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父子


    次日锦衣卫和白衣卫护送着阿松来到了智通寺。


    因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年纪大了,这种从洛阳城到智通寺的骑行对他来说颇具挑战,因此护送阿松来此的是刘勉。


    刘勉下马后要伸手抱阿松下来,阿松立即说:“孤要自己下。”


    刘勉忍住笑,看着阿松的小短腿不断地向下落,整个人挂在了马鞍上。眼看着太子下不来了。刘勉立即上前说:“太子爷恕罪,大师的脾气难琢磨,别让他等急了,臣冒犯您了。”说完抱着阿松直接进门。


    其他人跟着进去,阿松被抱着,问道:“人家说‘马高蹬短,上下两难’,是不是我刚才的样子?”


    刘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贾宝玉站在了门口,阿松立即大喊:“舅舅,我来看你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妈和妹妹已经返程,腊月的时候就能回来啦!”


    “嗯,进来吧。”


    贾宝玉领着阿松进门,就说:“走,舅舅给你煮冬瓜汤喝。”


    阿松确实有点渴,跟着贾宝玉进来厨房,并且很乖巧地坐在灶前烧火。


    贾宝玉切着海带说:“要不说你这孩子讨人喜欢呢,这机灵劲就难得!”


    阿松就问:“必然是有人惹得舅舅不开心,谁啊?谁惹舅舅了?”


    “我这里除了你之外,就贾家的人来,自然是贾家的人啊!”


    锦衣卫在外面劈柴打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贾宝玉从窗户往外看,就发现老朱家的人比老贾家的人更接地气。别的不说,这眼里有活儿就很讨人喜欢。他免不了想起北面村子里的老人们,这些老人们的儿孙都在锦衣卫中,有禄米可领有银钱可用,老人们最后的选择是在能动的时候来耕田,并不乐意在城里摆老太爷老太太的架子。


    而荣国府的奴仆则是更喜欢买奴蓄婢,以前灵巧的晴雯就是赖家的丫鬟,似乎劳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下贱的事情。


    阿松问道:“昨天寒衣节他们来了?不该去祖坟给他家老太太烧寒衣吗?我爹就带我和姑奶奶给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几位叔爷一起烧寒衣,我堂兄弟们昨天来找我玩儿,也说各家都烧了寒衣。”


    “是啊!不过来庙里烧也一样,毕竟贾家还有一群祖宗在南边呢。”去庙里烧也行,但是这些人如果去一趟祖坟,就知道那里有烧过的痕迹,昨天一大早宝玉就去老太太的坟墓前和元春母女的坟前烧过了。他们一天没提,可见是没去老太太那里,或者是派人去了,但是还没得到消息,这让贾宝玉更腻味了。


    宝玉把海带倒进锅里,想了想,外面锦衣卫在干活,冬天冷,让他们也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不过是多放点海带冬瓜多倒点水罢了。


    说完又拿了一些海带出来切,一边切一边说:“烧寒衣不是个大事儿,庙里烧和坟前烧都一样,就是昨日他们家的烦人事闹到我跟前了,让我到现在都在烦。”


    “什么事儿啊?”


    “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对阿松来说相当陌生,他是独子,不存在分家,而皇家的分家和民间不一样,更多的是分封藩王。所以到现在阿松不知道分家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刘勉提着一只火腿进来,说道:“大师,这是金华进贡的火腿,您看放哪里?”


    贾宝玉看到锅里的海带,就说:“你们去处理一下,待会我切了,今儿给你们煮一锅火腿海带汤,大家见者有份。”


    刘勉看了一下阿松,阿松说:“快去!”


    刘勉就提着火腿出去了,锦衣卫在外面升起一堆火,把火腿放在火上烤,把表皮稍微烤焦拿去洗刷。


    这群锦衣卫个个都很能吃,一碗汤是吃不饱的,最终把剩下的火腿全部切了,各种干货泡发了煮一锅,让那些锦衣卫自己揉面团做面条,下了两大锅面条才让这些人吃饱。看着这些人吃的很香,贾宝玉没忍住,也跟着吃了一碗面条,感慨说:“人多吃饭就是香!”


    关键是锦衣卫吃饭不文雅,是争抢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几下吃进肚了,这种抢着吃的氛围才是吸引宝玉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吃顿饭后贾宝玉催着阿松赶紧走,如今天黑得早,要是走得晚了,路上天黑,加上阿松身份特殊,容易出事儿。


    事实上刘勉和阿松同乘一骑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雄英早就坐立不安,看到阿松平安回来,朱雄英才放松下来。


    晚饭是父子两个一起吃的,阿松一边吃一边和朱雄英说了今日见舅舅的事儿,还特意问到什么是分家。


    朱雄英说:“分家啊!假如我和你娘有两个儿子,就是说你妹妹假如是个男孩子,我们两个将来没了,你们不会住在一起,是要分开吃饭分开过日子的,那么我和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们两个就要分了。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分家产叫作分锅,父母不在了叫分家。你舅舅说贾家闹分家,其实是闹分锅。但是他们家是体面人家,这时候闹出来不好听,所以无论分家还是分锅,都是要藏着掖着,怕人家说三道四。”


    “分就分呗。”


    朱雄英笑起来,把筷子放下,两只胳膊撑在饭桌上跟儿子掰扯其中的事情。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单纯把财产分出去也就罢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贾家,不仅仅有大把的资产,还有大把的权力,权力是最难分的。


    你舅舅是不是说贾琏抠门、贪财,算计到了兄弟姐妹头上?”


    “嗯!”


    “他不懂,这事儿我懂。”


    “爹你懂?”


    朱雄英说:“你爷爷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是否能继承大位,那时候我都十几岁了,顶门立户不成问题,可你爷爷还是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那些兄弟们都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而且羽翼已成,他怕大权落在了兄弟手里,然后你那些叔爷爷对我和你几个叔叔赶尽杀绝。


    贾琏也一样!贾琏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多的勋贵们个个儿女成群,唯独他子嗣艰难,如今他三十多岁了,人生几乎过半,儿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内他去世了,贾桂能敌得过叔叔吗?


    你要知道,咱们家的江山不能传给你,这江山将来如何,是兴盛是败亡,与我没了关系。我奋斗一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临死的时候就是毁了这江山,也不会留给别人的儿子。贾琏也是如此,荣国府如果将来富贵至极,和贾桂没关系,他宁肯让朝廷抄了都不会留给贾琮。”


    “这就是他不愿意分家多给贾琮分一点的原因吗?”


    “对啊!要处处防着贾琮,对他比对妹妹们更苛刻。贾琮是贾赦的备选,但是贾琮不是贾琏的备选,这才是根本区别。


    至于说奴才比兄弟们日子过得还好,这也简单,你看看你叔爷爷们,是更信任自己身边的太监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兄弟?”


    朱雄英说完,意味深长地说:“贾琮日子过得惨,难道贾琏不知道吗?他不仅知道,只怕故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阿松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装得好一点,对外面装成爱弟弟妹妹的样子?外松内紧,内里多防备就是了。”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装得真的像了,家里的奴才以为他真的爱弟弟妹妹,到时候他不在了,跪得最快的也是这群不明真相的奴才。如果那时候的贾桂还有一丝力量去争取,但是奴才们心安理得的倒戈,会葬送贾桂那仅剩的力量。或许你也会问,贾桂有很得力的外祖家,难道外祖家坐视不理吗?


    傻孩子,外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有的舅舅疼爱外甥,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舅舅的良心上啊!关键时刻,良心不值一提!


    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刘暻,愿意为父兄的死冒死奔走,甚至在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他爹传下的爵位留给侄儿。


    像贾琏这种,他吃人家的绝户,自然也怕人家吃他的绝户啊!”


    阿松惊讶:“贾琏吃了谁的绝户了?”


    “他那个堂妹四姑娘,叫什么贾惜春的绝户啊!宁国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就这么吃下去了,他也不怕自己被噎死!”


    “朝堂大臣怎么这样,居然霸占孤女的资产。”


    “要说霸占孤女的资产,谁都有分,贾琏的亲戚,他那两个表叔,就是保龄侯兄弟两个,也霸占了他们大哥的资产,他们替侄女保管大嫂子的嫁妆,保管到现在这嫁妆一丝一毫都没出现,眼下侄女要出嫁了,两家为了嫁妆扯皮,没一个人说把大嫂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侄女。


    好在他们没害死侄女,到底是给了一口饭吃。不少人先吞家产再害死人,这种事多了去了。


    咱们家也有不光彩的时候,你娘没嫁给我之前,你太爷爷没少从你娘手里划拉钱,美其名曰你娘的嫁妆提前送来,你郑家的老祖就不止一次指着他鼻子骂,说他要吃人绝户。”


    阿松眉头紧蹙,一瞬间知道这么多黑暗往事,脑子有点不够用。


    朱雄英夹菜放进阿松的碗里:“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过不久你娘就回来了,看到你瘦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我那是长个子才瘦的。”说完还是把饭菜吃掉了。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能明白爷爷看爹的眼神,有时候欣慰孩子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过于仁善了些。


    吃完父子两个一起去行宫散步消食,阿松仰着小脑袋问:“爹,我有个问题哈?”


    “嗯,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和我妹妹已经启程回来了?我问白衣卫了,美岩说她们没收到消息,连洛阳的官邸都没收到消息。”


    “自然是你爹有自己的消息啊!”


    “锦衣卫送来的吗?可纪纲说他不知道啊!”


    “你别管,总之你老子有消息。”


    “好吧!跟没回答一样。”


    朱雄英听完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松对着朱雄英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弯腰把阿松抱在怀里,趁着孩子还小多抱抱,过几年孩子就大了,也抱不动了。


    此时朱雄英对明年送阿松出去的事儿又有了几分犹豫。要是真的让两个孩子都走了,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整年,想想都凄惨可怜。


    而阿松和他想得不一样,阿松问:“爹,这些大臣都不是什么君子,甚至很多是小人,为什么还要用他们?”


    “傻儿子,哪有完人啊!如果有人德才兼备,这自然是个好臣子,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只能唯才是举了!且人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人没做官没中举的时候是好人,但是一朝权在手,就开始迅速变成了恶人,所以才要用锦衣卫啊!咱们父子走不出这紫宫,总要有一双眼替咱们看一看百官是什么样的。”


    阿松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小胖脸和朱雄英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两个温情脉脉。


    这让朱雄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阿松差不多大,被朱标扛在肩上从乾清宫走回东宫。


    “阿松,抱着你胳膊酸,爹扛着你吧。”


    “啊?”


    随后阿松骑在朱雄英的脖子上,他很少在这个角度看行宫,立即兴奋起来:“爹,明天你扛着我咱们去河边玩儿吧?”


    “好啊!”


    “爹,你真好。”


    朱雄英笑起来:“那是,爹是你亲老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2章 隐秘


    晚上麟子回到行宫,就看到朱雄英和阿松抱在一起睡。


    麟子抱臂看着他们,坚定了明年带走阿松的心:朱雄英太溺爱儿子了!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看到麟子,连忙说:“看看阿松后背那边掖着没有?北方冷,别把孩子冻了!”


    麟子说:“这屋子里不是开始取暖了吗?怎么会冻着。你对孩子太溺爱你知道吗?”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你平时对两个孩子横眉怒目,我才要对两个孩子好点,要不然孩子要被你吓唬成鹌鹑!”


    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


    “就这一儿一女,不对他们好点要对谁好?再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人,更没染上什么坏习惯,多疼爱些怎么了?”说完拉着麟子的手转移话题:“昨天去应天府,四处都看了吧?”


    “嗯,”麟子知道他要问什么,就说:“给爷爷奶奶和公爹烧过纸和寒衣了,放心。我也去了我祖祖那边,没想到陈家的人前几日去祭拜我祖祖了。”


    “陈家?哪个陈家?”


    “你忘了,前杞国公陈家啊!”


    “哦!他家的老太君和太姨婆的关系好,话说你给陈家花了很多钱,”朱雄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眉思索接下来怎么说。


    麟子说:“是啊,这钱也不是白花的,陈家要给我收尸,他们答应了要送我最后一程,让我生而为人能体面地入土为安。”


    “可是咱们有儿女,就算是我走在你前面,你也不必让外人来办你的身后事,我的意思你派人告诉陈家,昔日的约定就算了吧。”


    麟子说:“当初这么说有救陈家的意思,也有让祖祖放心的意思。我到了如今这个地位,除非是葬身海底,不然不会无处安葬导致暴尸荒野。”陈家就算还有爵位在身,也轮不到他们给麟子办身后事了。


    麟子坐在朱雄英身边,说道:“他家的人还住在开封,距离这里很近,等我回来派人去说一声。”


    朱雄英搂住麟子的肩膀,心里松口气。这件事一直放在他心里,麟子是他的妻子,是阿松阿里的母亲,不该让陈家人来办身后事。到年底正式给陈家写封信,昔日的约定就作废吧。


    他接着说起了贾家的事:“今天送阿松去看宝玉了,宝玉跟阿松说贾家要分家。”


    “分家?贾赦不是还活着吗?”


    “贾琏焦虑了啊!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都三十多了,子嗣稀薄已成定局,能不焦虑吗?”


    朱雄英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不焦虑,因为只生一个儿子是夫妻商量好的。但是贾琏却是被迫接受这个现实,他骨子里还是盼着多子多福。


    麟子笑着摇头:“算了,随他去吧,不用管。最近儿子学什么了吗?”


    在麟子和朱雄英说话的时候,在陶化坊的某处小宅子里,王熙凤和他嫂子也在一起说话。


    王嫂子今天通过贾家的船只进入洛阳,来的时候母子几个几乎是面带惶恐,因为家里被抄,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贾家人给他们买的成衣,穿着不合身,看上去十分落魄。


    尽管这样,他们还带着几户仆从在身边侍奉,王家这样的人家说败了也没彻底败,还是有使唤的仆从的。这在上层人眼中已经是破落户了,可在底层眼里,这还是大户人家。


    男男女女几十口人进洛阳要有安身的地方,王熙凤住在银砂的官邸是因为她有官身,平儿她们如今也有了职务,王熙凤只好放了她们自由身。但是王家的人没有职位在身,自然不能住在官邸。


    薛宝钗就在半个月前出面找了一处短租的房子,租了四个月,让王家人先住着,这房子就在锦衣卫扎堆的陶化坊。


    王嫂子来这里带来了薛家母子的消息,薛宝钗带着她们来这处宅子安置,王嫂子就把薛太太母子的近况告诉了薛宝钗。和薛宝钗想得一样,这母子两个由奢入俭难。


    五百两银子回到家已经花完了,身无分文,薛家族内不愿意接纳他们,甚至还有账要和他们算,然而薛蟠如今没皮没脸,薛太太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族里让他们赔前几日的钱他们母子也拿不出来。然而母子俩人笃定了在家乡饿不死,要去讨饭,眼看着要丢人现眼,薛宝钗的堂弟薛蝌捏着鼻子租给他们几亩地,让人给他们搭了一个窝棚,这母子两个也不是干农活的人,到现在那几亩地都没种上粮食,又要去要饭。


    薛蝌身为族长,只能让人每个月给他们送米面,只要饿不死人且不出去丢人就行。


    王嫂子跟薛宝钗说:“你叔叔前几年给你堂妹薛宝琴找了一门好亲事,是翰林院梅家的公子。就等着你叔叔的孝期过了送她来洛阳完婚呢。”


    薛宝钗听了摇头说:“她是翰林家的儿媳,我是锦衣卫家的娘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不来往就是了。”至于母亲哥哥她半点没提。


    因为大着肚子,薛宝钗坐了一会儿就有奴仆劝她回去,薛宝钗想要陪着王嫂子等王熙凤回来,然而薛宝钗的站着就要有人扶,王嫂子看各处米面粮油都有,不敢一直薛宝钗做客,再三劝她回去,薛宝钗只好站起来告辞。


    王嫂子带着孩子把人送走,盼到天黑才等来了王熙凤。


    王熙凤已经和管理官邸的女官说过了,这段日子她要住在陶化坊陪着嫂子。


    姑嫂两个见面免不了要说起王仁,王仁身上的罪责多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逃不掉明年的秋后问斩。


    王嫂子满脸愁容:“我们来之前,我去看过你哥哥,我隔着大牢的门跟他说你派人来接我们去洛阳,他点头说好,嘱咐我听你的话,养好孩子,将来王家只要有人还能东山再起。”


    王熙凤叹气,给嫂子倒了一杯茶。


    王嫂子说:“他让我嘱咐你,说他这人十恶不赦,毕竟杀亲是大罪,活该被凌迟处死。”


    王熙凤的手一抖!


    王嫂子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哥哥杀了二叔?”


    二叔王子腾,死于中毒!


    动手的人不是王仁,虽然大家都怀疑是王仁,但是苦于没证据才让王仁一起逍遥法外,可事实投毒的人是王熙凤。


    王熙凤知道这是哥哥通过嫂子的嘴告诉自己,他烂命一条,顶了这件事,往后王熙凤是清白的,这陈年旧账就是王熙鸾想翻,案子也钉死了王仁这个凶手。王仁混账了一辈子,终于在临死之前为老婆儿女做了一件事,拿这个秘密换王熙凤照顾他们。


    王熙凤叹气,跟王嫂子说:“嫂子,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二叔和二婶对我们兄妹煎迫太急!他们夫妻两个看我们兄妹的眼神越来越凶恶,那年过年看我们跟看两个死人一样,我不会理解错的,我叔叔婶子想弄死我们的心一日比一日强!”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王家的那点家产呗。”


    “那能有多少?我听说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家里确实堆满了金山银山,后来不是都没了吗?”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不明白事儿,二叔只有熙鸾妹妹一个孩子。王家的仨瓜俩枣和他的一切,如果我哥哥活着,能有多少到熙鸾妹妹手里?我哥那就是个草包,有酒有女人就能安然过一天,连这样一个草包他们都容不下,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真的要死了才后悔吗?”


    王仁才是王子腾的眼中钉肉中刺,相反,王子腾夫妇对王熙凤还有三分亲情。但是王子胜的死和王子腾脱不开关系,王子胜死的时候,王熙凤哪怕是年纪小也记得被毒死的父亲和哭嚎着不敢挑明一切的母亲。


    王熙凤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随着王子腾一命呜呼,这一切在王熙凤的心里都翻篇了。让人相信一切是因为家产,谁都不要往深里扒了,真相对谁都不好。


    王嫂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她说道:“你哥只怕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后来视人命为草芥,毕竟毒死了二叔,就有一大份家业,弄死一个买地的,岂不是白得一笔钱,唉!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但凡能听一点劝也不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王熙凤说:“我打算明年带你们出海,外面机会多,我打听好了,那边科举宽松一些,我侄儿因为老太爷的事儿在大明科举艰难,那边不查这个,只要在那边榜上有名,在洛阳这里参加春闱不会落榜。”这是朝廷笼络海外读书人的手段,相对应那边有严格的学籍管理制度,必须从蒙学读到考试,以此证明不是科举移民。


    为了儿子们读书,王嫂子一口答应。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的房间里出来,因为心事重重忍不住在院子里踱步。


    昔日种种往事跃上心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王熙凤抬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到邻居家房顶上站着个人。哪怕那就是个人形轮廓,王熙凤也忍不住心头一跳,她知道那是龚小旗!


    这时候人影晃动,几个起落之间对方站在了院子里的阴影处。


    王熙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去父留子?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心里迅速衡量这件事带来的风险和利益,最终觉得,利益比风险更大!


    生个孩子,生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好的养大这个孩子,这是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爹没关系!


    她让屋子里丫鬟回嫂子那边去,说自己习惯了独处,且自己的房间里有公文,日后不让任何人进来,免得丢了公文吃罪不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王熙凤吹灭蜡烛,飞速地脱掉衣服躺好,对外面说:“进来啊,咱们聊聊。”


    窗户打开,有人跳进来。


    王熙凤说:“明天走门吧,走窗户容易被发现。”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你隔壁?”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房子是你家的!”


    听声辨位,龚小旗‘看’向王熙凤那边,摸到旁边有个凳子坐下后说:“我有话和你说,我爹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给我定亲。”


    “恭喜你啊!”


    “你不想说点别的吗?你只要说一声,我不会和别人订婚的,我会一直等你。”


    “不,我不会嫁给你,我要去海外。”


    龚小旗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你去,我这会儿只要叫一声把人引过来,你的名声就臭了!你还怎么做官?”


    “你这是吓唬我吗?”王熙凤笑起来:“我们不讲究这个的,你就是喊破了嗓子,明天只会有同僚问我把你留下,到底是你的脸好看还是腰子好用。”要不是太开放,为什么官邸里有专门的官员管理住宿和风评?


    单身可以随便搞,成亲了就必须守身如玉,就是不愿意守身如玉,法规也要强迫已婚的男男女女守身如玉。


    银砂的律法就是这么狂野!


    龚小旗很郁闷,他就是吓唬她,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没想到吓唬也没有那个。最后才说:“你对银砂的律法研究得挺透彻的啊!”


    王熙凤缓缓地说:“是啊,总要知道的啊,不知道怎么做官?听说你高升了,从小旗变成总旗了?”


    “嗯,”并不是很开心。


    “咱们庆祝一下吧?”


    “我回去拿酒。”


    “不用,喝酒多没意思啊,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来,我告诉你。”


    自家的房子,床铺在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想,但是他还是站起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注定了有缘无份,不如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3章 下元


    天气越来越冷,寒衣节过去,转眼下元节就在眼前。


    每年的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别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祭天官,中元祭地官,下元祭水官。下元节这一天,各处道观做道场,祈求水官排忧解难,而民间各处利用下元节进行一年中最后一次祭祀家人。


    伊河两岸的宫观寺庙都在做法会,朱雄英再次带领阿松和宝庆公主祭祀去世的高皇帝夫妻和朱标。而常太后早早去参加行宫附近的法会,祈求朱标和常家人蓝家人在下面万事如意,一切顺遂。


    回去后父子两个和宝庆公主分开,阿松一直抬头看朱雄英,朱雄英注意到了,就说:“想问点什么?”


    “我怕问了您会揍我。”


    朱雄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让身后的太监们退下,蹲在阿松跟前问:“你想问无君无父的问题吗?”


    “这倒没有!”阿松摇摇头后说:“我就想问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祭祀先人啊?七月有中元节,十月有寒衣节和下元节,我记得上元节咱们也祭祀了,还有清明节,算算没隔太久就会祭祀一回,不觉得这样太多了吗?”


    朱雄英还以为是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是这个,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小胖手说:“这事儿啊,爹现在不回答你,等爹和你娘双双埋在地下后你就知道了。”


    “算啦,那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不想给你们烧纸钱。”


    朱雄英刚想给儿子树立正缺的生死观就看到有侍卫跑来,说道:“走,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侍卫请安后说:“皇爷,太子爷,刚才银砂国正使来了,说是奉命要在行宫建造一座琴,还说要为这琴专门建造一座房子。”


    朱雄英问:“这琴很大吗?”随后低头跟阿松说:“或许是你娘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侍卫也说不清楚,没一会儿正使来了,他也说不清楚,直接让朱雄英看图纸。


    正使说:“大王抓了一群红毛番,让人押送他们来洛阳造此乐器,据说这乐器最长的一根管子要三丈多,重量更是以千斤计,当所有管子被演奏的时候,声音能声震动天地。”他说到这里伸出胳膊拥抱天空,似乎还处在想象里。


    朱雄英皱眉,对银砂正使这种赞叹口气有点嫌弃。主要是大明的臣子们大部分时候都喜欢用夸张这一类的修辞,比如说洛阳的钟楼,那也是“声闻于天”,所以一旦有人要夸张,他就有些生理性不适。


    要说起来钟楼的钟声也确实很大,在朱雄英的理解中这所谓的管风琴和钟楼的作用差不多,就等于在行宫内修了个钟楼。


    虽然宫中各处房间有钟表和铜漏,但是媳妇想修钟楼,不是什么大事,修就修吧。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内库,就对车大蓬说:“行宫里没什么好位置了,这个钟楼就修到山脚下吧,靠着大山,回头修好了请皇后去看看。告诉下面的人,别省钱,修得结实点。就从内库走账,别动用国库,朕也给后来的子孙们立个规矩,能花自己的钱就不要花国库的钱。”省得惹出各种麻烦。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区别就在这里,老朱觉得国库就是自家的库房,随便从里面拿东西,因为老朱足够霸道,下面的臣子虽然想劝却不敢开口。


    朱雄英是有意识把皇家内库和国库分割开,前提是他不拿其他人也不许拿!想动国库,谁动弄死谁。而且他跟个仓鼠似的,热衷于抄家收税,国库里囤积的各种东西数量都非常多。


    秋季时候丈量田亩,国库瞬间装满,不仅有金银粮食,还有各种园林宅邸珠宝古玩和各种值钱的物件。这里面有大量的布料和家具,最近金谷园拍卖布匹,参观的人在金谷园排长龙。


    排队的人群里就有姚槟的管家。这个管家听从少夫人薛宝钗的吩咐来买布匹。虽然对外宣称是拍卖,但是这东西是锦衣卫抄家抄出来的,户部核算价格比市场进货价低一些,其实只要稍微加点,让户部好做账,这布料就能拉走。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个进货的好渠道,然而没点门路,连这种消息都不能听说,更不能这般操作,而薛宝钗显然神通广大。


    薛宝钗跟着姚槟回到了洛阳后立即盘算了一下姚槟的家底,通过姚槟找到了人做明面的东家,她隐藏在幕后操控,在洛阳做起了生意。靠着姚槟的关系和消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半年时间夫妻两人的钱财已经翻一番。


    有了钱,薛宝钗非常大方,托人给姚槟买了骏马宝刀,又专门请人买明洲来的皮子做软甲,花费不菲。这软件轻便抗撕拉,耐磨又透气,姚槟非常喜欢,夫妻两个商量着多置办些,可以送给姚家其他人和一些关系好的锦衣卫。


    有丈夫支持,别看薛宝钗大着肚子,如今已经在布匹行业站住脚,很多外地商人来洛阳奋斗十几年都不一定有薛宝钗半年的成就。


    薛宝钗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自然不想和母亲哥哥再有联系。


    姚家的管家很快进入拍卖场地,看了货之后,找到了能做主的人,靠着主人的关系,不走拍卖流程,用比起拍价高出一成的价格把某一类布匹包圆,交了钱拿着提货单出了金谷园急忙往家赶。


    管家刚进门,就看到有几匹马被拴在门年内,正好有男仆提了水桶来喂几匹马,这里面是温水,水面微微冒一点热气。


    管家看这些马眼生,问道:“来贵客了吗?”毕竟马鞍用的皮料油润十足,不像是一般的货色。


    喂马的奴仆回答说:“老爷请了一些大人在隔壁吃饭,这些马那边放不下,有些放在了咱家,咱们爷也在隔壁呢。”


    管家听了,先去找女主人汇报,交了提货单,随后去了隔壁侍奉。


    因为来的人多,上房的大件家具都被抬了出来,里面放了五六张圆桌,都在一起吃饭。


    管家随手拉了一个正院侍奉的仆从问:“这是有什么大事?”


    仆从回答:“老爷和太太的心尖尖,也就是咱们家的姑娘,要议亲了,今儿是人家男方那边请了一些老大人来商议婚事的。”


    正说着,就有这座院子的大管家对着姚槟的管家招手,说道:“今儿人手缺,你进去给各处布酒,机灵点。”


    姚槟的管家连连点头,少爷的管家在老爷的管家跟前横不起来,连忙接了托盘端着酒进去了。


    这管家进门先扫了一眼,发现最中间的桌子主位坐着上一任指挥使宋忠宋老大人,左边是这一任指挥使纪纲纪老大人,右边是副指挥使刘勉刘大人。其余都是些资格老的千户,那些新晋的千户都没资格坐中间的主桌。


    姚槟的管家赶紧端着酒进去,悄无声息地给各位来宾把酒杯倒满。


    这时候宋忠在说话:“老姚和老龚,还有老童,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能做儿女亲家,这是更进一步。”


    纪纲在一边说:“老兄弟越来越少,现在挑大梁的都是这些小崽子们,就盼着他们跟咱们一样互相之间可托付生死,这亲上加亲才是好事。”


    一桌子老头子都点头。


    这时候气氛热络,都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婚期,反正各家的老登都希望这对新人能在年前完婚。


    姚槟的管家提着酒壶来到了刘勉身后,正要倒酒,刘勉捂住杯口,说道:“拿清水来。”


    管家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让人上一壶热水,询问外面应酬着各家随从的大管家:“里面小刘大人不喝酒啊?”


    大管家听了瞪眼:“你傻啊!万一皇爷叫人,纪大人和刘大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说皇爷会不会生气。”明显这就是留着小刘大人预备着皇爷召见,能喝酒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挎刀的锦衣卫急匆匆闯进上房,两个管家站在门口往里面偷看了一眼,果然这人来到了纪大人身后说了几句,随后转到了小刘大人身后说了几句,小刘大人站起来,跟各位老大人们拱了拱手,急匆匆离开了。


    刘勉出了姚家,随从牵来马,刚才挎着刀请人的锦衣卫拉着马缰绳,对上马的刘勉说:“宫里的意思是让摸一摸这几个红毛番的底细,虽然是皇后娘娘差来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查还是要查的。”


    刘勉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骑小跑起来。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外都是一些烧纸钱的百姓,因为是占了路,刘勉的马跑得又快,直接跳过了一处火堆,落地的时候马蹄子把火堆踢散了,马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后面的锦衣卫急忙控制马匹速度,就怕这时候马踢了两边百姓,回头那群文官儿又要在朝堂上开骂,因此前面刚被踢散的火堆这下被踢的更散了。


    刘勉勒转缰绳回头看那些星星点点的火苗,说:“看着点,别在城门口走水了。”


    不少锦衣卫赶紧下马,把刚才踢散的纸钱纷纷踩灭。


    刘勉回头找苦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对着自己瞪着眼。


    把人家烧给祖宗的纸钱踢了,刘勉也觉得底气不足,就说:“那什么,这里有银子你们收下,你们再去买点,多买点,当我们给那边人的赔礼了。”


    对面一群人看向站在中间的白墨,白墨认出刘勉来了,这是锦衣卫的大官儿,惹不得!但是又生气,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胸膛一起一伏,想一口咬死刘勉。


    刘勉觉得白墨眼熟,看这姑娘气得跟青蛙一样鼓着腮帮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别是有仇吧,锦衣卫可没少杀人。


    刘勉借着披风的遮挡,把手悄悄地放在了刀柄上,说道:“姑娘,我们急着出城,你看这么多人烧纸,你们就差点堵在路中间了,咱们彼此各退一步,我们赔点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对了,我看着姑娘眼熟,咱们认识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凡这人的身份存疑,必定动手。


    白墨深呼吸几口气,说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怨!不!得!大!人!钱我们也不要了,大人请便。”


    刘勉说:“我看姑娘眼熟,不知道府上何处,回头登门致歉。”


    白墨不知道他是在盘查自己的身份,咬着牙刚想回答,她身边一个老仆刚才听她回答就觉得心惊胆战,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是锦衣卫呢。连忙说:“回大人的话,我们主人祖籍江宁,如今寄居在荣国府,我们奉主人的吩咐来给去世的老主人们烧纸。大人您只管走就是,我们准备的纸多,重新烧就是了。”


    两边的百姓也纷纷说:“是啊是啊,让他们换个不碍事的地方烧就是了。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算了。”


    刘勉听说对方寄居在荣国府,如今寄居的只有两位小姐,哪怕心里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哦,难道你们主人是贾家长房宁公之后?”


    一群仆人立即点头,纷纷答是。


    刘勉把手从刀柄上放下,笑着说:“我和荣公有些交情,请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今日之事,明日我亲自登门致歉。”说完带着人立即上马,行宫还有事儿等着呢,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路上有下属问:“头儿,真要去贾家?”


    “嗯。”


    “要不算了吧,不管是勋贵还是文臣,咱们和他们走得近了不太好。听说贾家有个小子在老葛那边当差,把那小子叫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刘勉知道这是正确的处理办法,但是他心里有种草,在这个冬天迎风蹿了三丈高,以前是没机会接触,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利用呢?


    他说:“再说吧,先把今儿的差事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见!


    第514章 退意


    刘勉第二天没能去荣国府,哪怕他前一天都已经打了腹稿,第二天还是被迫加班。加班原因是纪纲这老登昨日喝多了,今天拉肚子起不来。


    一把年纪了,还以为年轻呢,拼酒不说,吃得那么油那么辣,肠胃能受得了才怪。


    刘勉上班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不仅仅是替纪纲去行宫等着随时召见,还有北镇抚司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只能白天侍奉皇爷和太子,晚上去加班加点地处理那些积累的破事。


    到了次日,纪纲的肠胃病还没好,刘勉不得不再支应一天。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经常吃住在衙门,所以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巷子里所有的院落都是锦衣卫们的集体宿舍。刘勉不用跟人拼床,他有专门休息的院子,一连住了几天才算是等来了痊愈康复的纪纲。


    纪纲跟刘勉说:“不行了,人老了,想吃点喝点,肠胃受不住了,没福气啊。”


    刘勉就说:“您倒也不必把这点小恙说成老了,您这就是喝了太多的酒,就是换成我喝多了也要上吐下泻。那日我看着呢,您和几位老大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刚坐下没吃菜,先干了十几杯在肚子里,都说酒乃是穿肠毒药,无论谁都不能这么喝啊。”


    纪纲说:“毕竟是老兄弟,往日太忙,有些人退得太早,不好聚在一起,遇到了自然亲热,喝得就多了。”


    刘勉问:“姚家和龚家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啊?”


    “这眼下快十一月了,这个月的二十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先订婚,等到腊月十八就让他们成亲。”


    “十月到十二月,挺急的啊!”


    “是老龚着急,他家那小子是个没笼头的马,到现在还不成亲,再放任他,只怕要打光棍。”


    “说的也是。”


    纪纲把茶杯放下,看着刘勉说:“说起来你媳妇也没好几年了,你怎么想的?”


    “我儿女双全,家里还有老娘照顾,没必要娶妻。”


    纪纲着急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老娘一把年纪了,你不说娶个媳妇孝敬她,还要她给你操心,她命够苦的了。你爹在洪武五年去世,那时候你还小,刚袭了千户,你娘担心你面嫩,下面的人不服管,拉着你找我们,挨家挨户地托人情,让我们这些叔伯们多照顾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回去后你婶子跟我说你娘不容易,这你都忘了吗?”


    “哪里能忘。”


    “你也出息,你爹泉下有知也放心了。你现在样样都好,就是缺个媳妇,早点娶个媳妇让你娘少操点心。我今日跟你说这个也是这两天我在家养肠胃,你婶子逮着我唠叨,让我劝你娶个媳妇,她说去你家串门子,你娘头发都白了,还要管着一家人的开销,惦记你的衣食住行,关心你两个孩子的饥冷饱暖。现在你娘腿脚也不利索了,还能给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您说的是。”


    纪纲小声说:“你岳父那边有意思再许你个女孩。”


    刘勉皱眉:“我前头的媳妇没妹妹啊,我那老泰山从哪儿弄出个女孩塞我们家来?”


    “自然是认养的。”


    “那不行,谁知道什么来历,不行。”


    纪纲压低声音:“确实来历有点问题,是个江南的苦命孩子,打算送你做妾。”


    刘勉冷哼一声:“做妾都抬举她,我前头那妾是同袍的妹妹,正经的好姑娘。一个欢场出来的瘦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谁,也配给我做妾。不行,我经常在外面,我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这样一个女人在家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我爹娘呢。”


    “所以你要赶紧娶个媳妇,说来说去,你现在就缺个媳妇。”


    刘勉叹气,娶媳妇,不仅要娶个心地善良能善待孩子的,也要娶个自己喜欢的,千万人里面难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


    纪纲一下子看出了些问题,立即问:“你叹气干嘛?你该不是看上白衣卫的人了吧?倒不是不行,但是这事要问皇爷。不过最好别和他们有纠缠,就怕有人背地里说你勾结外人。”


    锦衣卫的主子有且有两位,分别是皇爷和太子,哪怕是娘娘也一概不能认作主子。


    “不是,我叹气是好几天没睡了,我先回去。”


    “你小子心里指定有事儿。”


    刘勉已经拱手退了出去。


    纪纲摸着下巴的胡子,思索道:“要不让人问问谁家的好孩子合适。”


    刘勉家就在陶化坊,骑马没走多远就到了家门口,随从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后高兴地说:“大爷回来了,今儿来亲戚了,应天府莫家大爷来看老太太,在里面说话呢。”


    “表弟来了,这是喜事。”刘勉下了马,急匆匆绕过前院,去了后院老母亲的院子里。


    刚进门刘勉就问:“表弟回来了?”说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陪着老母亲说话。


    莫三勤站起来,打招呼说:“大哥回来了。”


    刘勉笑着问候了母亲,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脑袋,和表弟一番客气后坐下说话。


    莫三勤说:“前几天我在船上听说大哥高升,今儿先去上官那里缴了差事立即赶来给姑妈和大哥贺喜。”


    刘家老太太跟刘勉说:“我留你兄弟在家里住着,等明年你舅舅舅妈搬来了再让他回去。”


    刘勉笑着回答:“自然如此,表弟一个人在那边房子里冷锅冷灶,在这里我们兄弟能经常说说话,还能时常陪您,再好不过了。”说完对莫三勤说:“哥哥有好茶,咱们去喝一杯,等会再来陪着你姑妈说话。”


    刘勉的儿子还要闹,被姐姐拉着,老太太哄了几句,不高兴地看着刘勉出门了。


    刘勉这会儿没心思哄儿子,他带着表弟来到自己的书房,把茶叶拿出来,亲自煮一壶茶招待兄弟。


    “你也好几年没回来了,当初迁都的时候,我就说让舅舅和舅妈一起搬迁过来,他舍不得那几亩地,还说其他舅舅都在江南,想多和兄弟们亲香,你姑妈再三劝都不好使。这才发生了那件事,这下你回来了,他们也该一起来洛阳。”


    莫三勤接了茶杯,说道:“我爹常说莫家人都是亲人,也就他看不清,差点被敲骨吸髓。你我兄弟鞭长莫及,好在我那两个姐姐厉害,要不是她们出手帮忙,我爹娘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说起来我两个姐姐平时再不给我娘好脸色看,关键时刻还是她们愿意拉扯我爹娘一把,至于莫家人,回头再和他们算账。”


    刘勉叹气,说道:“当初老皇爷举起义旗招兵,我爹和你爹去投奔老皇爷,我娘说那时候其他几个舅舅没少说难听话。后来老皇爷坐了天下,每家分了十几亩地,被他们一通嘲笑,说我爹丢了大半条命才换来几亩烂田。


    再后来我爹伤病不治,那时候还没你呢,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难听,我那时候才几岁,气的赶走了他们,就因为这个不和他们来往。好在现在二舅也算是幡然醒悟,我怎么听说二舅妈还在和你那两个姐姐没和好。”


    莫三勤叹气:“我看着这辈子都难和好了。我两个姐姐不是出手赶走了莫家人吗?我娘以为她们回心转意了,听说我大姐生了孩子,我娘带着东西去看,我大姐正坐月子呢,直接下床把她带去的东西扔出去了,人也赶回来,我娘哭着坐车回家。”


    刘勉听了忍不住蹙眉:“她们母女这样这也不是办法啊。”


    “我大姐和二姐记恨我娘当初不带着她们改嫁。原本我爹娘不乐意来洛阳,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娘娘担心太子爷,要把我两个姐姐调到洛阳来侍奉。我让人回去劝了半天,我爹娘这才答应收拾东西先来洛阳。


    我娘的信里还说让我先给我姐姐她们找房子,我心说这事儿也轮不到我啊!自有人愿意给她们跑腿,不过给她们找房子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回头我有空了,各处转转,看哪里的房子合适。”


    刘勉问:“这消息不真吧?不是一直以来陈家和王家替太子爷打理宫外的事情吗?”


    莫三勤说:“他们比起我两个姐姐在娘娘心里的地位,还是差了一筹的。”


    他的两个姐姐是麟子昔日的丫鬟和玩伴,双胞胎秀秀和兰兰。他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董娘子。也正因为董娘子对水匪里面的事儿知道得多,毕竟秀秀兰兰的生父也是水匪之一,因此朱元璋特意挑选了莫三勤去水寨,莫三勤小小年纪跟着其他锦衣卫远赴海外,虽然有书信和家里联系,也不过是一年一封信而已。


    莫家其他人以为他早死了,就趁着迁都后应天府的锦衣卫数量减少,逼到莫三勤家里,要让他过继儿子,把锦衣卫的身份传给过继的孩子。偏偏莫三勤去了哪里不能说,而且其他锦衣卫看不过,要替莫老头打发了莫家人,可莫老头偏偏不认为兄弟侄儿在贪图他的家产和世袭的身份。


    最后莫家人图穷匕见,拘着他们老夫妻不许出门,甚至开始给他们老两口吃馊饭,赶他们去睡库房,这才招来了秀秀和兰兰对着莫家人一顿铁拳,现在还有几个姓莫的在应天府大牢里吃牢饭。


    莫三勤在水寨已经有十年了,如今功成身退回洛阳任职,这也就是刘勉说的喜事。


    刘勉就跟他说:“我替你打听过了,这两天就升你为百户,好好干,多立功将来升个千户。”


    “现在千户都不值钱了,以前的千户数得过来,现在北镇抚司一块瓦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千户。”


    “话是这么说,这是锦衣卫壮大了,人多了自然千户也多了。”


    莫三勤小声说:“虽然千户多了,但是副指挥使少了!自从那位倒霉蛋秦大人没了之后,就一直设一个副指挥使。大哥,纪大人老迈,你年轻,努努力,也让老大人少干点。”


    这意思是慢慢架空纪纲。


    刘勉摇头:“算了,要谨守本分。”嘴上这么说,他清楚纪纲死赖着指挥使的位置不走就是为了过一把官瘾,纪纲年纪大了,就跟这次一样,一点小病都能折腾好几天,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直到差到当不了差,这指挥使的位置就跟一个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而然的落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候管家拿着帖子进来,跟刘勉说:“大爷,外面有荣国府的人,说是前几日他家的奴才冲撞了大爷,今日来赔礼,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位荣公可真是个妙人啊!


    刘勉说:“你看他们送了什么,加厚一倍回他们的礼。”


    “是。”


    管家出去,莫三勤说:“大哥,这家人的家风不太好。我二姐手边就有很多听差的,是宁国府的奴仆,我二姐说贾家的事儿不太干净。”


    刘勉问:“不干净?哪种不干净?”他突然想起以前皇爷让他找人看贾家的风水,刘暻刘老大人笃定说贾家女命短。


    一想到惜春会命短,他的心脏像是被钻了一下,有点难受。


    “就是家风不净,有一年我两个姐姐过寿,我娘打发我去送礼,我去的时候她们正给一群买来的奴才训话,完事儿了我大姐抱怨,说这都是一群刁奴,也就是薛公公贪便宜买了,换成她,绝对不要这些好吃懒做的人。


    然后我就听说,死的那个贾敬,酷爱用女子经血炼丹,他儿子,另一个死鬼贾珍,酷爱欺男霸女,无论男女都和人家那啥。总之说了很多脏事,不是什么好话。回头您打听一下就行,这事儿也没过去多久,肯定还有人记着呢。”


    刘勉喝了口茶,说道:“作孽的是那些男人,他家的家眷还是无辜的。”


    莫三勤没听懂表哥的开脱之意,说道:“未必!吃穿用度难道和男人无关?您要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这时候门外仆人来请,说是饭菜已经做好,请两位爷去用饭。


    莫三勤一口喝了茶,兴奋地说:“我好几年没吃家乡口味了,外洋的咸鸭蛋和小馄炖吃着不是应天府的味道,今儿我要吃撑。”说完招呼刘勉赶紧走。


    刘勉慢慢站起来,心里头一回有了退缩的念头。


    万一那姑娘有一张美人皮内里脏污不堪呢。


    婚姻大事赌不起啊!


    可错过了他有觉得终身遗憾。


    要早点想个办法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5章 冬日


    十一月中旬,麟子的船队到了扬州。


    船队在扬州这里停留一天,阿狸被允许下船后到各处走走,正所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麟子想让她对这个富裕的城市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阿狸被牵着下船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在等着召见。


    她们看到阿狸,立即笑容满面地下拜。


    阿狸被林黛玉牵着手,小脑袋歪头对着这姐妹两个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回答:“我是大唐氏,这是我妹妹小唐氏,以前我们姐妹在应天府看守老主人的坟茔,如今我们孩子接着在看守,我们奉命去洛阳侍奉。”


    阿狸聪明,一下子想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们是我妈妈留在应天府的老家人?”


    姐妹两个立即点头。


    阿狸就说:“行吧,你们上船去吧。”说完带着人去游览扬州城。


    大唐氏和小唐氏就是秀秀和兰兰,麟子离开应天府去山东后她们就立即成亲,各自的长子都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


    姐妹两个上了船拜见麟子,麟子看到她们也是感慨万千,麟子问了问她们的孩子,又问了问她们搬家的事儿,得知他们的公婆留在应天府照顾留守的长子后点头,这才把对她们的安排说了出来。


    “太子一年比一年大,再有两年就要入学,一旦入学就要搬到东宫去住。东宫虽然有女官,但是管着的是东宫之内的事情,太子在宫外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替他操心,将来有太子妃了,你们再把外面的事儿交给太子妃。”


    秀秀就说:“奴婢们自当尽心竭力,就怕那些太监们生出心思。”


    麟子说:“你们也是见过大户人家行事的,什么时候哥儿身边的小厮有资格插手外面管家的差事了?太监和宫女们都一样,内廷侍奉的人管不到外面来。自古以来都是在其位谋其职,胡乱伸手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有人会治理,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差事。”


    姐妹两个放心下来,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她们姐妹在来之前打听过洛阳的一些事情。毕竟陈家和王家在洛阳非常风光,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姐妹调入洛阳,姐妹两个疑惑之下,难免打听的仔细了些,其中就有消息说陈王两家有人和内廷的太监交情好。


    作为母亲,姐妹两个很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毕竟儿子不在身边,最怕的就是儿子小小年纪被人哄着架空了。她们姐妹两个过去,只要不和内廷的宫女太监还有陈王两家搅和在一起,必然立于不败之地。


    这姐妹两个还不知道,其实内廷的宫女太监和为太子管理财务的王陈两家都算不得什么,正经难对付的是东宫属官和太子的老师们。


    姐妹俩到底是读书少,不知道东宫三师三少的霸道,所以将来免不了要吃苦,这就是后话了,现在她们信心满满地准备进京大展拳脚。


    次日大船重新扬帆起航,阿狸在船上摆弄她买来的土仪,这些都是买回去送人的。


    麟子看她和林黛玉一起给这些东西分类贴签,忍不住拿起一个没贴标签的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些香粉胭脂,不得不说,这种手工作坊出来的东西没后世工业流水线制造出的东西好,就比如这珍珠粉,虽然磨得非常细,放眼大明,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了,但是和工业化之后的珍珠粉比起来就差远了。除了质量有些差之外,就是颜色比较少,这粉抹在脸上跟把脑袋塞进面缸了一样,腮红只有大红色。


    麟子心里吐槽:都不能做点粉色出来吗?


    “妈妈,你喜欢吗?送给你。”


    麟子抬头看看闺女,笑着说:“这真是给我的?别是看我拿到了这东西就顺水推舟了吧?”


    “爱要不要!不要拿来!”阿狸跑到麟子跟前,把盒子从麟子手里夺过来,抱着盒子对麟子跳脚:“妈妈这是冤枉我,不识好人心。”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麟子说:“好啦好啦,我谢谢你,我知道这是专门给我买的,我明天就用,刚才是逗你呢。”


    阿狸这才转身跑回来把盒子放在麟子手里:“当然是给妈妈买的啊,别的都贴上签子了,就这个没贴,那是因为妈妈就在眼前,直接送了,不需要专门记着。”


    麟子低头对着阿狸的小脑门亲了一口,她把盒子递给芸豆,就问阿狸:“昨天和姨妈出去玩得怎么样啊?你姨妈前些年就住在扬州,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扬州人呢,好吃的好玩的知道的多。”


    “姨妈都没出过她家的大门,领着我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林黛玉在旁边苦笑了一声:“我和王女一样,也是头一次逛扬州。”


    阿狸接着说:“好可惜没看到琼花,不知道杨广想看的琼花是什么样的。”说完小姑娘叹息一声:“扬州太大,一日看不完;扬州存在得太久,其中的名人轶事一天听不完。好可惜,刚接触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麟子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也忍不住叹息。


    世界有很大,终其一生也看不完。


    不过随后阿狸用一种很昂扬向上的语气说:“扬州再好也比不过洛阳,因为爹爹和哥哥在洛阳,早点离开扬州就能早点回到洛阳。”


    麟子笑了起来。


    同时在洛阳的阿松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去接妈妈和妹妹吧。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立即跑到朱雄英的书房,没进门就喊:“爹爹,我有个好主意,我去接妹妹和妈妈。”


    书房里一群大臣听到这话立即把头转向门外。


    朱雄英正低头看他们书写的奏疏,阿松跑到屋子里无视了这些大臣,绕过桌子爬上龙椅,挤在了龙椅上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爹,您不是说妈妈他们快到京城了吗?我去接他们吧。”


    这时候就有大臣反对:不妥,外面太冷,容易把太子冻坏。


    这理由看上去很荒唐,比那种有刺客的说法更令人信服,因为在这个时代,感冒发烧是容易死人的。


    朱雄英本来很心动,想了一下,觉得大臣这话说得对。他就说:“你别跟着裹乱了,你娘过几天就回来。你好好地待在家里活蹦乱跳地等你娘回来,万一你路上病了,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


    朱雄英皱眉:“有病看病啊!”说得跟自己要死了一样。


    “你小孩子不知道冬天出行的苦,算了,你在家里坐着吧。”


    阿松被赶了出去,担心阿松不高兴影响了饭量和心情,朱雄英立即让朱瞻基进宫陪太子玩耍。


    朱瞻基比阿松年纪大,领着小堂弟玩耍自然是手到擒来。两人玩了一天,朱瞻基回去后阿松又把脸拉下来了。


    朱雄英一看,立即把宝庆公主叫来,让宝庆公主带着阿松玩儿。


    吃过晚饭,宝庆公主拉着阿松打叶子牌,阿松总觉得没意思,无聊至极,应付了几次就不想再打了。


    一连两天,朱雄英看阿松都提不起精神来,觉得该让他单独出一次门了。


    群臣拗不过朱雄英,但是也提出了要求,他们要派人跟着去!


    文臣武将一下子跟过去二十多位,加上白衣卫和锦衣卫,朱雄英还不放心,让刘勉亲自去智通寺送信,让贾宝玉背地里跟着,保护阿松的安全。


    除了以上人员,还有不少宫女太监太医相随,更有皇帝二十二卫之一的羽林左卫随从保护。


    这样凑出来一支庞大的船队,马上要从洛阳出发,顺着大运河南下,等着在河面上和皇后的船队相遇。为了保证太子安全和消息传递通畅,整个锦衣卫都活跃了起来,各处锦衣卫都参与其中。这中间也包括全员机动性强的缇骑。


    贾琮需要带上换洗的衣服,而且还要额外准备一匹马。他以前骑的那一匹马是锦衣卫配发的,所以现在他要准备一匹自己的马。


    这在锦衣卫里面不是大问题,锦衣卫发展到如今,都是父传子,家里最少积累了几十年,乘着国力强盛的东风,锦衣卫的日子都很富裕,家家户户都有马,还都是好马。但是贾琮是半路出家,且年纪小,家里对他的支持不够,他平时只有一匹马,能应付简单的差事,比如在洛阳附近缉拿抄家,但是应付不了大差事,比如这次随船远行。


    他这次回荣国府,拿衣服都是其次,关键是想求姐姐们借给他点钱,同僚帮他找好马贩子了,连马带马具需要绢十匹、布十八匹。


    三春姐妹对外面的物价不太了解,惜春就问:“你直接说多少银子吧!”


    贾琮说:“这是辽东来的上等马,茶马司规定必须用茶叶或者丝绸布匹来换马。一匹绢值五十两面值的宝钞,布一匹值三十两的宝钞。”


    银子比宝钞略贵一点点,探春算了算:“十匹绢就是五百两,十八匹布就是五百四十两,加在一起是一千零四十两。”


    贾琮点头:“马贩子说了,如果是白银票号,一千两白银也行,但是这是私下里交易,不许让外人知道。如果没这么多白银,也没有布匹,用茶叶也可以,需要六十斤茶叶,如果茶叶好,斤数少点也没什么,但是他们要先看茶叶。”


    惜春就说:“太麻烦了,直接给银子吧。”


    问题是:银子哪儿来啊!


    一千两银子,这姐妹几个手里凑不出这么多,甚至一百两都凑不出来。


    探春想说让贾琮去找贾琏,但是贾琮害怕贾琏,看到贾琏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惜春就说:“宝二哥哥不是说给咱们准备了银钱做嫁妆吗?让琮儿去取吧。”


    迎春想到自己要走,这钱也没用了,就说:“行,让琮儿把我那份取走。都别和我争,琮儿是我亲弟弟,这钱该我出。”


    说了就拿了信物,让贾琮去取钱。


    探春也猜到了迎春的想法,就说:“买马的钱我不和二姐姐争,只是如今天冷,长途奔跑,普通棉衣难抵寒冷,我那份银子,琮弟取三百两,去买些厚衣服,最好是大毛衣服,睡的时候能铺,起来了能披,别把自己冻着了。”


    探春说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处理了,肯定带不出洛阳城,不如回头留给贾桂,也算是自己这些年寄居的花费。


    贾琮激动地要给姐姐们磕头,被拦着后连忙拿了信物离开。


    惜春看着两个姐姐提前处理嫁妆,心说这是铁了心要走。


    只是这府邸院落层层叠叠,想离开是很难的,更别说两个大活人同时离开。


    所以自己要想个办法,来个声东击西,把琏二哥哥两口子和老爷太太的目光给吸引走才行,要不然她们两个是离不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6章 产难


    晚上三春姐妹一起在邢夫人跟前吃饭,徐夫人也在。


    自从婆婆去世后,邢夫人也过上了老封君的日子,只是缺少了那份一言九鼎的底气,大部分都是家里的奴仆们陪着她说笑,偏偏她还没史夫人那么大方,更不会跟家里的丫鬟仆妇们调笑,因此她努力往老太太的日子过,却显得用力过度。


    就比如现在,要求家里的女眷晚上到她跟前吃饭,哪怕是天气冷了刮风下雪也要来。


    吃饭的时候,邢夫人带着三春姐妹先吃,徐夫人要侍奉婆婆,等到婆婆和三个小姑子一起吃完才能轮到她。


    规矩就是如此,各家各户都是这样,因此徐夫人就是不乐意也要站着侍奉婆婆吃饭。


    等到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吃饭,剩下的饭菜被仆妇端下去,邢夫人心里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吃过史夫人的剩饭,也想让徐夫人吃剩饭,但是徐夫人压根不接招。站着侍奉可以,吃剩饭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让儿媳妇吃剩饭,邢夫人张嘴让徐夫人节省些,把剩饭剩菜吃了,徐夫人没吃,反手断了她院子里奴才们的月钱,婆媳斗法了几次,最后还是徐夫人在吃剩饭这件事上大胜而归。因此这边残羹剩汁撤了之后,仆妇们又送来新饭菜,热气腾腾,虽然不多,都是徐夫人爱吃的。


    看着徐夫人坐下吃饭,邢夫人故意在这时候开口,问道:“琮儿那边,衣服给他准备够了吗?”


    徐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说:“准备够了,自从他出去当差,就给他做了新衣服,这次出去一水的好衣服,连新靴子都准备了两双,交给小厮背了,保管把他侍奉妥当了。”


    “嗯。”邢夫人暂时挑不出错处。却又想起一件事:“哪些小厮跟着出去了?”


    徐夫人又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回答:“他的奶兄弟。”


    邢夫人顿时大怒:“你糊涂!他那个奶妈子一直不老实,从来不尽心侍奉,你还派了他奶兄弟去,这不是让奴才作践他吗?”


    徐夫人惊讶地问:“太太,这奶妈子不是您指派的吗?用奶兄弟做小厮也是家里的规矩。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能插手小叔子的教养。太太这会儿问起这个岂不是晚了,早该在三爷出门的时候叫来嘱咐几句,再看看是什么人跟着,敲打奴才用心侍奉。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邢夫人被儿媳指责了一通,气得差点失态,然而她又想起一个办法,说道:“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外面还没关坊门,你重新派人,要不然明日办不成事儿,唯你是问。”


    旁边三个姑娘对视一眼。


    探春说:“太太,她们锦衣卫驻扎的地方不能靠近,特别是夜里,更容易被当成贼抓起来,明日太子爷的座船要离开洛阳,今晚上洛阳城不出事儿倒也罢了,出了事儿人家查问为何派人在夜里行走,少不得要牵连老爷和琏二哥哥。三思啊!”


    邢夫人这才冷哼一声,没说话。


    徐夫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带着三个小姑子扬长而去,邢夫人气得半夜没睡着。


    徐夫人带着三个小姑子走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子门口,徐夫人心里高兴,就说:“今日我兄弟家派人送了些川滇那边的风味美食来,你们二哥哥吃着说好,让我给你们送点来,你们等会回去看看。”


    三姐妹同时谢了徐夫人,看着徐夫人走了才一起回去。


    徐夫人送来的是几坛子泡菜腌菜,别看是泡菜,冬天里能吃到这些也让人心情舒爽。


    几个丫鬟打开了一坛泡椒口味的蘑菇竹笋,闻着味道,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食指大动,让拿筷子碟子来,一起尝尝。


    这时候晴雯从迎春的房间里出来,跟迎春说:“刚才有个婶子来求姑娘,说是司棋快死了,求姑娘赏赐些钱给她看病。”


    迎春听了皱眉问:“她得病了?她爹娘呢?我记得她外祖母还在太太跟前当差呢,没人管?”


    晴雯回答:“我问了,说是她舅舅不许管,嫌弃她丢人,败坏门风。原本是她嫁给了表弟,但是没法赎身,外面的管家就要告发她表弟拐带家奴,那狗男人直接跑了,司棋当时怀着身孕,得知他跑了之后一下子小产,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她外祖家袖手旁观,也就是和她娘关系好的老婶子求到您跟前了,想问问能不能赏赐她些钱去救命。”


    迎春叹气,转头问绣橘:“我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七两多。”


    “怎么这么少?”


    绣橘立即说:“饭菜不合口味,让厨房换菜,要打赏;屋里缺什么去库房拿,也要打赏。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把钱花出去了。”


    “那就把这钱给她吧。”迎春夹了一根泡椒蘑菇,说道:“我就这么多钱,靠着这七两银子,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探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她也没比迎春多多少。


    惜春说:“我还有,我补上四十三两,这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二姐姐和她的一番情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白墨赶紧拉惜春的衣服,这就不是大方的时候。


    迎春说:“你那银子攒起来不容易,现在花她身上,你将来怎么办?”


    惜春说:“将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白墨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拿了银子交给了晴雯,晴雯让人把那仆妇叫来,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儿警告她不许贪财,那老仆妇再三保证,又替司棋磕头谢恩,抱着一包碎银子出去了。


    晚上白墨睡不着,披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惜春被她的叹气声弄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又怎么了?”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群老家丁要养啊!”


    惜春确实有自己的仆人,这点比探春强,但是负担也比探春重。


    惜春的仆从有十几户,是她生母和大嫂的陪房,因为这在法理上属于她母亲和她嫂子的私产,大部分人不在发卖的名单上,贾珍的妻子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贾蓉,贾蓉被斩首,因此这群陪房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惜春过日子,这也是默认了惜春能继承嫂子的遗产。


    起初史夫人养着惜春,可怜这孩子襁褓里就没了至亲,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养着这群人。惜春慢慢长大,史夫人也没撤了这笔钱,甚至考虑到自己日渐老迈,而惜春还要在荣国府住一阵子,她在晚年时常贴补惜春,这就是现在惜春有银子的原因,可这笔钱也不多,还不知道能用几年。


    白墨很焦虑,因为给钱的史夫人去世了,自家姑娘断了收入,这几十口人呢,将来怎么养?


    白墨披着被子对着贾琏骂了八辈祖宗,甚至她也不念史夫人的好。在白墨看来,但凡史夫人拦着贾琏,让贾琏的吃相别那么难看,自家姑娘也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够姑娘吃一辈子了。


    白墨气地捶两下床板!


    贾琏这黑心烂肺的,你吃了长房的钱财倒也罢了,为什么把女主人的嫁妆也吃了!


    那是你们贾家的产业吗?


    白墨气的差点翻白眼,黑夜里,惜春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凌空乱抓,就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惜春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没用。”


    汉代之前,妻子的嫁妆是妻子的,夫家别想过问。唐宋的时候,妻子的嫁妆法理上还是妻子的,但是管理权在夫家,好在法理明文规定,抄家的时候要仔细分辨,除了混为一谈不好明晰产权的部分,凡是产权明晰,一律属于女方,不在抄家之列。


    可是大明朝就和前面不一样了,嫁妆归入夫家,基本上是夫家的了,不仅是管理权,连产权都模糊起来。官府和民间都倾向于这是夫家的产业,但是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嫁妆是夫家的,也没明文规定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因此想要把被卷入抄家的嫁妆讨回来,一般是先被抄,后有娘家出面证明,最后官府退出来一部分,至于退回多少,全看娘家的社会地位硬不硬了。


    这就是贾琏心安理得把宁国府两代女主人的嫁妆据为己有的心思。反正一个孤女还小,奴仆们说话没分量,两位夫人的娘家不肯出面得罪他,他对着这一份肥肉就笑纳了。


    这些年过去了,那些嫁妆早就讨不回来了,而且惜春也笃定,两位夫人的娘家不会出面帮自己讨要嫁妆,因此死了要嫁妆的心。


    只有身边的这些奴仆们还一直记着,时不时提起来,每次提起来又把自己气得半死。


    惜春翻身对白墨说:“睡吧!”


    宁国府藏污纳垢,荣国府难道就是好人家了?


    惜春觉得迁坟是对的,老贾家从根上都坏了。


    白墨睡不着,不只是因为那四十多两银子。她翻身倒在惜春身边,说道:“姑娘,赵叔叔今日在府里听说二爷给二姑娘三姑娘看好婆家了。”


    惜春翻回来,问道:“真的吗?”


    “嗯!赵叔叔说给二姑娘找的人家是好人家,家里是读书的,听说在江南很有名,写过什么什么文章,还说家里良田很多,颇有名望。我问什么文章,赵叔说他记不住。”


    惜春过了一会才说:“听着不错。三姐姐呢?”


    白墨先是叹气,说道:“是个江南的海商。据说饱读诗书,长得也好看,是个儒商,”说完压低声音:“聘礼人家给得多。”


    惜春也跟着叹气:“要是个好人物也行,就怕不是什么好人物,白瞎我三姐姐一身本事。”


    白墨说:“赵叔他们打听来,这富商在南海还有个家,儿子都三四岁了。回来是为了攀关系,同时也照顾在大明的爹娘,就是两头大,两头都是太太,都是大老婆。”


    惜春冷哼了一声:“恶心!”


    “您先别替三姑娘感到恶心,三姑娘是他亲堂妹,咱们是隔着房的。都是犯官之后,您比三姑娘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您是嫡女,只怕比三姑娘卖的价钱更好。”白墨焦虑的原因正是这里,她说:“那两位姑娘有主了,这接下来岂不是轮到您了?”


    惜春这下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您怎么还惦记着做姑子的事儿!”白墨苦口婆心:“世间事不是您出家了就没了。”


    “大不了我去上吊。”


    “您……您这……您怎么油盐不进啊!我不跟您说了。”说完赌气躺下,再不理惜春。


    惜春这下真睡不着了,她没随口乱说,如果真的被逼急了,她宁肯上吊。因此一夜睁眼到天亮。


    次日姚槟家的管家媳妇来荣国府请探春去家里说话。


    探春姐妹三个在屋子里下棋,听说薛宝钗家的管家媳妇来了,就叫进来见面。


    这管家媳妇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些红绸缎包裹的东西,一番见礼后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贵府的夫人阔气,奴婢不过是替我们家奶奶问候了一声,谁知道就得到了这些赏赐。”说完让姐妹三个看小丫鬟提着的包袱。


    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小丫鬟尽力提着。


    探春说:“二嫂子一向热情,你只管拿着就是。”


    “是,”这媳妇想了想也不寒暄了,直接表明来意:“表姑娘,今日来,实在是有些事儿不好启齿,奴婢跟贵府的夫人说了,她说让您拿主意。”


    姐妹三个看她说话吞吐,面面相觑。


    探春问:“怎么了?是不是宝姐姐出了什么事儿?”


    这管家媳妇才说:“我家二奶奶昨日动了胎气,要早产,可是过了一晚上都没生下来,”说到这里带着些哭声,“我们二爷昨日没在家,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今日一早随船走了,这是公差,不敢拦着。我们太太和大奶奶急得没法子,思来想去,我们二奶奶就您这个表妹在京城,想请您去见见。”


    三春姐妹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这意思是薛宝钗不好,让她最后见见亲人。


    惜春立即问:“不对啊!凤姐姐也在洛阳啊!”这才是血缘上的表姐妹,探春是个名义上的表姐妹。


    这管家媳妇脸上表情变了变,立即说:“王大人在当差,不敢去打扰。”


    迎春听完皱眉:“我怎么听说王家的人也在京城,就是凤姐姐去不了,王家的人也该去啊!”


    这管家媳妇立即起来跪在了脚踏上,上前拉着探春的手哭了起来,求探春去看看薛宝钗。


    “我们奶奶命苦,好不容易跟着二爷远渡重洋回到洛阳过了半年好日子,眼看着这也快成了泡影,您怎么说也是亲戚,她如今孤身一人在此,您就去看一眼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探春说:“我去一趟吧。”姚家怎么说家里也是吃皇粮的,不至于把人骗过去侮辱。


    惜春说:“我也去。”


    迎春拉着她:“你跟着裹什么乱。”


    “我会念经,我去给宝姐姐念经去。好歹是认识的人,她也在咱们家住过一阵子,去看看也无妨。”


    迎春想说在哪儿念经都行,最后还是叹口气,说道:“行吧,我去二嫂子跟前替你说一声。”


    姚家的管家媳妇再三感谢,外面徐夫人让人准备好了车,探春和惜春一起去了姚家。


    薛宝钗的婆婆和大嫂迎出来,她大嫂说:“孩子生了一半,卡着了。那是个丫头,小脚丫小腿都看得见,就是弟媳没力气了,而且还昏了几次。大夫说让你们陪着说说话,让她有求生的意思,就怕真睡过去了。”


    贾家的婆子们不同意:“我们姑娘都没成亲呢,怎么能进产房,隔着窗户说几句话就行了。”


    薛宝钗的婆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三姑娘进去看看。没事儿,里面都搭着布呢,那脏污的不让姑娘看到,不脏了姑娘的眼。”


    贾家的婆子还要反对,被探春呵斥了一声,探春嘱咐惜春:“你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姚家婆媳陪着探春进去,而惜春被姚家的管家媳妇请到了厢房。这里坐满了上年纪的女人,大家正在窃窃私语,看到一个年轻不认识的女孩进来,都停了说话看向惜春。


    惜春被看得很不好意思。


    刘勉的娘立即说:“这是哪里的亲戚,请来我这边坐,我孙女这几日读书呢,有几个字不认识,请姑娘来教教她。”这屋里只有她带着孙女在身边,把年轻女孩请来和孩子玩儿再合适不过了。


    姚家的管家媳妇就说:“这是我们二奶奶那边的亲戚,”随后强调:“是姨表亲戚。”


    她强调完满屋子扎人的视线才收回。


    惜春觉得自己被强调是姨表亲戚后,大家似乎都松口气。


    白墨推着惜春在小女孩旁边坐下,小女孩长得圆圆胖胖,一看就是奶奶喂养的,颇有一种“有种瘦是你奶奶觉得你瘦”的神韵。


    小女孩说:“姐姐好,我叫刘果儿。”


    惜春看着她,这小脸红扑扑的确实像个果子。


    “果儿妹妹你好,你叫我四姐姐,我在家行四。”


    刘勉的娘看她们两个说话,也就没再注意,转身和身边的老姐妹接着咬耳朵。


    但是一群老人家,有些人耳背,免不了高声说些“不要脸”“这事还办吗?”“姚老二的媳妇可真倒霉,你说这倒霉催的,都躲远了还被推了一下。”“不出事儿还好,要是姚老二回来媳妇出事儿了,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惜春悄悄地问:“果儿妹妹,我宝姐姐她怎么了?不是说过完年才生吗?”


    果儿看看四周,用小手挡着嘴巴,悄悄地说:“是姚家姑姑的未婚夫龚家小叔叔夜里爬墙被发现了,姚家姑姑要去闹,一群人拦着,不知道怎么姚家姑姑把姚家二婶婶推倒了,姚家二婶婶就一直生不出小妹妹。”


    小姑娘不理解“爬墙”的意思,说的时候都没停顿,简直是一语带过轻描淡写。


    惜春皱眉:怎么哪里都有脏事儿!


    果儿叹气:“小妹妹好可怜,我也可怜。”


    惜春还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也可怜了,这时候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进来,跑到果儿身边拉她的衣服:“姐姐,走啊,我给你占了一个竹马,去巷子里骑竹马去。”


    果儿听了立即拉着惜春:“姐姐,一起去啊。”


    “我不会,我要念经呢。”


    惜春没想到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力气那么大,扯着就把她从榻上扯下来了,姐弟两个拖着惜春跟一道风一样出了厢房往外去。


    白墨和贾家的仆妇赶紧跟上,巷子里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小姑娘们手里拿着木棍竹竿,看到果儿姐弟出来,一起跨上木棍和竹竿,嘴里喊着“驾”奔跑了出去,因为人多,还真有些万马奔腾的气势。


    惜春哪里见过这种玩法,转头看到墙边有一根不长的竹竿,手控制不住地伸向了竹竿。


    在仆妇们震惊的目光中,在白墨崩溃的眼神里,她学着小孩子骑上竹竿,不顾裙子拖在地上,快乐地跟在后面跑。


    “姑娘!”白墨崩溃地大喊一声,却拦住了跑过去要把惜春拽回来的仆妇。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517章 跳出


    惜春这么个大人在一群孩子里面跟着“骑马打仗”,就身高而言,绝对是鹤立鸡群。


    但是小孩子们不歧视她,还很热情地跟她传授骑竹马的窍门,说得最严重的一句话是“这个姐姐好笨呦”。


    在惜春虚心学习的时候,白墨过去,拉着她说:“姑娘,咱们今天是来看姚二奶奶的。”


    你收敛着点啊!里面正难产呢!你在这里笑的嘎嘎响合适吗!说好的来给宝姑娘祈福念经呢!


    惜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到了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只能跟小朋友们说自己还有事,垂头丧气地被仆妇们围着进了薛宝钗家的院子。


    产房里薛宝钗从昏迷中醒来,一个女大夫拔了针,说道:“赶紧生,再不生就真要一尸两命了。”


    姚家大嫂压低声音:“大夫,这是头胎,您别吓着她了。”


    姚太太就说:“都这时候了,告诉她吧,她要是再不争一把,母女两个都没命。”


    惜春握着薛宝钗的手,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宝钗自己知道,孩子一般都是头先被生出来,自己的孩子是脚先被生出来,这就是难产。她要强了一辈子,哪怕上青云的路子断了,自己眼下的日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日子,她不想这么放弃,更不想死。


    她随着稳婆的要求呼吸吸气,外面一盆盆热水端进来,眼看着薛宝钗力竭,稳婆说:“快切参片来。”


    姚家在洛阳已经是富裕人家,家里有人参,立即切了一片,婆子送进来,惜春拿着塞薛宝钗嘴里,说道:“含着,压在舌头下含着。”


    她发现薛宝钗的瞳孔在扩散,心里一惊,整个人浑身冰凉,全身都在抖。稳婆也发现了,赶紧让开,女大夫摸了脉搏,跟姚家太太摇了摇头。


    姚家的婆媳两个顿时哭出来,姚太太一想到儿子回来没法交代,推了儿媳妇的还是自己生的孽障,这兄妹两个中间隔着两条人命,日后就是大仇,顿时放声大哭。


    随着她的哭声,在探春呆呆的目光中,一缕极细微的五彩毫光在太阳光中凝结,缓慢地落入了薛宝钗的眼睛中,扩散的瞳孔瞬间收缩,薛宝钗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随着心脏再次跳动奔涌向四肢。她使劲握着抓到的一切,探春直到手被攥得生疼,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五彩光是真的。


    她就说:“赶紧准备,宝姐姐还有力气。”


    稳婆重新冲过来,屋子里的人重新动了起来。半刻钟后一声响亮的嘤啼让厢房里说话的人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没说话,都知道是难产,生了孩子不代表母女平安。


    这时候屋子里的人喜极而泣,稳婆把孩子清洗完包起来给姚太太抱着,姚太太又哭又笑,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道:“为了生你,你娘差点搭上一条命。”说完把孩子放在了薛宝钗的身边。


    薛宝钗很虚弱,也还活着。


    稳婆指挥着姚家的仆妇们清理产房,大夫和姚太太悄悄地到了门口。


    大夫说:“万幸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次实在是伤了元气,好在她身体健壮,养养就养回来了。只是这三年内不能再怀上了,一定要再养养。”


    姚太太赶忙点头,随后去了厢房里。


    满屋子老太太们站起来问:“你家儿媳妇怎么样了?”


    姚太太松口气:“万幸母女平安,我就怕有一个出了事儿回头没法跟儿子交代。”


    大家都劝她别多想,如今母女都平安,只管等着安排满月酒吧。


    隔壁和大儿子一家住着的姚老爷听说母女平安,放心下来,也跟着松口气。


    管家问:“既然二奶奶没事儿,那咱们家姑娘和龚家小爷的事儿?”


    姚老爷说:“接着办,不能因为这件事就退婚,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翻墙过院和人家女人勾勾搭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管家点头应下,随后问:“这事儿怎么跟龚家回话?”


    “不回,抻着老龚几天,虽然不退婚,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


    听说孩子生出来了,母女都平安,念经的惜春也停止了念经。这时候姚家留饭,大家都留下吃午饭。探春一直在产房里陪着薛宝钗母女,只有惜春跟着吃饭。


    然而她和许多老太太也不认识,不想和她们坐一起,刚出门,院子里一群小孩子跑过来拉她,这个说要和四姐姐挨着吃饭,那个说要和四姐姐坐一桌。


    最后惜春“盛情难却”之下,快乐地和小孩子们坐一桌,因为小孩子多,给小孩子们摆了好几桌,彻底把惜春和一群老太太们隔开,惜春简直太快乐了。


    而且跟孩子们吃饭可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抢着吃饭,一桌菜很快就吃光。他们像是一群快乐的小猪,吃得开心的时候还把两只前蹄子踩进了猪槽里。对应到现实,总有个小霸王要把他爱吃的霸占了,惹的一群孩子声讨。


    吃完后惜春又跟着孩子们玩,贾家的仆妇们已经放弃了劝她注意公侯小姐的颜面,眼不见为净。


    下午这些孩子们要走,个个和惜春依依不舍地告别,果儿和他弟弟还拉着惜春去家里做客,因为她家的后门和姚家的前门是错对门。


    惜春自然不去,姐弟两个因为住得近,不和奶奶回家里,要玩到四姐姐离开了再回家。刘家老太太就由的他们去了,先回家,派了两个仆妇出来看着姐弟俩。


    等到天快黑了探春才从产房出来,和姚家人告辞带惜春回家。


    姚家人准备了厚礼,对贾家的奴仆们一番厚赏,姚家大嫂亲自看着探春和惜春上了车。惜春还惦记果儿姐弟两个,再三托要姚大嫂把两个孩子给他们奶奶送回去。


    姚大嫂就说:“我们是邻居,都是老交情了,放心吧,两位姑娘走了我就去刘家,把两个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家去。”


    车上惜春问探春:“宝姐姐和孩子没什么事儿吧?”


    探春非常疲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点头说:“暂时没事儿。”


    “暂时?没事儿?”


    “要等等看,那孩子不足月,必然比别的孩子难养。”说完长叹了一声。


    惜春看了看探春看,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两个大丫鬟,小声说:“我听那些小孩子们说,宝姐姐是被她小姑子撞了一下,还说,她小姑子的未婚夫和凤姐姐不清楚。”


    侍书和白墨对视一眼,她们也听说了。


    探春比惜春知道得更清楚,因为薛宝钗说得比小孩子们更详细。


    探春说:“今儿宝姐姐趁着她们去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跟我说了。宝姐姐给王家租的房子是龚家的,当时也没想到两个人能看对眼,也不知道怎么了,龚家小爷每天晚上翻墙和凤姐姐见面,一待就是一晚上,这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啊,特别是在锦衣卫的老窝里,也不想想锦衣卫是干嘛的!


    结果这事儿传到了姚家姑娘耳朵里,那也是个虎妞,半夜去捉人了。”


    白墨:“啊!”


    她以为自家小姐和小孩子骑马打仗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姚家的小姐这么彪悍!


    白墨追问:“抓到了?”


    “嗯!”侍书点头,接着补充说:“关键那时候也没太晚,据说,哎呀,都不好意思说。据说两人被姚姑娘堵在房间里,王姑娘直接带着王家人坐车离开去住客栈,龚家小爷被他爹押了回去。姚家姑娘越想越生气,要去龚家退婚。全家都拦着,因为闹出太大动静,宝姑娘就去隔壁问问怎么了。


    谁知道她刚去,姚家的小姐就指着她鼻子骂,说她把狐狸精招进门,要是没宝姑娘牵线搭桥龚家的小爷就不会给勾搭狐媚子。宝姑娘再三解释,那姚小姐就不信,非要闹着去退婚,结果拉她的时候,她使劲挣脱,把袖子扯断了,退了几步止不住那劲头,倒在了宝姑娘身上,然后宝姑娘就难产了。”


    白墨问:“那姚家小姐呢?”


    “被关起来了啊!”侍书看看探春姐妹,又看看白墨,小声说:“我瞧着两家是不会退婚的。”


    探春点头:“婚姻是两家之事,自然不会退婚。”


    锦衣卫内部联络有亲,这不仅是老兄弟之间的情意延伸到小辈身上,更是以家族血亲来结盟抢夺锦衣卫内部权力。在老东西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年少轻狂,风流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随后大家叹气一声,整辆马车里陷入沉默。


    惜春则是对自己和两个姐姐的未来感到绝望,姚家姑娘的亲父母明知道她未婚夫劣迹斑斑,还不愿意退婚。这可是亲爹娘,自己这没爹没娘的岂不是更惨。


    探春这时候在回想那五彩毫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如今回想起来,那光芒是如此神奇,以至于记忆犹新。


    而行宫中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子上,他面前摊开的一张简报上注明了薛宝钗难产又平安生女。


    果然如麟子说的那样,薛宝钗难产了,但并没有死亡。


    朱雄英抬头看纪纲:“薛氏没死对吧?”


    “没有,”纪纲再次回答一遍:“虽然凶险,几次险象环生,好在最后平安生下一女,如今大夫说没事儿了,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朱雄英点头,把手里的简报丢进火盆里,对纪纲说:“回去告诉姚威父子,就说薛氏逃出大难,可喜可贺。妇人生子灵气尽失,那些非凡不会再盯着她了,日后不必再报,好好过日子吧。”


    毕竟锦衣卫是心腹,朱雄英随后吩咐准备一份贺礼,以皇后的名义赏赐下去。


    嘱咐纪纲:“悄悄地赏了,左邻右舍知道就行了,不必惊动各处,毕竟皇后和贾家关系不睦,太子需要一位舅舅就够了。”


    纪纲应下。


    趁着夜幕,宫中的赏赐到了姚家。


    姚槟的父亲姚威接了赏赐,留纪纲吃饭喝酒,让老妻和大儿媳妇带人把东西送去隔壁。趁着这个机会,姚威拉着纪纲吐苦水,两人把龚家的傻小子骂了半晚上,眼看着纪纲要喝醉,姚威不敢再劝酒。刘勉不在洛阳,这老大人喝醉了没人替他顶班。


    薛宝钗没睡着,孩子生下来跟一只大耗子似的,似乎一只手掌都能盖住她,哭起来甚至没猫的叫声大。


    薛宝钗就怕这孩子养不住,夜里盯着女儿睡觉的模样,怎么都睡不着。


    这时候院子里有灯光和说话声,薛宝钗抬头问丫鬟:“大花儿,外面谁说话呢。”


    门帘被掀开,姚太太进来,手里拿着单子喜气洋洋地进门,说道:“老二媳妇,大喜啊,宫里赏赐给你和妞妞东西了,还是咱们妞妞有福气。”


    说着把厚厚的单子递过去。


    薛宝钗那精于算计的心思瞬间活了过来,倒不是她要攀附宫中,她比谁都清楚,和宫里的感情比纸都薄。她是想狐假虎威,利用宫中那微薄的怜悯让自己和女儿在姚家处于超然的地位。


    特别是昨日小姑子指着自己鼻子骂,又撞了自己,害得自己差点一尸两命,到现在小姑子都没出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8章 胭脂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那边出来,走进了屋子里。安儿点燃了烛台,套上灯罩,端着进了王熙凤的卧室。


    王熙凤看到安儿进来,坐下说:“今日辛苦你了。”


    一日之内找好院子,安排人住进来,这多亏了安儿。


    “我就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您掏钱。”安儿说完叹气,问道:“姑娘,您打算怎么办啊?”


    王熙凤问:“上头有大人们过问这事儿了吗?”


    安儿摇头:“没公开问,喜儿倒是旁敲侧击了一番。上头的意思是反正你们都没成亲,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对方不找上门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先这么糊弄着,您过了年就走,走了之后这事儿更没人管了。”


    王熙凤松口气,只要不影响自己仕途就好。


    她放松下来,说道:“我就是想要个孩子,无论男女,总要有个孩子。”


    安儿说:“但是这不是个好时候啊!您前阵子病着,那时候下红不止,差点送命,好不容易养好了,毕竟伤了元气,不能这么早要孩子。要紧的是您万一这时候怀上了,到了南边还没交接您先生产,接着是坐月子,这岂不是半年工夫耽误了?到手的香饽饽要拱手让人,等于白赴任了。”


    王熙凤叹气:“确实冲动了。”


    安儿小心地问:“如果真的怀上,要不先打了?男人多的是。”


    王熙凤看着跳动的烛焰,想了想说:“不,我现在年轻,早点生比晚点生好。可能会错失现在的机会,比起将来官职越来越大,现在付出的代价小。将来如果官职大了,一旦错失机会,那真是抱憾终身。”


    所以这孩子必须在仕途刚起步的时候生下来,日后男人可以有,孩子不会再有了。


    安儿觉得她有些意气用事,说道:“您早点睡吧。”


    王熙凤点点头:“我明日和你一起回官邸,差事不能拖。”不就是丢人现眼吗?随便丢,人家多蛐蛐几句自己不会少半块肉。


    安儿想了想说:“听说宝姑娘被她小姑子推了一下,难产,今晚上又听说生了个姐儿,母女平安。要送份礼吗?”


    “自然要送。”


    安儿心说姚家肯定把礼给扔出来。


    安儿说:“我去送吧。”


    王熙凤想说自己去,但是一想姚家和龚家的关系,这时候还是别火上浇油了,说道:“咱们谁都别去,请贾家的三姑娘带去吧。”


    “也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安儿出去,王熙凤对着火焰看了一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不知道怀孕了没有,她内心清楚,自己对那人不是没感情。年少轻狂后总要留下点什么,证明过自己不枉少年。如果真的有孩子,她愿意把这孩子生下来,哪怕是失去了这次晋升的机会。


    对于做官来说,她还年轻,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但是对于人生来说,她做母亲的机会不多,要抓住了。


    希望有个孩子。


    晚上船队停靠在岸边,狭窄的舱室里面,贾宝玉坐在阿松的床上打坐。


    贾宝玉的相貌非常英俊,过往的男男女女都会看他一眼,同时感慨这么好的相貌怎么就做了和尚呢。


    舱室内的灯芯爆了,轻微的动静让贾宝玉睁开眼。贾宝玉看了一眼蜡烛,把手放下,手指轻轻地拨动起佛珠来,灯光下的贾宝玉非常圣洁,真的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阿松睡不着,一向沾着枕头就睡、夜里就是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都醒不来的阿松居然睡不着。他睁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发现舅舅不冥想了,立即问:“舅舅,为什么夜里不航行啊?”


    贾宝玉看了阿松一眼,就知道这是没话找话,去年这小子跟着他爹回应天府葬老皇帝,就不信他没问过一样的问题。


    左右孩子无聊又睡不着,贾宝玉把佛珠塞进袖子里,对阿松说:“我给你表演个戏法吧。”


    “好啊好啊!”


    贾宝玉把两只袖子撸上来,对着阿松把两只手展示了一番,随后一抓,就抓出一枚铜钱。那股子圣洁的模样已经消失,带着他这个年纪还残存的童趣。


    “哇啊!”阿松把钱拿到手里,高兴地说:“舅舅,你真厉害。”


    “想不想学啊?我教你啊!免得你将来被人骗了。告诉你,这世间没有神仙,凡是有人来给你讲修仙都是骗你的。”


    “是吗?”


    贾宝玉向他展示了一枚铜钱在手指缝里如何翻飞,靠着快速的动作欺骗观众的眼睛。


    阿松看完大呼过瘾,拿着铜钱一边把玩一边说:“好多人都信有神仙,舅舅怎么笃定说没有神仙?我奶奶就信天上有神仙,一日三炷香地供奉着。”


    因为真神仙从不跟你这凡夫俗子说有神仙!


    贾宝玉说:“你奶奶那是无知妇人。”


    “你这么说我爹会生气的!”


    “世间都是庸人,一些愚夫愚妇罢了。至于神仙,都是他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如果真有神仙,那么神仙自己也如同凡人一样,有着他们自己过不去的劫难。他们救自己都难更别说救苍生了!”


    这时候一只衰老的蛾子扑向蜡烛,随后舱室内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阿松问:“这么冷了还有虫子?”


    朱雄英说:“你现在下床,走到角落里,把你的小肥手在舱地板上抹一下,看看有什么。”


    阿松说:“太冷,我不出被窝。我让元迁去抹一把。”


    元迁立即屁颠屁颠地到了角落里,伸手在地上狠狠一擦,就说:“太子爷,这里擦得干干净净,不会有灰的。”


    说完举着手来到了床边,灯光下,几只比黑芝麻还小的黑点在元迁的手上。这是一种非常小的飞虫,阿松一下子意识到,屋子里到处有飞虫。


    “有虫子!”


    贾宝玉说:“是啊,就是冬天也有虫子。你这舱室潮湿,而且这船久久不用,虫子有很多,但是这熏香里面有杀虫的东西,对人无害,对于虫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如今他们无声地死去,大片尸体散落在这里,你可怜过这些小飞虫吗?”


    阿松摇头:并不会生出怜悯。


    “如果有神仙,神仙也不会怜悯众生,因为在神仙眼里,人不比虫子大,生命更不比虫子长,人的哀号是听不见的,人的生死苦难是看不见的。反而因为他们的熏香会害死人。所以就算是神仙,也不会靠近虫子,就跟你不会天天用这艘船一样。也许你是船的主人,但是整日在船上蹦跶的是虫子。”


    “啊!”阿松觉得有些听懂了,又有些听不懂。


    贾宝玉把手隔着被子放在阿松身上,他的掌心下五彩光十分微弱,轻轻地拍了几下,说道:“睡吧,睡吧。”


    阿松果然眼皮发涩,慢慢睡着了。


    元迁看了,叫了个太监进来守着,他出去洗手。


    阿松做梦了,阿松梦里提着个小篮子快乐地走在大地上,一瞬间路过洛阳,一瞬间越过北平,就这么蹦跶了几下,来到了金陵。


    阿松在金陵看到了几只好看的白色虫子,有一只小虫子摔倒了,身体里冒出一种红色液体来,这颜色太美了,他的脑子里冒出“胭脂虫”三个字。


    随后就冒出想法:拿胭脂虫给妈妈做胭脂啊!


    他搓了搓其中一只胭脂虫,虫子死了,但是留下的红色更浓郁了。


    阿松就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少了,让他们多繁衍吧。


    于是就把这虫子放在肥厚的仙人掌上面,把这仙人掌埋在一处适宜仙人掌生长的地方,日夜照顾,看着一代代的虫子尸体挂在仙人掌上,积攒着虫子尸体积攒着胭脂红。


    梦中的阿松很有耐心,时光在变,他一直盯着虫子繁衍,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已经累积了好多代,他还是觉得不够。


    在阿松的梦境里,贾宝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眼睛里,阿松把贾家的祖坟凭空转移到现在的位置,守着贾家的祖坟,看着一座座坟包冒起来,似乎坟包越多越开心。


    贾宝玉暗暗皱眉,他是根据阿松血脉里那残存的一丝气息逆流而上想要重现当年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一丝气息太单薄,看到的东西只是片段。


    贾家其他人身上没有一丝残存的气息,阿松算得上是漏网之鱼,但是这丝残存的气息被耗尽,仍然没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贾宝玉走过去,和阿松蹲在一起。


    阿松在梦里表现得很惊喜:“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啊,你这是在干嘛?”


    “我在攒胭脂虫,”他找了一根小草,挑起一只胭脂虫的尸体展示给贾宝玉:“看到了吗?这白白的虫子身体里是红色的,我要攒好多,给妈妈做胭脂用。”


    说完阿松碾碎胭脂虫,掌心里出现一抹红色。


    但是在宝玉的眼里,是扒开坟茔挑出白骨,白骨瞬间被碾碎成了骨粉。


    “胭脂虫?”在你眼里这是胭脂虫?


    “对啊!舅舅你不知道胭脂虫?”


    贾宝玉想起刚才给阿松讲的那番道理,神仙和人的关系就如人和虫子的关系,因此这套说法残留在阿松的思维里,导致这丝气息按照阿松的理解呈现了出来。


    关键是他讲人和虫子的时候阿松听得半知不解,现在他看阿松和胭脂虫也是半知不解!


    贾宝玉的脸都快扭曲了:下次不管讲什么,一定要给他讲明白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19章 早熟


    船行五天后,两只船队在运河上相遇,随后通过小船阿松进入麟子的船上。


    当他爬上甲板的时候,一个蹲在梯子边的黑妞对着他龇牙一笑,大喊一声:“哥”!


    把阿松惊呆了!


    这黑胖丫头是阿狸?


    就惊讶了一下,随后两人手拉着手在甲板上蹦起来,虽然是两个小孩子,但是蹦跶的时候把甲板砸的咚咚响,可见两人的吨位都很瓷实。


    麟子蹲下去对着阿松张开臂膀,说了句:“阿松,来啊!”


    阿松舍弃妹妹,跑去让麟子抱起来。


    对于麟子来说这跟抱了个秤砣一样,果然沉重了很多。


    麟子抱着阿松一番亲亲抱抱,举高高就别想了,孩子已经举不起来了。阿松一年没见到妈妈了,赖在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也一直抱着儿子不撒手。母子三个个说了一会儿话,麟子才问:“是谁陪着阿松来的?叫上来我见见吧。”


    这问的就不是太监宫女,而是陪同而来的大臣们。这时候跟随阿松来的鸳鸯恭敬地说出了一串勋贵大臣的名字,随后又说:“尚有一人,因无职不得入内。”


    阿松立即拉了拉麟子的衣襟:“是舅舅。”


    麟子说:“请大师暂时休息,等会一起吃饭,请各位大人上船吧。”


    船上打出旗号,官员们陆陆续续上船,各自整理了一番官服一起去拜见麟子。


    麟子对他们送阿松过来道了一声辛苦,彼此客气几句,又因为没有从属关系,两方都很客气,随后这些人退下,见面不到一刻钟。


    这些大臣们也松口气,把太子好好地交给他亲娘了,要是过几日病了,这事儿怪不到臣子们头上,因此回程路上大家都很放松,权当出来游玩了。就连一直紧张的锦衣卫和羽林左卫都在心态上放松了起来。


    麟子随后召见贾宝玉,贾宝玉穿的不怎么样,看得出来都是旧衣服,但是气质出尘,阿狸看到了,颠颠地跑到舱室门口忍不住夹着嗓子喊了一声舅舅。


    她不仅夹着嗓子说话,甚至一改刚才的模样,行动的时候淑女了很多。这丫头的毛病麟子也不打算扭回来,谁都有点怪癖,闺女就是喜欢看有气质的男女老少,这没什么。


    等贾宝玉坐下,麟子已经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了几分生气厌烦的模样。麟子抱着阿松,看阿狸绕着这舅舅转来转去,就笑着问:“什么事惹宝玉弟弟生气了?”


    阿狸连忙问:“是吗是吗?舅舅生气啦?”她没看出来啊!


    贾宝玉说:“刚才和几个官儿说了几句话,他们太招人嫌了。”


    麟子了然,似乎贾宝玉和做官的犯冲。就问:“他们和你说了些世俗经济,你嫌弃他们是国贼禄鬼?”


    “难道这些人不是国贼禄虫?但是我们没说世俗经济,说的是修道之事。”


    麟子笑起来:“他们指点你如何修道?”


    “他们说出家人就该餐风饮露,该抛弃七情六欲,总之要活得跟块石头一样。说我这种修行与大道背离,难成正果。”


    阿狸抢问:“舅舅是不是觉得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冒犯了你?”


    “这倒没有。”贾宝玉愤愤不平:“石头过什么日子我难道不知道?用得着他们说?我说我已经得道了,不需要他们操心,这群人反而说我没得道!”


    说完气地闭上眼睛,胸口起起伏伏。


    从石头修成人,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已经得道了。就是太像人了,平时表现得再高冷神圣还是容易破防,还是留恋人间富贵繁华。


    麟子觉得他比人还像个人。


    “好了好了,”麟子笑着说:“不过是一些寻章摘句的书生,以为读了几本书就真的知道什么是修道。道是不能诉诸口的,每个人的道是不一样的,他们连道的门径都没看到,你又何必生气?想吃点什么?”


    贾宝玉真不客气,直接点菜。


    麟子让人把林黛玉请来,几年后林黛玉和贾宝玉再见面,已经不是当初的孩童模样,都已经是大人了。


    就麟子来看,两人相貌气质真的登对,然而也仅仅是寻常兄妹相见,虽然有欢喜,却没什么暧昧,更没什么男女之情。


    等到吃完饭,林黛玉哄着阿松和阿狸去甲板上走动消食,麟子看着贾宝玉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一世你还浑浑噩噩,你和这位表妹还有一段情呢。”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都是神魂被迷惑之后看到的幻象。她是河边一株野草,我是河边一块石头,如果真有什么关系,也不过是邻居关系,她因为我被人拉到这里,硬捏了一段缘分,就是为了让我经历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而她也会因此殒命,无数年月的修为化为乌有,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们。”


    “你说的是所谓的金陵十二钗们?”


    “不,我说的生生世世和我一起逃不出逃回的那些邻居们,你该不会以为河边只有一株草吧?河边有很多的草,她们都化为飞灰了。”


    麟子听完,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难受。甚至心脏抽抽的疼,但是这感觉瞬间过去,也仅仅是一瞬间。


    麟子只是觉得自己冷了。


    麟子问:“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关于修行?”


    “你的打算呢?”


    “我没打算,我又不修行,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求长生只求霸业,虽然人生如露,过好每一天就够了。说不定,称霸就是我求的道呢。”


    “我日后再说吧,反正这几十年要在红尘中度过。”这时候阿狸和阿松跑进来,贾宝玉说完,对着绕着他转圈的阿狸伸出手要摸摸阿狸的脑袋。


    麟子一把将阿狸拉到自己怀里,对贾宝玉说:“不许你摸我们家阿狸的头。”还对阿狸说:“以后离着臭男人远点,亲戚也不行。”


    贾宝玉没说话,他确实被麟子抓包了,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阿狸追根溯源。但是贾宝玉也没解释,因为她发现,麟子似乎对神圣非凡的世界没有一点向往,她骨子里认为自己不属于其中一员。


    一条黑龙顶着一块破烂的黑布,宣称自己是个人,这让贾宝玉哑然失笑,还觉得非常荒唐。


    而麟子只是觉得阿狸一个女孩子要知道保护自己,早早地树立和人保持距离的习惯,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亲戚长辈或者是亲近的臣子。任何时候,保护自己都该是第一位的,不仅是保护自己家的身体,也要保护自己的名誉。


    阿狸看了看贾宝玉,立即转头跟麟子说:“妈妈,哥哥说有个叫贾琮的在锦衣卫里当差,叫上船看看好不好?”


    “看贾琮干嘛?”


    “看看好不好看啊!”


    麟子摇头,“算了,把人叫来怪折腾的,回头有缘分了就能见,没缘分就不用见了。”


    “那好吧!”阿狸说完,拉着阿松说:“哥哥,出去玩啊!”


    然后阿狸拖着阿松到了甲板边,对旁人说:“我要坐小船。”


    白衣卫立即动手准备软梯送他们下去,但是跟随着阿松的太监宫女们一起拦着。


    理由是外面冷,江面上太潮湿,容易生病。


    说法只有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在大船行进中,从大船转移到小船上的过程在他们看来本就非常危险,而且小船穿梭在大船之中,更是平添了几分危险。


    但是阿狸也有理由,她在大海上换船的时候比现在更危险,那风浪更大,这水面波平如镜,没有一点涟漪,能有什么危险。


    因此在甲板上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各有一半。


    阿松的大眼珠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制止了两方争吵,就问阿狸:“妹妹,你下船想干什么?”


    “坐小船啊!”


    “让他们拿一只干净的桶,装一澡盆的水,你坐在桶里晃荡几下,就当是坐船了。”


    阿狸气得跺脚!


    “有船不坐,为什么要坐桶里!”


    “你到下面去干嘛?”阿松笃定妹妹不仅仅是想坐船这么简单,她肯定要淘气。做哥哥的一定要拦着她,万一她掉水里了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她掉水里再捞出来半条小命没了,至于剩下的半条小命,要看祖宗是不是保佑她了。


    “我就是想玩儿。”阿狸没说实话,她想拉着哥哥去见见那些大臣和将军们。


    阿狸比阿松这一年成长得更多,她在水寨直面了权力斗争,因此她也想压哥哥一头,不仅要让银砂的群臣听自己的,也要让那些大明的臣子听自己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说得不管用,所以拉着哥哥一起去,有太子在场,她可以徐徐图之。


    阿松是想不到对方和自己想得不一样,阿松还以为妹妹仅仅是淘气。


    他摇头说:“阿狸,你要乖!不能去,太冷了。”说完转身回船舱。


    他都走了,阿狸就是见到了那些老臣老将也没用,只能撅嘴跟上来,拉了阿松的手,说道:“好吧好吧,我们在船上玩儿。”


    兄妹两个进门的时候,听见贾宝玉说:“嗯,林姑父尽力了,选的都是好人家,二哥哥对那户人家十分满意。然而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二姐姐只怕未必满意。”


    麟子说:“自助者天助之,就看她自己如何选了。我的意思是少掺和别人的命运。”


    贾宝玉摇头:“不过是懦弱了些,懦弱又不是大罪,为何不救呢?”


    “那你去做好人吧。”麟子对着两个孩子招手,把兄妹两个搂在怀里,接着说:“有这两个孩子,够让我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0章 团聚


    “妈妈,你和舅舅在说谁啊?”


    阿狸把自己的小身体塞进麟子的怀里开始撒娇。麟子说:“说你舅舅的姐姐呢。”


    舅舅的姐姐?不是你吗?


    阿狸把眼神放在麟子脸上,麟子在她的小屁屁上拍了一下:“少胡思乱想,去,今天的书还没读呢,和哥哥一起读书去,比一比你们两个这一年谁读书多。”


    两个人的胜负心就这么出现了,兄妹两个一起拉着手跑去阿狸的小书房,要比一比谁读书多。


    麟子接着跟宝玉说:“贾琏那人要脸,在守孝前不会说什么的。”


    大户人家都是先把所有的干扰排除了,等到了日子再宣布大事,十分沉得住气。


    贾宝玉说:“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两年时间很快就到。”


    麟子说:“不着急。”


    此时在荣国府有太监登门,贾琏赶紧前去接待。


    这太监是宝庆公主身边的人,和贾琏寒暄后坐下,荣国府的奴仆奉茶后太监才说明来意:“两日后公主请贵府大小姐进宫,公主在宫中请几位小姐赏雪,大家做些诗词灯谜,预备着过年时候用,特意让咱家请贵府的二小姐入宫。”


    贾琏自然一口答应。


    送走了太监,贾琏急匆匆地问徐夫人:“给迎春的衣服做了吗?她后日入宫,虽然是居丧之家不能奢华,但是也不能丢人了。”


    徐夫人说:“放心吧,今年给三个妹妹一起做了大毛的斗篷,给她们过年穿的衣服也准备好了,先让她明日穿了,过年的衣服再准备。”


    贾琏很满意,徐夫人管家是不会有错的。


    和公主交好,这绝对是迎春的加分项。让迎春进宫读书就是要结交公主和贵女,就这个目的而言,迎春完成得相当好,毕竟公主是真惦记她。


    皇帝还在行宫住着,太后自然是跟着儿子,儿子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而且太后绝对是某种意义上最潇洒的女人,只要和皇帝儿子的关系好,日子就过得非常惬意。常太后的日子就过得好,好到她居然忘了朱标的所有缺点,只记住了他的优点,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朱标加滤镜,觉得他真是绝世好男人,下辈子还嫁给他。


    因此常太后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朱标祈福做法事,只要能纪念朱标,她一定去做。朱雄英不管她,随便她折腾,提供各种人力财力物力,好在常太后能折腾的范围有限,顶多就是请尼姑念经,请道姑作法,让人给朱标做点针线活儿烧了,再偶尔给朱标烧点书,怕朱标在地下想读书了找不到。


    好在明朝的印刷业非常兴盛,而且明小说已经在市面上有了很多受众,每过几天市场上就会出现一部新小说。


    书商都是会做生意的人,印刷粗糙的走量,抢先占据读者市场,印刷精致的收割高端客户,还送相关书中人物的工笔手绘插图。遇到那种写得好的小说,还能造成一时轰动。


    常太后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买小说,太监去买两套,一套她自己收藏,一套烧下去给阴间的死鬼男人。美其名曰“太上皇没看过,给他见识见识”。


    这一日迎春进行宫的时候,安庆公主正坐在常太后这老嫂子跟前,看着她把好好的一本书烧了,那精美的套印插图被火苗吞噬,忍不住说:“可惜了。”


    常太后问:“可惜什么了?”


    “可惜我还没看过呢。”


    “这本不好看,这本是我们这些成了亲的看的,你闺中女孩不要看这个。”


    “嫂子,你稍微漏点内容。”


    “就是”常太后努力想了一下,她读书不多,属于刚告别文盲行列,但是也没深入学习,在大众眼里不算睁眼瞎的水平。


    常太后还真想出了个表达方向:“就是‘新台之丑’啊!”


    “哦!”安庆公主拖长声音,表示理解了。


    她忍不住说:“就是卫宣公霸占宣姜的事情啊!”她忍不住说:“我虽然没见过我大哥,但是我大哥肯定是个正派人,你烧这种东西下去他会不会生气啊,就像现在这样,”使劲拍一下子的安庆公主努力装出生气的模样,大喊一声:“成何体统!”


    常太后说:“哎呀,天天看圣贤书会累的,回头我有空了给他烧点圣贤书。”


    “您这话敢当着我侄儿的面跟太子说吗?”


    常太后一下子捉住安庆公主的耳朵往上提了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好啊,你是不是怂恿我去和皇帝吵架?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太子读书是大事,哪里能让太子知道这些。”


    安庆公主揉着耳朵,刚要说话,就看到自己的太监进来,太监小声说:“公主,贾家小姐到了。”


    安庆公主站起来说:“嫂子,我不和你玩儿了,我要和小姐妹玩去了,”


    常太后说:“去吧去吧。”


    看着安庆公主出去,常太后叹口气,觉得日子过得也怪没意思的。


    这宫里的人太少了,想和孙子玩儿,但是孙子是儿子的心头肉,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等闲时间找不到孙子。虽然朱允熥有很多儿子,但是常太后不能养,常太后就想着:要不让允熥送个孙女过来?


    养不了藩王的儿子可以养藩王的女儿啊!


    常太后觉得这主意好,打算回头和儿子聊聊。


    安庆公主到了寝宫,发现贾迎春已经等着了。


    贾迎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显得人温柔贵气。


    安庆公主进门就说:“你这件月白的斗篷真好看,这料子看着眼熟,是贡品吗?”


    迎春立即说:“家里准备的,应该是进上的料子。”


    安庆公主围着迎春转了一圈,说道:“你嫂子对你不错啊,我看你这斗篷不是凡俗物件,必然是你们家上等的料子。”随后她很认真地问:“你是否考虑清楚了,你真的要走吗?你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头了。你哥嫂虽然有私心,但是比起你两个妹妹来,你将来会比她们的日子过得好。”


    迎春认真地点头:“我虽然比她们嫁得好,那是因为我侥幸投生在我姨娘的肚子里。如果当家的是我二叔,我的日子只怕是姐妹里最惨的。公主,不能和姐妹们比嫁出去的门第,这么比不过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棺材躺进去,再好的棺材也是棺材,难道能阻碍腐烂的臭味吗?”


    “你这念头真的是离经叛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安静的人,心里却很叛逆。如果我爹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肯定会气得破口大骂。”安庆公主笑着说:“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帮你!”


    贾迎春立即跪下对这安庆公主磕头:“我和我三妹妹给您磕头了。求公主把我们都带走。”


    “你三妹妹也走?你四妹妹呢?不如一起走啊。”


    “我四妹妹不走,她说要守着祖宗坟茔,大概会回应天府去吧。”


    安庆公主说:“你这是自欺欺人,你们走了,你们留下的坑就要她来填。”


    贾迎春只能叹气。


    安庆公主说:“你想带她也走吗?到时候把她装箱子里带走。”


    “可”可这和绑架有什么区别。“可四妹妹她不愿意走,她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但是她不愿意走。”


    安庆公主说:“你再劝劝她吧,一只羊是赶,三只羊是放,我不介意多弄走一个。”


    贾迎春点头。


    接下来安庆公主先说了初步的设想,然后让贾迎春回去思索一下行动细节,让她再琢磨琢磨容易在哪一步露馅。


    迎春带着赏赐回去了。


    四五天后,皇后和太子的船队停靠在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去接。


    阿狸草草地抱了抱爹爹后就拉着哥哥往大臣群中挤去。因为麟子带着朱雄英经常去游览南寨,因此阿狸经常见到爹爹,所以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阿狸拉着阿松来到一群穿着文武袖的武将群里,这并非大朝会,也不是很正式的场合,因此这些武将们大都穿一层软甲,外面罩一层衣裳。


    所谓文武袖就是一只袖子为宽大飘逸的文袖,另一只袖子为紧身束口的武袖。这种设计巧妙地将文人的儒雅气质与武将的干练英武融为一体,象征着穿着者既能文又能武的气质。


    这把阿狸迷得差点走不动道!


    她像是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把所有武将们都收入麾下栽种在自己的小花盆里。


    这些武将们拱手问安,阿狸激动地冲在哥哥前面,说道:“免礼免礼!”


    看她走在太子跟前,抢在太子前面开口,一群老将们都暗暗皱眉。


    阿狸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发现他们真是气质各不相同,连忙对后面喊:“哥,你来,快给我介绍一下。”


    阿松说:“妹妹,你来。”


    他指着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说:“这是华老将军,他以前是淮安侯华云龙的亲兵,后来在北平镇守,随着蓝大将军和四叔祖两番打到捕鱼儿海,今年七十多了。”


    老将对着阿松拱手作揖,并没有说话。


    阿狸全然不顾人家冷淡的态度,凑上去说:“老将军,你肯定熟读兵书。”


    “公主高看某了,某只会写自己名字,并没有读过兵书。”


    阿狸眼冒星星:“哇啊,你都七十多岁了,说话铿锵有力,耳聪目明,反应还快,老将军,你真是老将不减当年勇。”


    阿松说:“是啊,这些跟着太爷爷打天下的老将都是皇明的宝贝,老将军身体强健是我朱氏之福。妹妹,你没见上个月老将军和唐老将军一起在朝廷上痛骂几个文臣,那真是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下朝后爹爹跟我说,说两位老将字字铿锵,回想一番话如千军万马,自带雷霆之势。”


    说完上前左手拉着这华将军的手,右手拉着另外一个老头的手,谦虚的说:“昭十分佩服老将军和唐老将军呢。”


    华老将军顿时红光满面,笑容怎么都压不住。旁边被拉着的唐老将军开始结巴起来:“太子爷抬举了,就,就一股气冲到脑门,就把话说出来了。”


    阿松又是一番夸奖,整个场面气氛热烈,大家喜笑颜开。那模样只需要阿松一句话,一群人不论老少都愿意现在替阿松去死。


    阿狸看着十分眼馋!


    馋死了!


    过了一会,几位老将把阿狸和阿松抱着送到了玉辂旁边,看着阿松和阿狸进去,一群人在车外隔着车板对朱雄英和麟子把太子狠狠地夸了一通。


    这不是客气也不是拍马屁,是这些人真的觉得太子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太子,往后五千年也不会出现这么好的太子,夸人的时候发自肺腑和客气寒暄不同,他们夸到阿松自己撅着屁股趴在麟子怀里羞的整个人差点冒烟,外面还在夸,没一点词穷的迹象。


    朱雄英就说:“各位老将军,朕知道你们喜爱太子,虽然做得好了该夸,但是夸一两句就够了。一来是怕他生了骄傲之心,二来是古往今来没有四角俱全的美事,夸得太多容易折损他的福气。”


    一群老头子听了瞬间脸色雪白,诚惶诚恐地请罪。


    朱雄英亲自下车扶他们起来,又站在车边和他们说了一会话,安抚了他们后才上车离开。


    阿狸看了全程,她以为自己够礼贤下士了,可是和爹爹哥哥比起来,自己还是显得高高在上了些。


    改!


    不就是给臣子们灌迷糊汤吗?她会!


    阿狸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再看看爹爹,小脸上全是认真学习的表情。


    把皇帝一家送回宫后,出外差的锦衣卫交了差事急匆匆地各回各家。


    因为住在一起,大家都结伴而行,路上碰到了互相说笑几句。


    刘勉匆匆回家,刚进门就看到表弟莫三勤带着几个人出来,这些人手里拿着锯子斧子,看上去是上门干活的匠人。


    “大哥回来了。”


    刘勉下马,问道:“兄弟,家里要修东西?”


    “姑妈说趁着现在赶紧把厨房收拾一下,这不马上就要腊月了吗,到时候煎炒烹炸要用厨房的时候多,现在修理了,天气冷,各处干燥完也就到腊八了。”


    看着匠人离开,刘勉搂着表弟的肩膀说:“多亏了你在家,哥哥谢谢你。今儿哥哥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赶紧去银砂官邸,你两个姐姐来了,刚住进去,你赶紧把她们请回你家。”莫三勤的房子已经修缮过了,可以随时住人。


    莫三勤门都没见,立即说:“这真是好消息,您进去跟我姑妈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儿。豹子,豹子,快点牵马。”


    刘勉说:“骑我的马去。”


    莫三勤说:“不差这一会儿,而且你这马刚跑了远路,让它歇歇。”


    这时候院子里送马出来,莫三勤带着人骑马就走,刘勉牵着马带着随从回家去了。


    他一身疲惫回家,直接去了他母亲的院子里,进门就看到女儿穿着一身新裙子和儿子玩耍。


    “荣儿,果儿。”


    刘勉的儿子刘荣看到爹爹回来,兴奋地冲过去,抱着刘勉的高兴地蹦了两下。果儿也很高兴,但是显得很克制,故意装出衣服淑女模样。


    刘勉进门后坐在榻上,把骑马的长靴子脱了,丫鬟把靴子拿出去。


    他娘在榻上坐着砸核桃,预备着给孙子孙女做点心,看到儿子回来就问:“这靴子怎么样?我特意找人做的,都说这师父的手艺好。”


    “挺好,就是太沉了,跟绑了十斤沙袋似的。”


    “重一点好,重了才是真材实料呢,你东跑西跑,要穿一双好鞋,要不然半路开线了,你去哪儿换鞋去。”


    刘勉听着老娘的唠叨,转头看到女儿坐得端庄,忍不住问:“果儿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蔫蔫的,病了?”


    “别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大姑娘了,这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看这裙子好看吗?刚做的,为了那压裙子的玉环闹着要做新裙子。”


    刘勉笑起来,问道:“这是跟着谁家丫头又闹幺蛾子了?还用玉环压裙子,又不是秀才家的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说到秀才,刘勉想起前妻家,他前妻家里的当家的也就是他岳父是当初锦衣卫中管着来往文书和上报军功的小吏,因为读了点书,家风就使劲往读书人那边靠,说话强行之乎者也,开口必是子曰诗云。


    随着刘勉地位越来越高,岳父家没少打刘勉的主意。


    刘勉问:“是去荣儿外祖家了吗?”


    刘勉的娘知道儿子不爱提岳父家,她自己对儿媳妇的死非常难受,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儿媳妇不去跟着亲家母烧香,是不是也没那场劫难。


    就说:“不是,别多想,后面巷子里姚家老二的媳妇难产了,我听说后带着孩子去那边坐了半天。姚老二媳妇的表妹来了。哎哟,真是两个好人物,果然是公侯门第出来的姑娘,通身都是气派,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那家的四姑娘和咱们家孩子玩得好,走的是人家把自己的禁步送给了果儿,果儿就非要学那股子端庄劲儿。”


    刘勉听了立即问:“贾家的四姑娘?”


    “嗯,是行四,看着面嫩,虽然长了个大高个子,却瞧着一身孩子气,不太爱和我们这些老婆子说话,和孩子们玩得挺好,或许是内向吧。”


    果儿说:“不是,四姐姐才不内向呢。”


    毕竟是从小放养着的,也学不会淑女,刚说两句话就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压裙子的玉环随着她的动作显露了出来。


    刘勉心里的野草越长越高,他突然说:“果儿,你这玉环看着不太好,爹给你个好的,你这个就别挂着了,回头爹找人给你雕个兔子。”


    到时候给她个玉兔子就行了,这玉环就自己留着。


    果儿立即提着垂着的玉环抱在怀里:“不行。”


    刘荣也说:“不行!这是四姐姐送的,好不好的都是礼物,不能嫌弃。”


    果儿大声说:“是!我弟弟说得对。”


    一计不成,刘勉心生二计。


    他笑着说:“行,你挂着吧。”有些事儿要徐徐图之。


    刘家老太太往儿子那里看起来,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不是那不知道规矩的人。虽然这玉环现在是果儿的,可以前是人家四姑娘的,人家未婚小姐的物件,他怎么就想弄到手?


    男女那点事儿,她老人家哪有看不清的。儿子到底还年轻,如今从三品,也算是少年高位,长得也不差。


    可人家毕竟是公侯府里的小姐,未必愿意嫁到锦衣卫人家。


    要不然先打听打听?


    刘家老太太心里有了计较,慢慢地砸着核桃,听着他们父子说话,觉得日子还可以再慢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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