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变化
在朱雄英的强烈要求下,麟子要在八月之前带着孩子回洛阳过中秋。毕竟错过了过年,不能错过了中秋,要不然一年当中,真没几天在一起过。
因此六月中旬,船队检修完毕,扬帆起航。也正是在这时候,朱元璋才发现阿狸身边的人都被换了,全部换成了银砂这边的人,虽然这些侍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眼皮跳了几下。
在他的心里,麟子还是那个麟子,性格和郑道长一样,简直是又臭又硬,倔得可怕,还喜欢和人针锋相对,跟斗鸡一样,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都浑身竖起羽毛进入到战斗状态里。朱元璋认为麟子在和自己打擂台,他刚让阿松给自己找了个本地土人出身的大臣做近臣,麟子转眼就把女儿身边的人换成了本地人。两个人打的主意是一样的,只是朱元璋在银砂这里没什么优势,也就没发作,大家平静地上了船。
麟子带着一双儿女和婆婆在一艘船上,朱元璋和孙子朱高炽在一艘船上,他们这艘船上还有很多跟随而来的宗室以及近臣,因此大家都陪着朱元璋说话,朱元璋旅途不算寂寞。
大海船从银砂港口到入海口,在这里换乘平底船逆流而上,然后再进入大运河。等到船入大运河之后,时间也到了七月份,北方大胜的消息传入江南,各地都纷纷庆祝。
收到这个消息朱元璋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也没再板着脸。于是他经常把朱高炽叫来说话,偶尔指点一下朱瞻基的功课。朱瞻基就有机会在老爷子跟前侍奉,经常听他和诸位大臣们说话。
朱元璋和他们这一两个月聊天的内容都一样:如何看待银砂?
银砂被讨论的地方很多,所以每天讨论的内容大都杂乱无章,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治理天下不是一种办法。
银砂的出现其实已经向大明的君臣证明有些看着离谱的行为也能治国。
然而大家又不能说到根上,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这些人就待在王城,能去的也就银砂城和港口,而银砂国是个诸多岛屿组成的国家,大家走马观花一样看到的内容都是最浅显最流于表面的。
因此在船队靠近洛阳的时候,胖胖的朱高炽私下里跟朱元璋说:“就眼下而言,若是论起治国的集大成者,当属皇后娘娘。朝上的衮衮诸公都是些白面书生,只能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他们没去看过银砂,没去南边看过水寨,更没去过明洲,所以跟那些大臣们没什么好说的,也别指望他们能教出太子,要是想让太子融会贯通,还是要让他跟着父母学,跟着外人学不到真本事。”
朱元璋的眼神往朱高炽那边瞥了一眼。
朱胖胖赶紧表忠心:“爷爷,孙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最起码皇兄和皇嫂那里是真在做人主,那些大臣们一辈子都是人臣,狗怎么能教出一只猛虎呢,您说是不?”
朱元璋没搭理他。
朱高炽知道老爷子固执起来了,毕竟老爷子是自学成才,所以不想听自己这离谱说法,因此闭口不言。朱高炽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整理一番,到时候交给皇兄。
朱高炽是喝水都胖,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才心宽体胖。相反这个人心细如发,也很冷静,是宗室里面为数不多的出息世子。
又过了几日,船队到了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接了他们,一群人进宫。随行的官员宗室们从宫里散了,宫女太监们也获得了几日假期,至于其他人都先休息一番,过几日再聚。
朱元璋身体越来越差,回到西苑后也没见子孙,而是直接睡下,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和孙子细说。朱雄英乐的不管爷爷,打算回坤宁宫抱老婆孩子。
他从西苑出来后就遇到了胖胖的朱高炽。
看样子朱高炽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正抱着肚子在发呆。
朱雄英说:“高炽,怎么没回去?四婶还在家等你呢。”
朱高炽赶紧请安。朱雄英笑着站在他跟前,说道:“你们回来的路上听到好消息了吗?四叔打到了捕鱼儿海,完成了封狼居胥,此乃是泼天的大功劳,如今已经凯旋了,大概冬天就能回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城去接四叔,给他洗尘接风。”
朱高炽赶紧谢恩,代替朱棣说些感激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乾清宫去,朱雄英除了说朱棣的功劳,把朱高炽的两个弟弟也给夸奖了一番:“哥哥已经问过了,两个弟弟的功劳足以封王,到时候哥哥给他们两个挑个好地方,让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去就藩。”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朱高炽非常高兴,只要弟弟们离开洛阳,等于说早先自家亲爹造反的事儿翻篇了!
朱高炽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扑倒谢恩。朱雄英扶着他起来,说道:“你瞧瞧你,大老爷们哭什么,他们有功自然是要赏赐的,特别是你家的老二,神勇无敌,封个亲王也是够的。”
朱高炽赶紧抹眼泪:“臣这是替弟弟们高兴,他们出息了,这一番功绩足以让子孙吃喝不愁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出去拼死拼活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喝,盼着的就是子孙能长久富贵。咱们是亲兄弟,哥哥也不跟你说那虚的,外面大臣们喊着万岁,有几个皇帝能万岁?那些人喊着江山永固,要真是这样,现在也该是姬姓做人主,哪里轮到咱们。所以说咱们上下一心守着这份家业,善待百姓,善待生民,这家业就能传得久一些,可惜这道理有很多人不知道。”
朱高炽趁机说:“皇兄说的是,咱家人多,总有几个脑子简单地被外人糊弄成糨糊了。那些大臣们谁家里不是有几十上百顷良田,他们只恨从国库里掏的少,从民间搜刮的不够多,哪里想过天地之间金银粮食都是有数的,他们占的多了,咱们和百姓就占的少了。说到这里,臣弟为着这几个月的出行有几句话想和您说,只怕是一时之间言语上说不清楚,所以都在这折子里了。”
“哦,准备得很充分啊。”朱雄英还以为他等在这里是为了朱棣表忠心呢,没想到只是交差。
朱高炽从袖子里抽出巴掌大的小本子,转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小声道:“这是臣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两位姑妈以及诸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朱雄英接过来翻了一下,因为心情浮躁盼着去见老婆孩子,只是翻了一下。说道:“兄弟你辛苦了。”说完在朱高炽的胖肩膀上拍了几下。
朱高炽说:“跟着老爷子出行,侍奉他左右,乃是孝道,不敢说辛苦。只是看着这几月发生的事情,臣弟感慨良多。别的倒也罢了,眼下迫不及待要解决的是太子的教育大事。太子一天天长大,还请皇兄早日重视。”朱高炽说完拱手告退:“臣这就告退。”
朱雄英本来想赶紧回坤宁宫,可是听到他的说法,刚打算和这胖弟弟聊几句,没想到这胖弟弟先告退了。他只能说:“你先回去陪着四婶,回头这两天忙完了,咱们兄弟喝几杯,再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
朱高炽退后几步离开了。
朱雄英几乎是小跑一样回到了乾清宫,把朱高炽留下的本子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随后立即回了坤宁宫。
刚进门,就看到满院子太监宫女站着看向庭院中间,而穿着一身男装的阿狸在庭院里拉着五红犬闹着要骑狗。
朱雄英差点眼前一黑,小姑娘怎么能骑狗呢!
他小跑过去抱着女儿,在阿狸的脸上亲了一口:“宝贝阿狸,想爹了吗?”
阿狸立即把狗子忘在了脑后,高兴地说:“想!我可想爹爹了。”
朱雄英笑着抱着女儿进了大殿。
麟子坐在榻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瞧着瘦了?”
朱雄英笑着回答:“最近苦夏。”
实际上两人夜里经常见面,体型变化是几乎发现不了的,但是这会在人前还是要做出久别重逢的样子来。
榻上的阿松站着对朱雄英伸出手臂:“爹,抱抱。”
朱雄英腾出一只手抱住儿子,问道:“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阿松说:“妈妈给我们布置功课了,妹妹先回答,她答完出去玩儿,现在是儿子在答。”
麟子说:“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哥哥先做,要轮着先做。”
麟子就看不惯什么事儿都是阿松先来,好的坏的都是先阿松再阿狸,所有人每件事都是阿松优先,哪怕是长辈们给孩子夹菜,也是第一筷子夹给阿松。
这对阿狸来说就是一种无声的规训,规训她事事落在哥哥后面,告诉她这个家里总是要先让哥哥去选去做,剩下的才是她的。时间长了,她就变成了长辈嘴里听话懂事的人,自然不会跟哥哥争抢什么,还会主动退后一步。
阿狸要让他们两个一替一次先选先做,也是潜移默化地告诉阿狸:你晚了你哥哥一会儿出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了这个排行让着他。
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说道:“正好,我也赶巧了,也听听阿松最近会背了几首古诗。嗯?我怎么觉得阿狸这小身子骨比以前重了,肉还紧实了呢。”
阿狸得意地仰头:“那是,狸狸最近跟着妈妈学打拳了!”
朱雄英发现女儿出去几个月变化很大,骄傲得像是朵向日葵,大脸盘子抬得高高的,像是追逐着太阳的花盘。
他忍不住亲了女儿一口:“阿狸变化真大。”
都说女儿肖母,某一瞬间,阿狸真的有了麟子的三分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厨艺不行,每年吃自己做的饭总要肠胃造反去医院挂吊水,今天我没吃自己做的饭,还是肠胃不舒服去了医院。我肠胃在今年的劫难算是渡过去了,这胃痛肚子疼KPI算是达成了。
晚上见!
第442章 子女
晚上西苑那边传话,说是老皇爷没精神,想睡觉,明日再见面。所以一家四口在坤宁宫吃饭。
两个孩子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讲话,特别是阿狸,如今真的跟个小话痨一样,逻辑颠倒地给她爹讲应天府之行。
朱雄英一直觉得可惜,不断地跟麟子说:“当时我就该跟着一起去,也能给太姨婆和奶奶爹爹烧纸,可惜了。”
麟子说:“我去看过了,各处坟茔安好,下面的人也用心,你的心意我们带去了,想来大家地下有知也会体谅你的。”麟子就这么一说,算是安慰朱雄英。
阿松说:“爹爹,我还给爷爷的陵寝宝顶上添土了。”
阿狸转头问:“什么是宝顶?什么是添土。”
朱雄英觉得自己身为父亲,要给女儿讲一讲丧葬习俗,还没开口,就听到女儿问:“对啦,我有个问题,爷爷下去能见到祖宗吗?”这是从麟子的回答里想到了地下世界,她以为的地下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也是住了很多人,大家彼此为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松说:“肯定能啊!”
阿狸又问:“是不是以前的皇帝都在啊,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打起来?”阿狸瞬间来精神了,问爹娘:“爹爹妈妈,你们说隋朝的皇帝会不会追着唐朝的皇帝打啊!唐朝的会不会追着宋朝的打?”
说到这里,阿狸突然很着急,问道:“咱们家就爷爷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势单力薄,打不过元朝的那些蛮子?”
这姑娘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你这思维跳的也太快了!
麟子说:“吃你的饭!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的事儿,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不可能有地府幽冥,无论隋唐还是上古,无论是昏君还是圣明天子到地下都是一把白骨。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吃你的吧!”
阿狸“哦”了一声,虽然嘴上答应了,可是小脑袋里面明显还在头脑风暴。
朱雄英小声跟麟子说:“你别那么大声,别把孩子吓着了。”
麟子皱眉看他,觉得朱雄英这人真坏,居然在孩子们跟前立起来慈父人设。
麟子心里冷哼一声,没说话。
吃完饭,阿狸主动跑去把一只鹅黄色的铁砂袋绑在腰上,阿松也跑去,把一只蓝色的铁砂袋绑在自己腰上,兄妹两个一起跑出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铁砂,就是提纯银矿石的时候提出来的渣滓。我想着先让他们带着练习拳脚,能强身健体。”
“我担心有这东西坠着,咱们孩子不长个。”万一成了矮墩墩怎么办?
麟子看了看他,突然发现阿狸那满脑子奇思怪想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他这里继承的!
麟子没搭理他!
两人坐在走廊下看着孩子们打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孩子是真的闹起来了。
阿松在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和妹妹隔壁,因为是船舱,空间有限,两间房子中间隔着一层木板,阿狸大笑的声音阿松是能听到的。但是回家后,阿松的房间就变成了偏殿。
除非正殿敲锣打鼓,要不然偏殿听不到一点动静。阿松一听把自己“发配”那么远,妹妹还可以和爹妈挤在一起,顿时不乐意了。阿松强烈要求一视同仁,要么都跟着爹爹妈妈睡在正殿,要么都不跟着爹妈睡正殿。
阿狸不同意,她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麟子也是赞成的,但是阿狸不同意,不让爹妈插手,要和哥哥分输赢。
兄妹两个从刚开始的吵架很快变成了互相推搡,然后两人打起来了。
朱雄英去拉,麟子阻止他:“小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这会拉开他们说什么都不行,他们不听,哭得你头疼。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一架,等累了或者是打出结果了你再插手。”
“这不好吧!他们是兄妹,该相亲相爱才是。”
麟子说:“不,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他们两个的事儿让他们两个自己商量,你我做父母的多做多错。”
两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那种菜鸡互啄看得麟子翻白眼,可也看得朱雄英十分揪心,数次站起来想拉开两个孩子。
麟子把朱雄英的胳膊摁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放心吧,打完架哭几嗓子,等会儿两个人又和好了。”
果然没一会,两人分出了胜负,是阿狸赢了。
阿狸可以继续和爹妈一起睡,阿松要自己睡。阿松嘟囔着不公平,抽噎着掉眼泪。
朱雄英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哄,开始讲大道理,说他是男孩子不能哭。麟子就听不得这大道理,大道理能解决儿子的困难吗?
麟子说:“阿松,我和你爹爹妹妹去你寝殿,妈妈给你收拾好床铺,我们陪着你说话,等你睡着了我们再走,明儿一早,你妹妹睁眼就去找你,你就是在那小床上睡一会儿,大家还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阿松没再说话,阿狸突然说:“哥,我有几张神仙画像,你放心,小妖怪晚上不敢来找你的。”说完噔噔噔跑回去找神仙画像去了。
麟子不知阿狸这话是不是往他的心口插刀,就怕儿子被妖怪吓哭了,赶紧去看阿松,阿松居然不哭了,自己抹掉眼泪,说道:“那你们以后要天天陪着我说话,我睡完了你们才可以走。”
朱雄英一口答应。
麟子说:“你这话不现实,我和你妹妹总有要走的时候。”
朱雄英立即说:“没事儿,等你妈妈和妹妹走了,你搬去乾清宫,咱们爷俩住一起。”
阿松立即高兴地把小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朱雄英松口气,这总算是不哭了,抱着孩子看看麟子,麟子对他笑了笑。
随后阿松抬起头,对麟子说:“妈妈抱。”
麟子伸手把儿子接过来,用手掂了掂重量,跟朱雄英说:“这孩子有四十斤了,长得可真快。”
朱雄英很得意地说:“是啊,而且快三尺高了。”
东宫太子有人侍奉,吃得饱穿的暖,养得精细,如今个子远超同龄人,比四五岁的孩子都要高。
这时候阿狸举着几张画像跑来:“哥哥,找到了,走啦,给你屋子里贴上。”然后叫着宫女送浆糊过来。
麟子抱着阿松和朱雄英一起跟着阿狸跑偏殿去了,麟子张罗着给儿子铺床,阿狸在偏殿四处贴神像,一家四口在阿松的大床上坐着说法,朱雄英给两个孩子讲典故,没一会儿两个孩子都双双睡去。麟子抱着阿狸,朱雄英再三敲打了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后,三人才一起回正殿。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麟子开始了带孩子的生活。
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把朱高炽也带上了,说的就是在银砂的所见所闻。他早把银砂当作囊中之物,对于自己的东西自然很上心,但是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很多话说出来人就特别累,朱高炽就把所见所闻再次说了一遍。
朱元璋强调:“有些事儿急不得,针对银砂,要润物细无声的治理,不能一上来就是爆裂的手段,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这话咱告诉你,你告诉阿松,不能急,要文火烹饪。如此过上两三代人,他们那边人人都说汉化用汉字,必然已经是我汉家百姓了。”
朱雄英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年纪大了,说了一会儿就开始困,随后睡着了。
朱雄英和朱高炽为了不打扰他睡觉到不远处坐着说话喝茶。
朱雄英说:“你写的折子哥哥都看过了,太子还有两三年才能读书,但是给他找师傅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你说得对,有些事儿必然是要父母言传身教才行,那些师傅们虽然都是书生,有些道理没法教会太子,可也不能少了。你最近不是没事儿吗?哥哥给你个差事,你细细查访,把那些能教太子学问的人都给查一遍。”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领旨。
朱雄英说:“听你嫂子说你家的瞻基是个好孩子,到时候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吧。”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谢恩,如此一来,就算是将来他和朱瞻基回不到北平,朱瞻基在洛阳也是个权王。朱高炽心里松口气,让他自己说他自己都不想回北平,尽管他人生中一大半时间是在北平度过的,可是北平怎么能比得上洛阳?
北平的冬天特别冷,洛阳算是暖冬。洛阳的繁华不是北平能比的,纵然在北平有权利,可是在洛阳扎下根之后,这里得到的权利比一个区区藩王的权力还大!
留在洛阳其实挺好的。
这时候安庆公主养的猫猫跑来,绕着他们两个转了几圈,随后跳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朱高炽高兴地抱着猫说:“原来是小姑姑养的猫啊!”说完开心地给猫猫挠痒。
他一边逗猫一边说:“前几日小姑姑一直侍奉爷爷,爷爷当时跟弟弟说要给小姑姑找个好驸马。”
朱元璋疼爱小女儿是众人皆知的,朱雄英一点都不意外他提前安排安庆公主的婚事,而且最近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给这几个爱子爱女都安排好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的这些儿女中,马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儿子,其余妃嫔生的儿子是皇子,朱元璋对这些皇子没搭进去多少父爱。孙贵妃生的女儿和马皇后生的长女才是女儿,如今加上了一个安庆公主,其他公主是工具,生死他都不在乎。
朱雄英就问:“老爷子看上谁做咱们的小姑父了?”
朱高炽皱眉说:“老爷子有几个看好的人,但是臣弟觉得都不是什么良配,就跟老爷子说不如先不找,等将来小姑姑该出阁的时候由您挑选,到时候给她找个符合心意且肚里有点墨水胸中有些气度的男孩做驸马。可老爷子没听进去,把臣弟骂了一通,要在勋贵里面挑驸马。”
朱雄英叹气,勋贵如今什么成色看看李景隆就知道了。
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是老爷子不信任孙子们把安庆公主的婚事当大事办,就怕到时候随意找个人塞给公主做驸马,敷衍了事。
安庆公主虽然是朱雄英的小姑姑,但是年纪太小,比阿松他们也没大多少,说句不好听的,朱雄英养这个小姑姑跟养女儿差不多。
老爷子挑选女婿的眼光不太好,很多女婿都被他砍了,别说朱雄英和朱高炽了,就是朱棣他们兄弟几个提起驸马都摇头。
朱雄英说:“这事儿我留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3章 突变
随后几日,朱雄英打算带着媳妇孩子去行宫居住,那边宽敞,住着比宫中舒服。如今朱元璋一把年纪,身体又不好,去行宫能得到更好的修养。
移宫这件事就交给了麟子,麟子过问搬家事宜,这次在行宫住的时间不长,但是去的人多,除了朱元璋和他的妃子们外还有常太后和自己家四口。
麟子和常太后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搬家的话,外面突然来了一个太监,面色不好看。
这是出事了。
麟子问:“那是谁?”
常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了两眼说道:“瞧着眼熟。”常太后的宫女立即说:“太后娘娘,那是咱们宫里的太监。”
“哦,我说看着眼熟呢,如今眼神不好了。”
这个太监到了跟前,跪在脚踏上,小声说:“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前面乾清宫传了消息,说是要请您两位封锁消息,不许宫人把消息传给西苑,特别是传到老皇爷耳朵里。”
常太后连忙问:“怎么了?”
这太监回答:“伊王薨了。”
常太后和麟子对视一眼,伊王是朱元璋身边葛丽妃的儿子,和朱元璋大部分儿子一样,是个弓马娴熟的藩王。
常太后问:“是怎么没得?我记得他身体好着呢!前不久才去了封地,怎么就突然没了?”
太监赶紧说:“伊王喜欢骑马射箭,去了封地之后,不喜欢住在宫中,经常带人在郊外射猎,踩踏庄稼无数,而且把百姓当猎物。”
常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麟子冷笑一声,这是该死啊!立即问:“他如此行事,只怕不是病死,是有人刺杀?”
太监连忙说:“是,除了喜好射猎外,还喜欢裸着和男女混处,以此为乐,所以在寻乐的时候被人刺杀。”
这就是荒淫无道啊!
麟子问:“皇上的意思是要瞒着老皇爷?”
太监赶紧点头,连忙说:“这事儿也不单单是皇爷的意思,连同各位公主和在京的藩王,以及诸王府世子王子们都是这个意思。”
常太后叹气,说道:“罢了,就这样吧。”挥手让太监退下。
麟子就跟常太后说:“早点去行宫,那边安静,地方也大,没有那么多闲杂人等,不仅利于老爷子养病,还能利于封锁消息。”
常太后揉着太阳穴:“这种事儿能瞒得了一时哪里能瞒得了一世!我就怕他们这次又弄巧成拙,跟上次一样把老爷子气得差点过去。”
麟子不管那么多,只要消息不是从自己这边走漏的就好。
因此第二日搬家,宫中的人搬进了行宫。
朱元璋经过几日休养,整个人恢复了精神,精气神有了,就想走动一下,就拉着阿松在龙门两岸走走。一连半个月的运动让朱元璋整个人看着好多了,甚至他左手能抖着翻页,这让一众太医直呼不可思议,纷纷表示老皇爷要是坚持下去,过几年就能恢复。又因为在京中的宗亲齐聚行宫陪着朱元璋过中秋,朱元璋非常开心,晚上喝了一点点酒,第二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后,他自己走到宫殿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地在行宫的园林里走动,因为最近恢复得好,他信心满满,打算再接再厉。
昨日几个小儿子还在安慰他,说什么“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塌炕”“慢就是快”“不能着急,要日复一日”,朱元璋听进去了,走得很慢,争取多走一段路,他现在把国事放下,专注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慢慢走动,身后跟着一群安静到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宫女太监,在不冷不热的秋风中走到一处花木稠密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葛丽妃的哭声传出来:“我生下的楠哥儿不满月就没了,如今哥儿也没了,我听你们的话不祭祀,昨日大宴我还要装得欢喜,可你们也不能给他加恶谥。”
随后郭惠妃的劝导声就出现了,她说:“妹妹别哭了,是孩子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他把百姓当猎物,肆意捕猎射箭,就这行为难道还要加美谥?你别想那么多了,多为孙子考虑吧。”
朱死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吴诚扶着朱元璋的身体大喊:“请宋侯,请太医!”
另一边郭惠妃和葛丽妃也听到,两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被宫女太监半扶半拖到了路边,看到朱元璋的口鼻都流出了血,郭惠妃还好一些,葛丽妃当场吓晕过去。
在洛阳的宗亲们和诸位公主急匆匆地赶到行宫,公主们赶紧去偏殿找太后和皇后,其他人直冲朱元璋的寝殿。
宁国公主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问:“嫂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了?”
常太后说:“是郭娘娘和葛娘娘私下里说伊厉王的事情被老爷子听见了。”
几位公主气得跺脚。
临安公主问:“嫂子,如今太医怎么说的?”
常太后叹气,摇了摇头。
公主们面面相觑。
这时候在洛阳的王妃和世子妃们到了,大家一脸焦急地坐下,没人说话。麟子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行,有很多事儿等着自己处理了,就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宁国公主坐立不安,不停地往外看,她反复站起来坐下后,来到常太后身边:“大嫂,要不派人去打听一下?我太着急了。”
常太后说:“安庆妹子在那边,再等等吧。”
这一等,到了傍晚,眼看着天快黑了,阿狸从外面小跑进来。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可把这小耳报神盼来了。”
公主和王妃们纷纷站起来。
常太后抱着阿狸问:“好孩子,你太爷爷怎么样了?这都是咱家至亲,有什么说什么。”
阿狸摇头:“太爷爷还没醒呢,好多爷爷和叔叔们都哭了。”
这些女眷们面面相觑。
宁王妃急忙问:“宋侯爷怎么说?”
阿狸想了想,歪头说:“不知道他和我爹爹还有各位爷爷们怎么说的,反正他一直给太爷爷扎针。”
临安公主颓然倒在椅子上,眼泪如泄洪一般流下来。
各处开始上灯,临安公主在偏殿流眼泪,安庆公主在朱元璋的眼前流眼泪。来来往往的太医和充斥在鼻尖的药味让安庆公主很不安。她转头看向另一边,老朱家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眉头紧皱,都是一脸灰败。
临安公主低头看着榻上的老父亲,她知道,老父亲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想到这里安庆公主又哭了起来。
阿松挤在老朱家的人群里,太医走了之后,大家都在叹息,因为太医刚才就在委婉地通知给老皇爷准备后事。
这时候几个世子在骂后宫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没提名道姓,但是骂的是谁大家都知道。郭惠妃在后宫地位最高,她是马皇后的干妹妹,郭子仪的女儿。葛丽妃是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好家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前阵子刚被刺杀,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
就葛丽妃一个人还不足以背负气死朱元璋的黑锅,但是郭惠妃那边也不好定罪。
朱雄英紧皱眉头,听到耳边骂骂咧咧的声音,说道:“都安静点!”
整个寝宫里安静的只剩下咕嘟咕嘟熬药的声音。
太监们又送进来了两架蜡烛,把整个宫殿照耀得非常亮。等到了半夜,阿松撑不住睡着了,宋大夫才擦着额头上的汗走来。
众人纷纷上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宋侯,如何了?”
宋大夫对着朱雄英摇头,说道:“已经回天乏术,臣只能利用针刺穴位,让老人家清醒一会儿,有什么话你们等他醒来了再说吧。”
朱雄英有心理准备,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后半夜,慢了就是明天上午。”
朱雄英点头,说道:“尽快吧。”
老朱家的人这会儿也没人敢跟宋大夫放狠话威胁他救人,老朱就经常教育他们,对待大夫和厨子要客气点。而且老爷子七十多岁,戎马一生,一身伤病,还是被自家人气死的,怪不到大夫身上,太医们和宋大夫都尽力了。
因此大家都静悄悄地等着,朱雄英让人把诸位公主们请来,打算做最后告别。
宋大夫开始用针,拔了针之后朱雄英看了看莲花铜漏,发现已经过了子时。
朱元璋的床榻前只要两个墩子,一个坐着朱雄英,一个坐着安庆公主。
大家都在等。
后半夜就在这种焦急等待中过去了,天不亮来上朝的大臣们聚集在宫门外,随后太监们出来,告诉侍卫们原因,侍卫们代为传旨,今日不上朝了,老皇爷病危,令所有官员们在此地等候,预备着里面召见。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嘴巴微微动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就怕被人听见了。他们议论的都是老皇爷突然病危的事情,明明八月十五中秋宫宴上老皇爷精神矍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大部分臣子的心是雀跃的,老皇爷杀性太重,他没了对于臣子对于天下都是一件好事儿!
在这种畏惧期盼中,天慢慢亮了,阳光照耀到行宫中,朱元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4章 宾天
“爷爷醒了?”朱高炽站在床尾,因为太胖,两只脚板站的生疼,又因为遇到大事不敢去睡,昨夜太冷冻的流透明鼻涕,他悄悄擦眼睛鼻涕的时候发现朱元璋醒了,赶紧出声。
距离朱元璋最近的朱雄英和安庆公主赶紧站起来,其他的藩王和世子们都挤到床边,公主们挤不进去,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朱元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
他转头看看身边人,旁边挤着的每张脸都是至亲,都是他的血脉。
想当初爹娘饿死后他在路上到处乞讨,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儿孙,更没想过有一天能做皇帝。朱元璋引以自豪地说,纵观历史,比得上他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的都没他出身低微,他得国最正,他是汉人中的独一份。
他张了张嘴巴想嘱咐朱雄英几句,可是自己控制不了嘴巴,压根张不开,他想抬手拉着安庆公主,却觉得手指头十分沉重。
除了脖子、眼珠子,他呢轻微的动一下手指,其他的器官动不了。
楚王世子说:“爷爷怎么没说话?”
朱雄英说:“叫宋先生来。”
众人赶紧让开,宋大夫走到床边开始把脉,随后叹气跟朱雄英说:“这会儿说不了,脑袋里全是血块,压住了管着说话的那根筋,只能猜了。不仅说不了,也动不了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喉咙里“赫赫”了几声,看着安庆公主,安庆公主哭着虚虚地趴在他身上,怕压着他。朱元璋心疼的看着女儿,这女儿是年纪小的孩子,却也是除了朱标之外最懂事的孩子,他看看女儿后又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想起前不久朱高炽说过要给安庆公主找驸马,立即说:“爷爷,您是说给小姑姑选驸马的事儿吗?孙儿一直都记着呢,孙儿必定会给小姑姑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太子亲自送嫁。”
朱元璋的眼珠子来回看,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抖动。
大家互相看了看,朱雄英想起了,立即说:“太子呢。”
阿松个子太矮,被挤到外圈去了,立即说:“儿子在这里。”
几个人让开一条缝隙让他挤进来,安庆公主让开,朱雄英推着阿松上前。
朱元璋死死地看着阿松。
阿松第一次面对死亡,忍不住掉了眼泪,哭着说:“太爷爷。”
朱元璋两眼透出狠戾的凶光,朱雄英看了,立即对身边人说:“除了朕和太子,都退下!”
哪怕再不情愿,很多人还是急匆匆退下了。
朱雄英拉着阿松跪在脚踏上,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爷爷,您也知道自己到了弥留之际,必然有话嘱咐我们父子,孙儿斗胆,猜测您的遗嘱,若是对,您不必有什么反应,若是不对,您连着多眨几下眼睛。”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您大概想说这些:您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我们父子若能守住这片江山,将来在地下见到您和我爹,咱爷四个也能笑着喝酒。我们父子若……若把这江山弄丢了……就是咱朱家的不肖子孙!就是在地下,您和我爹也绝不饶我们父子!”
朱元璋眼神没刚才那么狠戾了,却还透着凶光。
朱雄英接着说:“您一辈子打杀过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朱家的天下。我们父子要记住一个字:稳!一切以‘稳’字当头!”
朱元璋没什么反应。
朱雄英接着说:“您给我们留下的《皇明祖训》,就是咱朱家的家法,一字不可改!我们父子以及后人要时时翻阅,尤其是对藩王的规定。那些皇叔们,让他们镇守边关,是看门护院的狗,不是窝里斗的狼!他们若安分守己,便以礼相待,岁禄赏赐不可短少。但若……但有哪个敢生异心,窥伺大位,您留给你的锦衣卫和朝廷大将不是吃干饭的!切不可学那妇人之仁,心怀仁念,当断则断!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以雷霆万钧之势,削其爵、废其兵、徙其封地!宁可错疑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的呼吸放缓了。
“天下初定,百姓疲敝。您已经杀尽了贪官污吏,扫清了道路。日后我们父子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妄兴土木,不可轻易征伐。北元残孽如草原野火,烧之不尽。令边关诸王谨守即可,非万全之时不可深入漠北,耗空国力。”
“对待海外的水匪,要刚柔并济,以水磨功夫慢慢渗透,慢慢地夺其大权,改寨为城,最终设立官衙治理当地。对待银砂等血脉之国,当以怀柔为先,慢慢同化吸纳。银砂乃是咱们的盘中菜,早晚必属于咱们,水寨那是锅里饭,要两眼盯紧了,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明洲监管,必要时候,更要设立藩王,早日纳入麾下。”
朱元璋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朱雄英,似肯定似安慰,朱雄英难受得差点掉泪。他接着说:“爷爷必然还不放心吏治。
对待文武百官,要把您的法子和我爹的法子合起来用。您用重典,是杀一儆百;我爹用仁德,是收拢人心。我们父子要学会恩威并施。文官可用之以治天下,但要防他们结党营私、架空皇权。武将要施以恩义,但决不能让其拥兵自重,尤其是内地卫所。锦衣卫是您留给我们父子的耳朵和刀子,要用,但要慎用。用之察查不法,但不可使之权势熏天,反噬其主。
最后就是对我父子二人的要求。
任何时候,腰杆都要挺直,心思要正,主意要定。一旦决策,不可犹疑,更不可被文臣们的口水所左右。要勤政,每日奏疏必须亲览,不可假手于人。天下是咱朱家的,我们不操心,谁替我们操心?遇事不决,多问问那些读书人,他们学问大,忠心。但是要记住,最终拿主意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朱元璋的目光放柔和了,开始盯着帐子看。
朱雄英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说到了爷爷的心坎里。随后他转头跟阿松说:“孩子,跟太爷爷保证你将来是个好皇帝。”
阿松带着哭腔:“太爷爷,我将来是个好皇帝,我也会儿养好我儿子孙子,您放心吧。”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因为阿松大哭,外面的宗室不停地往里面看,他们就怕这会儿老爷子没了。
朱雄英对外面说:“进来吧,让外面六部的尚书侍郎进来,各处勋贵们也要进来。”
很快宗室、勋贵、文臣武将们排着队进入。
朱元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对着大臣们看了看,对着勋贵们也看了几眼。朱雄英代朱元璋嘱咐了一通,臣子们再三保证,在所有目光中,在宋大夫实时报告下,朱元璋的瞳孔开始散了,他对着安庆公主看过去,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安庆公主扑到他床榻边,朱元璋死死地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随后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再三保证:“孙儿会照顾好姑姑。”
朱元璋的瞳孔彻底散了,呼吸也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知道朱元璋死了,但是在大臣宗室太医院各处没通告的情况下,没人敢说老皇爷宾天了。
各处王府世子和几位年纪小的藩王上前检查,太医院也排队去排除老皇帝还生存的可能性,几位老臣被点名后站起来到了床榻边看着太医院检查。
最终在几方肯定下,吴诚哭着宣布:“太上太皇龙驭上宾。”
司礼太监喊:“哭”。
大殿上哭声一片。
老皇爷驾崩的消息立即往外传,先是通知行宫各处,接着消息到达的皇宫,然后传向各处官衙,各种文书在被反复检查后迅速印刷送往各地。洛阳的寺庙宫观开始撞钟,开国皇帝驾崩的消息通过钟声传递到洛阳各处,随后外溢,传递全国。
洪武朝彻底走进历史,此时此刻,洪武皇爷的一生被盖棺论定,翰林院的文官们看向皇宫方向,那里存着洪武朝的存档,那是最真实的史料。修史,这些文臣们渴望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系统地回顾洪武朝的刀光剑影,能从字里行间的缝隙里闻到十几年前的血腥气。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跟在常太后身边去哭灵。
经历过元朝的人年年凋零,如今越来越少。昔日红巾军的首领们如今全部辞世,如果真的有地下世界,不知道会不会为了生前世界的胜败再次在地下世界争战不休。如果真的有,林子相信志心会冲上来第一个手撕老朱!
麟子被引到灵前,对着灵床行礼后坐到了朱雄英身边。
麟子小声说:“行宫不是办事儿的地方,是不是要移灵回宫里?”
朱雄英点头,哭着说:“嗯,移到乾清宫办理,爷爷停灵在乾清宫。我想让叔叔们都来,我已经下旨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至于阵前的那些叔叔们,还是先不回来吧。”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别难受了,爷爷走得安详,不算受罪。”比起马皇后长久生病,老朱这种确实不算受罪。
朱雄英叹气,握着麟子的手看向灵床,表现得十分沉默。
和朱标去世不同,朱标去世的时候朱雄英满脑子都很惶恐,他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被叔叔们干掉,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毫不客气地说,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如今爷爷去世,他虽然很难受,却没有那种惶恐不安,甚至心底里有一股隐隐的解脱,这想法太不孝了。
他立即和麟子说话掩饰自己心里这股子不该出现的情绪,说道:“爹不在了,我是长孙,在礼法上讲,我这种丧父长孙给祖父祖母办事,被称为承重孙,到时候会很忙,你照顾好两个孩子。”
麟子点点头。
礼法下的葬礼流程很多很复杂,而皇帝的葬礼更复杂,朱雄英在这场葬礼中必然要付出极大的精力。
麟子问:“今年要送爷爷回应天府吗?”
“嗯,下雪前送爷爷和奶奶团聚。咱们带上孩子,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5章 多想
繁文缛节一样的葬礼在八月开始。
八月秋高气爽,八月也阴雨绵绵,今年的八月,朱雄英都跪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默默烧纸。他整个人迅速的瘦了起来,人本来就瘦,这下更是瘦的脱相了。不仅仅是他,还有阿松也是这样,从一个胖小子变成了一个瘦孩子。
而阿狸还是那个吃啥啥不剩的胖丫头。
也不怪她每天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因为祭祀守灵这样的“大事”轮不到她。
就如当初张太君一定要让贾家人把麟子接回来守灵一样,只有守灵了才是自家人。同样,只有在葬礼这种场合露面多,才能让外人看出一个人在家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老朱那么多儿子还活着,可事事要朱雄英出面的原因。葬礼从来都是给活人争脸面的!
阿狸每天去露面哭一场,回来之后除了不能吃荤,不能穿颜色漂亮的衣服外,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只是偶尔会在床上打几个滚儿,说一句:“我想吃肉!”
阿狸没多伤心,反而是阿松很难过。阿狸每日帮着铁砂袋哼哈哼哈的围着院子跑,阿松在唱礼和焚香中接受群臣目光洗礼。
他们是双胞胎,却在此时真的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可笑的是麟子以为他们能平安无事地长大到成年,到那时候才会做出彼此的选择。麟子到这个时候才觉得是自己愚笨,还不如孩子看得明白,让他们在公平的环境里长到成年只是麟子心甘情愿的幻想,事实远不是如此。
麟子以为阿狸会像以前一样,闹着问为什么不带上她,可是现在阿狸什么都没说,每天在宫里跑进跑出,小脸红扑扑的,显得血气满满,不仅没问为什么哭灵不爱上她,她还没再闹着找哥哥。
最近一段日子麟子也很忙,所以来不及和阿狸谈心,甚至她好几天没和朱雄英阿松父子两个说话,有什么话都是别人传达的。至于麟子最近忙碌的事情,除了哭灵就是见一见外命妇。
麟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了贾敏,看到贾敏她就想起了林黛玉。
这一天麟子不太忙,把贾敏留下说话,问了一句关于林黛玉的问题:“听说你家姑娘有咏絮才,是不是真的?”
贾敏这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皇后为什么会问自己的女儿?
虽然有血缘关系,贾敏也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贾敏了。而且权贵人家亲情才是奢侈品,大家拥有且渴望拥有更多的是权力。她不认为麟子是基于表姐妹的身份关心一下林黛玉。
贾敏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麟子身边的适龄男孩:皇后的儿子太小,比起选太子妃,这会选太子太傅更重要,难道是要选自己老爷做太傅?
随后贾敏飞快把这个主意给撇开,林如海他不是状元!
开国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状元郎都有十几位,这十几位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各科探花榜样连争的资格都没有,或许林如海能评价成能臣,就论资排辈和在文坛的地位林如海想当太子太傅等下辈子吧!
贾敏把麟子对林黛玉的询问归结到姻缘上。
贾敏飞快地分析皇后身边的亲眷,但是贾敏比谁都清楚,皇后娘家没人,真正的郑家当年凑不到马皇后跟前,现在更凑不到这位郑皇后跟前。皇后身边也没有男孩等着娶妻,难道是因为皇爷那边有合适的勋贵男孩等着娶妻?
贾敏这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是一瞬间产生的,虽然想不清楚,还是恭敬地表明林黛玉才疏学浅。
麟子不过随口一问,她虽然好奇林黛玉日后的命运,可是贾宝玉早早地出家,没和表姐妹在感情上纠缠不清,林黛玉也不会日日哭泣,更不会泪尽而亡,只要不死,活着就是精彩,所以知道林黛玉身体还可以,能吃能睡,麟子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贾敏恭敬谦卑地替女儿谦虚了几句,发现皇后和别人聊起来了,心里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落。就这一会儿心情变化极大,从战战兢兢到微微错愕再到觉得几分可惜。
老皇帝驾崩,这是国孝,而且停灵的时间长,要等着藩王们来哭灵,距离比较近的如在开封的周王,在老皇帝驾崩第二天就到了,距离比较远的比如蜀王,估摸着只能赶去应天府参加葬礼。藩王们陆陆续续回来,公主们从各地赶来,因此这些外命妇们也要跟着王妃公主们哭灵,光是每天早起晚睡都能要了这些夫人们的命。
尽管辛苦,这些夫人们还是甘之如饴,毕竟别人想辛苦还没机会呢。因此荣国府的老太君史夫人最近日日参加哭灵,作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这真是老当益壮!
贾敏就在出宫的时候上了史夫人的车。
史夫人到了车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鸳鸯和琥珀在车上侍奉,给史夫人不停地按摩。这时候车子停下,琥珀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鸳鸯手中没停。贾敏上车,琥珀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史夫人看到是女儿来了,笑着说:“这几日虽然天天见面,可是咱们娘俩几乎没说过话。正好你今儿上我的车了,我且问你,你最近可好,家里孩子可还好?”
“都好,”贾敏急不可耐地说:“老太太,我有事儿来请教您。”
“咱们母女说什么请教,我会的必定都教你。”
“今儿皇后娘娘问起我们家玉儿了,您说这是什么意思?”随后把皇后前后说的话,包括动作神态语气跟史夫人学了一遍。
史夫人在车里慢慢地揣摩,这不是能胡乱糊弄的事儿,且不说猜测上位者言行举止本就是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事儿,更何况这事儿牵扯到自己的外孙女。
车子安安静静地行驶在街上,因为尚善坊本就没离皇宫太远,贾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尚善坊门口了,贾敏只能匆匆下车。史夫人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先回去,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车子到了荣国府二院门口停下,家里的管事婆子和媳妇们迎接上来。邢夫人上前扶着婆婆,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后面马车里是徐夫人。邢夫人看到徐夫人也是被人架着从车上下来。
这种哭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徐夫人这种年轻媳妇都两腿酸痛,别说史夫人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了。
邢夫人没敢说话,扶着史夫人往后院去。史夫人走了几步说:“让你们二奶奶先回去歇着吧。”
徐夫人有气无力地感谢了一声,被人架着走了。
史夫人坐下后在探春惜春的侍奉下喝了茶,她这一路上都没想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林黛玉。想不明白就找人替自己想,史夫人对琥珀说:“你看看二奶奶那边,等会看着她缓过来了,让她到我这里来。”
她更想找孙子贾琏想主意,毕竟贾琏那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就是办法,可谁让贾琏如今在军中呢!
到了晚上,徐夫人那边恢复了一些精力,可还是累得睁不开眼,儿子贾桂还闹人,不停地往她怀里爬,那些婆子丫鬟们哄都哄不走,导致徐夫人疲惫且暴躁。偏偏这时候老太太院子里来人请她去吃晚饭,徐夫人只能抱着儿子去太婆婆跟前吃饭。
史夫人这里人挺多,惜春探春姐妹在这里陪着史夫人说话,邢夫人张罗着等会的饭菜。
徐夫人来的时候外面恰巧送来一封信。
史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让小孙女惜春读一读,惜春看到信封上是:
“敬禀
祖母大人膝下
孙贾琏叩头谨封”
惜春说:“老太太,是二哥哥的信。”
这下满屋子的女人都把心提起来了,史夫人赶紧说:“快读。”
探春拆了信来到了灯边,先看了一遍,随后开始从头念。不过是报平安的信,但是上面说他回洛阳的时间要推迟了,至于原因一概没提。
史夫人脸色不太好,女儿那边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孙儿这边又冒出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法子,只能解决了一件再解决另一件。
她说:“既然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除了抱着儿子的徐夫人,其他人听闻贾琏平安都松口气。徐夫人对贾琏是知道的,这就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去了就为了混军功,徐夫人也不是看不上贾琏这种勋贵混子,只是家里太忙,她一个人要撑着荣国府里里外外,心里想的是功劳蹭完了赶紧回来,留那边干什么啊!
本来就生气,因为贾琏在北方磨磨蹭蹭不愿意回来,心里更气了。
所以晚饭后史夫人说起贾敏遇到的事情,让徐夫人帮着想想为什么的时候,徐夫人是半点都不愿意多想!
她心里全是:皇后想干什么是皇后的事儿!我哪里能想得明白!
但是太婆婆眼巴巴地看着,徐夫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老太太,我觉得宫里的娘娘就是看上表妹了。”
“看上你表妹了?”
“对啊,不是说很多大人家里都有一两个神童孙子等着入宫陪读吗?他们陪着的是太子,难道公主那边就不用人陪着?如今宝庆公主读书还有一群小姐们陪读,中宫皇后的女儿自然也需要。不是我这人大嘴巴乱说,宝庆公主只是个庶出的公主,可银砂公主是嫡出的公主,”徐夫人压低声音:“她还有海外的封地呢,是实打实的实封!”
陪着公主读书?
对啊!
史夫人觉得孙媳妇分析到点子上了。
这差事倒是可以替玉儿筹谋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6章 默契
次日早上天不亮,这些外命妇们就开始穿上礼服,按品大妆,进宫哭灵。
做工奢侈的衣服是反劳动的,因为衣服的主人不需要劳动,甚至是不需要活动,因此的堆砌都不考虑行动方便。就比如此时的礼服,穿礼服的人行动坐卧要有人扶着,身上衣服首饰加起来至少二十斤,就这么一套行头在身上挂一整日,平时没什么,但是天天穿就觉得受罪。
可是想受这种罪的人多的是,有这机会是不会让给别人的。
天还没亮,八十岁的史夫人被扶下来,因为史夫人年纪大,太后特意恩准她可以带侍女入宫,因此陪着入宫的就是鸳鸯。徐夫人这种年轻的夫人没有侍女陪同,下车后有长辈的跟在长辈后面侍奉,没有的长辈的就和丈夫的社交关系搭话,也有人站着一声不吭,总之这里能看到各种性格的外命妇们。
徐夫人下来疾走几步扶住了史夫人,这时候贾敏看到她们到了,立即对身边的夫人们说:“各位,我去那边给我母亲请个安。”
大家都知道她母亲也来哭灵,因此没拦着。贾敏急匆匆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母女两个刚寒暄,徐夫人还没来得及搭话,就有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来到了他们身边。这是燕王府的侍女,说是那边燕王妃请徐夫人说几句话。
徐夫人对史夫人说:“老太太,先让姑妈陪着您,我去那边看我大姐怎么说。”又再三请贾敏照顾史夫人,随后跟着小丫鬟去了王妃们歇着的大殿。
王妃公主郡主们来到之后有休息的地方,官员家属们除非碰到阴天下雨,都是下车后站着等,等到宫门开了一起排队哭灵。
徐夫人被带到了燕王妃跟前,燕王妃跟几位王妃说了一声,拉着徐夫人走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大姐,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昨日你收到你家公爷的信了吗?”
“收到了,他说要回来得晚,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就知道你心里担心他,所以今儿特意跟你说一声。是我家王爷得到了老皇爷驾崩的消息整个人哭得受不住,要赶回来给老爷子送葬,如今抛下大军赶回走着呢。”
“啊?”徐夫人心里一惊,赶紧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姐夫能这么做吗?他毕竟是一军统帅?怎么抛下大军了呢?”这也不是说放手就能立即把事甩出去的差事啊!
燕王妃说:“虽然这么做不妥当,很容易被军法责罚,但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徐夫人瞬间明白了大姐的意思。
燕王立下大功,洛阳对他的攻讦未曾减少过,如果老皇爷去世,他扔下大军回来虽然犯了军法,将来会被被处罚一通,好歹有个孝顺的名头,不至于下场太惨。这也比带着大军凯旋,让皇帝百官迎接、施施然接受天下的赞美要好得多。
聪明的臣子知道,在这种个万众瞩目的时候,就算是没有错处也要给皇帝递出一个处罚自己的机会,百尺竿头赶紧退一步,免得将来真的被认为功高震主。
徐夫人想明白了就说:“这样也行。”
燕王妃说:“我们王爷当甩手掌柜离开了,这大军少不了要有皇上的心腹看着,恭喜啊!”
丧礼上说恭喜有些不太对劲,但这是姐妹两个私下说法,没被别人听见就还好。燕王妃说的恭喜是恭喜贾琏成为了皇帝心腹,虽然不是统军的那个,可还是在军中说话分量重,说不定将来燕王府真有仰仗贾琏的一日。
徐夫人明白大姐的意思,连忙说了几句宽慰姐姐的话。经过王府侍女的提醒,徐夫人只能匆匆跟燕王妃告辞,急忙回去排队。
这时候贾敏和史夫人的话也说完了,贾敏左右看去,看到徐夫人匆匆走来,连忙说:“这事儿我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看是不是这个意思。”说完对着徐夫人招手,赶紧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文官和勋贵家的女眷不站在一起,因此不再一起排队。
贾敏心里惦记着女儿的前程。
在她看来,公主找伴读的是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公主和太子都是腊月出生,没出生几日就是新年,算是没满月都已经两岁,加上他们实过的生日,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虚岁五岁。
六岁读书说得过去,如今是下半年了,如果明年公主开始读书,这时候也该操心给公主寻找师傅和伴读。
贾敏随着人群进宫,其实她心里对女儿进宫给公主作伴读有几分排斥。虽然对外说是伴读,可是公主毕竟是公主,不管是陪着读书还是陪着玩儿,总是要捧着敬着,换句话说,就是巴结着。
林家是书香门第,骨子里有几分文人的傲气,贾敏不想让女儿进宫对着一个小女孩低三下四。可是君臣关系就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这会儿也牵扯不到生死,然而心里总有几分不情愿。
唉!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想着要不对外宣布女儿病了?
不行不行,这是个昏招。如果说病了错过了选拔,将来女儿也没什么好婚事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件事,直到穿着一身丧服的阿狸出来,跟在了祖母和妈妈身边带着外命妇们一起上香哭灵的时候,贾敏才放弃心里的胡思乱想,开始偷偷地观察阿狸。
但是她也没对着阿狸看几眼,因为阿狸跟着她祖母妈妈进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中,老朱已经被入殓,灵床的位置换成了棺椁。最近几日开始清点陪葬品打包装箱送回应天府。
陪葬品都好说,朱雄英并不奢华,而且朱元璋带下去的东西不多,朱元璋的陪葬品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他和马皇后用过的,因为老朱很抠,这些用过的东西也都是旧的不能再旧的物件,彻底贯彻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话。
让朱雄英和大臣们对喷的是另一些陪葬品:人!
朱元璋在生前规定了谁来殉葬,这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这纸上,就有四十六名嫔妃,剩余宫女太监没资格被记在纸上。
这里逃过一劫的只有宝庆公主的生母张美人,因为朱元璋担心没人照顾女儿,所以恩准张美人不必殉葬。
殉葬的宫妃们梳洗后被带到一座大殿内,让她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所有桌椅撤掉,在横梁上悬挂白练,下面放一张凳子。
这些白练都是上吊绳,在被上吊之前,她们还要痛哭感谢老朱允许她们殉葬,感谢老朱给了她们追寻于地下的恩德。
她们的哭声很大,应该说他们为自己哭,绝不是为了感激老朱的“恩德”大哭。从司礼监那边开始准备,麟子就知道了这件事,麟子就是出面,也拦不住,所以麟子让人告诉了朱雄英,朱雄英直接闯进了西苑的一座宫殿。
院子中站着乌泱泱的一片宫女太监,穿着一样的衣服,个个一脸麻木浑身死气沉沉地站在院子里,大殿内嫔妃的哭声此起彼伏。这些被殉葬的太监宫女们刚才也吃了一顿饱饭,特意让他们去洗澡换了新衣服。饱饭算是断头饭,新衣服相当于寿衣,他们懂,却分抗不了。
司礼监太监们捧着名册站在走廊上,他们要做的就是监督这场殉葬,如果有的嫔妃不愿意殉葬,他们要让这些不愿意的改成“自愿”殉葬。
朱雄英赶来,从他们手里夺过名册,看了之后随手撕了扔在院子里。
朱雄英说:“都是人命,都侍奉过高皇帝,算了,回去守孝哭灵吧。”
宫中太监们不敢二话,皇上说不必殉葬,那就不殉葬了。朱雄英出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大哭着往他身边爬,不住地磕头,被随从的太监们驱赶。
大殿里要被殉葬的嫔妃们也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动手拆挂在横梁上的百练,这晦气的东西不能留着,等会儿全部烧给老皇爷!
希望他地下能用得上!一条不够,这里有很多,随便用!
宫中好说,但是外面的大臣们瞬间炸锅了。
他们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皇帝有德,如当初的皇太子朱标一样充满了仁爱。一方觉得朱雄英这是在公然违背了高皇帝的遗愿,这是不孝!
这件事也在朝廷里面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葬礼还没结束,两派大臣已经在灵前吵得不可开交。
朱雄英就在这吵嚷中废除殉葬,并且声明从自己母亲常太后开始,日后所有帝后下葬,仅以器皿、纺织、木质、陶瓷和书籍等用品玩物下葬,禁止任何生灵下葬,包括猫狗在内。
皇家的事情无小事,比如说在明朝之前,主流观念妾就是妾,没有半主之说,妾通买卖,男主人的子女不需要为妾服丧,嫡出的子女更不用出席妾的葬礼。然而朱元璋坚持要让嫡出的子女为孙贵妃服丧,从此男主人的子女要为妾服丧穿孝。
自从朱元璋允许殉葬之后,民间也刮起了一股子殉葬风。能这么丧心病狂损阴德的自然是权贵和乡绅们,如今刹住了这股殉葬厚葬的风气,普通百姓自然不放心上,然而乡绅们却多有不忿的言语。
朱雄英压根不用忍他们,这天下也没几个能让他忍的人了,除了家里亲娘常太后和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中宫皇后郑麟子,这年头敢给他脸色看的人都在自寻死路。
因此月底大部分藩王聚在洛阳,从一开始的坚持让后宫嫔妃殉葬变成了多放点东西代替她们殉葬,朝廷的大臣们就知道皇帝的主意不会改了。闹腾了好几天的大臣们也就偃旗息鼓。
朱雄英在他们偃旗息鼓后终于从乾清宫回到了后面的坤宁宫。
看着疲惫的朱雄英进门,阿狸头一个奔跑出去,张开小臂膀拥抱朱雄英:“爹,好汉,你回来啦?”本来她想说大英雄的,但是爹爹的名字倒过来就是英雄,所以要避讳,只能称呼一句好汉!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个很轻微的笑容:“好汉?”
“嗯!妈妈说的!”
麟子对朱雄英微笑起来。朱雄英想起自己得了天花被放置在琵琶湖的那个冬天,正是那个冬天,他害怕麟子从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尸体身边。他很怕,很恐惧,好几个夜里都睡不安稳。从那时候如影随形的恐惧伴随他,今日终于消散,他真的废除了殉葬,可以一件件处理爷爷做过的错事。
朱雄英抱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
麟子对他笑起来,有时候有些话真的可以不必说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7章 想法
“哎哟,公主您小心,别烫着手里。”
车大蓬弯着腰,跟在阿狸身后,两只手虚虚的托着,万分紧张地围着阿狸进了屋子。
阿狸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高兴地说:“爹,吃饭啦。”
朱雄英坐在麟子和阿松中间,说着九月的安排,因为九月他要和阿松扶棺南下,他打算让麟子帮他坐镇洛阳盯着朝廷。
这时候阿狸进来欢乐地喊着:“爹爹,妈妈,快来吃饭啦。”
阿松立即从座位上滑下去,跑到阿狸身边接着碗:“妹妹,哥哥替你端碗,烫不烫?累不累?”
阿狸大声说:“不烫,不累!”说完元气满满地跑到后面宫女面前,把餐盒里的碗碟端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看着两个孩子绕着餐桌放筷子汤匙,麟子说:“先吃饭吧。”
一家四口坐上桌,朱雄英拿起筷子叹口气,说道:“唉!我最近可能犯胃病了,吃点东西胃疼,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麟子立即说:“你让太医给你把脉了没有?”
朱雄英摇头:“没有,胃病不是急病,等回来了再说吧。”
麟子说:“你别不当回事,你看你,这些年一直都很瘦,再看看四叔家的朱高炽,你这身上的肉再多一倍也才是人家的一半。”
“太医都说他那身体不够康健,你别担心,我每个月都诊脉,身体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朱雄英说完给麟子夹菜。
阿狸和阿松自己吃饭,满嘴都是青菜。只不过阿松吃的时候一副眉头紧蹙吃不下去的样子,而阿狸则是吃得很欢乐,小嘴动作很快,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前的青菜吃完了。
这两个孩子对待吃食的态度不一样。
阿松遇到不喜欢吃的,勉强吃一点,多了吃不下。
阿狸遇到不好吃的,心说这也太难吃了,赶紧吃完别剩下。如果真的特别难吃,她再找点别的东西中和一下,免得真的吃不下去。最终越吃越多,好吃的和不好吃的都没剩下。
因此看阿狸吃的数量是看不出她对某种东西是不是爱吃,总之人家吃饱了还能再吃点。
朱雄英看着阿狸的小嘴油汪汪的,再看看阿松,就说:“阿松是随了我,吃得少,就很瘦。”他挨着麟子,小声说:“你安排人,把两个孩子悄悄地送隔壁去,给他们两个补一补。”
守孝不能吃荤腥,但是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不吃点肉怎么能行呢。在离开洛阳前朱雄英希望麟子给两个孩子安排几顿大餐,让他们在皇宫隔壁的郑府吃点肉。
麟子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后娘,这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能忍心看着两个孩子饿成竹竿?早安排了。”
要不然就阿松这挑食的劲头,真饿着了看到路边的草都能啃进肚子里,哪里会在餐桌上挑三拣四。
朱雄英点点头,把面碗推开,接了布巾说道:“洛阳的事儿就托给你了,我把两个孩子带走,我们父子一来一去,大概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洛阳的事情,重要但不紧急的送到南边,我来解决,重要且紧急的,你这边处理了,事后再给我封信就行了。”
麟子点头。
这种活儿不好干,但是麟子不能不能干,她不敢想干的人多着呢,虽然两个孩子她更偏爱阿狸,但是外人比起自己两个孩子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要替年幼的儿子和劳累的丈夫守好这份权力。当然,以上说法是借口,实际上麟子很想摸一摸大明朝廷的最高权力!
很想把张居正那句“吾非相,乃摄也”也说一遍,摄汉家之权柄,统四海八荒之臣民,哪怕只有两个月,麟子也敢说在这两个月内自己就是东半球和西太平洋的话事人!这一刻麟子已经不把李二放眼里了!
接下来这几日,整个皇宫和洛阳所有的衙门都在忙。
把老朱的棺椁送回应天府,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船队的规模仅次于迁都。不仅是洛阳,沿途所有的官府都要参与进来,光是调度这些船只都是个大学问,不是一般人能办好的。
而且官府和水军能动用的船只有限,还要向民间借船,而普通的小渔船和乌篷船是不顶用的,必须是客运货运的大船,在整个南方,有这样大船且一下子拿出很多空船的只有水寨。
筹借这些船只需要麟子出面,因此麟子最近一段时间也很忙,庞大的船队到了洛阳不好停靠,光是停靠又费了一番功夫。麟子被宫外宫内的事儿催得脚不沾地,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常太后身上。
常太后年纪也大了,她还要带着内外命妇哭灵,还要处理藩王家的家务事,比如说晋王这一支,虽然有个冒失鬼被圈到了凤阳,但是剩下的这几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斗得不可开交,偏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些遗产分配不公这种事情,这时候他们不敢拿这事儿去烦皇帝,自然来找常太后这个大伯母,因此常太后不仅身体劳累,给这些人的家务事断官司弄的精神疲惫。
不仅她累,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因此忙中出错,最终看护太子公主的差事居然让朱元璋的遗妃们抢去了。
这些人刚死里逃生,就想着做点什么报答一下朱雄英和麟子,因此就带着阿狸玩耍,给阿松做衣服,阿松三五天内收到了十几套衣服。
麟子也投桃报李,几次嘱咐六局二十四衙门不可慢待了她们,让她们还住在西苑养老。
等一切准备妥当,朱雄英带走了半个朝廷的官员,带走了三分之二的藩王,带走了所有的公主,也带走了三分之一的洛阳侍卫,还带走了两个孩子,一起扬帆起航往应天府而去。
船只无数,早上天刚亮,第一条船开路离开南关码头,到了傍晚,最后一只船才从南关码头解开缆绳离开岸边。
他们走了之后,整个洛阳都安静了,甚至连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麟子开始摩拳擦掌,她在前几天已经想好了,她的事业在海外,不可能留在洛阳太久,因此她这会儿只能萧规曹随,提拔重用朱雄英的人手,这些人也会因为她皇后的身份听话。如果她不离开洛阳,其实这时候是安插亲信网罗羽翼的最佳时刻,毕竟只有自己人才用着顺手。所以她这会不好有太大的动作,按部就班地盯紧朝廷的文书来往即可。
麟子在京中坐镇,京城中各家勋贵也要留人在家里坐镇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因为皇后在洛阳,所以各家的夫人们要留下一个能随时进宫和皇后沟通的人物,考虑到长途旅行的不便,所以一般把老夫人留下。
荣国府就是史夫人留下,而贾赦夫妇带着徐夫人和迎春跟着送葬队伍去了应天府。
史夫人负责照看贾琏的儿子贾桂,至于探春和惜春,两个女孩过两三年都能嫁人了,不需要她照看。然而贾桂是个能吃能睡能闹人的臭小子,他身边还有一群丫鬟婆子,乖巧的时候被送到史夫人跟前,闹人的时候就会被抱走,所以史夫人的日子过得相当无聊。
既然无聊,就要找点事儿,她很快想起前不久皇后询问林黛玉的事来。
恰巧贾敏没有跟着去送葬,因此贾敏被史夫人叫到了跟前,两人就说起这件事。
贾敏得知了皇后的“想法”后回去和林如海商量了一番,林如海的想法是让黛玉进宫,宫中的见闻对黛玉来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学习机会。
贾敏觉得让女儿去侍奉公主让人心酸的心情在林如海跟前被斥责得一文不值。
林如海对贾敏的说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难道公主只有一个伴读?难道公主就真的是那种刁蛮任性盛气凌人的样子?
人家皇家从小教养的孩子比那些暴发户和小官家的孩子更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能给公主做伴读的孩子有几个出身差的,对于出身差的人他们自然能保持傲然,对于出身好的,皇族子弟也可以礼贤下士。
林黛玉读的书够多了,但是眼界不够开阔,她需要扩充见识。
贾敏瞬间想到,自己也曾在某些时间盼着黛玉多见识天下的繁华精彩,怎么现在反而显得小肚鸡肠了呢。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瞬间神清气爽,像是去掉了身上的枷锁,开始回忆自己往昔的言行举止,顿时觉得自己最近几年好像变得庸俗不堪,再不是往年那个果断的贾敏了。
贾敏来到荣国府,对史夫人说了夫妻两个的决定:如果宫里真的要为公主选伴读,他们林家定会送林黛玉进宫。
贾敏还想求娘家助一臂之力,迎春已经是宝庆公主的伴读,眼下跟着宝庆公主送葬。剩下的探春和惜春,两人的生父都是罪臣,没资格进宫。只要徐夫人不帮着娘家,荣国府的资源在这件事上必然全力帮助林黛玉。
史夫人答应回头和徐夫人商量,让贾敏只管等着就是。
贾敏越想越觉得这事是件好事,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件事。她觉得有时候只等着就显得太被动了,林黛玉除了读书好并没有太多优势,那么多公主家的孩子,藩王家的郡主,难道人家不读书?难道人家不要这个机会?
不如主动出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8章 偏爱
这次葬礼很多王府的郡主们都来了,开国四十多年,这些朱家的子孙们已经蜕去了身上的泥腥气脱胎成了皇族贵胄,因此郡主们都读过书,也都谈吐雅致。
这样的人家地位很高,林家是比不上的,万幸林黛玉自身能力补上了这份不足,林黛玉不比写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差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贾敏觉得自家的家世拖累了女儿,如果她要是生在王谢那样的人家,青史留名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贾敏已经开始打听皇后的喜好,在她看来给公主选伴读帝后的态度很重要,皇帝那边好打听,要趁着皇后在洛阳尽快摸清楚皇后的喜好。
然而皇后在洛阳的时候不多,贾敏纵然是行动迅速,却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起码没打听到她感兴趣的东西。直到他儿子林昙提醒她:“您不妨从老爷们关心的大事上去打听,或许能得到些收获。”
这还真提醒贾敏了,如果站在官员的角度去打听皇后的行事风格,确实能打听到,而最近皇后的一个决定已经让留守在洛阳的半个朝廷再次争吵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因为朱雄英早有在辽东设立都司的决定,所以朝廷这次要携大胜之威建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简称“奴儿干都司”。
对于这事,大部分人都有心理准备,前提也做足了安排,如今提出来不过是走个流程。
麟子也过了一把垂帘听政的瘾,一张纱帘放下,隔开了麟子和这些大臣们。外面传来的奏疏全靠太监宫女来回传递。
设立奴儿干都司的奏疏送到了麟子跟前,等着麟子用印。麟子打开看着,外面的官员躬身解释。
“设立都司好处很多,可分镇抚和岁贡两种好处。”
麟子看着手中的奏疏,听着对方的发言。对方说法干巴巴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只想让麟子赶紧盖章,他们好进行下一件事情。
麟子冷笑了一声,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人形盖章机了。
她把奏疏合起来递给了身边的小晴,说道:“设立都司有好处,但是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回去查漏补缺后再送来。”
小晴把奏疏端着绕出纱帘,给外面的大臣送去。
几个大臣立即急了,这是从绍武元年到现在打磨了好几年的计划,凡是参与的人都看过了,都说很好,而且在老皇爷过世前皇帝已经审阅过相关奏折,要不是老皇爷去世这计划早就批准实施了。
就有大臣说:“不瞒娘娘,这件事准备了好几年,各处都觉得非常妥当,八月中秋之前,皇上已经下旨调集大船三十艘,运送大军八千人和若干武官,携带了粮草马匹等辎重,就等着批了奏疏后送他们前往北方。”
还有人帮腔:“是啊娘娘,如今已经是九月,北方已经寒冷,只怕去晚了那边冰天雪地冻坏了都司的人手。要是再迟几天,只怕要等明年春天才能派人过去。”
意思很明确,你个娘儿们别误了事儿!
屋子里很安静,麟子知道这些人都欺软怕硬,要是今天没镇住他们,往后两个月自己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他们斗智斗勇。
麟子端着茶喝了一口,说道:“听出你们着急了,你们先别急。都是科场里杀出来的悍将,在读书人里面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我问问你们,何为羁縻制?”
立即有人回答:“马云羁、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
麟子说:“没错,是以夷制夷,因其俗以为治﹐有别于一般州县。你们读书多,想来是参考了秦汉唐元各个朝代之后制定了如此计划。”
羁縻制度从秦朝时候就开始实施,但是真正兴盛被奉为圭臬治理边疆是从唐朝开始的。后来到了宋朝,宋朝那巴掌大的疆域养了无数文人才子,偏偏没有边塞诗人,可见宋朝的边疆治理不是问题——简单到没法用羁縻制度。
再后来到了元朝,元朝有广袤的疆域,然而元朝对边疆有自己的治理办法,且行之有效,实现了对边疆的直接管理。他们建立了“宣政院制度”,是第一个对吐蕃进行直接治理的封建王朝。
麟子说:“你们这个计划花团锦簇,呈现出来看着十分漂亮,至于缺漏,就是这花扎根的土,无土之木难以长久,按照你们的计划,奴儿干都司只怕不足五十年就要废弃。”
帘子外面的官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请娘娘指点得再明白一些?”
“这里面有三个大坑,任何一个都能拖垮奴儿干都司。其一过度依赖赏赐。其二是难以应对突发的危机。其三要消耗掉大量的财税,一旦朝廷某一年入库的金银少了,没喂饱这个吞金兽,努尔干都司会立即垮掉。简而言之,你们和哪些用岁币买平安的前宋官员一样,是拿钱买来好看的场面,一旦没钱了,你再看看四夷的反应。”
外面有人很生气:她居然把我们和秦桧之流相提并论。
有人在沉思,对着麟子指出的方向在思考。
可有人很震惊:她真的懂啊!
麟子说:“这事儿你们拿回去,限你们三天内拿出补充,回去吧。下一件事要议什么?”
外面一个大臣突然说:“请问娘娘,如何解决?”
麟子身边的宫女立即呵斥:“没用的酒囊饭袋,我们大王都说了三条要填补的漏洞,你们难道还照猫画虎!”
这时候麟子身边一个女官说:“烦请大人再回去翻翻元朝留下的故纸堆,里面就有解决办法。”
这些官员被两个女子接连讥讽,再也忍不住,有人用袖子捂着脸退下,有人甩了一下袖子退下。出门的时候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然而细细思索,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章程确实是靠着每年的赏赐维持着都司的权威。
这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这本是一件小事,麟子没想到他们居然为这份计划吵起来。
晚上麟子吃过饭后休息,梦中来到了船队停靠的港口,和朱雄英交流一天的见闻。
麟子说:“你的这些大臣啊!从来都只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光想着把自己的事儿办完了就万事大吉,至于将来是不是给后面的官员挖坑全然不管。我不信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制定计划的错漏,我也不信你没看出来,你们君臣以为这几年国库充足,所以能扶持边疆的卫所,可是你们就没想过一旦国力衰退,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吗?”
朱雄英考虑过,他说:“眼下靠着海外最少有二百年繁华,用二百年时间难道还不能把边疆治理下来?”
麟子冷笑:“你干脆说五十年内你儿子必然继承海外的一切,这小小的都司花的那点钱不算什么!”麟子倒不是为自己的产业被算计生气,而是生气朱雄英这厮算计的如此低端!他难道不觉得这笔钱用来扩张海外收益更大?
朱雄英赶紧搂着麟子:“别生气,外面喊着万岁,可是你我如今都是奔三的人了,再给我们五十年的时间就能成为耄耋老人。哪怕咱们真的高寿,可是不服老是不行的,我打算六十五岁之后就传位给阿松,到时候咱们两个安享晚年。”
麟子冷笑一声:“你知道我祖祖最怕我遇到什么吗?”
“什么?”
“遇到吃绝户的!”
“妹妹,你这就是欲加之罪了。”
麟子突然笑了:“跟你开玩笑呢。”
“这能开玩笑吗?”
朱雄英很生气,麟子就开始哄他。两人来回拉扯了半夜,麟子才在天亮前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和朱雄英在同一艘大船上,因为舱室占地都很小,所以孩子的床也很小,两个孩子在两个舱室缩在小床上睡得香甜。
看儿子的时候麟子没什么感觉,看女儿的时候麟子摸着阿狸的头发,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阿狸不是特别差劲,只比阿松差一点,她会优先考虑把阿狸作为继承人。
然后她叹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偏心的家长,心里对阿松充满了愧疚!
这一碗水怎么才能端平啊!
回到坤宁宫醒来后,麟子在床上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个自己讨厌的家长?
因为这件事麟子的脸色很难看。
外面宫女问:“娘娘可醒了?宫门外各家夫人已经到了。”
麟子这才想起今日的安排,九月初五是朱标的生日,这种冥寿不是年年过,常太后算准了该今年办理,但是遇到八月的丧事,在离开前还交代麟子千万别怠慢了。参与的人数也不多,能参加的是勋贵和宗亲们。总体来说场面不用太大,过程不会太长。
麟子梳洗好了之后吃了点东西,就让外命妇进宫,安排她们先休息,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中午了再回去参加庆寿。
荣国府就是勋贵人家,因此史夫人今日也来参加,她身边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着气度不像是丫鬟。
就有人问:“老太太这是谁啊?是贵府的小姐吗?这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啊!”
史夫人拉着这女孩的手说:“这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林家的女孩。”
林黛玉对着周围的夫人们一一行礼,大家都忍不住赞叹。
这气度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9章 心病
林黛玉的气质别说放在这群诰命夫人里,放在整个洛阳都是鹤立鸡群一样的显眼。
尽管她年纪不大,但是对于洛阳的权贵们来说,这年纪可以说亲了。于是都在暗暗打量着林黛玉,并且暗里和史夫人套话,询问林家是否有联姻对象。
史夫人今天的目的是带着林黛玉见一见皇后,让皇后对林黛玉有个初步的印象,因此听到了这些夫人们的话,只当作没听出来,该回答的就回答,自己做不了主的就推掉。她这种态度大家都觉得正常,毕竟史夫人是林黛玉的外祖母,并非是亲祖母,孩子的婚事还是要父母点头的。
等到了中午,麟子抽出时间召见了等候的勋贵和诰命夫人们。到了下午一切结束后,麟子留这些诰命们说说话。
她一眼看到了林黛玉。
林黛玉的气质很独特,她有一股子鲜活气质。这人站在人群里真的让人一眼将她和别人区分开来。
麟子问:“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谁家的姑娘?”
史夫人赶紧站起来:“回娘娘的话,这是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是老身的外孙女。”
麟子点头:“哦,听说过,闺名黛玉是吗?”
林黛玉已经出列见礼,听完之后回答:“正是小女。”
麟子点头:“这通身的气度好啊!真像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平日里都读了什么书?”
林黛玉站起来后回答:“读了些四书五经。”
这已经不少了,如今八股取士,能研究透四书五经之一的人已经有资格做官了。虽然麟子不知道林黛玉学到了什么程度,但是林黛玉读书多是真的,而且文学才情也很高。
麟子说:“这都是圣人书啊!”
在场很多人都奉承起来,大家笑眯眯,只有林黛玉从麟子那带着些赞叹的话语里听到了一丝异样,似乎皇后对圣人之言嗤之以鼻,她有些不确定,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挑眉,果然是林黛玉,对情绪的捕捉非常敏锐,果然是“心如比干多一窍”。
麟子对着姑娘有了点兴趣,就说:“既然林姑娘读了些圣人书,回头我不忙了,找林姑娘来聊聊圣人的微言大义。”
林黛玉立即躬身行礼,她心里清楚,这位血缘上的表姐对圣人的微言大义是一点都不在乎。今日说这话八成是随口一说。
麟子还有一堆事情要办,因此没一会儿就派人送走了这些诰命们。
正当麟子要去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进来跪下回话:“燕王等北伐诸藩已经赶到洛阳城外求见娘娘,并求娘娘给他们换船,他们要立即南下追上船队。”
麟子听了,派车去把燕王他们接到宫中来,又安排了人调拨船只,补充蔬菜和水,等着调用。
没一会儿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燕王带着兄弟侄儿披麻戴孝哭着进宫,麟子在乾清宫接见了他们。这里面燕王的年纪最大,变化也最大,整个人瘦的几乎脱相,满脸褶子皮,但是眼睛亮得吓人,被架着进宫,哭的满脸泪水。麟子降座劝他节哀顺变,让人赶紧送来饭菜,在燕王吃饭的时候大概说了一下丧礼的过程和接下来葬礼的安排。
燕王也大概说了一下北方军中的事情,扔下一堆要办的事情给麟子,一抹嘴巴带着兄弟和侄儿出宫上船追送葬队伍去了。
燕王留下的事儿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 分就是论功行赏,第二部分就是安抚赏赐草原的几个部落。
前者好说,这事有模板的,只要功劳簿子没问题,朝廷有钱粮和官职赏下去。难办的是后者,既然人家投降且在大战中出了力,于情于理都要接纳人家,只是蒙古人放牧为生,和汉人耕种传家不太一样,麟子不单单是想安置一些投降的蒙古人,她还想对漠南进行直接治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此她打算成立北庭都司。她把筹办北庭都司的事情扔给了那群筹办奴儿干都司的人,让他们在后天送来两份计划。
这伙人接到侍卫传递来的命令后恨不得冲进宫里喷麟子一头一脸的唾沫!
昨天嫌弃大伙不会办事儿大伙忍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两三天时间能办完吗?这点时间都不够从草稿上抄写计划书呢!
这些人就私下里约见了银砂国的官员,想打听一下这是皇后故意针对他们还是皇后办事儿就是这个风格。
因为如今是国丧期间,朝廷明文规定禁止宴席和乐舞出现,大家找到了御街附近的饭馆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面食。这里经常有官员出没,特别是早上,那些赶早朝的大臣们就是在这里买早饭,因此对这里锦衣卫盯得也很紧,所以说的话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交谈。
银砂的大臣听到这些官员问他们女王平时是否对文书催得急,就笑着说:“怎么不急?那简直是急于星火。”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让大明的官员急得抓耳挠腮。
大明的文臣就觉得银砂的官儿也太坏了,她催的急你们是怎么应付的啊?能不能传授一下经验啊!
然而银砂的官儿不打算再说了,有经验干嘛告诉你们啊!非亲非故!
甚至这些人还幸灾乐祸一般地想着:让你们也经历一下我们当初吃过的苦!
银砂这群人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面换了人当家,果然所有人都觉得不习惯。不习惯就要换,而被换的就是这些臣子们。毕竟臣子们要是换了天子,那天下可真就出大事了。
这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觉不仅仅是官员们感受到了,连那些经常进宫的诰命夫人们也感受到了。
以前大家进宫都是拜见太后,常太后是个很温和的人,在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的后宫是由郭惠妃等人管理,但是召见诰命接受朝拜等权力是在当时的太子妃手里的,后来太子妃成了太后,新来的皇后和大家见面不多,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遇到,能感受到皇后的那份疏离和高高在上。
人家都不屑于和大家多说几句话,坐够时间了直接把这些外命妇们给赶出宫去了,没半点客气的模样。
史夫人直接带着林黛玉回荣国府,林黛玉到了贾府之后去找表姐妹说话,史夫人休息一番。史夫人的年纪越大身体就越不好,今日庆贺太上皇冥寿,本就不是什么大场面,特别是老皇爷去世不久,皇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庆典,只是去对着牌位磕头而已。这种不算大的场面已经让史夫人感受到力不从心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几年可活的。
只是如今有件事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那就是皇后对她这把老骨头和荣国府怎么看待?
她惧怕的是随着时间慢慢往后走,太子的年纪越来越大,随着太子年纪增加,皇后的权柄就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候皇后真的要对贾家下手,贾琏无力反抗。
到了如今史夫人真的后悔了!
当年真该听婆婆张太君的话把那孩子接回来,接回来了也就没今日这么多心事了。
史夫人叹口气,眉头紧锁。
这时候外面丫鬟打起帘子,说道:“林姑娘来了。”
史夫人没听见,林黛玉已经走进来了。绕过屏风,林黛玉刚想说话,就看到鸳鸯打出手势,就没再说话,慢慢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史夫人再次叹口气,突然余光瞥到了林黛玉,才惊讶地问:“好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到了好一会儿了,老太太在想什么?”
史夫人让鸳鸯带着人出去,等人走了,她跟坐在身旁的林黛玉说:“人老了,总是忍不住回忆当年。我在想当年的事情,要是那时候把皇后在咱们家养大了,现在咱们家会是个什么模样?”
林黛玉知道郑皇后和贾家的血缘关系,但是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她跟史夫人说:“那不过是另外一个大姐姐罢了。”
“什么?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大姐姐和皇后一母同胞,她比她差的也仅仅是生长的地方不一样,有的人生活在外面土地里,表面看着羸弱不堪,但是根系发达,只不过是藏在土里外人看不到罢了,早晚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有的人生在盆里,看着花团锦簇,却根基太浅,一场风雨来了掉了几片叶子或者是积了一汪水就活不下去。”
这意思是贾家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史夫人哪怕是心里不舒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后才说:“纵然是出不了人物,养不出参天大树,可也能养出一盆花来,大树有大树的用法,花有花的用法。”
她的意思是养不出一个银砂女王,可也能养出一个精致贵气的小姐,总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出现一个潜在的仇人。
史夫人总觉得有一天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林黛玉也看出她的忌惮,忍不住握住史夫人的手说:“外祖母,您想多了,皇后有一身英雄气,昔日种种,她没放在心上。”
雄鹰是不屑于和地上的虫子争斗的。
史夫人却说:“你才多大,才和她说过几句话,她的邪门是你不知道的!”
史夫人觉得皇后不会饶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0章 未来
因担心皇后报复,加上皇后本身就有点邪门,和她作对的人尤其是亲戚,但凡沾惹上都是成片成片的死,整家整家的垮,所以史夫人总觉得要留点后手才行。
因此她想在周围置业,还是那种不会被抄家的家业!
这种家业一定不要太好,如果买良田说不定将来荣国府倒台了会被人吞掉,要买那种没人要的,不会有人惦记的,而且在抄家的时候也不会入官的。
史夫人就想到了贾宝玉,如今贾宝玉在外面出家,在史夫人看来是寄人篱下,不如给宝玉买下一座山,山地贫瘠,不会有人惦记!而且宝玉是出家人,某种意义上不是贾家人了,利用他的寺庙给贾家藏一点东山再起的资本倒也是一条退路。
她想到这里就问林黛玉:“好孩子,我有件事一直没人商量,今儿遇到你了,你帮我想想这事儿该怎么办。”
“外祖母,您说。”
“你宝玉哥哥出家了,我想着他总是在别的寺庙挂单也不太好,不如给他买块山地,建造一处寺庙,也不用太大,小庙就行,让他有个栖身之地。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林黛玉想了想,就说:“如此也算可行,只是如今想要建庙,必要拿到朝廷的批文才能办。”
虽然高皇帝老朱已经驾崩,但是老朱生前对僧道的管控并没有消失,想要重新建起一座寺庙非常难。
史夫人说:“咱们又不是建造那些上院下院,也就是给你宝玉哥哥建造些小庵堂,不过是几间瓦房罢了,让他有个容身之处。”
林黛玉说:“不妨找人说说情,小一点的庵堂拿到批文更容易些。要不然这几日先让人去城外看看买在哪里合适。”
史夫人说:“嗯,先买地方。”
史夫人一辈子积攒的东西有很多,能轻易拿出钱来,就让府中的管家去买山地。
洛阳附近早就没空闲的山地可卖了,特别是附近山清水秀的地方,更是被人攥在手里不打算卖。
贾家的人四处打听,才发现洛阳北方的雪芙蓉山属于一个人。这山连绵成片,有高高的山顶和怪石嶙峋的山谷。有的地方美丽至极,却也有满目沙砾的不毛之地。这里埋葬着两汉的几座皇帝,还有自秦汉以来的诸多贤人坟墓。
这让贾家的管家生出几分希望,因为周围的山都是好几家分了一个山头,一片山被很多大户人家分别购买,而眼前的这片山只有一家主人,大概还可以商量,于是就上门详谈。
他们在山里寻找佃户或是为主人看守大山的奴仆,差点把腿跑断才知道了一些猎户的下落。
这些猎户住在山谷里,看上去是个普通的村子,周围田地环绕,邻里鸡犬相闻。他们去的时候是中午,房子上空飘着炊烟,看到这些炊烟,贾家的人感慨了一句:“这不年不节不干活居然还要吃三顿,真他娘的不过日子了。”说完闻了闻,问道:“闻到肉香了吗?”
就有人说:“这是鲁菜的做法,浓油赤酱,这味道香啊!”
于是一群人进了村子,刚进村子就发现这里的人家有些不同。
村子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虽然建造在一起,但是建筑风格有些区别,西边的是普通的砖瓦房,而东边的虽然也是砖瓦房,可是用的木料更多,屋檐不像是屋檐,倒像是简易的木走廊。装饰的也不一样,西边的门帘素净,东边的门帘纱窗捡着鲜艳的颜色往上挂,各家各户都很花哨。
如果硬要说这有什么一样,也就是村里很干净,街道很宽,路边有沟渠,整个村子很干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村村户户居然都养得有马,甚至有的人家还有专门的马厩,马厩里面不只是一匹马。
贾家的管家也是见过世面的,瞬间明白了,这是闯入锦衣卫的老窝里来了。
这必然是锦衣卫的一个村子,这些世袭的天子近卫不靠种地吃饭,他们是厮杀的亲卫,皇上饿着谁都不可能饿着这些天子亲军,他们自然能一天吃三顿,顿顿能吃肉。
贾家的奴仆只猜对了一半,因为这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礼物,这里面驻扎的原本是白衣卫。可是当初老朱觉得对白衣卫这种不受掌控的人要盯着,就在白衣卫旁边放了锦衣卫,锦衣卫和白衣卫就在一起盖房子,一起互相盯梢,日子过得居然也比较和谐,到目前为止还没闹翻过。
贾家的人进了村,想离开就难了。不到一会儿,他们的目的就被审问出来,消息加急送到麟子跟前。
麟子在下午收到了消息,她一边喝茶一边查看,皱眉跟小晴说:“荣国府要给我那弟弟买山建寺庙?”
小晴斟酌了一下,听到麟子说“弟弟”,觉得她对贾宝玉的态度还是友好的,就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和尚出家抛开了尘世,可尘世的家人还惦记着他们啊。”
麟子说:“这就有意思了。”
小晴问:“您要卖给他一片地方吗?”
麟子说:“你说将来贾宝玉会是什么结局?”
“结局?”小晴是侍女,也是这些女官们的领头人,放在几百年后也是领导身边的大秘。小晴想了想:“是青灯古佛一辈子?”
麟子摇头:“是长寿且痛苦地活着,又聋又瞎,受冻受贫,走不动了还要给自己四处寻觅着吃食,最终因为年老不能干活冻死饿死在雪地里。”
“啊?”
“这结局令我这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他可怜。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地之间的可怜人多着呢,我自己就是个可怜人,我和他未曾见面,他与我并无恩怨。罢了,这会眼睛有些酸,也不知道是看的折子多了还是想起他将来可怜,这会想掉眼泪,为了我这两滴眼泪卖给他一片地方吧。”
小晴立即让人去拿雪芙蓉山的地图。
麟子喝了口茶,说道:“我再顺水推舟送他一张批文,让他也有瓦片能遮身。”
说完提着笔,在纸上写了“智通寺”三个字,又默写了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递给了小晴。
小晴接了。
麟子说:“从里面挑块好地方给他,让他也能耕种,将来收了弟子侍奉他,有这片肥田免得晚年真的让他饿死冻死。”
小晴应了一声,用托盘端着麟子的字和地图出去了。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和惜春探春围在史夫人身边看着宫中赐下的东西。
传令的侍卫索要了两千两银子后留下这牛皮纸袋里的东西离开。
探春拆开纸袋子,拿出几张纸,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建造寺庙的批文,上面盖着几枚大红官印,探春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说道:“批了八亩地。”
惜春说:“不算小了。”
批文下面的是地契,上面写着雪芙蓉山书册峡谷,地契也是真的。
最后是两张大字,打开后,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智通寺”,第二张是一副对联。
探春对这字点评:“宽博开张,重心稳当,温雅中藏筋骨,平和里见气度,兼收并蓄,自成一格。”
林黛玉说:“字是好字,你们看这对联。”她把对联的内容念出来,史夫人听了,心里一跳。
史夫人不确定这是不是要敲打贾家,或者是敲打她。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这里麟子在讽刺她,甚至在警告她。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不是说的自己吗?当初蛮横倨傲地把人给扔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会儿三姐妹没人留意到史夫人,都在说话。
惜春说:“一整个峡谷,还有批文,要了咱们两千两银子不算多,简直是白送。阿弥陀佛,皇后娘娘真是个大好人。”
这峡谷不是有银子就能买不来的,惜春也不是对家务事一无所知的人,她也听说前些年迁都之前,光是周围的山地都卖出了天价,这一处峡谷在当时最少两万两起步。
探春问:“皇后娘娘赏赐了这寺名和对联,按照规矩,日后就该刻在门上,轻易换不得的,只是这墨宝,是要留下还是送给二哥哥处理?”
林黛玉想得多,正在沉思的时候,听到探春这么问,就说:“这会儿要问老太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家经历得多见识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三姐妹一起看向史夫人,史夫人这会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这下把三姐妹吓坏了,赶紧叫人进来。家里立即打发人去请太医,因为府邸里只有史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和一个重孙子,如今史夫人病倒了,连个出面张罗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里外操心,因此林黛玉派人把贾敏和林昙叫来支撑局面。
贾敏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太医的手指搭在史夫人的脉搏上瞬间明白了病因:思虑过重,还被恐吓过!
太医心里纳闷谁敢恐吓国公府的太夫人,还是尽职尽责地跟贾敏解释病因:“此乃是心神不宁、惊恐不安,需要用安神定志丸,如果有天王补心丹也可用些。”
贾敏这是刚来,路上荣国府的仆妇说老太太脸色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贾敏也不知道原因,她觉得大概是前几天累着了,闲下来之后就病了。
可太医说得很明确,甚至没掉书袋子让人猜,明着说老太太受到了惊吓。
她热情地吩咐儿子给太医侍奉笔墨,暗示太医不要到外面乱说,随后急匆匆地去见史夫人和自己的女儿,她要弄清楚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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