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糊涂
贾敏看着对联,心里想得很多。
她和女儿侄女们想得不一样,这些小姑娘们觉得对联大概是警世一类的劝诫之语,没太大的意义。但是贾敏是经历过几十年前事情的人,她心里和史夫人一样,有种隐秘的惧怕。
如果换成她,把她摆在皇后的位置上,她会报复吗?
大概是会的,那股子从出生那一天就带着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贾敏把对联放下对侄女们说:“这么看也没什么,叫我说这对联里面有大智慧,放在寺庙的门边必然应景。老太太是年纪大了,累着了,才有些不好。你们去看着桂儿吧,我待会陪着老太太说会儿话。”
几个姑娘出门去了,院子里在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过了一会儿琥珀把汤药送进来,贾敏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等到药送来后就说道:“先放着,等会凉点了再叫老太太起来喝。”
等了一会儿史夫人醒来,对着贾敏直勾勾地看着,贾敏立即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还没醒来吗?”
史夫人听到女儿的声音才松口气,深呼吸一次后缓缓的说道:“我还以为在梦中。”
鸳鸯过来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碗端来喂给她。贾敏说:“这是太医院张太医开的药方,等下还要再吃一枚丸药,这几日休息好,别胡思乱想。”
鸳鸯服侍着史太君喝了药端着药碗出去了。屋子里没人了,史太君才跟女儿说:“我刚才做梦了。”
贾敏就知道她做梦了,觉得这个梦不太好,让她醒来半天没敢说话。就问:“您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大侄女元春成了贵人。”
史太君缓缓讲述,这梦中的内容让人心惊肉跳。她梦里贾元春给朱允炆做了妃子,然后燕王造反成功杀进应天府,元春作为宫妃在燕王闯进宫后被勒死给朱允炆殉葬了。
这梦太离谱了!
贾敏不敢再听,连忙说:“梦这东西都是稀奇古怪的,您别放在心上,眼下就该好好地保养,多活几日多享几日的福气比什么都强。”
然而史夫人还沉浸在梦境中,她说:“我梦里元春做贵妃了,为了迎她回家省亲,咱们家造了一处园子,叫作大观园。宝玉还在家,两个玉儿情投意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想起了贾敏在她的梦里早早地去世,不仅是女儿去世了,女婿也没了,林家的两个男孩更没出现过,好大一笔家产被贾家吃了绝户。
史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觉得梦里的事情是真的,眼前都是假的。可是眼前并非镜花水月,能摸到、看到、嗅到、听到和闻到,怎么看都是真的。
贾敏看到老太太又陷入了沉思,觉得和她聊梦境也太扯淡。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她就说:“本想着让您老人家多休息,就是我刚才看到了地契,就想问问您是怎么安排宝玉的?这事儿宝玉知道吗?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通知他咱们自己就把事儿就办完了啊!”
史夫人这会儿脑子乱得理不清,一睁眼是眼前,一闭眼就是梦境。
眼前非常清冷,梦境里非常美满。然而两个世界都不完美,梦里的贾琏就是个纨绔,压根撑不起门楣,但是有王熙凤这个孙媳妇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王熙凤还说话好听,办事利索,怎么看怎么可心。眼前的贾琏就是个官迷,不仅能顶门立户,还能更进一步,只是娶了徐夫人这个媳妇,硬邦邦的,和全家都不贴心。
如果梦里和眼前结合一家多好,有能干的孙子和孝顺贴心的孙媳,哪怕是做梦她都能笑醒。
陷入自己思虑中的史夫人没留意到贾敏的表情。
贾敏一开始以为是皇后的这幅对联把老太太给吓着了,但是根据她的观察,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毕竟脸上的表情变化太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鉴于老太太不疯不傻一把年纪,只能是糊涂了!
贾敏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对联,脑子里在考虑老太太究竟是被一副对联吓糊涂了,还是本来就糊涂。
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史夫人脸上表情在不断地转换。而史夫人真的沉浸在了虚幻的繁荣里,哪怕她明知道这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贾敏想着:该给大哥写封信。
老太太也到了要为她考虑后事的时候了。
贾敏当天晚上就写了信,派人立即送往南方。
送葬的船队预计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到达应天府,因为船上都是些贵人,如果有东西忘带了,需要差遣下人返回洛阳去取,更因为洛阳和船队之间有文书往来,因此整个河面上和两岸的官道上全是给贵人跑腿办事儿仆役的交通工具。
在船队行进到长江后,距离应天府还有一天的航程,荣国府的船只追上了船队,晚上休息的时候,荣国府的管事找到了贾赦。
贾赦也知道这一趟乃是国葬,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些日子以来没喝什么酒,整个人的浮肿消散下去,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初具人形。
晚上外面的小厮急匆匆地进来说话:“老爷,姑太太打发人来了。”
贾赦一脸疑惑,说道:“她有事儿?有事儿该给林妹夫送信,怎么送到了老爷我这里来了?”说完一下子想起来宝贝孙子贾桂还在洛阳。
他急忙说:“别是桂哥儿出事儿了,快让人进来。”贾琏这些年只有贾桂一个孩子,这比皇家还让人捉急。帝后那是夫妻聚少离多,而且人家好歹儿女双全。贾赦冷眼看着,贾琏八成是生育困难,这事儿怪不到儿媳妇头上,因为在他们成亲前,贾琏也是个风流浪子,却没留下一男半女,连让身边人怀上的事儿都没闹出来,邢夫人这个继母就没有机会敲打贾琏的丫鬟。贾琏成了婚好几年才有了贾桂,这不是贾琏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这会儿贾赦真着急了!
没一会儿家里的下人来到了舱室。
贾赦急切地说:“是不是桂哥儿哪里不好?”
送信的下人立即回答:“小的来的时候问过侍奉哥儿的嫂子姐姐们,说是哥儿一切都好,能吃能睡,白日里也爱玩儿,就是想太太和奶奶,夜里睡前总要哭闹一阵子寻两位长辈。家里几位姑娘也好,就是老太太病倒了,请了太医来家里,如今姑太太在照顾老太太,这是姑太太的信。”
贾赦虽然表情没变,心里松口气,立即把信接过来,拿到灯下看。然而他已经老眼昏花,也没戴眼镜,对着信纸上的字看不清。
他就跟身边人说:“哪位老爷戴了眼镜?出去借一借,让老爷我看看信。”
下人赶紧出去打听,问了半天才终于从别的船上借了一副眼镜送来。尽管这眼镜戴上之后让贾赦觉得头晕,还是忍着晕眩看完了。
贾敏在信上把太医的说法写了上去,开的药方和用的丸药名字也一并装在了信封里。在信的最后贾敏隐晦地表示母亲年纪大了,大哥该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贾赦把眼镜摘下来让人给还回去,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老母亲今年都八十了,有句话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人家这已经是高寿,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确实该早点准备。
他这会后悔让人把眼镜还回去了,怎么说也该给妹妹写封信再还眼镜,这下没眼镜连信都没得写。于是他就说:“老太太病了,既然姑太太照顾,我这心里也放心了些,明儿让姑娘用老爷我的名义写一封感谢信。”
这消息半夜传给了贾迎春,迎春还没睡,和另外一个小姐在值夜,她们的任务是陪着宝庆公主,但是自从高皇帝驾崩,宝庆公主就一直哭,她们这些陪读们也就成了大丫鬟,虽然不用干粗活,书却不能读了,陪着宝庆公主说话,排解她的伤心。
这会贾迎春和对面的女孩在下棋,两人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落子,本来这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贾迎春的丫鬟绣橘进来,在贾迎春耳边说了几句。
迎春点了点头。
对面的小姐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迎春压低声音:“我们家的老太太病了,我姑妈在家里照顾,我们老爷让我替他写封信谢谢姑妈。”
对面的小姐说:“我记得你家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如今高寿啊?”
“已经是耄耋之年了。”
“哎呀,这就是人瑞了啊。”
人家奉承了一句,迎春微微一笑,她还是那个笨嘴拙舌且沉默温柔的二木头。
对面的小姐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就问:“你们家老太太病得严重吗?”
迎春说:“应该不严重吧,往日都是能吃能睡。”
对方了然地点头,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全程参与了丧仪,要是不病一场才奇怪呢。这病十有八九是累出来的,好好养一段也就好了。
她跟迎春说:“交朋友最忌讳交浅言深,我与你认识这些年,咱们彼此了解,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我就在今儿说句不合适的话,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
我听说你姨娘在你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瞧着你们家太太一味奉承你哥哥嫂子,你哥嫂一个不着家一个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想着你。听你的意思,你家老太太更疼爱你堂妹们,这算来算去竟然没一个人替你打算。”
这位小姐叹口气,把旗子放下,小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替自己打算了。”
贾迎春只是沉默温柔,不是愚蠢。她也为自己想过,话到嘴边,叹口气说:“我怎么为自己打算?我一个不能抛头露面的闺中女子,身边没什么可靠的人手,自己手里也没能打动人的东西,别说为自己打算了,我就是想买外面的胭脂香粉都要去求家里人。”
对面的小姐说:“眼下就是个机会啊!你是国公爷的妹妹,还是他同父唯一的亲妹妹,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想娶你攀附国公府,接下来这几日你跟在公主身边,把你的差事做好,别出什么纰漏,多打听那些夫人们,回头自有人主动找你家老爷太太结亲。你要做的就是留个心眼,对那些夫人们有印象。咱们虽然嫁的是丈夫,但是和咱们朝夕相对的只有婆婆了,找个好婆婆比什么都重要。”
迎春沉默以对,她把这话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2章 江上
次日一早,别的小姐来替换她们,宝庆公主也和气地请贾迎春她们先回去睡一会儿。
贾迎春忍着困意让绣橘磨墨,自己用贾赦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信件没封口,让绣橘给贾赦送去。
船行在大江上,两岸有巍巍青山,自然风景十分壮观。贾迎春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心里在回忆昨日晚上的事情。
人家对她是一片真心,没有一片真心是不会劝她为自己打算的,但是贾迎春的心思别人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或者是因为荒淫且醉生梦死的贾赦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贾迎春对男人有一种生理性厌恶,一想到自己将来还要嫁人生子,她忍不住想把头撞到墙上。她对成婚非常畏惧,对婚后生活充满恐惧。
但是一年年长大,每次想起成亲,恶心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一开始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想要呕吐,导致她指甲掐破手掌心,后来为了转移这种恶心的感觉,她开始主动掐自己让自己疼痛,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瞬间转移那种感觉,才能让她暂时获得精神上的平静。
可是不嫁人是不行的,荣国府不会养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出家这条路也走不通,因为宝玉已经出家,贾家为了名声着想不会让这一代的两个孩子都出家。
家里养了一个女孩十几年,锦衣玉食,读书习字,为的就是给她安排一份好姻缘,再直白一点地说,就是给家里找一门助力。
如今的她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难道家里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
贾迎春没睡着,躺在舱室的床板上发呆。这时候绣橘回来了,说道:“姑娘,老爷说您写得好,不用改了,已经封上了信安排人把信送出去了。”
贾迎春嗯了一声。
绣橘接着说:“刚才听老爷身边的人说了,说是回头办完事儿,皇上大恩,让各家休息几日,他要带太太奶奶和您回江宁一趟给祖宗们上坟。”
贾迎春背对着她又嗯了一声。
她对上坟兴趣缺乏,因为她姨娘没资格葬在祖坟里,甚至她连生母的尸骨在何处都不知道,她也悄悄的打听过,只是没人能说清楚具体葬在哪里,毕竟她血缘上的舅舅来闹过,差点坏了大房继承爵位,因此她姨娘的尸骨下落更没人提了,自然也没人祭祀。
她连个能倾吐的对象都没有,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人和地方。
绣橘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毕竟二姑娘这种木愣又懦弱的性格一直都有。绣橘是个忠心且好脾气的丫头,毕竟被留在洛阳的大丫鬟司棋都能挤兑几句二姑娘。
绣橘拉着被子把贾迎春的胳膊盖上,就说:“您睡会儿吧,昨日熬了一夜,我听人说熬夜对面容不好,容易脸黄。”
贾迎春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假寐。绣橘给她盖好了被子,端着凳子到了门口,把门关上,坐在凳子上看外面的景色。
这些大船几乎是首尾相连,因为这是安庆公主的座驾,因此排位靠前,后面还有无数大船跟着,哪怕没有看到全景,绣橘也觉得这船队十分壮观。这时候旁边有小船飞快地掠过,这是来回传话和传递东西的小船,也是各船附带的交通工具。这些小船上站着很多披麻戴孝的大臣,像是往前面龙舟上去的。
那些都是大人物,小丫鬟也就是看了一眼不再看了,自在地吹着风。
小船带着人来到了龙舟上,龙舟上的太监侍卫赶紧搀扶小船上的人,因为上船的是以燕王为首的几位藩王,来亲自迎接他们的是皇太子。
燕王他们披麻戴孝哭的声音嘶哑上了龙舟,阿松赶紧上前,踮着脚尖拍着朱棣的手说:“四爷爷,不要哭了,您这一路赶回来,瘦成这个样子,要是太爷爷还在,肯定会心疼你的。”
朱棣听了眼泪流得更多,绕过了阿松扑倒在甲板上,哭着爬向龙舟中设立的灵堂。其他藩王也是这个做派,声音嘶哑地扑过去,大声号哭。
宗室中的其他藩王和一些柱国大臣们都在灵柩的两侧跪着,朱雄英跪在灵柩之前烧纸,听到背后的哭声,站起来让开了位置。朱棣他们扑倒在棺木边,纷纷拿额头撞棺木,大哭来晚了。
这群人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偏还要哭着说几年前的离别居然成了永别,个个悲痛欲死,恨不得当时撞死在棺木上给老朱殉葬。
很多大臣上前扶着他们,把人拉开。
在朱标和秦王晋王去世后,燕王就是年纪最大的藩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长子,因此被拉开后,阿松给这些叔爷爷端了茶,燕王一口气喝完,哑着嗓子问朱雄英:“皇上,不是说老爷子身子骨有好转吗?怎么突然没了?”
朱雄英没说话,朱高炽连忙从跪着的地方起身,小跑几步来到了燕王身边跪下,低声说:“是尹王叔被刺的消息被人走漏给了爷爷,爷爷受不了,也可能是太生气直接把他自己气坏了,当时七窍流血,救了一天一夜没救回来。”
燕王身后的几位藩王还真不知道尹王去世的消息,尹王去世的时候他们还在草原,飞鸽传书收到老爷子驾崩的消息,一路上跑死了几匹马才到了北平,在北平乘坐大船飞快地赶往洛阳,就这样也没赶上,才又换船追到了大江上。这一路上他们几乎和外界隔绝了消息,一门心思赶路,日夜号哭不休,因此这会儿才知道尹王被刺杀了。
代王朱桂立即问:“他是怎么死的?”
一个藩王的死居然把老爷子气死,他们有些不信,但是想到上次老三去世,老爷子差点撒手人寰,这让他们不信也要信。
朱高炽看了看沉默的朱雄英和挨着朱雄英跪着烧纸的阿松,又看了看满舱的大臣和宗室。心想向来是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会儿就是皇家想捂盖子都捂不住,因此压低声音说:“是因为尹王把百姓当猎物,把城外良田当猎场,肆意践踏庄稼捕猎百姓,因此有人刺杀了他。”
朱棣气的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着,恨恨地说:“为了这个孽畜,亲爹都气死了,皇上,这人就该被锉骨扬灰!”
满屋子的大臣顿时睁大了眼睛,宗室们更是震惊地张大嘴。
不至于,真不至于!
要是尹王被锉骨扬灰,日后宗室内的男人都有被锉骨扬灰的风险。于是舱室内的诸王们立即反对,请朱雄英三思。
大不了对尹王这一系夺爵发配到凤阳管着,真不必把人挖出来锉骨扬灰!
燕王身后的几位诸王也反对,代王说:“虽然尹王该死,可罪不至此啊!”
代王自己就是个暴虐的性子,能和老婆大打出手互相对骂。动辄殴打大同的官员,平时对小妾极其偏袒,小妾的亲属仗着他没少在大同鱼肉百姓。就真要是查起来,代王自己都觉得自己难逃被锉骨扬灰的命运。
燕王扯着嘶哑到说不了话的嗓子和这些大臣藩王们舌战,眼看着场面要乱起来,朱雄英看了一眼身后的太监。这太监嗓门大,顿时大声呵斥:“肃静!在高皇帝的梓宫前何故大声喧哗!”
这下整艘船都安静了起来。
新任晋王立即说:“此事如何办,请皇兄裁决。”
于是满船的人俯身说:“请皇上裁决。”
朱雄英的眼神往外瞥了一眼,把手里的黄裱纸扔进火盆里,说道:“爷爷去世的时候,虽然口不能言,朕通过问话询问了他对国事家事的安排。关于家事,他老人家的要求是让朕善待诸藩,罢了,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爷爷之所以驾崩,虽然生气尹王叔的所作所为,可更多是心疼他年纪轻轻壮志未酬。这事儿都不要再提了。”
老朱那些不做人的儿子多的是,这种凌虐百姓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老朱被气死的概率有,因为儿子去世受到打击而一命呜呼的概率更高。
舱室内的诸王松口气,燕王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阿松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燕王不一定是为了太爷爷怪罪尹厉王,而是想拿尹厉王来试探爹爹对这些藩王的态度。
阿松对着朱棣多看了几眼,如今朱棣在阿松心里成了一个心眼多的老头子!
朱雄英早就看透了朱棣这一番唱念做打,孝顺老父亲的心是真的,借着老父亲的丧事确定自己安危的心也是真的。
他对着外面吩咐:“车大蓬,给赶来的诸王准备蒲团,让他们入列守孝吧。”
车大蓬答应了一声,宗室内年纪小地位低的人赶紧出来扶着,大家重新排了座次,随后跪在蒲团上安静地守孝。
眼看着皇家的大戏唱完,礼部尚书赶紧出来,和朱雄英确定葬礼流程。朱雄英这几日也处理不少事,不单单是在船上守着灵柩,也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朱雄英带着阿松出去忙了,灵堂这里才放松了下来。
守孝的臣子们这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发呆溜号,反正这是差事,把高皇帝送到孝陵就没事儿了。藩王中年纪小的也没太大压力,虽然老父亲没了,但是自己还有一亩三分地,大侄儿从小就仗义,对小叔叔们态度也好,日后拿出孝顺老爷子的态度去孝顺大侄儿就行了。他们不觉得做叔叔的孝敬侄儿有什么不对,反正他们小时候就跟在侄儿屁股后面,辈分不重要。
然而年纪大的几位藩王心思非常复杂。他们都享受过老爷子的偏爱,虽然高皇帝的爱不多,但是亲爹毕竟是亲爹,有没有这个爹有很大区别!
而燕王的心思是最复杂的,有认命一般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怕被削藩的恐惧!
朱雄英刚才的一番说辞能让很多藩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但是绝不会让燕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们这些藩王才是最尊贵的,毕竟虎毒不食子,老爷子最在乎亲情,这些儿子一个个初具人形颇有兽态,办的那些丧天良的事儿多了,但是老爷子骂归骂,是舍不得弹这些儿子一指甲盖。可侄儿不一样,无事还要掀起三分浪,如果这些叔叔闹出事儿了,他头一个疾言厉色地治罪!
燕王笃定朱雄英会削藩!
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肯定吩咐过他善待诸藩,但是这位皇帝也不是个听话的皇帝!
燕王眯着眼睛看着棺木上的花纹突然,心里在算计着下一步怎么走。他认命了,但是不代表他愿意把脖子伸出去让人杀戮。他要防着皇帝把黑手伸进北平,架空燕王府控制燕藩。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3章 寒冬
下午大船到了观音门码头,从码头到城里这一路上全是披麻戴孝的臣民。大船靠岸的时候岸上哭声震天,城楼上洒下的纸钱比大雪都浓密,在哭嚎声中,棺木被抬出龙舟转移到了码头。
朱雄英作为承重孙亲自抬棺,阿松抱着牌位走在棺木前面,穿过观音门入城。城中家家户户穿孝,道路两边密密麻麻跪着号啕大哭的百姓,地上的纸钱已经有了一寸厚。
阿松独自抱着牌位往前走,后面朱雄英和那些年轻力壮的藩王以及世子们抬着棺木,棺木后面是宗室和百官随行。整支队伍进入了令老朱人生发生转折的应天府。这里已经满城尽缟素,家家闻哭声。
老朱一辈子走完走进来历史,至于后世如何评论那是后来人的事情。就眼下而言,百姓对他的评价比较高:再造华夏。
四个字在史册上占的位置不多,但是这份功劳对于汉人来说比天都大。
天黑之后,棺木终于被抬入应天府皇宫,停灵太和殿。
朱雄英下旨让外面臣民散去,让宗室排班,令各藩日夜守灵。葬礼进入了正式流程,礼部草拟《洪武遗诏》,这是明日要对天下宣读的东西,也是“朱元璋对自己”一生的反思和肯定,包含对继任皇帝的期待,安排肱骨大臣辅助新君等。
礼部尚书拿出写好的遗诏草稿,开始宣读:“朕膺天命,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阿狸隐隐约约听到面在宣读遗诏,正在侧耳聆听,但这时候有侍卫走来,恭敬地请她回去,这是前朝最重要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阿狸就是闲杂人等中的一个。
她没听完遗诏就被侍卫礼貌且恭敬地赶回去了,旁边的侍女怕她生气,就不断地安慰她。阿狸没说话,也没闹,乖巧地回到了坤宁宫。
应天府的坤宁宫和洛阳的坤宁宫不一样,这里的所有陈设都很朴素,带着第一任主人马皇后的痕迹。随着迁都,这里的一切都被保留了下来,这里不会再进入第二位女主人,就是将来有皇后跟随皇帝来这里祭祖住进坤宁宫,也就是借住的客人而已,这里永远属于马皇后。就如她今日也是借住在这里,过不几日要走。再把时间拉长,她在大明也是借住,到了年纪也是要走的。
这家业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她也就不再惦记。
“睡觉!”
不是自己的台子就不要强行登台唱戏。她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在所有人眼里她也比不上哥哥。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走另外一条路呢。
此时在太和殿,对葬礼流程吵了起来。
因为送棺木出宫的时候,需要皇太子手捧着“神主(牌位)”跟随。到了皇陵之后,要去献殿献礼,皇太子要行虞礼,然后皇太子四次叩拜,再行初献、亚献、终献。
礼部所有的流程上写明白了是皇太子,可是就有人提出了疑问:皇太子究竟是哪个皇太子?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惊呆了,就连阿松都一下子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脑袋里想着的是:除了我之外,我爹还有别的儿子?
朱雄英大声呵斥:“胡说什么?难道天下有两个太子?”
今日这事儿要是不解释清楚,半个月后麟子就能杀过来弄死他。
刚提出质疑的大臣立即诚惶诚恐地表示,他不是质疑皇家子嗣的数目,而是在质疑礼部的安排。因为按照一般的皇位过渡,所谓的“皇太子”是马上要继位的新君,也就是驾崩皇帝的继承人,而眼下,高皇帝的继承人早已经是皇帝,皇太子并非是直接继承人,因此在献殿献礼的人到底该是皇帝还是太子?
这么一说,大家都在议论。
除了唐朝,别的朝代也只有汉朝刘邦他爹刘太公是太上皇。然而刘太公没做过皇帝,也就是因为儿子才有尊荣,他的葬礼并不能引起历史关注,更不会让相关的衙门记录下来拿出讨论。唐朝出现了两个太上皇,分别是李渊和李隆基,这两位也没啥参考价值,地位和囚徒差不多,与老朱祖孙之间的相处并不同。
老朱虽然是太上皇,老朱可不是被拘禁了,人家有召见大臣安排大事的权力,还能在晚年掀起一波大逃杀,杀的洛阳人头滚滚,晚年因为不管琐事反而活了很久,享受了幸福晚年。至于宋朝的宋徽宗这个太上皇大家都没提,嫌晦气。
对于老朱这种情况,朱雄英算继承人,所以捧着神主送葬,在献殿四拜三献礼的该是朱雄英。
可也有一群人死守着规矩,觉得就该是太子去!而且今日阿松都已经捧着神主入城,他都做了初一,难道不能做十五?
有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也有想和稀泥的大臣,这些和稀泥的大臣就主张中庸,更适合称呼为拼缝,东拼一点西拼一点,结果就是:出门的时候和今天一样,皇帝抬棺太子捧神主,至于献殿献礼,父子两个一起上!
于是这流程算是如此敲定了。
就这样的事儿,本来一句话能说清楚,一群人硬是商量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白天,个个因为吵架而头昏脑涨。但是衮衮诸公会因为头昏脑涨而缺席葬礼吗?
不会!
这里汇聚了大明最聪明的人,这群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拼的人,这群最聪明最拼的人也是最敢争敢抢的一群人。这群人从不落于人后,有机会抓住机会,没机会制造机会。因此阿松在丧礼和葬礼上头一次认识了这群大明的擎天白玉柱和架海紫金梁。
和这群人待得久了,他连气质都变得沉稳了。所以当他代表朱雄英接见远道而来的藩王时,他已经有了几分皇太子的威仪。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见到了哥哥,她捧着小脸看着在吃面的阿松。因为一直看,阿松问她:“看我干嘛?”
“看你有点不一样了。”
“是不是我瘦了?好多人都说我瘦了。”阿松放下筷子,两只手拉了拉自己的脸颊,随后立即松手,以前那种婴儿肥在放手后两颊的肉肉弹跳颤动,现在都没有了。他说道:“我脸上都没肉肉了,妈妈知道了肯定心疼我。对了,我要给妈妈写信,你写吗?”
“我来写,你吃你的,我替咱们两个写。”阿狸立即让人找了纸笔过来,阿松口述,阿狸执笔,遇到不会写的字让阿松写,两个人涂涂抹抹给麟子写了一封信。
写完两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显得非常兴奋。
这封信要跟着来往的文书在明日一起送回洛阳,所以这信纸就被阿狸收着,她现在没事儿,能专门办这种接送信的事情。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先去了太和殿门口,看到深秋季节儿子睡在火盆边,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因为睡得不舒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当被子。
麟子快心疼死了!
阿松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哪怕他这辈子也才短短的三四年,可这种睡地砖的事儿阿松真的是头一次遇到。
朱雄英这几天熬得更沧桑了,比离开洛阳的时候面容老了十岁。
麟子也没去打扰他们,而是去找了阿狸。
阿狸睡在坤宁宫的偏殿,高床软卧,睡得很舒服。
麟子还记着阿狸的那份敏锐,她有数次从睡梦中醒来肉眼看到麟子,麟子不敢往她跟前去。
麟子也就站在暗处看了看女儿,随后出去在宫外到处晃了晃。她是在应天府长大的,她把应天府看作家乡,所以晚上去秦淮河看了看,去秦淮河旁边的贡院街小房子里转了转,自然少不了去一趟寻常园。
等她转了很多地方后来到了内城,内城这里再次有了贵人走动,哪怕是夜里,也显得热闹充满了人气。
她本来想去荣国府溜达一圈,结果路过燕王府忍不住进去看看。
燕王府中,朱棣和朱高炽已经起床。他们父子该白日去守孝,这会儿早点起来准备着,免得到时候进宫迟了,哪怕皇帝不说,光是那些大臣“不孝”的评价就能压塌他们父子两个的脊梁骨。
胖胖的朱高炽一边给老爹系好腰带一边说:“您到时候就借口自己嗓子不舒服,别和我那群叔叔们说话。这些人都把您当枪杆用。您看我五叔,人家现在就不起眼,好多人都想不起来他,自然也不找他出面挑头。”
朱棣没说话。
朱高炽接着说:“洛阳挺好的,最起码没沙子,也不冷。咱们两个就在洛阳养老吧,将来让朱瞻基回去。”
朱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转身出门去了。
朱高炽忍不住叹气,他对自己的亲爹了解,这就是个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他追上去说:“爹,我那亲叔叔周王多聪明啊!人家手里还有三卫,都是奶奶的亲儿子,这三支护卫最少两万人,估摸着经过几十年的繁衍生息,这数量直奔五万去了。周藩比被梳理过的燕藩更势力庞大,您和他没差几岁,俗话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您何必充大瓣蒜呢?”
朱棣立即站住,把亲弟弟周王给忘了。
开封距离洛阳比北平和洛阳的距离更近,大侄儿就是真的要削藩,也该先削老五啊!
朱棣笑起来,对着胖儿子的肩膀拍了拍,大踏步地出门去了。
朱高炽这才松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4章 手足
麟子看着胖乎乎的朱高炽从自己面前气喘吁吁地追出去,心想:不愧是仁宗,这脑瓜子就是好用。
她也没再等,而是直接进了宫,这时候朱雄英搂着阿松睡在棺木边,父子两个已经熟睡,旁边除了两三个年轻的藩王还在坚持烧纸添香,其他人都已经睡去。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睁着眼睛看了麟子一会儿才算是想起这是哪儿、自己在干嘛。
麟子问:“你们都没想过弄点稻草铺在这里?”
直接睡在地上舒服吗?
因为睡地砖上,朱雄英的骨头都是疼的,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起来的时候,麟子赶紧看儿子,就看到刚才盖在阿松身上的素白披风垫在孩子的身下,阿松这会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睡眠质量很好。
阿松一向是睡眠质量超级好,麟子对着儿子嘿嘿笑了几声。
朱雄英叫着麟子出去,说道:“守孝就是要看是否诚心,越是守孝的时候吃苦多,外面就越会夸我们父子孝顺。”
麟子嗤笑了一声。
朱雄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笑,名声于我和儿子而言那是天大的好东西!而且我也没让儿子受委屈,他跪着的蒲团里面能藏碳的,跪着不冷,而且也不会一直跪着,过上一刻我打发他出去跑腿,小孩子没髌骨,他跪着一点事儿都没有,压根不觉得腿疼。晚上我宁可睡地上也要让他睡在披风上,那披风是白熊皮做的,防潮保暖。他除了跟着我熬夜,是真没受到什么委屈。
付出点辛苦的代价,得到天大的好评,这买卖划算!”
麟子说:“你不是个商人,却满嘴都是生意经,雄英哥哥,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出火星子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朱雄英站在夜色里看着威严的乾清宫,跟麟子说:“开创之主和守业之君是不一样的。你和爷爷都是开创之主,自然说一不二,你们看不上的东西不用掩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是我这种守业的皇帝就不一样了,不是祖宗自然改不了家法。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向规则低头。”他说完指着东宫说:“你看过闺女没有?看过了就去东宫转一圈。”
麟子在去路上说:“我刚才路过燕王府,听到他们父子说话,你叔叔很担心你削藩呢。”
朱雄英站住,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他说:“早晚是要削藩的,是削藩不是撤藩,爷爷设立的九大塞王意图是好的,就是他给了藩王们太多的权力,削的就是他们的权力。爷爷给了他们十分,我要收回来八分,留下两分让他们维护日常的体面,一旦开战,到时候他们愿意上战场就去,不愿意还有各处卫所的军官。”
他说完拉着麟子接着走路,说道:“这些塞王,手边的护卫最少也是三万起步,人数太多了,说真的,一日不削藩我一日睡不着。”
“这事儿不能急。”
“我知道,要徐徐图之,爷爷刚去世,我不可能逼着叔叔交出权力。我的打算是等四叔五叔去世了再动手。”
“哦?我瞧着他们两位的身体好着呢,要是耗下去说不定要耗二十多年。”
“不着急,我比他们年轻,等得起。”朱雄英叹息:“毕竟是亲叔叔,他们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初把我架在脖子上玩耍,我要是真的长大了就翻脸,到底是少了几分人情味。”
麟子说:“你有计划就好。”
这时候,宫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午门前,朱棣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作为一个刚刚封狼居胥的武将,他一辈子都看不上骑不了马只能坐车的胖儿子,但是无奈他这几天有些虚弱,上马的时候被儿子拽着又哭又嚎,只能坐马车。
后面马车上跳下一个健壮的青年,扶着他父亲下了车。父子两个急匆匆地来打招呼,正是周王和世子朱有燉。
朱棣的嗓子最近几天说不出话来,对弟弟点点头,周王刚要说话,就听见燕王家的车里喊道:“爹,你快拉儿子一把,儿子被卡着了。”
朱棣这会想弄死这胖儿子,跟他出门一准丢人显眼。
朱有燉赶紧上前,说道:“哥哥,弟弟来帮你。”他和燕王家的车夫一人拉着朱高炽的一只手,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朱棣深呼吸,拉上周王就要进入午门。
周王说:“四哥,高炽这孩子有福气,你别生气了。”
也就是朱棣这会儿说不出话,能说话早就喷朱高炽了。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要毁在胖儿子手上,人家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看遍了兄弟各家,只有自己最悲催,养不出好汉也就算了,居然养了一头猪。就连他不上的老三家,朱济熺也比朱高炽看着顺眼。
朱棣在前面走得很快,周王要小跑才能追上。
后面朱高炽走不快,慢悠悠地走着。朱有燉问:“哥哥,四伯那里生气了,咱们不追上去吗?”
“追上干嘛?我累得气喘吁吁追上去他还是要骂我。我岂不是在劳累和挨骂之间选了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送上去挨骂?”
“可四伯生气了。”
“让他气,他就是那脾气,过一会儿就好。”胖胖的朱高炽用肉肉的大手拍着堂弟的肩膀:“好兄弟,这一个月来咱们没好好地说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训一个戏班子,怎么样?”
“哥哥,”朱有燉看了看周围,说道:“如今是爷爷的大事,这种寻乐的主意可千万不能有,让皇兄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不肖子孙,我知道最近是国丧。我就是问问,回头你要是玩得好了带上哥哥。”
“这好说,”朱有燉笑眯眯地说:“我上半年写了个戏本子,明年家里的戏班子排练熟了,邀请你们来看。”
“这感情好。”两人走到了午门前面,在黑暗中还能说笑几句的堂兄弟顿时变了脸色,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丧的时间久了,业务也熟悉了,眼泪真的是说掉就掉。
前面的老兄弟也哭上了,他们哭着到了太和殿前面赶紧收敛的哭声。因为在宫里哭丧也是有规矩的,不该出声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声,要不然就是违背了“礼”。
两人神情悲痛地进了大殿,看到朱雄英父子两个搂在一起睡着,周王说:“皇上真是孝顺,这些天,天天守着,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觉得没白疼大孙子。”
朱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的眼神放到朱雄英身上,再看看旁边的周王,心里有了计较。
亲爱的弟弟、挚爱的手足,你会为哥哥投石问路的吧?
朱棣中午哭完灵后回家,把心腹招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心腹离开,他把纸放进火盆里烧了。
礼部那边已经给出了时间安排,七日后出殡。
出殡之前,需要安排官员去孝陵提前查看,同时把出殡前的事情办了。
出殡前的事情千头万绪,光是道路的整修都需要征发很多民夫。而且出殡的时候,需要抬着棺木的杠夫都要有几百人,这些杠夫的训练要夜以继日,更别说其他的琐事。
朱雄英虽然在灵前跪着,但是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事情都要他点头过问,他这是代替朱标葬了老朱,这么做是捍卫自己这一支的正统嫡长地位,就是几位叔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会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去办。
终于在七日后开始出殡。
这一场艰难漫长的丧礼马上要结束了。
朱雄英感慨万千,爷爷就这样走了。
以前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想过弄死爷爷。后来他也想过把老头子关起来,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种什么得什么,老爷子在乎亲情,皇家多少还有点人情味,朱雄英做不出把老爷子囚禁的事儿来,好在爷爷也很配合,纵然生气,看他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认可他能守住家业后当初宫变的事情也就翻篇了。
如今老爷子真的不在了,朱雄英反而想念他。
地宫的断龙石放下,彻底封死了大门。大家都劝朱雄英离开,朱雄英反而在大门封上后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最终他被大臣们劝住,然后带着几个弟弟去了东陵看望朱标。
朱标有五个儿子,嫡出的有两个,吕氏生了一个,裴氏生两个。如今裴氏生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到了就藩的时候。
朱雄英带着四个弟弟和儿子侄儿一起跪在朱标的坟墓前,烧纸焚香,絮絮叨叨地说些对爷爷身后事的安排。
在这场葬礼中,朱雄英代替父亲尽孝,帮着朱标把他人生中的大事之一——送走父母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几个弟弟,这算是朱标人生中的另外一件大事——养育子女。
在黄表纸快烧完的时候,天也黑了下来,有太监频频往这里张望,因为再不走就天黑了,不少大臣宗室都在外面等着,藩王们已经催了几遍。
朱雄英在暮色中跟朱标说:“给老四封了一个广泽王,镇守漳州。给老五封了一个海阳王,镇守在潮州。您别觉得儿子不疼两个弟弟,那边如今和以前不一样,那里现在富得流油,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将来吃喝不愁,而且也不用像叔叔们那样时刻防范着蒙古人南下,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辈子太平无忧。要真的有那股子折腾劲儿,去折腾水军也行。”
他说着对后面摆摆手,朱允炆带着弟弟子侄们一起退下。
朱雄英独自跪在朱标的坟前,说道:“儿子不想给弟弟封亲王,因为过一段时间要削藩。弟弟们从一开始都不沾权力,将来也不用削去什么,就怕他们一开始就手握权力,儿子收回的时候他们不乐意还给儿子,到时候闹起来,真乃是亲者痛仇者快。”
眼看着天黑了,朱雄英还在对着坟墓说话,大臣们都有些着急。看到朱允熥牵着太子的手走来,不少大臣上前求阿松去劝劝皇上。
阿松不去,说道:“父亲和祖父好几年没见了,多说一会儿怎么了?”
不到大臣都惊讶地看着阿松,他们真的很震惊。因为在大家眼里,阿松和那边葬着的朱标太像了,都是仁义太子。
然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眼前的太子和那位埋着的太子也就是五分像而已。
跪着的那位皇帝和刚刚下葬的那位皇帝,也仅仅有五分像而已。
大家都不再说话,朱元璋朱标父子再难复制,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5章 诬告
埋葬过老朱后,大队人马趁着夜色回城,但是路上突然下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浇在整个队伍的头上。
朱雄英也只在下车的时候淋了点雨,结果晚上就开始发热。太医飞快地前来诊治,几个太医轮番诊脉,发现皇帝除了发热之后,还有恶寒怕冷、头疼鼻塞、咳嗽多痰等症状。这是太过疲惫导致的正气不足,抵抗不了外邪,最终病倒。除了这些,明日还会表现出食欲缺乏、精神萎靡,乏力加重等症状。
总之要静养。
开的药方有两张,分别是荆防败风散和藿香正气散,几个人随后又加了一份参苏饮,最终拿着三张药方去找阿松。
阿松就是聪明也难以分辨这药方该用哪一张,最终拿去请太后做主,太后的回答是:“都用上。”
朱雄英就开始卧床养病,太后就盯着人煮些汤水给他,嘱咐车大蓬他们侍奉好。常太后本想把孙子孙女接到身边养着,怕影响了儿子养病,可是阿松阿狸不同意,两人趴在朱雄英的床上闹着哪里都不去,最后常太后也放弃了。
两个孩子轮流给朱雄英读奏疏,阿松还好,阿狸好多字不认识,经常读着跳着字,让朱雄英和阿松听得很痛苦。
朱雄英养了两天的病,这天送来的一堆奏疏不算多,阿狸开始读,读完了之后朱雄英口头批复,阿松再用他那狗刨一般的字把朱雄英的批复写上去。父子三个配合得很好,快到中午了,阿狸看着还剩下三本奏疏,就说:“读完再吃饭!”
朱雄英笑着跟阿松说:“你妹妹这股拼命的劲头有你妈妈的神韵。”
阿狸绷着脸:“严肃点,现在在处理大事呢。我看看这个写了什么?
‘臣杞县县令苏什么什么,这两字我不会读,谨奏:周王什么,这个字我还不会读,居藩开封,近察有不轨之迹。据报其私养死士数十,昼夜操练于府中;又私造兵器,囤积粮草,远超藩王规制。更有属官密告,王常与部曲议“天象”“地理”,语涉几(僭)越,似有谋逆之心。
周王乃宗室至亲,臣本不忍举发,然国典为重,不敢隐瞒。伏望陛下圣鉴,速遣官核查,早绝隐患,以安社稷、固宗藩。臣冒死奏闻,伏候圣裁’。”
阿狸还埋怨:“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起得那么怪,我都不认识!”
阿松立即说:“拿去给爹看看。”
阿狸爬到床头,把奏疏递给了朱雄英,阿松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阿松知道这奏疏的分量,就说:“爹,该怎么办?”
朱雄英反复看了几遍,不在意的合上,扔到了一边,说道:“还能怎么办?不办。”他对阿狸说:“乖孩子,赶紧干活儿,爹有点饿了。把活儿干完了咱们一起吃饭。”
阿狸蹭蹭蹭爬到了床尾,把剩下的两封奏折拿出来念。
吃过午饭,朱雄英起来走动,躺了几天躺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架子都散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外面开始冷了。轻薄保暖的衣裘披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而一边玩耍的阿松抛下妹妹阿狸跑到了朱雄英跟前。
“爹,外面冷,您回去睡儿吧。”
阿狸跑来问:“爹,什么时候回洛阳,我想妈妈了。”
朱雄英先回答儿子:“不用睡,这几日一直躺着,这会就想走走。”又回答女儿:“到了下旬就回去,让这些连日奔波的臣子们休息一下,也让他们处理一下家事。咱们来的时候,那么多大船也需要整修,要趁着这几日把大船各处检查一番。总之,让各处都休息好了才能回洛阳,你再耐心地等几日。”
“好吧,”阿狸听完就跑到庭院里接着玩耍。
阿松没去,看着朱雄英脸色还好,就问:“爹,刚才奏疏上的事儿难道就真的不管了?”
朱雄英抬起手示意儿子暂停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车大蓬。车大蓬立即带着人退下,独留父子两个在大殿里。
朱雄英有些累,说道:“儿子,把凳子搬来,让爹坐一会儿。”
阿松吭哧吭哧搬来椅子过来,朱雄英坐下,他跟阿松说:“你先判定一下,奏疏上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自然是假的。这不得不提一下锦衣卫来,世人都怨恨锦衣卫,说他们整日构陷官员。锦衣卫也许会构陷官员,但是十件事情里面有八件是真的,剩下的两件是他们构陷的。而他们那么恨锦衣卫的原因不是因为锦衣卫构陷了冤假错案,是因为他们那点小心思瞒不住锦衣卫。”
朱雄英说完指着外面玩耍的阿狸说:“假如我说你妹妹笨,她不会生气,因为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假如我说你妹妹是个馋丫头,她会跳起来扑倒我怀里让我不许说了。你看,你说的是假的,人家不在意,你说的是真的,带着点调侃就能让人变成炸毛的猫。锦衣卫说他们贪污了,他们跳起来闹,大声说锦衣卫构陷了他们,他们就有八成可能是真的贪污了。所以锦衣卫值得信赖!
再回到这件事,锦衣卫没跟我说周王家里有谋反之心,我是相信天子近臣的锦衣卫还是相信一个小小的县令?
你再想想,最近一段时日,谁最在乎削藩?是你五爷爷吗?”
“不是,是四爷爷。”
“这不变成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你四爷爷指使人诬告你五爷爷,就想看看你爹的反应。咱们不给他们反应,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你四爷爷只会在心里七上八下。我就是要让这老奸巨猾的燕王寝食难安。然后找准机会,一击致命!”
“万一五爷爷有谋反的心思呢?”
“你小看你五爷爷了。”
马皇后这几个儿子里面,周王是最懂保命的。这大概和他早年的遭遇有关,早年他刚成婚,奉命去凤阳祭祀祖宗,告诉祖宗自己成婚,将来繁衍生息又是一支人口。祭祀完毕后周王意气风发,游览了凤阳城,本来再平常的一件小事,结果就有人找茬,说他窥视东宫,妄图染指大位。老朱大怒,当时就把人叫回应天府,指着周王的鼻子骂,周王觉得冤枉,但是亲爹骂亲儿子他也没办法还嘴,日后自然谨慎行事。
时至今日,他和几个儿子都是“不务正业”,他自己醉心医术,他的世子醉心戏剧,就目前来看,周王努力做好一个富贵闲散的藩王,而锦衣卫里外观察,也没见他父子有什么谋逆之心。
就目前来说,朱雄英对五叔还是很信赖的。
他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
朱棣就在家里等着,等来等去,等到他的嗓子稍微恢复,等到了确定归航日期,宫里没一点动静。他拿老五周王投石问路,不知道大侄儿是没看到奏疏还是没反应,好几天了一点反馈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老爷子是个勤政的人,朱雄英也没差到哪儿去。朱雄英的生活就两件事,养孩子和处理朝政,如今孩子能满地跑,不需要他操心,按道理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怎么会没反应呢?
难不成想私下里查一查老五?还是猜到是自己在背后发力?
朱棣出了一身冷汗!
玩心眼他是能和侄儿玩下去,可是实力不同,纵然心眼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什么用。
这时候胖世子朱高炽从外面回来,朱棣看到这儿子走路蹦跳着进了院子,看到一个胖子在眼前又蹦又跳,他就觉得辣眼睛,不高兴地板起脸。朱高炽的太监赶紧扶着世子,小声说:“王爷在前面呢。”
朱高炽看到了朱棣,立即说:“爹,您也别不高兴,儿子不是出去胡闹去了,是为了二弟三弟打听消息去了。”
“哦?”朱棣的嗓子还不太好,只能简单地说一两个字。
朱高炽回答:“皇上要封一批藩王,所以儿子替二弟三弟去打听,老二被封为汉王,老三封为赵王,都是亲王爵位,和您一样。”
朱棣顾不得嗓子疼,立即问:“朱允熙他们呢?”
“两个郡王,不过皇兄也没亏待亲兄弟,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了沿海,那地方富裕!”
朱棣眯着眼睛在思考问题。
朱高炽说:“爹,您这次出征咱们家已经是头一份的功劳,赏赐咱家也是头份,已经够了!您别再想着从里面谋取什么了。”
朱棣瞪了这胖儿子一眼。
朱高炽说:“为了两个弟弟,您回洛阳后把差事都辞了吧,您和我娘在家里安享晚年,我出去当差,两个弟弟去就藩,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朱棣对着朱高炽胖乎乎的脑袋打了一巴掌,只不过是打在了后脑勺上,朱高炽被亲爹在后脑上招呼了一下,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来。朱棣当然知道大侄子给予的封赏足够多,也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尊重。但是他怕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朱棣带着儿子挣来了三位亲王,这在所有藩王里面都是头一份。
朱棣怕的是保不住!
他怕的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他忍着嗓子疼,问道:“皇上在干嘛?”
朱高炽回答:“养病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最近一直在乾清宫养病呢。”
朱棣松口气,不是大侄儿没反应,是他还没看到那奏疏,再等等!
看皇帝对待诸位藩王的态度究竟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6章 深秋
到了十月下旬,在离开应天府前,朱雄英带病去了一趟孝陵再祭祀一遍爷爷奶奶和爹爹。结束后他顺路拐到了自己的皇陵处去看看。
这里地址选好了,但是一直没有动工开建,原因也很简单:朱雄英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必要那么早给自己挖坟。
然而工部的官员三催四请,按照事死如事生的惯例,在朱雄英刚登基的那会儿就该营建皇陵,而皇陵的营建至少十年起步。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历史上不乏一些皇帝早早地暴毙。如果真的发生暴毙这种事发生,安葬皇帝急需用皇陵,可是皇陵还没建,到时候工部的官员就要被问责。
这黑锅谁都不想背,催着建造皇陵就成了工部的日常。
朱雄英愿意亲自去皇陵选址的地方看看,这已经让工部的官员们乐得差点跳起来,立即跟着前去,打算给他解说一番。
虽然皇陵的主体建筑都没开始营建,但是道路已经修好了,该用到的石像生也准备好了。这片地方早早地被圈了出来,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石像生被放在杂草之间,如今深秋,秋草已经黄了,放眼看去有种说不出来的萧条。
朱雄英问:“这里风水如何?”
风水自然是看了好几遍的,没什么问题。
工部的官员跟着他说:“背靠主峰,面向前湖,左有支脉,右有高山,明堂开阔,水曲环抱,符合‘四象俱全’格局。且距孝陵适中,既显尊崇又不僭越,风水很好。”
朱雄英说:“朕不是很喜欢。”
工部的人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再想说话的时候朱雄英已经转身走了。
这些官员追了几步,朱雄英说:“别跟着了,过几日要走,朕今儿趁着有空去狮子山祭祀一下郑家的太姨婆,你们别回去吧。”
皇上骑马带着护卫们走了,留下一群工部的老头子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皇上既然不喜欢,要不在附近再寻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时候有人说:“还有一个地方合适,只是那里缺少水,可以开凿湖泊引来活水。”
一群人立即奔着这个备选的地方。
朱雄英去了狮子山,下马之后来到郑道长坟前。这里的人已经接到了锦衣卫的通知,因此祭拜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
朱雄英蹲下开始烧纸,跟郑道长说:“太姨婆,我来看看您。本来想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可是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地想下雨,怕他们兄妹淋了就没带来。今年麟子在洛阳过年,回头我们带孩子在洛阳遥祭您。”
他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这两年麟子很想念您,一直想梦到您,可怎么都梦不到。我知道您生气我们成亲,但是成亲这事儿都办完了,而且孩子都能跑能跳了,您就消消气吧。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他说完亲自给郑道长的坟墓封了些土,再三嘱咐这里的人看护好郑道长的坟墓,这才回去。
从三山门进入,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朱高炽的胖脑袋从车窗里弹出来,高兴地大喊:“大哥,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到您了。”
朱雄英骑马来到车边,朱高炽说:“大哥,请恕弟弟礼数不恭敬,实在是,实在是动不了啊,弟弟被这车窗卡着了。”
朱雄英哭笑不得:“你怎么?唉,哥哥进去拉你一把。”
“不用,给弟弟点时间,能松开些,没什么事儿。”
朱雄英看他脖子来回晃动,过了一会儿才把脑袋收回去。
朱雄英隔着车壁板说:“高炽,没事儿吧?”
“没,”朱高炽艰难地从车里出来,拖着胖乎乎的身体说:“大哥,正巧今儿遇到了,我爹和五叔在瞻园,弟弟正要过去,咱们一起去啊!”
“哦,既然四叔和五叔在,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们二位了,顺路也过去看看瞻园。”
朱高炽热情地邀请朱雄英上车,朱雄英上了车后朱高炽才进来,当他进入车内,一瞬间朱雄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畅快了。
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朱雄英居然体会到了什么叫窒息!
朱雄英说:“高炽啊!你也减减肥!你这也太胖了!”
朱高炽苦着脸:“皇兄,不是弟弟不愿意减肥,是弟弟喝西北风都胖啊!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弟弟没少受罪,还被我爹提着鞭子追着抽打,就为了让我跑起来减去这一身赘肉,没用!”
朱雄英开始听他讲减肥历程,那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听完叹口气:“你既然减不下来,那就先把你的车给改一下,回头你坐一辆加宽的。”
世子用什么样的车是有规定的,既然朱雄英开口,朱高炽立即感恩戴德,要不是车里空间太小他都要抱着朱雄英喊一声亲哥哥了。
车子到了瞻园,朱高炽出去的时候又卡了,好在车夫有经验,很快把人拽了出去,朱雄英这才下车。
朱雄英下车后拦住了去通报的人,问道:“高炽,今儿四叔和五叔来这里干嘛?”
“瞻园一开始是吴王府,是咱们爷爷奶奶的府邸。后来不是赏赐给了我外祖父中山王徐达吗?如今徐家人想把这园子再还回来,所以请我爹来商量。五叔就是被我爹拉来的,五叔家的有燉弟弟也在。”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赏赐给了中山王,瞻园就是中山王的了,没必要再还回来,让他们住着吧。”说完往前走,看到小桥流水,两岸建筑十分素雅,只觉得这瞻园的景色美不胜收,和洛阳的园林有很大不同,就说:“找一艘船来,朕要坐船游览瞻园。”
就朱高炽这吨位,他也不敢和朱雄英同乘一船,因此跟在岸上走路。考虑到这弟弟身宽体胖,朱雄英让船娘划慢一点,等等朱高炽。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朱棣过了好一会才知道。
他听说皇上来了,瞬间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自己身边的太监:“你说是朱高炽把他招来的?”
太监赶紧点头。
朱棣深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被这胖儿子坑死!
虽然徐家是姻亲,可是徐家的也是勋贵啊!藩王和勋贵走得近这让皇帝怎么想?朱棣也知道李景隆这厮一直找机会造谣,还不知道姓李的在皇上跟前说什么呢,这下真是泥巴掉在裤裆里,解释不清楚了!
朱棣想揍死朱高炽这个死胖子!
眼下要紧的事儿要赶紧去迎接皇帝。燕王周王带着周王世子和徐家人急匆匆到了水边,看到朱雄英高高兴兴地上了岸,和朱高炽两人对着哈哈笑。周王很高兴,连忙问:“皇上怎么和高炽一起来了?”
朱雄英说:“这也是缘分,我去狮子山看了看,刚才进城门的是遇到了高炽弟弟,就一起过来了。”
徐家人趁机说要把瞻园还给皇家,朱雄英摆摆手:“罢了,爷爷都赏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徐家人诚惶诚恐,连忙看燕王,希望他能帮着说几句话。
朱棣就说:“既然皇上开口了,你们就留着吧。”
周王也说:“日后你们徐家有人口在这里繁衍生息,也不负高皇帝对你们另眼相看。”
朱雄英点头:“五叔这话说得好,今儿既然遇上了,朕也各处参观一下,刚才一路行来发现这里建造得不错,值得参观。”
一群人陪着朱雄英参观瞻园,朱高炽蹦跳着跟朱有燉说:“皇兄特许哥哥我坐大车,回头我让人做了大车,拉着你一起出来玩儿。”
朱有燉说:“拉大车要有好马,弟弟回头送您一匹好马。”
或许都是年轻人,有话题可聊,朱雄英和两个堂弟说说笑笑,倒是燕王和周王一直落后几步,悠闲地参观。
周王对年轻一代感情好很欣慰,只有燕王在不断地头脑风暴,心里已经对这些侄儿和自己家的逆子分析出几万字了。
燕王也没忘记把自家兄弟拿去投石问路,但是现在皇帝那边没一点反应,他也只能等。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朱雄英就跟她说起今日参观瞻园。
“那真是好地方,有园子要好好养才行,只要养得好,走在其中才觉得妙。我想在洛阳也建造和瞻园差不多的园子,你觉得呢?”
盖房子而已,就如今自己夫妻的资产盖一处房子不算什么。
麟子说:“钱从我的私库出,我真是怕了你手下那群大臣!这些人上辈子不是斗鸡就是杠精,一个个除了抬杠就是吵架,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看麟子的面色不好,朱雄英赶紧问:“把你气着了?不气不气,和这些人犯不着生气!”
麟子说:“是啊,”她深呼吸,嘴上说犯不着,可是看样子气得不轻。
朱雄英凑在麟子身边看着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小心地询问:“谁气着你了?回头我骂他,不,我把他贬出洛阳,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媳妇多好的脾气啊,他们怎么能把我媳妇气成这样!”
麟子说:“用不着你事后诸葛亮,我一般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比如说?”
“我把人派出洛阳,送明洲去当教书先生去了。为了怕他日子过的清贫,我还送了不少盘缠,他去的前三年每年补给他一百两银子。对了,我还亲笔题写了‘为人师表’送给对方,敲锣打鼓把人送走了!”她说完问:“我这够意思吧?人家指着我鼻子骂,我不仅没打他骂他,我还送了他银子,把人好声好气地送去当先生了,我大度吧?”
这哪里是大度,这是贬去了天边!
朱雄英怕媳妇气坏了,这模样就像是气坏了。他可不敢说实话,立即说:“是啊是啊,大度啊!”
他心里尖叫:这该怎么哄?该说点什么她能不生气?现在把孩子抱过来能不能把人哄住?
麟子再次深呼吸后,闭上眼慢慢地说:“气顺了!”
朱雄英跟着松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说完赶紧问:“那不长眼的是谁啊?除了他以外还有人惹你生气吗?”
“剩下的人倒是不至于和他们生气,那些都是读书读傻了的。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个打鸣的母鸡,这谁受得了!这些人就是嘴毒,不用管他们,回头你看看朝廷里少了谁就知道谁被送去明洲了。倒是有些人让我感慨万千。”
“哦,谁啊?”
“荣国府里面的老太太,老人家大概是糊涂了。最近有点难说!”
“难说?举个例子?”
“例子可太多了!她神神叨叨的,一方面说要让宝玉娶了黛玉,一方面又说家里要建造一座大观园,还说要让贾琏再生个女儿,这女孩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叫作巧儿。哦,对了,她还要找个村妇,好像是王家的亲戚,她身边人劝了她很久,说王家的人在江南呢,片刻之间去哪里找王家的亲戚。”
“听你的描述,确实糊涂了。生个孩子好说,怎么偏要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难道是什么好日子吗?鬼门大开,阴气重,让个女孩生在这一日,怎么看都有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小声跟麟子说:“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发功了,这分明是想接着压榨贾家的灵气,现在就省点渣渣了,还想要压榨,这是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麟子这才想起来,朱雄英有一套逻辑自洽的认知,他觉得这是有人在窃取贾家的气运,这气运的载,必然是贾家的孩子。
麟子看着朱雄英表情变换,就知道他脑海里上演了一出大戏,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啊?”
你快分享一下啊!
麟子急得抓耳挠腮!
这是有故事却听不了的着急。
“你想到什么了,快讲讲啊!”
“别急,你影响我思考了。”
麟子赶紧转身给他捶背揉肩:“慢慢想。”
这世界上最瑰丽的东西就是脑洞啊!越是清奇的脑洞越有趣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7章 高人
朱雄英一直觉得,这些邪门歪道靠近贾家就是目的不纯。无奈皇家就算是在世俗意义中地位显赫,还是没法把触角触及到那些神秘世界。
等朱雄英把自己想的那些脑洞都讲出来后,告诉麟子:“虽然咱们没看见,但是那些人肯定还在洛阳。”
麟子想了想,觉得朱雄英这话说得对。
“嗯,我这几天不来找你们了,我就在洛阳待着了。”
警幻或许在武斗方面是个菜逼,但是在操纵人心方面是个高手。而且对方似乎也摸准了自己的出行规律,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白日里太忙,晚上又不在洛阳,所以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次日白天,朱雄英晒着秋日的阳光在发呆。
他在想的是:说不定道士和尚中有能掺和到某个领域中的高人。
只是天下的和尚那么多,直到今天都没找到真正的大师。无论他怎么寻找怎么放出话去,似乎那些人对来自洛阳的招揽不屑一顾。这也符合高人的形象,毕竟像志心那样偏激的人很少,甚至志心一直想弄死皇帝。
这时候车大蓬走来,小声问:“皇爷,几位大师到了,您看要让他们觐见吗?”
“嗯。”
老朱下葬的时候有和尚和道士随行,在停灵的时候他们还做了水陆道场。如今葬礼算是告一段落,至于五七这样的日子不用那么多的人参与,更不需要大场合,所以今天也是打发这些名满江南的大和尚大天师们回程的日子。
这些和尚中有不少和马皇后有交情,经常被马皇后请到宫里念经说法。马皇后在佛门中地位崇高,被称为“马如来”。
虽然常太后和婆婆一样礼佛参禅,然而她远远没有马皇后表现得虔诚,或许是一辈子顺风顺水,常太后的礼佛都是流于表面。到了第三代女主人也就是麟子入主中宫,大家以为这也是个虔诚的女主子。
可惜,他们错估了麟子对神佛的不屑一顾。他们以为麟子跟着郑道长在道观里长大,想着她大概会尊道抑佛,这些人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没想到的是麟子对佛道都不屑一顾。几年下来,没召见过一次出家人,连太子公主的大日子也没对出家人施舍过米粮香火钱衣服鞋袜。
最后大家想通了,或许她信海神娘娘!
眼看着皇后不信佛道,太子和公主与佛道接触得不多,这些出家人很着急。好在这次葬礼上大家都能露面,更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因此都准备了不少小物件吸引太子和公主的注意力,打算把压箱底的绝活拿出来让小孩子们开开眼。
可是他们没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只见到了皇帝。
如今要离开,他们还抱着希望,希望能见到太子和公主。不过这次又没见到,甚至这次见到的皇帝有些奇怪,他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说:气运。
气运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曹植的《节游赋》中,说的是自然节律,但是到了南宋的《世说新语》中再次出现这个词就变成了命运和运数。
皇帝这个时候提气运,绝对不是和大家讨论自然节律,说的肯定是命运!
但问题是命运这个说法太庞大了,该怎么说啊?从哪里说啊?
而且气运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气运,一个家族也有气运,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运。皇帝想问的是皇明的气运?还是皇家的气运?或是某个宗室子弟或者是大臣的气运?
大家面面相觑。
突然有人想起一条传言:说是老皇爷在去世前拉着皇上和太子占卜了皇明气运,问上天,大明的帝位能传多少代?占卜后据说老皇爷很满意,大笑宾天。
这传言大家本来觉得不算捕风捉影,如今皇爷又算这个。立即有大明白表示明白了,这是要算皇朝气运!
于是这个大明白就说:“说到气运,古人常将其与王朝兴衰绑定,比如‘五德终始说’。”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观察朱雄英的表情。
朱雄英先是皱眉,但是听到“五德终始说”这个说法后,稍微松开了一些眉头,因为这和五行相生相克有点关系。五行相生相克其实也有点神秘影子。
看到皇帝的表情从皱眉到放松,这大明白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再想说的时候,不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皇上。”
宝庆公主带着几个陪读姑娘走了过来。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问道:“小姑姑有事儿?”
“过几天是寒衣节,咱们是在这里给他们烧寒衣还是回洛阳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
“咱们等寒衣节过了再走。”
“不是说这个月的下旬就走吗?”
“洛阳没什么急事,给爷爷他们烧了寒衣再走。”朱雄英说完,看到了小姑姑身后的几个女孩,其中一个低着头,看上去温柔怯弱的就是贾迎春。
朱雄英心说:这真是打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于是她对着贾迎春招手:“贾氏,你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贾迎春身上,贾迎春只能鼓足勇气上前。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搬两个凳子来,一个给小姑姑,一个给这个贾姑娘。”说完看着旁边的一群和尚道士,说道:“各位看看,这贾姑娘的气运如何?”
这些和尚道士们心想真把大家当算命的了。但是在皇帝跟前没法讲道理,因此只能对着贾迎春的面相看起来。
贾迎春赶紧低着头,宝庆公主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必太紧张。
作为贾琏唯一的同父妹妹,贾迎春的人生一片坦途,她将来的婚配不是嫁入王府做王妃就是嫁入勋贵家做个当家夫人。但是这姑娘看着不像是个能撑得起门户的人,因为大家都说他将来必配贵婿,只是婚姻坎坷。
朱雄英皱眉,他是想知道贾家的气运到了贾迎春身上还有多少!而不是要听贾迎春将来的婚配是不是顺利!
看得出来,眼前都是一群没啥用的“高人”。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意兴阑珊地说:“行了,今日就散了吧。”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刚才他还很有兴致,怎么一下子又没兴致了呢。但是这些人都知道不能再惹他了,于是大家麻溜的告辞。
朱雄英又和小姑姑说了会儿话,把宝庆公主和一群姑娘们送出去才回来乾清宫。
路上宝庆公主拉着贾迎春的手说:“你不要多想。”
贾迎春挤出一个笑容,她对今日的事儿介怀的不是被拉出来让人家相面,而是那群人嘴里都说自己婚姻坎坷。
既然明知道坎坷,为什么还要成婚呢?
不婚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像是野草,越来越旺。
朱雄英推迟回去的行程,就是想看看贾家的气运还剩下多少。毕竟贾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江宁,不如派人去他们江宁的老宅或者祖坟去看看。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几日麟子也不会再来应天府,他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晚上入夜后,麟子早早地睡了。黑雾从坤宁宫飘出来,萦绕在皇城上方,随着微风吹动,缓缓飘向尚善坊。
夜里薄雾缓缓下降,在荣禧堂这里落下,组成了麟子。麟子看着眼前的荣禧堂,穿过去之后进入了后院,来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正在吃晚饭,除了史夫人外还有探春惜春林黛玉在,再加上一个贾桂,这里正好有五个人。
史夫人说:“天气冷了,该煲汤给他们喝,特别是桂哥儿,年纪小,更该照顾得精心一些。”
厨房里的婆子立即说:“有,今日准备了胡椒猪肚鸡汤和当归生姜羊肉汤。”
史夫人很满意:“给桂哥儿盛一碗胡椒猪肚鸡汤,给几位姑盛羊肉汤。”说完跟孙女外孙女说:“当归羊肉汤好,这是温经散寒第一汤,你们女孩吃了好。”
麟子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发现史夫人这会儿也没什么毛病,和以往相比是一样的啊!
她打算去其他地方转一转,虽然荣国府的主人大部分都不在家,但是对于这座府邸而言并不缺人。这里里里外外布满了奴仆,因为主人不在家,他们反而更自在了。
来到厨房麟子看到厨房的这些厨娘们在吃饭,虽然桌子比较简陋,虽然碗筷杯比较朴素,但是这里的饭菜和那边史夫人面前餐桌上的饭菜一模一样。就连当归生姜羊肉汤这里都有一大锅,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喝,喝不完还可以带走。
麟子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大吃大嚼,一时之间在感慨这府邸的主人到底是谁?又是谁寄生了谁?
她闻着霸道的香味和一些药材的药香味,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点饭菜已经消化了。要是再留下去,等会儿真的忍不住参与进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从厨房出来,麟子又去了库房,库房的东西堆得又多又杂,她东看看西看看,没一会儿就到半夜了。
大概是今天真的吃得少,这会儿真的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出了库房准备去厨房,这些大户人家晚上有值夜的人,还留着一眼灶没封,必然有夜宵。
就在她慢慢地走向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甜香。
甜腻腻的。
像是闻到过的烤红薯的味道。
好熟悉啊!
警幻?
麟子闭上眼,鼻子抽动了几下,味道是从史夫人的院子里传来的。
还真让她撞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8章 幻境
麟子轻轻地走进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的气味稍微浓郁了一些,但还是若有若无。她在院子里站着,四处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这附近没有警幻的影子,才轻轻地穿墙进入了屋子里。
作为荣国府塔尖尖上的人物,史夫人的住宿环境特别好。这里房间套着房间,从装修到摆件,看着都很顺眼。这里各处收拾得也干净,墙面留白,房间内并没有堆砌,显得素雅温馨。
套间分成两层,外面一间空间很大,大床上睡着林黛玉探春惜春,从这里隔出来的一个小纱窗间,里面睡着贾桂和他的乳母。麟子往内间去,香味更浓郁了一些,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是房间中间放置的香炉。
富贵人家有用香的习惯,这种昂贵的香料日夜焚烧,把这些贵人从里到外都熏出香味来了。
麟子来到了床边,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床上的史夫人在昏睡,而一边窗下的木榻上,鸳鸯也在睡。
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但是这两种呼吸区别很大。鸳鸯是那种气韵悠长的呼吸声,而史夫人的呼吸则显得沉重许多。
考虑到这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都不错,麟子再次掀开了帘子,低头凑着灯光认真地看下去,看到了史夫人似乎浑身紧绷,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在下意识的用力。
这是陷入梦境了,甚至这不是个好梦。
麟子转头看了一眼香炉,她觉得很奇怪,要是这炉香有问题,鸳鸯也该做梦啊,为什么鸳鸯睡得那么好?
麟子走过去,蹲下来对着香吸了一口。
瞬间她头疼欲裂,耳边是哐当咣当的声音,像是在火车上。有人在她耳边说:“美女,你没事吧。”
麟子睁开眼,她自己站在一辆早高峰的地铁上,旁边一个男孩扶着麟子的胳膊,微笑着问:“你没事儿吧?是不是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我包里有袋酸奶,送给你。”
麟子赶紧摇头,从小妈妈就说不要随意吃别人的东西,这道理她三四岁的孩子都明白,她更不会接陌生人递出来的吃的。
对方还很热情,麟子连连推辞,把对方视作洪水猛兽,恰巧这时候车到站了,车门打开,麟子压根没看这是哪一站,直接从车里出来,奔着扶手梯上去了。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进去找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运动服,挎着个运动包,脚上是一双小白鞋,这一身打扮从里到外透出青春洋溢。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一点青春的活力,不带一点清澈的愚蠢,反而带着锐利、深邃、不怒自威,有种睥睨的气场,让一双普通的眼睛看上去像龙睛凤目。
麟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这是幻境,她从一开始都觉得不对劲。城市的轨道交通从不会有那种绿皮火车才有的“哐当咣当”声,地铁运行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有节奏的动静。
她发现自己的处境后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从地铁口出来,看到的是一副现代化的超级都市,只是眼前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大街上空空荡荡。
这里宛如鬼城,这里的安静让人很想立即回到地铁站里面,似乎地铁站里面那种人来人往的喧哗才令人安心。
很快麟子发现这地方眼熟啊!似乎来过这里,但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已经不记得了。她的心里只是模糊记着前面有停车场,她总觉得自己有辆车在停车场,现在该去取车了。
她走到了停车场,在阳光下有一排排的车,她的车在某个地方停着,是辆微型车,小巧精致。
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后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开了出来。在出口处交费,停车场的挡杆抬起来,踩了一下油门,小车车丝滑地进入了主路。这时候她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一辆车在自己后面。
终于有活着的人在街上了,麟子刚松了口气,前面红绿灯,她踩了踩车,车子停好。后面的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下子撞上来,麟子整个人贴在了方向盘上,好在气囊没弹出来。
麟子心想自己的宝贝车肯定出事儿了,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刚一只脚踩在地上,那句“你怎么开车的”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晴天霹雳,一道雷劈在了后面的车上。
诡异的是雷电直接隔着车劈在了驾驶位上,开车的女人已经被劈得蓬头垢面,呼吸之间在冒黑烟。
麟子刚要说打电话叫救护车,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不能违反交通规则,谁违反,谁担责。”
这太诡异了!
麟子重新系上安全带:“这违反了交规真的是违反了天条啊!居然还会天打雷劈!”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被雷劈的女人似乎是警幻!
草!
麟子想回头看的时候,她面前的绿灯亮了。
麟子一踩油门车子跑来出去,前面有限速六十的标志,刚放缓了速度,后面的车眼看着又要追尾,直接打了反向盘撞到了护栏上。
天空一声雷响,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麟子忍不住想笑。
没一会儿后面的车再次冲了上来,眼前是环城高速,路上没有一辆车,而且也不限速。后面的车一直想要别停麟子的车,可是麟子的车是小车,在高速上很飘,她觉得驾驶这辆车有点危险,想要降低速度,就在这时候,前面一个大弯道,她看到之后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赶紧打方向盘,结果就是整个车擦在护栏上,一路火花带闪电,她瞄了一眼,车头已经全部损毁,自己的腿被卡在了驾驶位上。而后面那辆车就更惨,直接翻滚着掉下了高速路。
麟子的第一反应是:我的腿别是被挤在铁皮车里了吧?会不会截肢啊?
下一瞬间她醒来了。
眼前不是高速路,不是荣国府,而是坤宁宫。麟子在自己的身体中醒来,左边的小腿非常疼,她忍着痛坐起来,掀开被子,左边小腿血肉模糊。
麟子试着动了一下腿,骨头没事儿,就是严重的皮外伤。
“外人!快来人。”
“大王,您有什么吩咐?”小晴带着几个侍女进来,她们分工明确,有人去点灯,有人去拿衣服,有两个人打开床边的帘子,小晴站在床边,看着麟子疼得一头冷汗,问道:“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腿受伤了,别惊动了旁人,拿药来处理一下。”
几个侍女赶紧去拿药箱,小晴扶着麟子从床上下来,麟子的小腿血流如注,几乎把四分之一的床铺给染红了。
这些人嘴巴非常严实,各种事儿处理得又快又好。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旧的拿去处理。麟子的伤口也已经包上了纱布,她能拖着伤腿在床边走几步。这前后也不过是两刻钟而已。
麟子说:“这止血生肌散的效果真不错!”
小晴说:“要不说明洲是个宝库,不仅能种庄稼,还有取之不尽的中药。”
麟子笑了笑,挥手跟她们说:“你们去睡一会儿吧,现在离着天亮还太早,我也睡会儿。”
很快寝宫的灯被吹灭,只留下一盏灯照明,麟子又重新钻入了被窝里。
她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但还很疼,而且经历了这些事儿,她也睡不着开始失眠。
麟子就在思考到底是哪个有病的把她拉入这样似真似幻的场景里?警幻摔下去后到底摔死了没有?
按照麟子的估计,警幻就是不死也能重伤。
她动了动自己的小腿,幸好骨头没事,一点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警幻躲在何处了呢?
她怎么就真的盯上了贾家不放?难道真的像朱雄英说的那样,她贪图的是贾家的气运?要不然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也早该远远避开了。
麟子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次日垂帘听政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贾宝玉已经出家,林黛玉没有泪尽而亡,那么先把林黛玉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看警幻下一步的动作。
麟子吃过饭后跟小晴说:“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据说文采斐然,我这边正好缺一个有文采的女孩起草文书,你让人把她带进来,我要看看她的文笔如何。”
小晴立即出去安排。
传令的太监去得很快,麟子也没要求林黛玉立即进宫,而是要求她先准备三天,三天后再来。
等太监走后,探春羡慕地看着林黛玉:“我要是能跟着女王到处走走,做她的女官,说不定我将来也能做建功立业的大事。林姐姐,回头有机会了你一定要引荐我。”
林黛玉点点头。
晚上麟子出现在了应天府,朱雄英醒来后看到她坐在床边,就问:“不是说这几日不来了吗?今儿来了,是查到什么了吗?”
麟子把裙子拉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小腿。
“昨天和那个妖人在幻境中相遇,我吃了小亏,她吃了大亏,应该会在短时间内相安无事。”
朱雄英已经低头去看麟子的小腿。
麟子说:“放心吧,没事儿。”
朱雄英心疼死了。麟子以前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真是吃了大概了。
心疼了一会儿,他发愁:“怎么才能把人给逼出来。我有几个想法,你听一下看行不行?他们既然这么在乎贾家,回头我寻贾琏一个出错,全家流放,看看这群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麟子说:“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他们对我更感兴趣,你与其去折腾没什么用的贾琏,不如和我下一盘大棋。比如说你放出消息,说我明年就要生产,人在生产的时候是要走一趟过门关,你说他们会出现吗?”
朱雄英觉得麟子这个说法挺对的。
麟子还说:“关键是我现在手边没人手,我要回去把我师妹和几个师侄叫来。”
“你这也是个办法。”他说着拉着麟子的手:“要不然咱们假戏真唱,再生一个如何?”
“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9章 家族
麟子说完把朱雄英一把推到了床上,两人笑着打闹了一会儿。
朱雄英在床上做出罗汉侧卧的姿态,跟麟子说:“你这方法好用是好用,但是时间太长。你也是带过兵的人,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重要吗?更该趁他病要他命。要是明年再动手,给她伤愈的时间,到时候她卷土重来,你们再斗起来又是一轮新的拉扯。而且你的计策破绽百出,人家稍微一算日子就知道你有孕的消息是假的,毕竟爷爷刚去世没多久,我日夜守灵,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受孕。”
“你的意思是?”
“她以前遇到你从来都是落败的局面,这次能让你受伤,是因为用了阴谋诡计,也就是说她在某些地方实力不如你。诡计这种东西,人越多越好用,毕竟不是一条心,五六个人不能同时做到五六个想法一致。所以你现在要利用自己的优势,引蛇出洞,然后歼灭之。”
麟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该怎么做我心里知道了,看来今天找你还真的找对了。”
“你这是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清全貌。”人都有决策失误的时候,只要能听得进去劝就行。
而且麟子聪慧,只需要点拨一下就能把整个计策融会贯通,有的时候真的是一句话的事儿。
麟子也没久留,早早地赶回洛阳去了。
白日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白龙鱼服在应天府闲逛。他留在这里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应天府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虽然当时迁都非常干脆,但偶尔想起应天府还是觉得很魂牵梦绕。
以前他不了解为什么朱元璋牵挂凤阳,他觉得凤阳就是个灰扑扑的小城,强行塞进去很多人,制造出人为的繁华,可如今他从洛阳回到了应天府,才体会到了爷爷的心情。
这里是家乡啊,人家说要落叶归根,所以他和麟子决定死了要葬回这里。
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在应天府里外玩耍,去得最多的还是麟子的园子山庄以及青莲观的家。这一天朱雄英带着他们两个坐在贡院街口秦淮河岸边,父子三个坐在三个小马扎上,看着秦淮河上的花船来来去去。
阿狸很兴奋,坐在哥哥和爹爹中间,兴高采烈地点评:“那个跳舞跳得不好,她的腿抬得不够高,劈叉不够直。”
朱雄英在一边微笑,而阿松时刻保持自己的形象,绝不会跟妹妹一样大呼小叫。
然而他绷着脸装严肃的模样也很可爱,就有花船上的姑娘喊:“小爷,来玩儿啊!”
阿松就一下子鼓起了脸,生气地看着对方,然后惹笑了一船的姑娘。等花船走了,阿松说:“爹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狸大声反驳:“胡说,咱们背后这条街直通贡院,文气这么浓,你说不是好地方?咱们背后这小屋子就是妈妈的房子,你还说不是好地方?”
阿松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小脸都气红了。
朱雄英吹着风看着秦淮河,没参与进两个孩子的话题中。孩子大了,打打闹闹正常,只要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一言不合骑在身上打架就不用管。
阿松努力想装成大人,但是在妹妹跟前每次都没成功,于是在阿狸掐着腰居高临下地指责了几句之后,他也站起来和妹妹对吵。
旁边的朱雄英一点都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这时候跟在朱雄英身边的一个锦衣卫刘勉来到朱雄英身边,蹲下后在朱雄英耳边说:“皇爷,那边好像是贾赦。”
贾赦也在游览秦淮河,要说他胆子大,他只敢在国丧期间在河道两岸走走,没敢进十六楼。要说他胆子小,他在国丧期间跑到秦淮河,两只眼珠子又黏在花船上那些年轻靓丽的女孩身上,一副老色批的样子。
朱雄英说:“把人提溜过来!”
刘勉跟身后几个人把贾赦给带了过来。
朱雄英看着吓得跟鹌鹑一样的贾赦说:“你儿子在外面卧冰爬雪,你不说老实点,还闯祸!这是国孝期间,你来秦淮河闲逛什么?”
贾赦连连请罪。
朱雄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十多年前,你家老太君去世后你那庶出的叔叔来这里寻欢作乐,被朕和皇后看见,皇后还很生气,说到底那是家孝,你那叔叔还是个白身,也没法治罪。过了三十年,朕带着儿女看到你在国孝期间来这里闲逛,就是你没进去找乐子,一旦你进去,你想没想过贾琏这两年吃的苦全白费了!”
贾赦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孝顺,而且他和张太君的关系很好,张太君对他这个大孙子什么都考虑到了,死了之后大部分遗产也留给了贾赦。
贾赦立即问:“您和娘娘看到的是臣的哪个叔叔?”
“叫代修的那个,皇后还说贾代修的名字还真没起错,带羞,羞了先人了!”
贾赦一瞬间表现出愤怒相。
阿狸和阿松也不吵架了,阿狸小声跟阿松咬耳朵:“他的脸好红啊!”
阿松趴在阿狸耳边说:“那是气的。”
两个小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打打闹闹很可爱。朱雄英看着他们兄妹绕着自己打闹,早把贾赦给忘到一边了。
贾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会儿,就老实地站在一边,也没心思去看那些花船上的女人,而是低着头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挑着担子卖山楂糕,阿松和阿狸想吃,就对贾赦说:“你别站着了,给我们买山楂糕去。”
“诶,臣就这去。”贾赦拖着老迈的身体,带着人把整挑的山楂糕买了。怕这山楂糕不干净,他先让自己的随从和锦衣卫尝一尝。大家吃下去没事儿这卖山楂糕的小贩才能走。
一群人被酸得倒牙,最终阿狸和阿松一人吃了一小块。
等到卖糕的小贩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孩子还意犹未尽。阿狸说:“酸酸甜甜真好吃。”阿松在不断点头。
朱雄英看他们的模样,再看看贾赦,就说:“反正赦公有钱,你们带着他在附近转转,一来是让他饱眼福,看看这秦淮河的美景,二来是让他给你们付钱。”
阿狸立即说:“好啊!”
阿松还在说不合适的时候,被阿狸拖着沿着河岸疯跑起来。随行的侍女和太监们赶紧追,贾赦只能拖着肥胖的身子跟在后面。
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小声对贾赦说:“贾老爷,少让小主子们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出事儿来了,谁能承担?所以你不许买吃的!
贾赦连连点头,跟在后面付钱,把两岸卖各种小零碎的摊子买了一遍。
朱雄英让两个孩子带着贾赦到处玩儿,就是给贾赦一种暧昧的态度。这两个孩子说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如果和贾家亲近,这里面能遐想的空间就多了。朱雄英相信,贾赦肯定会对两个孩子很上心,哄着玩耍的心是真的,想要攀附太子从而拿到外戚好处的心也是真的。
天下事必然是“欲将取之,比先欲之”。
贾家想和太子公主亲近,是绝不可能的,而朱雄英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他拿孩子打窝,吸引的就是贾赦这条大鱼。
所以在贾赦陪着玩耍了一圈之后,他那常年不运动的身体差点支撑不住。这时候朱雄英打算去乌衣巷的园子里,喊上两个孩子和贾赦同去。
贾赦只能跟着去,进了园子,两个孩子跑去分配这一趟的战利品,朱雄英就叫上了贾赦说些闲话。
“你们贾家是金陵的坐地户,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百年了吧?”
贾赦小心地回答:“是。”
朱雄英问:“这几百年都很发达?”
“哪里敢称一声发达?不过是一直混口饭吃。”
“混口饭?比我们朱家强多了啊!听说你们从武德年间都有族谱了,算算到如今,已经七百五十多年,我们朱家才发达几年啊,赦公,谦虚了啊!”
贾赦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立即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朱雄英看到他这样的表现,就知道火候到了。别看贾赦一把年纪,其实这人没在官场混过,要论圆滑大胆,比不得他儿子贾琏。但是这种人就因为没混过官场,又生在富贵人家,混不吝不知轻重,很容易闯下大祸。人家说响鼓不用重锤,但是贾赦这破鼓是真的需要重重的捶。
吓唬到这份上,朱雄英就说:“你看你,说笑话呢,怎么还请罪了,起来说话。”
太监把贾赦拖起来,贾赦只能一身冷汗跟在朱雄英身后。
朱雄英说:“听说你们在前元的时候就已经是本地的一霸了?”
贾赦立即说:“皇上,我们家可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我们都是修桥铺路,从前宋那会儿开始就施舍粥米,我们是一点丧良心的事儿没干过啊!”
这些大户人家的手段朱雄英知道,一年收入千万石,拿着去年的陈米陈面几百石出来给人吃,一方面是腾空仓库,一方面是邀买名声。
虎披羊皮、狼戴佛珠,要是真的心善积德,这么多的家产是怎么来的?贾家的土地是怎么积累到如今规模的?
朱雄英听麟子说过,当初贾源娶张太君,就是逼着张家把所有财产当陪嫁,原因很简单,除了欺负张家是外来户,还看上了张家置办的家产。再后来贾赦娶邢夫人也是一样的路数,邢夫人带着邢家的产业做陪嫁,邢家的弟弟妹妹现在都怨言很重。
用合理合规的办法吃绝户,是这些大户人家的拿手好戏。
朱雄英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家骨子里都是恶的,怎么气运如此繁盛,从唐朝历经两宋度过了元朝,到眼下还气运长虹。
朱雄英就问:“你们家除了施舍粥米这种,还做过其他的好事儿吗?比如说?”朱雄英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他们家还能做别的好事儿,就问:“就是你们还做过别的好事儿没有?把你们祖宗那份也算上。”
贾赦也在想,想了一会儿,他也没想起来家里还做过什么好事儿。
但是皇帝问了,还不能不说,贾赦搜肠刮肚,想了想后说道:“有些亲戚常来打秋风。”
朱雄英点头:“哦,周济过穷亲戚。还有吗?”这是大户人家常做的面子工程,所谓的“怜老恤贫”是为了维护“积善人家”的好名声。
贾赦说:“家里对一些僧道有供养。”
“哦,布施僧道。”供佛养僧这种事情大户人家都做,这是维护圈层的一种特定做法,就好比有人动不动做慈善一样,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
“家中女眷常常把衣服首饰赏赐给下人。”
朱雄英就说:“这是对自己的奴仆恩威并施,”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他提醒说:“赦公,您也别看着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你的眼睛看外面,看你们家府邸之外的事情,你们还做过什么好事儿吗?”
贾赦再次想了想,做官场掮客的事儿不能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在海外做生意也不能说,这也不好说出口啊!
他摇了摇头。
朱雄英皱眉:就这么一个半点好事儿不做、于国于民无益的家族,祖上也没出过什么有骨气血性的祖宗,那些妖魔鬼怪怎么就选了他家?
难不成是臭味相投?
他对着贾赦上下打量,问道:“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奇遇?就是有没有什么仙缘?”
贾赦摇头。
朱雄英还有些不死心:“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大英雄,比如说早年元朝蒙古人要屠城,你们祖宗暗中帮过百姓?”
贾赦仔细回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朱雄英问:“这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没有。”
朱雄英死心了!
他万分确定,麟子对于贾家来说那真是歹竹出好笋!怪不得生下就被扔出家门,就麟子那身上正的发邪的正气和这家邪的发正的邪气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0章 父子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别问。
朱雄英把贾赦给赶走了,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必要的事儿别浪费时间,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他是皇帝也没能例外,所以要珍惜。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派人回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今晚上不回宫了,我们父子三个今儿就住在这里了。”
车大蓬出门找人传话,朱雄英去找两个孩子。刚进门他就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立即说:“天冷了,这地砖是石头的,太凉,别坐地上。”
阿松没说话,还在扒拉着手里的东西,倒是阿狸拍了拍地面,说道:“我们把柜子里的皮子拿来铺着坐了。”
地上堆了一堆刚买的小破烂,朱雄英无处下脚,站在门口问道:“哪里的皮子?”
阿狸指着柜子:“那边柜子里的,很软的,坐着很舒服。”
阿松说:“有两块,我和妹妹一人一块。”
朱雄英看了一眼元迁,元迁躬身回答:“那是娘娘用来擦剑的皮子。”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没事儿,这套东西你娘很久没用了,说不定早忘了,用来垫屁股也挺好。”
阿松问:“一套?”他回头指着柜子说:“我和妹妹看到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和这皮子是一套的?”
朱雄英觉得教育孩子如何保养兵器也很有意义,于是说:“把你们这些破烂放下,今儿教你们点有用的。”
越是质量好的兵器越是需要保养。
不管是什么物件,都是要勤擦拭勤保养,兵器更是如此。如果杀过人后拿水冲一下就觉得万事大吉,极大概率会在下次拔刀的时候会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
麟子的兵器保养套装里面东西齐全,朱雄英先是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让孩子们看,这里面是一块灰色的泥土。
“这是粉盒,这粉跟石灰差不多,一般是潮湿的时候吸潮气的。用的时候挖一块,磨成粉,倒在兵器的缝隙里,有除潮的作用,不过一般都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看你妈妈都没用多少。”
他把粉盒放下,从里面拿出研磨的钵和杵与粉盒放到一起,钵和杵就是把灰色的东西研磨碎的工具。
他又拿出一个小工具,对两个孩子说:“这玩意拔丁抽楔,是拆兵器用的。比如说一场大战厮杀后,兵器上全是血,剑柄的缝隙里都有,一般的手段清洁不到里面,就要拆开剑柄重新清洗擦拭上油保养,拆开的时候就要靠这玩意。”
他把小工具放下,因为拆开兵器这种事儿也不常做。随后他拿出一个油壶,阿狸说:“我知道,这里面是装油的。”
“对,这是给兵器上油的油壶。那两块皮子,一块就是沾着油涂抹到刀剑上,叫作涂油革。擦完了油,还要用另一块皮革把油擦掉,叫作拭刀革,因为大部分用的是鹿皮或麂皮,也叫作鹿巾。擦完油之后才算是保养结束了,但是兵器不能说保养一次就不操心以后了,不经常用的时候要定期拿出来保养才行。”
两个孩子不停地点头,阿松说:“原来还有这种学问,我以为兵器不用管,随用随取。”
阿狸点头:“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朱雄英说:“往后你们就见识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去北平,白天和蒙古人对砍,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还要被你们四爷爷亲眼盯着去清洗刀剑保养上油,弄完后他还要检查。他说刀剑马匹这些,上了战场就关乎身家性命,不可不小心,要亲自动手,做到心中有数,万不可交给太监和侍卫去处理。比如说刀剑卷刃,要知道哪里卷刃,能不能修复,有没有备用的,战场上一旦兵器不趁手,轻则受伤重则丢命,这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朱雄英说到这里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地叮嘱:“如今这道理我教给你们,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万不可交给别人去做,不能懒,要勤快!”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阿松说:“爹,你再讲讲你当初在北平打仗时候遇到的事儿吧。”
既然孩子爱听,朱雄英就开始讲:“当时凉国公蓝玉也教给了爹很多带兵的学问,他讲得和你四爷爷大同小异,都是要勤快。
凉国公说,每到一个新的驻地,不可偷懒万事听人家汇报,要不辞辛劳亲自查看周围的地形,要对水源地形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回到军中要巡查各营,查看伤病粮草辎重。
要在军中和将士们同进同出,同劳同食,对营盘里的大小事情都要做到知晓,一旦知道,要快点做出反应。比如说有些军需官吃拿卡要,一旦知道要立即查明,等到证据充足,在全军前军法处置,万不可包庇,否则就是动摇军心。
军中最怕的就是猜忌,一旦处理不公,就会生出猜忌。比如说某些人偏袒某军,结果人家吃得饱,吃不饱的大军心中就容易生出猜忌,如果再遇到几场败仗,吃不饱的大军又遇到损失惨重,猜忌就变成了哗变,哗变更严重了就变成了炸营。”
阿狸问:“什么是哗变?什么是炸营?”
“哗变就是军中突然叛变,炸营是最可怕的,炸营就是营啸,是所有人突然自相残杀。一般是连番败仗之后,有些人承受不了,就在半夜突然疯了。一人发疯稍微弄出点动静,会连带整个大军发疯。
炸营是不祥之兆,你们日后切记,万不可在吃了败仗后对下属煎熬太过,特别是军中,炸营之时,能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那些经常鞭笞下属的将帅们极难逃离。”
两人点头。
他们还小,不懂得炸营的可怕,淝水之战就是以炸营收场。苻坚带着“百万大军”南下,号称投鞭断流,却败在淝水,这是一场未经决战的决战,一晚上百万大军损失殆尽,只留下一个“风声鹤唳”的典故。
这让身为人主的朱雄英每每想来都觉得背后冷汗直流。一晚上,百万儿郎,炸营后自相残杀,天亮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就在朱雄英想要再多叮嘱几句的时候,外面太监小声地说:“皇爷,锦衣卫刘勉大人到了。”
朱雄英看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问道:“饭菜准备了吗?”
太监立即回答:“已经准备妥当了,今日有鲜活的河虾,厨房做了两位小主子爱吃的香酥虾。”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先去洗手吃饭,吃完了再来收拾。”
两个孩子立即起来,他们的侍女太监们侍奉两人洗手擦脸。
朱雄英出了房间,年轻的刘勉在门外等着。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心腹,很注重对后辈的培养。当初毛骧在的时候,确定蒋瓛继任。蒋瓛在的时候,确定宋忠继任。宋忠如今确定了纪纲继任,纪纲退下去后,就是刘勉继任。所以现在刘勉的主要任务就是侍奉皇爷,只要在皇爷身边当差不出错,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副指挥使,日后纪纲退下了,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刘勉跟在朱雄英身后说:“皇爷,前天找了些精通风水的先生去看了贾家的祖坟,今日他们来回复了。”
“嗯?”朱雄英问:“是不是缺德冒烟?”
朱雄英能开玩笑,刘勉是没胆子开玩笑的。他一板一眼地说:“那些先生们都说这家的祖坟利女孩。”
朱雄英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阴盛阳衰。那些先生说一般人家的祖坟都是坐北朝南。”
朱雄英点头:“没错,贾家的不是这样?”
“不是,他们是背靠东方,朝向西北,背靠大山,面朝大江。祖坟在一片平缓的坡上,山阴水阳,二者相依形成藏风聚气的格局,墓地周围呈现出温柔环绕之势,如同慈母怀抱,有利于女性后代兴旺。”关键是人家面对大江,而且大江在应天府外面绕了个圈,这真是大江环抱着他家的祖坟,更利于女娃。放眼看去,全大明很少能找到这样的风水格局,不是谁家的祖坟都能朝向大江的。
朱雄英说:“你找的是什么人,这不是胡扯吗?她家的女孩是有名的短命相,不说这一代,上一代就剩下一个,好像是林海的夫人?其他人早早没了,孩子都没留下一个。再上一代,也早早地没了,他老贾家都没做舅舅的命!你们找点靠谱的!”
皇爷说不靠谱就是不靠谱,刘勉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找人重新办这件事。这时候两个孩子洗好手,手牵着手一起来找朱雄英。
看到两个孩子,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对于自己的崽,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笑着说:“来了来了,爹爹给你们剥虾皮,走走走,去吃饭。”
“吃虾喽。”
“走喽,吃饭喽。”
洛阳城。
夕阳西下,麟子面前摆放了一盘炒鸡,麟子用筷子扒拉了几下,皱眉问:“我不是说要吃辣子鸡吗?辣子呢?怎么只见鸡不见辣子?”
小晴说:“您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
麟子把筷子放下,表现得很不耐烦。
小晴说:“而且您还放出消息说您重伤,唱戏要唱全套啊,万一有人盯着您的饮食呢。”
麟子说:“这次算你过关了。”说完开始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问:“这消息你是怎么安排人传出去的?”
小晴说:“真真假假的都传出去了些,有些消息说你最近挺好,有的消息说您已经重伤昏迷两天了,如今秘密派人往江南送信,请这里的皇帝赶紧回来主持大局。至于您说的刺客会不会来,那就看刺客信哪些消息。”
麟子点头!
“是啊,等着吧。对了,我不是让林家的姑娘进宫做女官吗?你让她明天别来,就说念在她年纪小,体恤她头一次和母亲分别,恩准她在家和她母亲多待一阵子。”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办。”
麟子开始吃饭,不知道警幻会不会来,不管是否回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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