯的重点。


    皇后姓郑,但是说不明白她父母何人,只能说是一介孤女。孤女和国公后裔比起来,国公的孙女显得身份更高贵一些,出身更光明一些,同样一个孤女皇后生的太子比一个国公府小姐生的太子比起来,后者记录到史书上显得更有几分天命所归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本该如此之感。而且更隐晦的一点他们不敢说,那就是避讳皇后的出身,断绝掉日后其他孤女甚至贫女进入皇家的路径,后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而后妃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利益再分配。


    阿松使劲点头:“坏人要打板子!”


    “别的坏人可以打板子,他是要砍头的。生而不养,是坏人中的坏人!到时候人家问你,你就说推出去斩首。”


    “可是爹,为什么刚说砍头,又说斩首,到底怎么样啊?”


    朱雄英把名单抛在一边,笑着双手捧着儿子的小脸揉起来:“砍头就是斩首啊!说法不一样,意思一样,就如你说要吃辣子,人家给你端来辣椒是一个样子的,都是一回事。”


    阿松叹气:“可是儿子没吃过辣子啊!”


    “就那么一说,记住了吗?”


    “嗯”小家伙大声保证:“记住了,到时候不会说错一个字哒。”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6章 因果


    每年五月十一城隍诞,城隍庙附近有盛大的庙会。城外的百姓带着家里的东西来城里换钱,各地的百姓带着贡品来上香。实际无论士庶贵贱,都会来城隍庙走一趟。


    王夫人约了几个熟悉的夫人一起来城隍庙上香,这里的人太多了,马车出行困难,几个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被堵着大家心情不爽,也没心思说话,都用手帕扇着风。


    王夫人叹口气,到底是没了权势,要是大权在握,有人鸣锣开道,哪里会和一群人挤在路上,外面吵吵嚷嚷,因为人多牲畜也多,街上的味道很难闻,她内心里极其烦躁。


    这时候街边响起打鼓声,有人敲鼓唱词,求大家打赏。鼓点渐急如索命,一个沙哑的女声唱道:


    “虎毒尚知护崽眠,人若负心天不容!


    檐水穿石债叠债,十殿阎罗账本红!”


    王夫人心中一跳,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同车的人稍微掀开一点车窗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左手的手指缝里夹着两片铜片,右手敲着鼓,随着鼓点铜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伴奏。


    外面的唱腔传进来:


    “唱的是洪武年间河南府,


    粮商贾富贵,心比黑墨浓。


    因嫌生女不吉利,


    寒冬夜弃婴在破庙中!


    任她哭嚎撕夜幕,


    全家对饮暖酒红。”


    听见说的不是她家的事儿,王夫人松口气,这口大气刚吐出来,下面就听到这女人唱:


    “谁料三十年未期满,


    报应如箭破长空!


    先是长子染病殁,


    再是粮仓遭火焚空。


    ……


    ‘爹爹啊,阎王教我《讨债曲》,


    您欠的孽债要听分明’


    ‘一恨你生而不养禽兽同,


    二恨你雪夜绝我活命缝,


    三恨你心毒更胜砒霜凶!


    判官殿前拍案起,


    生死簿上墨汁浓’。”


    生儿不养,雪夜弃婴!


    唱词里唱的是河南府,然而某一年的除夕夜应天府也有人抛弃女婴。


    这时候鼓声急促,唱腔变化。


    “莫道弃婴无人晓,


    云里有眼耳有风。


    休信狠心得富贵,


    铡刀一落万事空!


    劝君听尽鼓词话,


    稚子无辜莫作凶!”


    王夫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这动静让同车的人吓得连忙询问怎么了。


    这样子现实中邪了一样,牙关紧咬双目凶光,上半身又显得非常僵硬,同时间两腿在不停地抖着,这样子令人恐惧。同车的人吓得赶紧往旁边坐,催着外面的车夫赶紧找医馆。因为车里有得了急病的病人,马车勉强走了几步,然而再走前面的车也让不开了,最终靠一个力气大的婆子背着王夫人挤开人群带着丫鬟婆子们找医馆去了。


    这样的庙会,因为人多,所以很多坐堂大夫也出来义诊,王夫人被扎了几针后醒来,大夫嘱咐说:“这是惊惧导致的僵死,找个毯子或者被子给她捂着,要引导她呼气吸气。”


    王夫人身边的人赶紧找当铺或者干净的成衣铺子买厚衣服,几个陪房女人在大夫的指点下握着王夫人的手引导她呼吸。一群人对着她温言安慰,王夫人才稍微身体松软了一些。


    给王夫人扎针的大夫坐回去,几个相熟的大夫围上来询问病情,互相交流。


    这种惊吓过度导致的僵死状态非常少见,几个人就开始辩证,剥丝抽茧,询问跟着的奴仆这位夫人是怎么受到了惊吓,同行的还有谁?


    这些奴仆都推说不知道,大夫们也看出来了,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看到这家人奴仆成群,八成是因为后宅阴私,这群大夫也就不打听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夫人也不再去城隍庙上香,而是直接回家。


    他家除了有李纨母子之外,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贾政的小儿子,出生不久的贾环,以及借住在他家的王熙凤,其他的姨娘们半主半仆,算不得主子。


    王夫人回到家,李纨和王熙凤匆匆迎接,看到王夫人被裹着毯子送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这都五月天了,已经是初夏,怎么还裹着毯子!


    王夫人这会儿恢复了不少,出了一身汗,几个婆子把她身上的毯子揭下来,一阵风吹来,她居然觉得非常冷。


    王夫人对李纨说:“我待会要沐浴,你看着放水。”


    李纨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夫人突然拉着王熙凤的手说:“我想为儿孙积阴骘,你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吗?”


    王熙凤说:“您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自然不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姑妈经常念佛吃斋,想来认识些姑子,不如请来说说话。”


    王夫人点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来。”她立即打发人去请尼姑来说话。


    洛阳城本就是佛教气氛浓郁的地方,王夫人沐浴出来,整个人似乎摆脱了刚才的惊惧,显得淡定从容,神清气爽。


    周瑞家的进来对王夫人说:“请来了一个尼姑,这尼姑是慧心庵的挂单尼姑,刚来没几天,只剩下她一个,其他尼姑都去庙会了。”


    王夫人是求个心安,相信在香火银子的帮衬下,对方会说点吉祥话,没点伶俐的舌头怎么能混到现在。


    王夫人看到对方,发现这尼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却穿得极其朴素。


    王夫人问:“师太从哪里来?”


    这尼姑回答:“为斋堂米缸处来。”


    王夫人微笑起来:“师太真是性情中人。”


    王熙凤大笑,李纨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夫人说:“我今日在街上听到有人颂《阴骘文》,就想着为儿孙积阴骘,想请教师太,如何做才得法?”


    尼姑手中拨弄着念珠,听了沉思一会儿,说道:“临期只恐后悔无及矣!”


    王夫人的脸瞬间阴沉,李纨惊讶地看了一下这尼姑,而王熙凤冷笑一声,觉得这尼姑在玩弄唇舌,想要骗更多的钱粮。


    尼姑说:“我观夫人,身上有诸多恶行。”


    王夫人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尼姑接着儿说:“夫人有伪善之恶、昏庸之恶,恶在其心恶在其愚。”


    一边的周瑞媳妇立即说:“这哪里来的野姑子,快拉出去。”


    尼姑坐着没动,王夫人没说话,外面的婆子冲进来架着尼姑就要走。


    李纨立即说:“慢着!这尼姑瞎了眼,我们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连院里雀儿也不肯苛待。太太舍米舍粥,这功德必能泽被哥儿、福荫子孙。你这哪里来的尼姑,好不通人情。”


    尼姑被架着说:“此乃是最浅层的伪善,对长子,只有‘望子成龙’的遗憾而非真的丧子之痛,要不然为什么对孙儿毫不在意,不仅没教育过孙儿,甚至没过问过衣食住行,夫人慈爱伪善乃是大恶。贵府若是一座大厦,夫人是其中最要紧也是最腐朽的一根梁木。


    夫人不必为儿孙积累福报,因果报应就在眼前。”


    说完她挣脱开婆子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王夫人反而淡淡的,说道:“都出去吧,我坐会儿。”


    就连王熙凤都不敢留,李纨更是头一个离开。


    这尼姑从贾家出来,也没回庵堂,而是去了城隍庙,在参与庙会的庞大人群中如鱼儿一般几次转身消失不见。


    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一身白色衣裙出现在了阿松和阿狸跟前。


    “属下美岩拜见王子王女。”


    两个小孩子坐在小墩墩上,胖嘟嘟的一团。每人抱着一只大碗,里面装着桑葚和樱桃,这两种水果是五月的贡品。


    阿松问:“你见到人了?”


    美岩回答:“未曾见到那家的男人,只见到了女人,把那女人吓唬了一通。”


    阿松皱眉:“吓唬?”他的半张小脸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像一只小花猫!


    阿狸问:“什么人?”


    美岩立即回答:“是一对恶人。”


    阿松说:“早上告诉你了,是妈妈的仇人。”


    阿狸转头看着美岩,美岩说:“先吓唬她,您父亲那边将来有抓他,先留他们蹦跶几日。”说完她想了想,跟两个小孩子说:“猫抓老鼠,要有耐心,甚至有时候要先让老鼠累得半死,并非是虐杀,而是在一次次的戏耍中反复确认老鼠没有隐藏的杀招,最后一击毙命。”


    两个孩子被她的话哄了一愣一愣的。


    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大太监元迁和雷河对视一眼。


    美岩这些人是银砂来的,但是他们两个是大明朝的。这娘们不过是个侍卫长,居然敢厚着脸皮教主子了,真没规矩!


    这娘们不是个好人啊,该让她学学什么是礼仪了。


    元迁从身后宫女手里接了湿手帕,蹲下去把阿松脸上的紫色给擦了擦,轻柔地说:“太子,等会该吃饭了,有肉肉和蛋蛋,这果子先不吃吧。”


    那边雷河也这么哄着阿狸。


    阿狸犹豫着看着碗,她还想吃点,旁边的阿松听到元迁说完,一头扎进碗里吃了起来,就怕把碗给他拿走了!


    元迁不敢再说,万一把太子噎着了,他最轻的处罚就是被拉去打一顿,可以一旦噎出点毛病来,他小命就交代出去了。


    阿狸看到阿松在吃,自己也开始拿小胖手把桑葚往嘴里扒拉。雷河也不敢拦着,看着两张刚擦干净的小胖脸又变成了花猫,宫女们赶快换手帕。


    就在这时候,宋忠急匆匆走来求见朱雄英。


    从他紧蹙的眉目之间就能看出事情棘手,侍卫们快速通传,宋忠没等太久进了乾清宫。


    “皇上”宋忠跪下,小心说:“传信来了,有大事要发生在今明两日之间。”


    朱雄英把笔放下,说道:“比朕设想的还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7章 图穷


    没迁都之前洛阳的地皮不贵,甚至因为元朝时候各种天灾人祸导致河南山东千里无人烟,需要从山西迁徙大量人口填补,所以河南本地的人口密度不大,洛阳周围的田地价格对于应天府的贵人们来说真的是白菜价。


    在迁都的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就有那些靠近中枢的权贵和皇亲国戚悄悄地来洛阳买地,加上为了让卫戍皇城的军户们能拖家带口的安心耕种,皇家控制了洛阳方圆上千里的土地,导致一些消息不够快脸面不够大的权贵没能在洛阳置业。


    水溶这些四王八公们没有洛阳附近的地产,但是贾琏有,贾琏有个不大的庄子,闲暇时候还去装一把闲云野鹤给人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迁都很多人反对,因为整个朝廷里面南方人占多数,这些人中无论是以前穷苦的淮南勋贵还是富裕的四王八公,他们在江南占据大量土地,不断挤压着朝廷对当地治理,依靠着土地和百姓攫取更多利益,这些人越来越壮大。


    应天府除了地理上不适合做京师,在治理方面,被豪强包围,也不适合做京师。迁都后,因为朝廷治理中心向北转移,南方的优势地位一下没了,所有的航运物流和财富都集中到了洛阳,江南的大户人家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最好的东西不会优先送到江南来了,因为贵人们在洛阳,光是这一项,让很多人的收入骤降。应天府的房价和生活成本一下子崩塌,物资也没那么充裕,普通百姓无所谓,他们需要的本来就少,而且最顶尖的物资他们也享受不到,甚至好一点的东西他们本来也买不起,所以这些变化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但是对过了三十多年好日子的大户人家而言就免不了生出怨气。


    朝廷中劝说皇帝把都城迁回应天府的人不在少数,朱雄英数次明确表示不会再回到应天府,他不会回去,朱文昭将来也不会回去,朱文昭的子孙后代更不会回去。


    江南大户人家中一些激进的人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且因为端午刺杀案导致四王八公中大部分被杀,豪强的势力大败,北方的官员填补了南方官员的空缺,长此以往,南方豪强把持的上升通道消失,北方的发展将会盖过南方,晋商的财富将会超过浙商。因此他们心一横,杀了朱家人,再造一个皇朝!


    历史上维持两代人的朝廷比比皆是,宋齐梁陈这些朝廷都不长命,五代十国这些大部分都是后主胡乱折腾而家国破碎。


    这些第二代皇帝们把江山传承下去的是太宗,传不下去的就是后主!


    他们决定让朱雄英做个朱后主。


    当水溶得知贾家的私兵就藏在贾琏的庄园后,就派人私下里盯着。


    小小的庄园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居然有十几个村,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


    水溶派来的人装作赶路的人进入村子,这个村子是个很正常的村子,满街都是青壮年和老人孩子,鸡飞狗跳邻里骂街处处可闻。这些人围着村子转,再深入村里走动,发现每个村都是上千户人家的大村。


    这村里别说藏一万精锐,就是藏一万五也有可能。


    水溶大喜,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亲自路过了这些村子。各村真的是生机勃勃,各处鸡犬相闻,田地里散落着百姓在耕种,炊烟在村里升起,眼前是富足太平的村子。


    他心里满意,让人立即请贾琏来说话。


    贾琏没想到对方这么着急,这才几天啊,就想着真造反!不是贾琏看不起水溶,别管人家把水溶吹嘘得多少英勇,水溶没上过战场,而贾琏去过。


    贾琏在北平真的跟着冲杀了几次,正经是个杀过人冲过阵有军功的权贵。行伍之间的事贾琏比水溶更懂。


    贾琏就问水溶:“老话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凡国家遇有战事,告于祖庙,议于明堂,今日王爷把我叫来,就是要庙算成败。敢问王爷,咱们都准备了什么?各有多少?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请王爷据实告知。”


    粮草辎重你都准备了什么?准备了多少?要派出谁做大将?谁是前锋?针对拱卫洛阳的几支大军要怎么应对?若是在政变过程中出现意外怎么处理?


    水溶的打算是:半夜起兵杀入皇宫和基础藩王的王府,砍死朱元璋祖孙和其他朱家藩王,然后颁发圣旨通知改朝换代。


    就这么多。


    贾琏面无表情,他都不知道这会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问水溶:“你知道夜里攻打皇宫,拱卫皇宫的天子亲军不可能无动于衷,光是拱卫皇城的就是二十二卫,您要怎么应对?”


    在锦衣卫改名字的时候,天子亲军也开始改制,把整个天子亲军分成了十二卫,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是里面最招摇最风光的一卫,但是不代表其他十一就是脓包。后来朱雄英宫变成功,但是他对这十二卫不太放心,担心这里面还有老爷子的死忠,因此他自己增设十卫。这二十二卫互相监视防备,有应对各种突发事情的方案,贾琏不觉得水溶能在一晚上攻打下皇宫。


    贾琏觉得水溶但凡能有个辅助就不会制定这么粗糙的计划,他小心问:“你就没想过花点钱收买城外的驻军?或者是请王府里面的先生们给您参详一番?”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区区一个洛阳城,还用不着如此小心。你看着这皇宫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个大房子,一晚上冲杀就能把事办完。当然了,贾兄弟你说得也对,有些钱该花还是要花的。这样吧,今天你陪本王去你家的庄子里劳军,明日咱们就行动。”


    贾琏听出来了,北静王府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就算这座王府的主人是个草包,这一座王府里面的其他人可都是人精,不可能由着水溶这么折腾。


    刚才那番说辞就是在搪塞自己,也就是说,自己连知道对方计划的资格都没有。自己父子对水溶的唯一作用是给他提供大军。


    贾琏这下真笑了!


    水溶在别人跟前或许真的英明神武,在自己跟前就是一坨臭狗屎,连狗屎都不如!


    贾琏肚子里骂着对方,笑着说:“你既然说是明日,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庄子上吧。只是想要调动大军,需要用我祖父留下的令牌,我这就回去拿。”


    水溶不放心他,立即说:“我这里有个护卫,为人大胆细心,让他陪着你去。”他压低声音跟贾琏说:“贾兄弟你也知道锦衣卫向来无孔不入,你可要小心啊!”


    贾琏知道这是警告,连忙应下,再三说自己一定小心,带着一个侍卫离开了。


    水溶看着贾琏走了,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贾琏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冷哼了一声:“叛徒也配参与庙算!哼!”


    五月的天气变化快,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已经布满了乌云,水溶抬头看了一眼,就出门去了另一个院子,那个院子里全是王府的幕僚,也是北静王府支撑了这么多年的功臣。他们才是这件大事的真正庙算之人。


    同样的乌云下,阿松和阿狸手里拿着小木剑哼哼哈哈打架。


    观雨在一边坐着看,她手里也有一柄木剑,看到天上乌云飞快移动,观雨对他们说:“阿松,阿狸,姨妈给你露一手,表演个绝活。”


    两个小孩子立即停下打闹,提着小木剑飞奔到观雨面前。观雨抬头看了看周围,找到一个方向,提着自己手中的木剑往前走了几步,扭头对两个小孩子说:“看好了,姨妈这个大招只能用一次。”


    两个小孩子立即点点头。


    观雨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对着乌云大喊一声:“风来!”


    大风瞬间来到跟前,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服腊腊翻飞。两个小孩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观雨。阿狸大喊:“姨妈,再来一次!”


    观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就能观云知风,不过是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装逼,怎么可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这种自然界的大风绝绝不是她会的那个三脚猫功夫能换来的。


    观雨蹲下来抱着阿狸说:“好阿狸,那是因为姨妈看到天上云动就知道有风,回头刮风的时候,你们也试试好不好?”


    阿狸睁大眼睛半天才弄懂,姨妈原来是骗人的。


    她委屈地转头,指着观雨跟阿荣说:“哥,呜呜,姨妈坏!”


    不远处躺着的朱元璋转头往孩子哭闹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吴诚说:“奴才找人去哄哄吧,里面正商量事儿呢,万一皇上听到公主哭了岂不是心里挂念。”


    朱元璋说:“子孙都有子孙福,咱都已经放下不操那么多心了,你怎么还操那么多心?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你的太监。孩子哭哭闹闹,不是什么大事儿,随她去吧。咱一把年纪了,能把眼下的事儿给管好就行了,将来如何咱看不到听不到管不到。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吴诚应了一声,然而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焦虑。毕竟大殿里面商量的不是小事,而是镇压叛乱的大事。遇到这种事情最担心最害怕最惶恐的就是他们这些太监宫女。


    朱元璋看出来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说:“你这老狗,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活够吗?”


    吴诚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起来吧,找个墩子坐下,你也一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放心吧,水溶那小兔崽子压根儿进不了宫,他跟他爹比差得远了。人家都说爹是英雄儿好汉,他们水家是虎父生犬子。水溶就没他爹那种立即去死的魄力。就因为贪生怕死,所以带着人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局面。但凡他有他爹那种魄力,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全家上下和那么多追随的幕僚换一线生机。”


    朱元璋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没精神了。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声音很轻地说:“又有几个能主动赴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8章 匕见


    麟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发现整个乾清宫灯火辉煌,她并没有去乾清宫,而是返回了坤宁宫,却没在坤宁宫发现两个孩子。


    等到返回坤宁宫后,她才发现今日的乾清宫有些忙。乾清宫偏殿书房朱元璋和两个孩子挤在榻上已经睡了,而朱雄英还在忙。整个书房灯火辉煌,穿着铠甲的人进进出出,各种消息在不断汇总。


    麟子知道这是出事儿了,她向着门外的黑暗中走去,越过午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安静,但是堆满了各种守城器械,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充斥着这里。


    她越过午门往外走,整个人出了皇宫,感觉到宫外各处并没紧张氛围。


    这里虽然有宵禁,也只是禁止在大街上走动,而各坊内不实行宵禁,有的坊内在夜里唱大戏,不少坊间邻居凑过来看戏,叫好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这时候麟子去了尚善坊。


    尚善坊里面静悄悄的,虽然平时这里也很安静,但是今天这里太安静了。正经平静的夜晚,偶尔会几声狗吠,但是今晚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麟子这种久经战阵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前的平静,那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直接去了北静王府,北静王府里面到处都是人,厨房里的厨子在偏院垒了些灶台,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切菜的,都在忙着做饭,饼子馒头都抬了出来,给院子里的人送去。


    整个北静王府到处都是人,已经人挤人了,却没一丝声响发出。麟子从偏院来到了正院,这时候北静王穿上了盔甲,正和屋子里的心腹们做最后的确认。


    一个男人小声说:“坊正是咱们的人,子时一刻打开坊门,街上巡逻的武侯也被咱们打点过了,不会查咱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溶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事成了倒也罢了,诸位都是有功之臣。若是事败了,我自然是死不足惜,诸位若是能逃命,要抓紧时间逃命。”


    在场的人都在劝说水溶不可如此想,纷纷在水溶面前表忠心。麟子不想看他们表演君臣情深,转身出去,在其他房间里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反而是看到了贾琏穿着盔甲抱着挎刀呼呼大睡。


    贾琏睡的地方不大,就窝在椅子里。麟子弯下腰去看,看到贾琏怀里抱着的刀鞘十分华丽,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然而贾琏文不成武不就,自从北平回来就没再摸过这把刀。麟子能看出来就是因为这刀鞘上有绿松石,这松石都反白了,如果长时间抚摸,人手上的油脂抹在松石上颜色会非常漂亮,不像现在,颜色不均匀且干巴巴的。


    麟子推着贾琏晃了一下,叫道:“贾二,醒醒。”


    贾琏的魂魄醒来,看到麟子揉了揉眼,立即站起来:“表姐怎么在这里?”


    麟子说:“我就随意逛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造反了?”


    “表姐可别乱说,我家世代忠良,我吃大明的禄米长大,怎么能做出造反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水溶这狗娘养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不得已跟着来了。”


    “细说,他怎么威胁你?”


    “昨天他哄着我让我交出我祖父留下的私兵,我前脚把私兵移交给他,后脚他派人护送我回家,然后他的人在我们住下来,说什么我但凡不听话,我先杀了我全家祭旗。您是知道的,我媳妇有身孕了,我怎么能狠下心抛弃他们母子,所以就暂时从贼了。”


    麟子说:“等会儿,你爷爷留下的私兵不是献给皇帝了吗?”


    贾琏嘿嘿笑了几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再没想到居然能在夜里梦到表姐,实在是意外。表姐最近可好?端午的粽子吃了吗?回头表姐要是在洛阳过端午,弟弟给您送点,我家的粽子是咸口的,里面的咸蛋黄和腊肉很香,不过吃过的人都说感觉是在吃饭,还说作为粽子,我家的粽子不好吃,要我说他们这是没口福。”


    麟子直接说:“你就讲讲你和皇帝你们打算怎么坑水溶。”


    贾琏的眼神开始四处瞟,嘴里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弟弟我好歹是跟着蓝玉大将军打过蒙古人的,蓝公爷打仗的时候那真是行云流水,没一句废话。水溶造反拖拖拉拉,造反都在不明白,若是真的打仗,被说一万精锐,就是给他十万,也让他一晚上丢光。我就奇怪了,好歹他们水家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怎么隔了几十年打皇宫的计划漏洞百出。真应了那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麟子抱臂,跟贾琏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贾琏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麟子问:“你知道你爷爷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给了我几箱东西吗?也就是一套银餐具,我卖钱了,还有几箱子书,说是给我的嫁妆,如今这些书是我孩子们的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户家人。”


    “家人?”


    “就是家生子。”


    “哦哦!”


    “是跟着贾源上战场的老卒,这些人或许粗鄙,可他们有经验啊,而且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是真心忠诚贾家的奴才,愿意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群人,结果呢,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止你们家,其他人家也一样。觉得天下太平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时候就嫌弃这些武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想着传承家族,满脑子诗书传家,可都忘了是靠什么有今日的。所以水家这会儿想找个精通战阵的人都找不出来,都是那些白面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没几个亲临过战场,觉得读过几本书就能推演大战,这就是笑话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真套兵法,最后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贾琏一时呆住了,这时候门外有人进来,麟子对着贾琏推了一把,他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整个身体向着一边倒了下,被椅子的扶手拦着,一下子惊醒了。


    来人说:“正好贾公爷醒了,如今子时,王爷说该出发了。”


    贾琏站起来把刀悬挂在腰带上,扶了扶头盔,说道:“走吧。”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


    此时王府门外,一万多大军站得整整齐齐,这种有纪律的大军一看就知道精锐,不是那种军纪松散的壮丁们可比的。


    这时候有不少幕僚给这些人发银子,发的时候说道:“记住你们吃的是王爷的饭,要听王爷的话,等事成了,各位都是功臣,重重有赏。”


    这些出发前的买命钱发了出去,王府里面推出大鼓来,贾琏看了觉得荒谬:你们这是偷袭啊,为什么要敲鼓,就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想起在北平,偷袭的时候都是马裹蹄人衔枚,但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点声音,就要被督战的人赏一鞭子,严重的能当场把脑袋砍下来。


    贾琏心里叹口气:水溶但凡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会该直奔皇城而去,这磨磨唧唧让他这个兵混子看了都想踹两脚。


    麟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麟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水溶这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有泡。


    这和春秋时候那种君子之战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火光下,有人开始宣读檄文。贾琏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写的什么玩意!


    自己都听不懂,还指望下面这些只会写自己大名的人听得懂。


    麟子站在一看,听着这篇檄文,写的骈四俪六非常华丽,旁边听着的人如饮美酒。


    麟子心里想着,大概等会儿要宣布七禁令五十四斩,要把这事儿办成誓师大会。


    看着这群人也是个个饱读诗书,怎么就不知道“征、伐、侵、袭、讨、攻”的区别。这种宣读檄文,有点将环节,三令五申七禁令五十四斩的排场只能在征、伐、讨、攻之前出现,这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随即麟子想通了,人家不觉得这是偷袭,这是有道伐无道,朱雄英就是个无道昏君啊!


    在这繁文缛节中,麟子就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看了起来。这里面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其中站位靠前的就是贾政,麟子一眼就看到了他。


    麟子很多年没见过贾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贾政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过去了,贾政还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站在这里身材魁伟,面容端肃,言语沉稳,自有一番威严气象。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儒家士大夫。


    麟子的眼光掠过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都是端方守礼的庸官,治国无方的腐儒。


    在麟子无聊地对着左右两边的人看了几遍后,这繁文缛节进行到了点将环节。


    贾琏打起精神,自己该上场了,然而水溶把这次的攻打皇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前京营游击定城侯之孙谢鲸。


    之所以说是“前定城侯”是因为前几日他全家已经被押送刑场砍了脑袋,而谢鲸属于逃过一劫,目前是刑部的在逃案犯。


    谢鲸自然对朱家祖孙恨之入骨,全家上百条人命,几代人的积累,都在那荒唐的刺杀后戛然而止飞灰湮灭付之一炬!


    此时水溶大手一挥:“发兵”!


    大军沉默着开拔,如洪流一般悄无声息又威风凛凛地朝着坊门进发,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虎贲军在世!


    贾琏被裹挟着出了坊间门来到了大街上,皇城前面的大街叫作御街,街道的两侧分别是尚善坊和大同坊,大军出来后就进入了御街。


    这样庞大的队伍越靠近皇宫越容易被发现,于是很快就有人拦着他们前进,皇城的墙头上瞬间点燃无数灯笼火把。能在下面看到城墙上人影跑动,各处兵器架设。


    谢鲸说:“王爷,下令攻城吧!”此时是最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今晚上真的功亏一篑了。


    水溶却说:“叫朱雄英出来见我!”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城墙上的人也非常惊讶,没想到水溶是这反应。随即有人笑起来:“逆贼,天子乃千金之躯,出则地动山摇,你一个区区逆贼,岂能见到天子!只要天子一句话,就有人擒你下马。”


    贾琏被裹挟着,他在水溶的造反团队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距离水溶很远,想要亲自抓住逆贼有点难。


    贾琏叹息:这大好功劳就这么看着没了,心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9章 张网


    当年汉末,大将军何进为了除掉十常侍准备召董卓进京,曹操反对,说了一句:“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眼下亦是如此,水溶叛乱,只需要一悍卒把他擒获就足够了,何必烽火连天引得洛阳动荡,天下震怖。


    城墙上的人在训斥完水溶后大声说:“贾琏,陛下问你为何还不动手。”


    贾琏嘴里藏着一枚小哨子,在众人惊诧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吹响,整个叛乱队伍迅速调转枪头,血腥屠杀立即发生,围绕在水溶身边的幕僚亲兵们瞬间被砍,水溶被拖下马摁在地上,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水溶大喊:“贾琏,我待你不薄,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贾琏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和这人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他对周围的人说:“按计划清理洛阳城!”


    随后这些大军和埋伏在街道上的锦衣卫一起冲进来尚善坊,尚善坊在锦衣卫眼里就是个贼窝,此时很多人家都在查抄之列。


    有太监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奔入乾清宫,随后车大蓬进入大殿,压低声音躬身禀告:“皇爷,成了。叛逆头目水溶被宋忠宋大人押送走了。”


    朱雄英点头,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熬夜,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跟针扎一样,此时急需休息。


    他说:“让他们提高警惕,必有余孽逃窜,这几日洛阳城中不太平,各处都要留心。”


    “是。”


    朱雄英摆摆手让车大蓬退下,他起来走到了榻前,也不想再挪动,反正这天气就是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就歪在榻上跟着一起睡。


    而麟子没回去,她现在对贾政很关注,想要知道此人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她眨眼回到了北静王府,此时的王府安静下来,女眷都在后院,而男人们都在前院。农历五月十五前后,月光大亮,没了刚才誓师时候的火把,星星点点一点烛光挡住明月的光辉,月光洒向大地,在这上下空明的夜晚,很多人都盼着水溶旗开得胜。


    他们在前院安静地说话,然而过了一会,没听到拼杀声都觉得奇怪。


    从这里到皇宫的距离不远,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你已经开始交手,守卫皇宫的卫队不是吃素的,两方交手肯定是喊杀声震天,皇宫前面更是火光冲天,怎么现在没一点动静。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钱华等人跟在贾政身边,钱华小声说:“老爷,不对劲,赶紧走吧。”


    贾政的脸立即拉下来,他还知道要小声说话:“不可胡说!王爷必然旗开得胜,这些老大人们都没走,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身边更有出谋划策的高人,他们都没有走,你们嚷嚷着走,这成何体统!”


    几个陪房对视了一眼,周瑞说:“老爷,不如做两手打算,您先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说话,一旦事情有变,咱们立即逃走。要是事情顺利,您再走出来,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有道理,贾政站起来和墙边几个人说话去了。


    而这些下人们已经开始规划起逃走的路线,如果失败,荣国府贾琏参与了这件事,荣国府那边不能去了,但是夜里的坊门也不好出,就算是出来,很难在宵禁的大陆上走远,所以等会儿还要躲在尚善坊。


    这里谁家最可靠呢?


    思来想去,还是贾代善的庶出兄弟们的家里安全,如贾代儒贾代修这两家。毕竟从前几户被抄的实情来看,旁支被牵连的机会不多,所以这群人就选定了贾代儒家里,这家里人口简单,只有老夫妻带着一个孙子贾瑞,顶多还有些下人,属于这里的破落户,这些陪房们觉得有本事拿捏贾代儒一家,能安全地躲几日。


    这时候外面声音嘈杂,有人跑着进来大喊:“不好了,锦衣卫冲进来了,他们挑着王爷的衣服,王爷出事儿了!”


    整个院子瞬间炸锅,几个陪房立即搭人梯让贾政逃命。


    贾政浑身都软了,哆哆嗦嗦腿都抬不起来,看他这样子,陪房之一的赵国基立即说:“我背着老爷!”


    贾政立即趴在赵国基的背上,赵国基踩着其他人翻上墙头滑了下去,很快其他人也趴了出来。锦衣卫的声音就在附近,有人大喊:“快快快,包围王府,不要走脱了一人。”


    几个人立即背着贾政闷头就跑,好在这里距离贾代儒家不远,周瑞喘着气拍着门,也不敢大声喊,只是一味拍门。


    “谁啊?半夜三更来敲门。”


    贾代儒家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年轻人伸出头看了看。“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洛阳,天子脚下!你们这种半夜上门的君子们就不怕告官吗?”


    这年轻人把一群人当成打劫偷盗的了。


    周瑞说:“告你爷爷!你看看我是谁?”


    这小伙子眯着眼看了看,立即说:“你不是政老爷家的周大爷吗?”


    “小子,认得我就好说,”周瑞一把将人推开,几个人推门而入。


    钱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对年轻人问道:“太爷呢?”


    这个年轻人说:“太爷自然睡着呢,你是钱大爷?”


    钱华不搭理他,说道:“瑞哥儿呢?”


    年轻人在月光下数了数这几个人,语调稍微有些变化:“瑞哥儿前几日被太爷送学堂了,你们背的是谁?怎么半夜到这里了?你们进门我该怎么跟太爷说?”


    周瑞说:“这是我们老爷,现在先不说,你赶紧找房子安置我们老爷,明日我们老爷再给太爷请安。”


    “好说。”


    这时候门外有火光蜿蜒而至,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贾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几个婆子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过来,大家来的时候有的在笼着头发有的在系着扣子,前面一个山东口音的管事问:“怎么回事?”


    年轻人说:“是本家的政老爷来了,外面正搜查呢。”


    一个婆子问:“搜查什么?”


    这时候锦衣卫查到了隔壁,大声呵斥:“快开门,锦衣卫奉命搜查叛逆,数到三不开门拆了你们全家。”


    隔壁鸡飞狗跳,山东口音的管事说:“去把政老爷送瑞大爷房间,就说他是咱家瑞大爷!”


    有人带路,周瑞他们带着贾政去了贾瑞的院子。


    钱华多了个心眼,留下应付锦衣卫。


    很快锦衣卫查到了这里,拍了几下门,年轻人打开了门。


    锦衣卫还要拍,门已经开了。


    拍门的锦衣卫说:“你们家动作挺利索的啊!”


    年轻人笑着说:“隔壁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听到了,这不,您一拍门我就开门。”


    说话的时候一队锦衣卫急匆匆地闯入,拍门的锦衣卫说:“我们公务在身奉命搜查叛逆,尔等不得阻拦,你们家几口人?”


    “一共十二口人,我们太爷和老太太,还有个正读书的哥儿,剩下的都是侍奉的人,加起来一共十二口。”


    火把下拍门的锦衣卫把花名册拿出来,翻开看:“贾代儒,十二口人,对上了。要是你们院子里多出一口人,你们都要讲清楚来历,要不然,哼哼!”


    年轻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我家都是本分人家,断然不会勾结叛逆。”


    锦衣卫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年轻人一把拉着锦衣卫出门了,拍门的锦衣卫说:“你好好说话,拉拉扯扯干什么。”


    两个人拉扯着出了大门,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钱华心里震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不认识这家的人,按道理说贾代儒家的奴仆他们是认识的,可现在居然不认识。


    钱华顿时觉得不好,这时候锦衣卫们出来了,急匆匆出门,和门口拿着花名册的人耳语了几句,这群人立即奔向下一家。


    年轻人回来关上门。


    钱华立即问:“各位,看着眼生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年轻人把门关上:“我们是太爷前不久买来的,钱大爷不认识我们也说得过去我们认识你们就够了。”


    “胡说,儒太爷家的日子不好过,经常打秋风,怎么可能买得起奴仆!”


    这时候一个婆子就说:“你也知道贾代儒一家日子拮据啊?我们花了五千两银子把这里买下来了。这价钱足够他们在别的坊买比这个更大的院子,还能给他孙子找好学堂再娶一位贤妻。那位老先生带着老妻和孙子高兴地搬走了。”


    钱华问:“你们是什么?”


    “请君入瓮的人!”


    这些人说完推着钱华进了后院。


    钱华整个人如遭雷击,刚入后院就看到周瑞站在院子里,两人立即凑一起,其他人也不在意,任凭他们两个说话。


    周瑞先说:“不对劲,刚才锦衣卫撞见老爷来,还把人认了出来,结果这里的人在锦衣卫耳边说了几句,给他们看了一个东西,锦衣卫就离开了。”


    钱华追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我没看清。”


    钱华再问:“现在是什么意思?”


    “这群人不愿意说身份,只说还要再等一个人,人到齐了一起说话。”


    钱华小声说:“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想办法跑吧。”


    周瑞叹息:跑不掉啊!


    谁这是盯上了自己老爷?自家老爷平时不做官,也没得罪人,人家怎么好费心机把老爷扣下呢?


    想不通啊!


    钱华也叹息,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直奔贾代儒家里来了!他突然想起刚才有人说山东口音,山东口音?


    他脱口而出:银砂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90章 捕捉


    麟子全程跟着贾政在夜里逃命,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等待着贾政的会是什么,她对于自己的下属还是认得的。


    麟子看贾政强撑着质问这些白衣卫:“你们是那逆女派来杀人灭口的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乃是她父,你们这么做是要让她背上弑父杀亲的罪名吗?”


    麟子这时候想笑。


    二十多年前他选择斩断父女缘分,二十多年后居然还觍着脸说自己是“逆女”!


    看着眼前的场景麟子才彻底明白,怨恨归怨恨,自己对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此时看着贾政陷入绝路,她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真是太好了,恨一个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情绪,这种不当回事才是最舒服的。


    她不想看贾政色厉内荏地大吼大叫,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看这个没意思,她转头就走,打算先去看看孩子,宝贵的时间要花在孩子身上,如今孩子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才是她的命根子。而其他人都是过客,区区过客,压根不用多给一点眼神。


    麟子没有飞回皇宫,而是从混乱的尚善坊走出去,她打算感受一下造反后的混乱。实际上整个洛阳城并没有混乱起来,也就是尚善坊的百姓受到了惊吓,其他人坊大部分都是已经陷入了睡眠中。


    来到了御街上,此时的街道上非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似乎刚才的兵变就是一场笑话。麟子慢慢地走着,直到走到尽头看到高大的皇城城门才停下脚步。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家的门,但是麟子还是觉得这不是家。


    她感觉自己是把两个孩子寄养在这里,家大概是麒麟镇上的青莲观吧。


    她带着一肚子伤春悲秋去找两个孩子,最后在偏殿找到了,虽然老朱也在这里睡,但是不影响麟子看孩子。


    这时候阿狸翻身抱着阿松,迷迷糊糊之间看到麟子站在榻边,猛地张开眼后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立即坐起来对着麟子站着的位置大喊:“娘!”


    朱元璋人老觉轻,立即被惊醒。


    他看到阿狸醒来,说道:“别闹了,睡吧,睡得多长得高。”


    阿狸仍然用小胖手指着麟子站的地方说:“我看到我妈妈了,我妈妈就在这里。”


    朱元璋往榻边看了看,那里空空如也,被这动静引来的宫女们也走了进来。她们举着灯烛靠近,光线明亮后,朱元璋浑浊的老严看到阿狸信誓旦旦,再看到空空如也的榻边,就问:“你睡糊涂了吧?”


    “才没有!我妈妈刚才就在这里。”


    “说得瘆人!咱年纪大了不和你们一起睡了。”宫女赶紧扶着他坐起来,朱元璋说:“把皇帝叫醒,咱要问他话。”


    朱雄英被宫女推醒,刚要说话,阿狸立即从阿松身上跨过去扑倒了朱雄英的怀里,在扑过去的时候还踩了阿松一脚,把阿松给踩醒来。


    “爹,我看到妈妈了,妈妈就站在你旁边。”


    朱雄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下,他心里知道麟子真的在这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叫醒自己就被阿狸看到了。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说,朱雄英抱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身子安慰说:“你大概是做梦了,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可能是太想你妈妈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狸看到了。”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被宫女扶着下了榻,他说道:“小丫头刚才神神叨叨的,你好好地哄一哄她。”说到这里,朱元璋想了想,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因为朱元璋怀疑麟子可能有难,只不过距离太远洛阳这边得不到消息,他们母女连心,大概孩子感受到了什么。


    只是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孙儿担心,所以朱元璋打算私下派人询问孙媳妇儿最近是否安康,又是否在海上遭遇了劫难。


    阿松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但是两眼睁不开,因为特别困又特别累,直接歪倒在了朱雄英身上接着睡。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准备出去,立即说:“爷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出去问问外边的叛乱镇压得怎么样了?若是平息了就回西苑。”


    朱雄英立即说:“已经结束了,外边正在搜查余孽。”


    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了,你哄孩子吧,咱回去了。”说完带着人离开了乾清宫。


    要不是因为怀里抱着孩子,而且孩子这个时候在闹,朱雄英肯定要送爷爷离开,这时候他看着老爷子苍老蹒跚的背影融入黑暗当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朱雄英拍着阿狸:“睡吧,说不定能在梦里看到你妈妈。咱们一块睡,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阿里哼唧了几声,躺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小身子摊成了一个“大”字。宫女捧着睡衣来请朱雄英换衣服,朱雄英摆了摆手:“算了,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不那么麻烦。你们退下,朕睡一会儿,待会儿上朝前把朕叫醒。”


    宫女退下,朱雄英很快陷入睡眠中,麟子将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扯了出来。


    朱雄云看到麟子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阿狸是不是有一些神异在身上,她已经看到你两次了。”


    麟子不知道,麟子解释不清楚。


    朱雄英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在他看来麟子身上就有一些神奇的地方,那么作为女儿的阿狸自然也继承了一些。看到麟子皱眉解释不出来,他就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从上次到这次,这中间阿狸表现得都挺好,能吃能睡,想来是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对于这种玄学,麟子是不太了解更不明白,因此也没多说。


    朱雄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外边叛乱你看到了吗?”


    说到这个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看得我想笑,连话本子上都写不出这么粗糙的造反。”


    朱雄英忍不住说:“他这种造反不算粗糙,相反还非常精细。实际上很多成功的造反起初都非常粗糙,只不过因为后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胜,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千辛万苦谋划的结果。你想想大泽乡起义,鱼腹藏书算不算粗糙?说起大泽乡起义那就远了,就说最近,几十年前在黄河里面挖出一尊石人,一群人就能造反,这计划也粗糙。造反成功与否从来不看计划是否粗糙,而是要看民心向背。”


    麟子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高见。”


    朱雄英说:“那是因为我也是造反上位的呀!对于造反,我是特意揣摩过的。”


    他不说麟子差点忘了朱雄英当年是宫变上位,这位还是认真分析并且付诸实践的主儿。


    朱雄英拉着麟子走出大殿,对麟子说:“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这天下早晚是我的,更主要的原因是爷爷杀人如麻,从宫里到宫外都非常怕他,这些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换上一个温和的皇帝,因此我上位才如此的简单容易。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水溶为什么觉得他能成功上位?就靠他身后那些江南地主?”


    说到江南地主,麟子想起刚才在王府里面看到那些昔日十分威严的老爷们一瞬间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的时候真的手脚并用,个个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哪里还有一点威严的模样。


    麟子说:“我刚才在王府里面看着呢,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是你明天看名单的时候就知道走脱了一些人,这里面就有贾政。”


    朱雄英挑眉笑着说:“他居然能走脱得了?我记得他这个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他是怎么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包围下逃出去的?”


    麟子说:“他逃出去是因为他有一群忠心的奴才,你别小看这些人家,就拿贾政来说,虽然落魄了,但是忠心的奴才还是有几个的。只是他运气不好,逃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网里,就好像一只飞蛾扑进了蜘蛛网,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麟子说到这里赶快向朱雄英解释自己没有下过捕捉贾政夫妇的命令,或许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所以她这个时候想带着朱雄英去找观雨,问观雨这是谁安排的?这么解释的目的就是告诉朱雄英自己并没有插手洛阳各项事务的打算。


    尽管现在夫妻两个关系特别好,但是人心易变,若是将来有一个人变了心,今日这种小事在将来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就会成为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拔不掉去不了。


    虽然两个人很恩爱,目前来看也没有婚变的兆头,然而麟子对婚姻还是充满了戒备,时时刻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同时也时刻留意不为自己的婚姻埋雷。


    朱雄英看麟子急忙解释,忍不住笑起来,抱住了麟子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更多,你别去找你师妹了,你师妹也是听令行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咱们的宝贝闺女和儿子。”


    “啊?”麟子很惊讶,麟子不相信,麟子觉得自己的孩子还小,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情上心。


    “孩子想给你出口气。”朱雄英搂着麟子的肩膀往宫外去,“这会儿贾王氏应该也落网了,明日他们夫妻两个就会见面。”


    “然后呢?”麟子着急地问:“是杀了他们吗?”她是觉得两个孩子太小,如果下令杀人,那么将来很可能习惯草菅人命。


    “没有,孩子没有下令杀他们。”朱雄英低头看着麟子:“你这么在意他们的生死,是因为不想让孩子手上沾血还是在乎他们老夫妻?”


    “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我姓郑,他们姓贾,压根不是一家人,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咱们的孩子,他们太小了,我担心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人的生死,养成习惯之后,这两个孩子不把人命当命。视众生为蝼蚁,将来只怕是祸害。”


    “你放心,孩子的原话是吓唬他们,打他们的板子,把人吓唬够了交给衙门处置。走吧,你既然已经看过那位贾大人了,咱们就没必要再去一遍,不如看看那位贾王氏,这位最近被折腾的身心俱备,只怕这时候更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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