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轻松


    刘家老太太想着既然儿子有那个心思,不如就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说媒,你情我愿就赶紧把事儿定下,人家看不上自家也早点断了念想。


    做事不可拖泥带水,想做就赶紧去做。因此她就问门口的丫鬟:“你去后门看看,看姚家这会儿有事儿没?要是他家里闹起来你就别说什么,要是没闹,就说等会儿我吃过饭请他家老太太过来说话。”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勉问:“闹什么?姚家出事了?”


    “简直是造孽啊!”刘老太太瞬间愁眉苦脸地说:“前不久姚家和龚家不是订亲了吗?”


    “什么前不久,”刘勉笑起来:“我记得是十月十五下元节,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有两家订婚的事儿牵扯出来的,龚家的小子都订婚了,却和租客看对眼了,晚上翻墙和人家厮混,被姚家丫头发现闹了起来,然后就牵连到姚老二的媳妇,这媳妇被姚家的小闺女撞了一下,早产生了个闺女,前几天我去看了,那孩子声音弱的跟猫叫似的,看见就心疼。”


    刘勉当然知道薛宝钗是重点盯梢对象,听了之后紧张的问:“姚槟他媳妇还活着吧?”别再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养死了!


    “活着呢,人家好好的,别瞎说。我前几天去看,能下床被搀扶着走几步了。”


    刘勉放松下来,就说:“人没事儿就好。”


    刘老太太对儿子表现一惊一乍的模样有几分不解,看见刘勉让送鞋进来,要换衣服去姚家。就问:“你干嘛去?刚回来又要游逛到哪儿去啊?晚上还吃饭不吃了?”


    刘勉说:“我去姚家问问姚槟他媳妇。”


    刘老太太听完皱眉,这都要天黑了,去人家问人家的媳妇,怎么听着那么离谱!别是这孩子又看上姚老二的媳妇了吧!


    这可真是造孽啊!


    看着两个孩子追出去,刘老太太觉得要赶紧给儿子再找个媳妇,然后深深的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官做大了人品也开始没了。


    刘勉带着孩子到后门的时候,看到家里的下人躲在门口,趁着夜色对着姚家方向张望。


    刘勉问:“站这里干嘛?”


    下人们吓了一跳,随后赶紧散开,刚才刘老太太打发去姚家说话的丫鬟也在,被主人抓到摸鱼,这会儿脸都白了,赶紧解释:“大爷,姚老爷家吵架呢,我们等他家不吵了再去敲门。”


    刘勉懒得拆穿她,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后门去姚家。


    他没进姚槟家里,而是直接去了姚老爷住的三进宅邸。两家关系好,下人直接陪着他们进去。刘勉牵着孩子的手到了前院,就听见女孩子哭的声音,还有姚槟骂人的声音。


    下人提高嗓门:“老爷,二爷,刘大人来了。”


    姚家老太太赶紧出来,笑着说:“勉儿回来啦?你们坐着说话,我打发人给你们送饭菜来。”说完把屋子里捂着脸哭的女孩拉了出来,又带着果儿姐弟两个走了。


    刘勉进屋看到一脸怒气的姚槟说:“骂你妹妹呢?”


    “她不该被骂吗?我媳妇和孩子差点没保住。”


    刘勉进去跟姚老爷请安,坐下后问道:“怎么没见姚大哥?”


    姚老爷说:“当差去了,今儿他值夜。”说完压低声音对刘勉说:“前几日槟儿媳妇生孩子,宫中赏赐来的时候也传了消息,日后不用再盯着薛氏了。”


    刘勉连忙说:“恭喜啊!恭喜老二了,这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这下心里踏实了。”


    姚槟点头,人心换人心,尽管当初成亲他不情愿,但是这半年相处下来,薛宝钗贤惠顾家,夫妻关系和睦,他自然盼着媳妇能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刘勉看了看姚老爷和姚槟,就问:“那,和龚家的婚事怎么处理?姚叔叔,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您尽管说。”


    “自然是两家接着结亲啊。”


    刘勉微微蹙眉。


    姚槟说:“刘大哥不知道,我爹和龚家伯伯都不愿意退婚,姓龚那小子前几天被他爹打的下不来床,现在稍微能动弹了,就日日来献殷勤,我妹妹居然被哄的回心转意,就盼着下个月成亲呢。”


    所以他生气地打了妹妹几巴掌!当然也被爹娘男女混合双打了几巴掌。


    到现在姚槟还耿耿于怀:合着你们又和好了,我媳妇闺女这磨难白受了是吧!


    刚才刘勉来的时候,他正质问妹妹:“当初你推我媳妇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姚槟越想越生气,看了一眼老爹冷哼了一声,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差点掀桌子。这也幸亏早分家了,要不分家自己一刻钟都呆不下去。


    几个人匆匆吃了顿饭,姚槟送刘勉回家,随后也回了自己家。


    薛宝钗正在喝鸡汤,听说姚槟回来了,立即把碗放下,看着棉门帘子被掀起来,就问:“可算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刚才刘大哥去了隔壁,我们一起吃的。”姚槟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烤走了身上的寒气之后走到了摇篮边,小婴儿正躺在里面睡觉。


    薛宝钗说:“刚睡着,喂过奶换过尿布了。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别抱她了。”


    姚槟想起刚才在父母那边听老娘说孩子费尿布,洗出来的还没干呢,新换上去的已经又湿了。他就说:“家里不是有棉布吗?撕了给孩子当尿布,别把孩子委屈了。”


    薛宝钗一边喝汤一边点头:“我让人煮一煮,再捶打几遍,太硬了也不好。”她停顿了一下问:“没和老爷吵起来吧?”


    姚槟说:“吵了几句,下个月把妹妹嫁出去,婚礼你不用去,在家里坐月子吧,一直坐到年后,坐两个月。”


    “那也太久了。”


    “多养养,你和孩子在家养着比什么都强,何必给我那傻妹妹出力!”


    薛宝钗听他那口气,怨气还没散。薛宝钗脸上不显,心里却很轻松,她也不想参加小姑子的婚礼,这姑娘有点糊涂。


    她就说:“这眼看着快过年了,我生咱们妞妞的时候,贾家的两位小姐过来看望我,我想着过年该送份礼物回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送,这事儿还要你拿主意。”


    姚槟听了想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勋贵,咱们别和他们走太近,能不能送?我要问问,明天晚上回来再告诉你。”


    “不着急,过年还有一阵子呢。”


    这时行宫里面灯火璀璨,宫女太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今晚上吃团圆饭,除了麟子他们一家四口,还有常太后和安庆公主。


    麟子就在饭桌上讲了明年带走阿松的事情,常太后听了高兴地说:“哦,你们母子去南海啊?把我也带上,你平时忙,有时候顾不上孩子,我来照顾他们,你也放心忙你的。”


    麟子以为她会反对,听了这个觉得意外,看了看朱雄英。


    朱雄英说:“娘,您怎么也跟着去啊?我怎么办?”


    “你这么大了,是不会吃饭还是不会穿衣服。”常太后说道:“但是阿松和阿狸还是孩子呢。”


    宝庆公主连忙说:“嫂子,我也想去。”


    常太后立即说:“你不去,你在家。”


    “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娘舍不得你,我把你带走了,她虽然不说,肯定眼泪汪汪的。”


    宝庆公主想起自己的生母张美人,也就闭嘴不再说什么了。


    麟子和常太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年的事情,朱雄英觉得挺好,反正他晚上也能去,肉身还能在洛阳坐镇,挺两全其美的。


    阿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看爹妈的态度都很平静,就知道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因此他立即扔下筷子要和麟子抱一抱。


    旁边有提醒太子礼仪的女官,看太子吃了一半就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忍了又忍没敢开口提醒。


    明年出行的事儿就这么几句话说完了。


    等到饭菜撤了,麟子抱着阿松、朱雄英抱着阿狸回寝宫的时候,阿松突然说:“妈妈,你说的那个钟楼建好了,明天去看看吗?”


    “钟楼?”麟子的脑子先出现的是四四方方的钟楼,洛阳城的钟楼麟子看过,那是一座庞大巍峨的建筑。


    “我什么时候建钟楼了?”


    阿松和朱雄英对视一眼,阿松问:“不是您打发几个红毛鬼来修钟楼吗?就是西洋钟有些奇怪,是把大管子镶嵌在墙里。”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


    “那是管风琴,琴,不是钟。”


    “哦,红毛番们用的是琴楼报时。”阿松自认为懂了。


    “也不是,那就是一种琴,也不是为了报时,就是在他们教堂用的,教堂和咱们这里的寺庙差不多。”


    “和钟一样啊!寺庙里也有钟啊,有寺必有钟。”


    麟子没再说,觉得还是让儿子亲自去外面看看就行。但是吧,这个外面也就是南海那一片,说白了,那也是大明的环境。大概是因为出去了,大家更抱团了,别管以前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统统一起歧视外邦的。因此越是核心的地方越是看不到外人,阿松出去见世面的范围有限。


    随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地方:真真省啊!


    那是附近洋化最多的地方,当然了,那里也是洋化和汉化最激烈的地方,街上看到的建筑和穿衣风格都让人觉得难绷。


    麟子说:“有些事儿妈妈给解释不清楚,这样吧,妈妈身边有个女官,叫作陶丽雅,她能给你解释清楚,明天让她跟着你,先跟一个月。”


    阿狸就说:“妈妈,要是让陶女官跟着哥哥,林家的姨妈又请了假,谁顶她们的职责啊。”


    “雪花和孙枣花又不是两个木头架子,能办事儿。”


    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道:“希望海神娘娘保佑,林家的姨妈回家肯定挨骂,求海神娘娘保佑她不要被骂的时间太长。”说完象征性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看上去没那么虔诚。


    朱雄英问:“咱们阿狸说的是林海的女儿?”


    麟子点头:“嗯,她有大宏愿,所以想用一辈子去完成,不打算嫁人了。”


    朱雄英皱眉:“什么大宏愿?不会是要出家吧?她爹娘会被气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后见!


    第522章 欢喜


    林黛玉有一个多月的假期,从现在到正月初六前她都不用上班。


    林家今日喜气洋洋,林黛玉的大嫂子怀孕了,眼看着添丁进口就在眼前,加上林黛玉从外地回来,今日的林家像是过年一样喜庆。加上林黛玉有很新奇的礼物带回来,又听她说了一些大家未曾见识过的奇闻趣事,林如海夫妻觉得没白送女儿出去见见世面。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林如海夫妻和林黛玉后,林黛玉脸上的笑容才淡了,换上了忐忑模样。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了一眼,这时候夫妻两个心里冒出了很多想法,比如:女儿难道是看上了外面的男孩子要远嫁?


    两口子认为自己是开明的好家长,如果对方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而且女儿也喜欢,嫁了也就嫁了,只是想到这件事会有些心痛。


    贾敏小心翼翼地问:“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


    林黛玉点头,小心说道:“是有一些,我想和您二位谈谈我的婚嫁之事。”


    两口同时松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贾敏就问:“那男孩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的?几口人?如今有什么官职?可曾读书?”


    两人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女婿的形象了,最好是个读书人,但是女儿喜欢上了武将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林如海立即加了一句:“必须是汉人才行!”


    林黛玉嘴唇动了动,心一横牙一咬,直接说:“爹娘,没什么喜欢的人。我是想说我不想成亲了,我想去水寨教书。”


    “什么!”


    两口子同时站了起来,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贾敏确认一般地询问:“我没听错,你不想嫁人了?你老了怎么办?你日后病了怎么办?”


    林如海说:“你不嫁人?你怎么有这么叛逆的想法?”


    林黛玉对贾敏说:“我有弟子,我老了会有弟子来服侍我,就算没有,我有声望,我的门前不缺车马来往,我晚年有奴仆侍奉,有故人看望,不比嫁人差。”


    林如海跺脚:“你糊涂,糊涂啊!”


    林黛玉问:“我又不是学着鱼玄机,更没辱没了门楣,怎么就糊涂了?”她站起来说:“我意已决,等你们二位冷静下来咱们再聊,夜已经深了,您二老早点睡吧。”


    林黛玉转身出去,贾敏追着说:“玉儿,你教学好啊,但是教学不耽搁成亲啊!”


    林黛玉问:“怎么不耽搁?我夫家不让我教学呢?我孩子反对我教学呢?”说完对着贾敏福礼,随后转身离开。


    贾敏呆呆地回到房间,林如海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贾敏问:“老爷,您是怎么想的?”


    林如海叹气,背着手走来走去。过了很久,林如海说:“咱们当初让玉儿读书是为了什么?”


    贾敏说:“自然是让她有立身之本,当初她还小的时候,打扮成个男孩子,您带她出去见人,长大后,她这女官咱们也支持。说到底,让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时候增光添彩,也不是为了靠读书嫁一个贵人,而是要让她自立自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如海又问:“你我可曾了解过咱们的孩子,玉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敏叹气:“自己的孩子哪有不了解的,这孩子既敏感又孤高。”


    林如海说:“她不擅长和人钩心斗角,不是孩子不知道尔虞我诈的手段,而是知道,心里厌恶,因此常常愁眉不展。若是个男孩,去教书反而是件好事。只是她是个女孩,眼下对女孩并不宽容,到时候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她需要有大恒心大毅力才能抵御这流言纷纷。”


    说到这里,林如海说:“教书育人这条路不好走,孤独、清苦、艰辛。她将来面对得多啊!我不是不支持她,而是这路太难走了,我是心疼她。”


    贾敏皱眉:“老爷同意她去教书?”


    “不嫁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她兄弟能给她遮风挡雨就行。没孩子也不是大问题,无论是过继还是抱养,再或者是她日后的弟子侍奉她晚年,这都好说。这都能解决,唯独她要走的路注定了不好走,她将来如果后悔了想回头,已经人生半百,只能这么辛苦地走下去。”


    “要不咱们再劝劝,让她出去看看那些私塾先生的清苦,要是这一个月她能吃糠咽,不用人侍奉,自己能过得下去,咱们就和她聊教书的事。”


    “夫人这办法好,”林如海走到蜡烛前,拿剪刀剪起了灯花:“让她尽早知道她日后过的日子,比今时今日苦上千倍,我要看看她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有大恒心大毅力。”


    贾敏紧接着说:“我回头请我那几个侄女来家里,和她说说话,让那几个孩子也劝劝她。”


    林如海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次日一早麟子开始处理银砂官邸积累的各类卷宗,这里面还夹着王熙凤的风流事。


    麟子看着上面整个事情的记录,皱眉想了想,就放到一边当没看到。


    在麟子看来,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很忙的,没时间管那么多。至于凤姐儿的结局,是她自己书写的,自己没必要干预,她违反了法律自有法律收拾她。


    中午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一家四口去看管风琴。


    远远的,麟子看到了建筑,这是一处大约四层楼高的建筑,红墙碧瓦,飞檐斗拱,从外面看这建筑就是传统建筑。


    当麟子踩着高高的台阶走到门口,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勒个去!”


    好一个中外结合啊!


    还没进门,就看到最里面的墙壁上各种长度粗细的黄铜管子排满了一面墙,管道下面全是红木,雕刻着传统各种传统题材,什么福寿延年、祥瑞瑞兽,都是老手艺,各种吉祥的题材应有尽有,大部分都是镂空雕刻,站得远了看过去全是老北京味。


    朱雄英说:“为了这钟,不,这琴,用了很多铜,要不是因为银砂负责提供铜,这些大臣早闹起来了。”


    号称地大物博的中央之国缺铜!


    大臣或许能容忍皇帝挥霍白银,但是绝不允许他挥霍铜。好在有海外稳定持续地供给铜矿石,因此对于这庞大的管风琴,大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甚至有人在想,回头要是缺铜了,再请皇上把这管风琴给熔了,就当是皇家提前存铜吧。


    麟子走进去,看到脚下的地砖上,有各种拉弓射箭的胖娃娃,这娃娃都是年画造型,穿着肚兜,扎着朝天辫,举着小弓箭做出拉弓射箭的举动。再往前走几步,小娃娃们动作各异,麟子甚至看到了一个长翅膀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麟子心说:这是小天使?


    中式小天使?


    再抬头,看到房顶上是中氏藻井,中间有龙盘旋,木质龙头张大嘴向下做出凶猛的表情。更让人难绷的藻井旁边是壁画,这有点像教堂拱顶的壁画。让麟子脸部肌肉抽搐的是,上面的人的面部是西欧人种,但是穿的衣服是正宗的汉服。


    因为天花板让藻井占了好大一片位置,所以这壁画就是镶边的,可这镶边的壁画布局有种西方写实和东方写意结合后的拧巴感。


    麟子低下头,打算让自己的眼睛看点有艺术性的东西,可能头顶的壁画很多年后很有研究价值,但是此刻在麟子眼里她觉得这壁画太吵闹了,闹的自己眼睛都有点受不了。


    撑着房顶的是四根巨大柱子,把室内空间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也挡了一点墙壁。好在除了管风琴靠着的那面墙,三面都是窗户,采光非常好。麟子松口气,窗户好啊,全是窗户就没壁画了。


    这时候陶丽雅已经开始调音,因为前两天刚调过音,而且对这种琴的保养维护是极其复杂的工作,因此那几个红毛番不仅建造了这管风琴,还要定期来调试。


    陶丽雅发现不需要自己调音后就坐在阿松和阿狸旁边,开始弹起来。


    听起来庄严恢宏,朱雄英第一次听这种乐器,听了之后忍不住说:“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麟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羡慕:这才是有学问的人啊!


    让麟子自己形容管风琴,就是:这声音真大!


    麟子说:“会说啊,多说点,多夸夸,替我也一并夸了。”


    朱雄英斜着眼看了麟子一眼:“让你多读书,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我晚上有时间,我教你。”


    这人不正经,瞟了他一眼。


    朱雄英瞬间笑出两排大白牙,觉得麟子妩媚动人。他伸手搂住麟子的肩膀,说道:“以前觉得外面都和蒙古差不多,茹毛饮血,野蛮血腥。今日看这东西,才发现外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野蛮。”


    “想要睁眼看寰宇?”


    “嗯,看看呗。”


    麟子觉得花在这管风琴上的钱值了!


    朱雄英说:“这曲子不错,听起来庄重大气,把这个女官借我用一天,我明日在这里邀群臣听曲,让这个女官演奏。”


    “嗯,有想法!”麟子问:“怎么想起邀请群臣的?”


    “礼乐二字在古往今来分量很重,忽视不得。咱们既然不知道外人的礼,有机会一窥他们的乐也行啊!而且礼容易作假,但是乐很难作假。”


    麟子搂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觉得今天的朱雄英特别帅。


    朱雄英嘴角压不住,但是语气带着三分呵斥:“光天化日,你这么亲有碍观瞻,让孩子们看到了怎么解释?回去再亲,关门没人的时候随便你亲。”


    麟子想对他翻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AI


    请大家欣赏AI大作《管风琴赋》


    夫管风琴者,集天地之宏器,纳山海之元音。


    其形也,巍巍若层云叠塔,森森如群岳参辰。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其声也,洪洪乎震殿宇,凛凛然动鬼神。


    初如松涛拂壑,渐作雷鼓催春。升则扶摇接汉,似鹤唳九皋;沉则渊渟岳峙,若龙潜重溟。高亢处,裂石崩云,贯日月而惊飞鸟;低回际,凝霜咽露,漫阶除而泣幽魂。


    至若众籁齐鸣,犹星河倾泻,江海倒悬。


    千管共鸣,合阴阳之变;八风共震,契律吕之玄。如万骑驰原,烟尘蔽野;似千帆破浪,霹雳裂天。钟磬为之屏息,箫管因而失妍。


    昔者庄周论天籁,谓其「吹万不同,咸其自取」;今观此器,可谓声之至极者矣!


    ~~~~~~


    明见!


    第523章 变化


    “皇上要请大家听外番乐?”


    一群大臣三三两两地往安装管风琴的行宫角落去,面色都带着些调侃:“外番还有乐?必然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有人在路上说:“去年我带人出使东国,前头打仗用了他们的粮食,咱们上邦是要给他们个说法的,因此我去了之后,他们说要迎我,特意在路上吹拉弹唱,我下车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在咱们大明,那声调乐器再配上几个披麻戴孝扛幡摔盆的就是出殡。”


    周围的官员瞬间哄笑。


    就有人问:“翟大人就没让人打他们板子?”


    “打了,我气的没让别人动手,我自己一巴掌打在他们那什么王的脸上,我问这是要葬老爷我吗?他们赶紧请罪,最后因为深感对我中原汉家的敬仰,说那粮食不用还了。我以为他们懂事儿,没想到这群人奸诈,去两天才知道,银砂的户部分两年把他们那边‘借走’的粮食还完了,这群人居然一开始打算吃完银砂再吃咱们。”


    周围纷纷大骂,骂这些小国鲜廉寡耻。


    最后这官员得意地说:“我找了银砂的官儿,把这事儿说了,大家一商量,都是一家人,何必和这两面三刀的客气,我们就杀了个回马枪,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一群文官边走边吹嘘边骂外番,后面一群武将们个个无精打采,像是一群吃饱了出来晒太阳的老虎,带着漫不经心的凶悍。


    礼部安排座位,地上放的是蒲团,最中间放着三个燃烧的大香炉,因为空间太大,香味若隐若现,很符合高雅环境对香味的要求。


    明朝以左为尊,香炉左边的蒲团迅速被行动敏捷的武将占了,一屁股坐下就不再起来,文官们动作慢了,更没想到这群浓眉大眼的厮杀汉居然不顾脸皮抢座位,那座位是安排给你们的吗?


    于是纷纷开口讥讽,可惜武将们大部分都文化低,听不出来,听的出来的气性好,都不生气。


    礼部的官员只能出来说:“这边是给各位大人准备的,各位将军的位置在那边。”


    武将就讨厌礼部,什么准备没准备,这蒲团上贴名字了吗?你们一张嘴说是准备的,我们还能说这地方就是我们的!


    负责演奏的陶丽雅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这和她想象中的汉官威仪没有一点沾边。一瞬间,她对大明的滤镜碎了一层。


    眼看着两边已经开始上升了群体攻击,就有太监来提醒:“各位大人请快点归位,皇爷的大驾马上到了。”


    文官们纷纷冷哼,恨不得用眼神捅死武将,脚下动作不停,迅速按照品级官职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个个咬牙切齿的坐在了原本属于武将们的右边。


    朱雄英带着阿狸和阿松来到现场,众人见礼后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最上面的门窗开着,下面几扇门窗关闭,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太监把火盆送来,给一些老大人旁边放了小几,上面放着茶水点心,还给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送了毯子靠垫。


    一切准备完毕,大门关上,陶丽雅开始演奏。


    雄浑壮丽的乐声充斥在整个空间!


    这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呕哑嘲哳不一样。文官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武将们倒是心潮澎湃了起来,看着管风琴的眼神变得炙热:如果用这些铜管子奏响破阵曲?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激动。


    乐声冲破房间,让站在外面的侍卫和太监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庄严肃穆的环境里,此时天地之间只有管风琴的声音。


    这和那种模仿汉家乐声模仿出四不像的附属国乐声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乐”,是一个有“礼乐”族群自己的声音。


    如今放眼看去,蒙古不足为惧,不少武将都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朱雄英也有这种心态。


    他的年号是“绍武”,绍,继也。继承的是洪武朝的铁血征战,而征战停止了之后这个年号显得有名无实,朝廷中已经有了劝说他更改年号的声音。


    居安思危,忘战必危!


    朱雄英抬头看着黄铜管矗立在面前,骄傲的皇明不屑于欺负周遭小国,欺负他们就如大人欺负孩子一样,就是赢了也没什么可值得庆贺的。


    皇明需要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有着自己礼乐的对手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朱雄英放在阿松肩膀上的手抬了起来,车大蓬连忙凑过去。


    朱雄英说:“这乐器有意思,你让人给在京的所有宗室和勋贵发请柬,就说明日朕请他们来赏乐。”


    车大蓬连忙走到墙边,沿着墙根到了门口,开门后跟太监说:“快去写请柬,皇爷明日邀请所有在京的宗室和勋贵来赏乐。”


    太监听了赶紧通知一些小官们写请柬,其实皇帝召见不需要请柬,但是皇爷说写,那就当一件赏乐的雅事办了,正式发出请柬。


    很快有请柬送到了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在前面陪着太监说话,等着贾琏从后院出来。


    林之孝小心捧着茶水送到太监跟前,问道:“内相大人,请问是所有老爷都去,还是单单是我家老爷被召见?”


    太监说:“自然是都去啊!不仅是各家的勋贵,还有在京的宗室,几位王爷和诸位世子也都参加。”


    林之孝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宝钞塞给了太监。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甚好。


    贾琏急匆匆赶来,接了请柬后让林之孝送太监出去,他打开请柬看了看,皱眉思索起来。林之孝扶着太监上了车,急匆匆回到荣禧堂。


    贾琏问:“说什么了?”


    林之孝小声回答:“说是前几个月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行宫建造了一处琴楼,今日皇上邀请了很多老大人去听,明日邀请宗室和勋贵去再听一遍。”


    贾琏松口气,想着这次送集体活动,属于不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儿的事情,总体上来说是轻松事。


    他站起来说:“甚好,咱们家这两年都没出去和人来往,趁着这个机会明日和其他人家说说话。”


    林之孝就说:“奴才这就让人准备。”


    贾琏恭敬地把请柬送去祠堂里供奉起来,从祠堂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后院。


    贾敏派来的仆妇正陪着徐夫人说话。


    对于林家,徐夫人极其热情,让人给这些仆妇搬了凳子,把三个小姑子也叫来,大家一起说笑起来也热闹。


    这时候贾琏回来,看到这几个仆妇,认得是管身边的人,立即问:“姑妈打发你们来,是有什么吩咐?”


    几个仆妇早就站起来见礼,起来后其中一个回答说:“回二爷的话,我们太太哪里有吩咐,就是我们家大姑娘回来了,让我们明日来请贵府的三位姑娘去家里,陪着说说话。”


    贾琏敏锐地察觉出林家有事儿,倒不是贾琏拿腔做调,而是如今贾赦还活着,林黛玉从外面回来,该是来看望舅舅舅妈的,怎么没来拜见舅舅就先请了姐妹过去?


    他立即说:“大妹妹回来了?既然如此,明日你们也不必来了,咱们骨肉至亲,何必客套,明日我家准备车马送她们去你家。”


    贾琏说了几句,转头出去。想到林黛玉都回来了,那么贾琮自然也该回来了。他就跟兴儿说:“老三呢?要是他今日不当差就把人给我叫回来。”


    贾琮在缇骑营地,正提着一桶水给一个老头打下手,老头子是营地的马夫,贾琮跟着他打扫马厩换草料,此时老头让贾琮去给马喂了水,喂完了水就教给他怎么给马换马蹄铁。


    贾琮最喜欢看修马蹄了,欢喜的兑了温水,颠颠的端凳子拿工具,准备看老头露一手。


    这时候兴儿来了。


    缇骑乃是皇帝的卫队,皇帝不出行的时候还肩负着抓捕犯官的职责。对于缇骑来说,马匹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兴儿一个家奴是没资格靠近马厩的,更没资格进入缇骑营地。


    有人路过马厩跟贾琮说:“贾琮,你家打发人来接你回家了。”


    贾琮听了只回答了一句:“多谢告知。”然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修马蹄换马蹄铁。


    等这一处马厩的马匹换了一遍马蹄铁之后已经是中午,贾琮这才牵着自己的马出了营地,兴儿他们都快冻成冰棍。


    兴儿是在贾琏身边待久了,连家里的大管家林之孝都对他礼让三分,对于昔日不受宠的贾琮,兴儿此时的态度绝对不好,冷着脸说:“三爷好大的架子,让我们等半天。”


    贾琮不是几个月前的贾琮了,几个月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可这几个月待下来,见识多了,自然胆气足了。


    贾琮听他说得这么不客气,就说:“等得久啊?不想等啊!不想等你回去吧。”说完拉着马转身回营,再不搭理兴儿。


    兴儿着急,让身后的人拦着,贾琮直接翻身上马,抽出马鞭对着这些人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群奴仆吃痛,立即躲开,贾琮骑着马回了缇骑营地,兴儿再托人进去喊人,连缇骑中的其他人都不搭理他了。


    兴儿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府,免不了添油加醋说了贾琮的坏话。


    贾琏对身边这些奴仆了解得清楚,看着兴儿说:“狗东西,是不是你惹他了?他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难道就为了出来逗一逗你再回去?你有那么大的脸值得他专门出来逗吗?”


    骄横的锦衣卫什么德行贾琏是知道的。为什么对锦衣卫骂得最难听的话是鹰犬,鹰犬也是捕食者啊,抓得最小的是老鼠,会跟棉花叶子上的红蜘蛛计较吗?


    兴儿支支吾吾。


    贾琏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兴儿惹贾琮了。贾琏心想着将来林之孝老了,让兴儿当大管家,如此看来这奴才差林之孝太远,日后得势了就是第二个赖富贵,看来大管家的人选还要从长计议。


    他对外面喊:“让赵天梁来。”


    没一会儿他奶兄弟赵天梁来到了书房外。


    贾琏说:“你带人赶紧去缇骑营,把老三接回来吃顿团圆饭,就说老爷和太太想他了。”


    赵天梁听了领命而去,兴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贾琏,贾琏说:“你先回去,下次再有这事儿仔细你的皮。”


    兴儿连声感谢,从屋里退了出去。


    贾琏想了想,对屋里的丫鬟说:“让人给老三收拾一下房子。”


    丫鬟出去后,贾琏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对贾琮既要拉拢又要防备,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去见贾赦。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4章 心酸


    下午阳光很好,刘勉的母亲去了后面巷子里的姚家,和姥家的太太说了几句话,言语里面打听贾家的姑娘。


    中老年妇女的爱好就是保媒,姚太太听她打听贾家的姑娘,想到刘勉还是个鳏夫,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立即说:“老嫂子,这可不行,那两个姑娘的教养没的说,也识文断字,可是她们都是犯官之后啊!特别是那个三姑娘,她父母卷入了谋逆大案,将来不好婚配。那四姑娘倒还好说,就是普通的案子,和谋逆无关。”


    只要是犯官之后,对刘勉的仕途就有影响。因此刘家老太太这边的态度就立即凉了下来。这几天刘勉留在家里休息,早上能睡到自然醒,白天里带着两个孩子打拳玩耍,倒也轻松自在。


    刘家老太太回到家就把儿子叫来,开门见山地跟儿子说:“在荣国府寄居的四姑娘不能娶,她虽然是好孩子,但她父亲毕竟是犯官。”


    刘勉倒是没对他母亲的敏锐吃惊,而是叹口气没再说话。


    刘家老太太以为这事儿说开了,就算是翻篇了,往后儿子就不想了。然而成年人不会轻易说放弃,刘勉早知道对方是犯官之后,所以他早想先去探探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果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再从长计议。


    这事儿不着急!


    在办这事儿之前他要知道人家姑娘对他是什么印象,不能最后什么都做了,结果却是一对怨侣。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荣国府里面有锦衣卫的眼线,还不止是一位,他可以随时调阅有关荣国府的存档,先了解一下这四姑娘是个什么的人。


    次日荣国府的三春姐妹一起上车,在一群家仆的护送下去往林家。


    姐妹三个先去拜见姑妈和大表嫂,贾敏愁眉苦脸,对姐妹三个说:“今儿请你们来是姑妈有事儿求你们帮忙。”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迎春连忙说:“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尽力,哪里能用一个‘求’字。”


    贾敏叹气,她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对三个侄女说:“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们家玉儿这个魔障,她说她不打算成亲了。”


    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涌动的情绪非常复杂。


    惜春立即问:“她打算出家?”


    林昙的妻子摇头:“四妹妹,不是出家,是要教书。”


    探春说:“教书好啊,外面老爷们不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教书能增加名望。”


    一个好的先生在文坛地位很高,如果这个先生的学生将位高权重,那地位就更高了。给人做老师从来都是先苦后甜,收获时间很长,有一个弟子名扬天下就是巨大成功。


    贾敏说:“太苦了,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过清苦的日子。”说完就开始讲对林黛玉未来日子的担忧。


    惜春不顺心就说她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其实庙里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就算是干净的安堂,日子也是清苦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人说青灯伴古佛。今日她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如果她母亲还在,看到她闹出家,是不是跟姑妈一样觉得心痛至极呢。


    惜春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


    白墨赶紧把手帕塞她手里,这是来做客呢,刚说几句就哭上了,这可不是做客之道啊!


    惜春擦了擦眼泪,整个人已经开始神游天外。


    母女相处该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但是她能看,能感受,从老太太和姑妈的相处中与从二太太和元春大姐姐的相处中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就好像是她又冷又饿站在街上的一家店铺门口,偶尔有客人进出的时候,里面透出来一丝丝炉火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她是感受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那暖意和香气就消散在天地间。而她也只能回味,期盼着下个人再次进出让她再次感受一下,


    而她永远是那个没钱进店的人,一墙之隔的温暖和饭菜与她没一点关系。


    惜春机械地跟着两个姐姐去了表姐的屋子里。


    坐下后林黛玉拿出相关的奏疏来给两个姐妹讲。


    和迎春惜春想得不一样,林黛玉不是去做人家的私塾先生,也不是去权贵的家里做人家的女西席。她要做的是一个庞大教育体系中的山长。如果硬要套的话,她相当于是礼部的一个主管教育的官员。


    简直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探春问:“你跟姑妈姑父解释了吗?”


    林黛玉说:“他们两个现在不够冷静,我暂时没把这个计划说出来。”


    迎春问:“你出去做官不影响你成亲啊!可以先成亲,回头生了孩子再出去做官。”


    林黛玉说:“这样只会浪费我时间,您二位不知道外面有很多人不读书不识字,我要只争朝夕!孩子只会拖累我,男人也只会拖累我。如果我昨日和我父母说了我要去做学官,他们会和二姐姐的态度一样,先成亲再做官。我要的是独身一人,把所有时间放在教学上,而不是放在家里。”


    迎春和探春姐妹两个对视了一眼,心里不仅不想劝说,甚至还想跟着一起去闯荡一番!


    这是多么波澜壮阔的日子啊,比在家里读书写字下棋画画有意思多了。


    探春看了看外面,让身边几个侍女先出去,随后拉着林黛玉的手说:“林姐姐,这事儿非常好,带我们一起去。”她认真地对林黛玉说:“我也觉得,和教化天下相比成亲简直是小道!”


    教化天下!这是圣人行径,那些老爷们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教化天下的成就。


    林黛玉看她不像是说谎,点头说:“你们能来帮我,简直是再好不过了!翻过年咱们就走。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可要想好了。”


    迎春和探春没什么,反正姐妹两个早就打算好了,此时一起把头转向惜春那边。惜春明显在发呆,她压根都没有听姐姐们说话。


    探春推了她一下:“四妹妹,林姐姐说的这个计划你听了吗?”


    “啊?”


    “你看,这是奏疏,有朱砂批复,有大印,这是真的。也就是明年南海那边要开始遴选先生和各级学官了,咱们一起去吧?”


    惜春看看三个姐姐,摇头说:“我不去。”


    林黛玉以为她对这件事的恢弘之处了解得不够,再三把计划说了,又给她描绘了一番前景。


    惜春摇头:“我不去。”


    林黛玉问:“为什么?我当初拿到计划的时候心潮澎湃。妹妹,这是大功德,不仅能收获名望,更能让你觉得你没白在世界上走一遭。”


    惜春摇头。


    对于一个寒冬中站在街头快要冻死饿死的人来说,她需要的是衣服、热水和饮食,不是春天的花、夏天的草、秋天的月。春花秋月美则美矣,对快要死在寒冬里的人来说没一点吸引力。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


    其实这三个愿意去的人目的不一样:林黛玉是为了理想,贾迎春是为了摆脱家庭,探春是想成全自己。


    直到今天,惜春看到姑妈对表姐的忧愁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母亲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别人是替代不了母亲的。


    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她才觉得痛苦。


    接下来的时间,惜春坐着发呆,另外三个姐妹商量怎么应付家长,在年后怎么一起离开洛阳。等到下午三春姐妹离开的时候,林黛玉的态度就比昨日软化了很多,最起码没有那么坚定地表示不婚了。贾敏还以为小姐妹们劝说有效,瞬间眉开眼笑。侄女们走的时候,她还塞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惜春一路都很沉默,回到家后贾琏还没回来,徐夫人看着三个人离开时候还挺好的,回来后两个兴高采烈一个有气无力,就问:“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惜春当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探春尽量给惜春打掩护,最终姐妹三个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惜春没说话直接回到自己房间,白墨跟着她进去,问道:“姑娘,你们在里面说什么了?不会是其他几个姑娘连在一起挤兑您吧?”不能吧,这姐妹几个感情好,从不做这种霸凌的事儿。


    自家姑娘这到底怎么了?


    惜春说:“白墨,我心不静。”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把经书拿出来给您读一读?”


    “读经有什么用?泥胎彩绘压根救不了我。”


    白墨悄悄地看她的表情,说道:“原来您心里清楚啊!以前您动不动就提出家,原来心里比谁都清透。怎么办啊?我是说您现在心不静,想怎么办?”


    “我想躺着,一直躺着。”


    “您就只能躺一会儿,等会儿还有去太太那里吃饭呢。”


    “不想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今晚上能说您病了,糊弄过去,明天还是要去的。”白墨坐在她旁边:“好姑娘,哪有不和人说话的啊!再怎么说也要吃饭穿衣,少不了要和人见面。就是宝二爷,别看他一个人清修,还是要去山下化缘的。”


    惜春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死了干净。死了之后躺在棺材里,一个人静悄悄的,不用说话不用吃饭,多好。”


    白墨整个人都惊了!


    这话说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姑娘,你们今天到底在屋子里说什么了,怎么生啊死啊!我不觉得您是在开玩笑。”她站起来:“我去问二姑娘三姑娘去。”


    惜春怕她闹起来,把两个姐姐的事儿搅黄了,不,现在是三个姐姐的事儿了。惜春立即说:“你回来!”


    白墨看她有点生气儿了,站在门口问:“您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娘了。”惜春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今天听姑妈担心林姐姐,我就想,如果我娘还在,是不是也担心我。”说完她泣不成声。


    这话让白墨听得心如刀割,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惜春在林家突然哭出来。她走过去搂着惜春,刚想劝她,就听见惜春说:“我也认真地想了,如果我下去了,是不是就能遇到我娘了。”


    白墨还没掉出眼眶的眼泪瞬间消失,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泪全做了眼珠子和眼眶的润滑液。


    “姑娘,这念头可不能有啊!要不然,要不然再去庙里给太太和大奶奶烧纸做法事。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只要让姑娘开心,这钱花得值!


    “别自欺欺人了!”惜春说:“那些尼姑个个长在钱眼里,没一点德行在身上,我就是花了再多的银子,他们也没那个功力把我的思念转给我娘。”


    “那怎么办?别人信不过,您难道还信不过宝二爷吗?而且宝二爷那边清静啊!您不是不想见人吗?您带我去,我给你们做饭,保管让您一躺就是一天,我给您侍奉得舒舒服服,不让您有一点烦恼。您觉得怎么样?”


    惜春觉得这主意好,大不了,和宝玉哥哥一起出来,往后兄妹两个一起去要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5章 年前


    晚上贾琏回到家,听说惜春要去和宝玉住一阵子。


    贾琏立即反对,理由也很简单,惜春一个未出阁的女孩住外面不妥当。


    哪怕这个外面是哥哥所拥有的寺庙!


    荣国府又不是家败了,公侯府邸的小姐怎么可能住在外面?别说住在外面,就是亲戚家也不能常住,最多三五天,时间长了还以为这孩子贾家不要了呢。


    贾琏就说:“她要是想宝玉了,去看看宝玉在那边吃顿饭说会儿话就回来。想住在外面是万万不能的。”


    白墨听说后,赶紧来找徐夫人的丫鬟,就说:“我们姑娘是想念我们太太奶奶,想着去寺里请宝二爷给念段经,住几日罢了,怎么就不让去呢。”


    徐夫人的丫鬟就说:“二爷不许,说再多也没用。顶多能去一天,早上去晚上回来。”


    这有什么用!


    白墨心里不满,也只能说:“姐姐,你替我进去求求二奶奶,一天就一天。”有总比没有强啊!


    白墨回去后,跟惜春说:“姑娘,想去躺着是不可能了,只能去一天。”


    惜春没说话,还在床上躺着。


    白墨说:“这能去总比不能去好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白墨接着劝:“姑娘,人活一世,不就是快乐一日算一日吗?”


    惜春被她絮絮叨叨了很久,就说:“那就去吧。”


    去的过程也很不愉快,白墨原本是想带着惜春的那些奴仆出门,可是没想到荣国府的一些老嬷嬷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贾琏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宝玉维持关系的机会,自然给惜春配置了大量的奴仆,选了最轻便的车,带了大量的礼物。惜春只能上了车,任凭车子带着她往雪芙蓉山而去。


    半日后,车子停在了智通寺门口,惜春被扶着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智通寺的牌匾和两边的对联。


    她在奴仆的陪伴下进入了智通寺。


    贾宝玉坐在前院大雄宝殿的佛龛下看着惜春,惜春先是焚香敬佛,随后站起来坐在了宝玉旁边。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佛前三炷香在冒着青烟。


    宝玉问:“你怎么不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离开?”惜春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们要离开?”


    “她们干的事儿能瞒住贾琏,瞒不过锦衣卫,瞒不过宫里。”


    惜春顿时慌乱起来:“那宫中是什么态度?”她问的不是朱雄英的态度,是麟子的态度。朱雄英管不到南海,而麟子才是南海的天。


    “没什么态度,想干什么就去。”宝玉看着惜春说道:“宫中和我都很好奇,你怎么不离开呢?”


    惜春说:“难道外洋就是一片净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我在洛阳日子过得都非常艰难,难道到了外面就能过好吗?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宝玉说:“琏二哥哥和我们老爷一样,要求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听他的安排,他不仅要管着你的衣食住行,还要管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贾宝玉站起来,对惜春说:“这里没什么看的,我带着你出去走走。”


    惜春跟着出去,院子里坐着休息的仆妇们立即站起来,看着他们兄妹出去了立即远远地跟在后面。


    贾宝玉招呼着惜春跟上,带着她爬寺后的一处小山包。这里的地势没那么陡,小山包也不高,然而惜春爬了半个时辰就没力气了,靠着白墨扶着也没能再爬太远。


    迎着冬日的太阳,贾宝玉各处看了看,给惜春找了一块向阳的大石头,说道:“你去坐一会儿吧。”


    白墨扶着惜春坐下,后面的仆妇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下晒太阳。


    贾宝玉说:“你既然不愿意走,荣国府也不会一直养着你,那你就要有谋生的本事。第一步,你该有个强健的身体,你说对吧?只要身体好,天下哪里都去得,是走是留,也有回转的空间。”


    惜春想了想,点头说:“对!”


    这时候在宫里,朱雄英正皱着眉头看向一群世子们,而后宫中,麟子也看着一群小孩子干笑。


    因为昨日朱雄英宣布要让太子后年读书,明年跟着皇后出去游学。这就导致整个朝堂上出现轩然大波。


    朝臣还好应对,然而宗室内各处的反应一致:他们要派遣家中子弟跟随太子出海。


    麟子当然不同意!


    她都够忙的了,不想再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别人家的小孩子身上,大人可以去,小孩子不行!


    但是这会儿一群小孩子求到她跟前,男孩女孩挤成一堆,把她的房间挤得满满的,耳边仿佛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叫!


    老朱家真的是太能生了!


    倒是阿松和阿狸对这么多堂兄弟姐妹接受良好,两人拉出去了两拨人一起玩儿,可这屋子里还剩下好多人。


    麟子说:“不行,你们太小了,回头长大了再去。”


    “大娘”


    “伯母”


    一双双小手扯着麟子的衣服,麟子说:“不行不行,不能答应你们。”


    有几个还精通卖萌,对着麟子歪头眨眼,十分可爱,麟子看到会卖萌的幼崽眼睛都快直了,还是艰难地说:“不行的呀!”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嗓门已经开始夹了。


    然后卖萌怪开始哼哼唧唧撒娇,把自己塞进麟子怀里扭来扭去。麟子的心更软了,抱着她忍不住亲了亲。


    最后还是说:“不行的呀!”


    说完就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跟芸豆说:“都问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快让他们家里的人来接走。”再不接走麟子就不想还人家了。


    和小萌物一比,自家的两只就差远了!


    阿狸和阿松现在已经不可爱了!


    麟子叹息。


    孩子没跟着母亲来,都是跟着父亲来的,各家的男人在前面和皇上掰扯出海的事情。


    他们不反对出海,但是顾虑太子出海的时间太早了,而且出海的危险很大,要不是看到公主全须全尾的回来,他们这个时候绝不是现在好商量的态度。如果皇帝真的要让太子明年出海,朱家必须派人跟随,并且出海的人足够有能力保护太子。


    朱棣请缨,大家都认可,除了朱棣,其他人也有很多请求一起去的。


    朱雄英早想过这件事,他早把名单拟好了,眼下把名单拿出来最后走一遍过场,今天就要把随行的宗室名单敲定下来。


    等名单敲定后,除了朱棣,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朱棣和朱雄英在屋子里下棋,车大蓬端了茶水来放起棋盘边就退下了。


    朱棣落下一子,对朱雄英说:“皇上的打算你四叔我都知道。能蚕食就蚕食,不可轻易动刀兵,毕竟咱们汉家百姓和蒙古人不一样,不可妄动大军。”


    朱雄英点头:“四叔看得透彻,所以四叔去了,首要的大事是保护好阿松,其次是对各处要深入了解。”


    如何深入如何了解,朱棣是清楚的。朱雄英的盘算朱棣也是清楚的。


    朱棣用棋子敲了敲棋盘,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研究棋局的朱雄英。


    朱棣一直觉得他从战场回来后,大侄儿要对藩王下手,第一个对付的就是自己。没想到大侄儿对藩王下手直接跳过了自己。如今各处安定,藩王也早早地各回封地,虽然他和宁王还在洛阳,但是行动并不受限制,在洛阳享尽了繁华。朱棣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到北平了。


    他叹口气。


    朱雄英没抬头,对着棋盘说:“您怎么突然叹气?是觉得这盘棋要输了?”说完笑着摇头:“让侄儿说您老人家宝刀不老,这么算下去,是侄儿输给您了啊!”


    “不是为了这盘棋”朱棣再次叹气:“是因为你五叔。”


    朱雄英抬头:“五叔?五叔好好的啊!”


    “自去年从应天府回来,过年过节,我派人给你五叔送了不少东西,东西他收了,就是不搭理我。你说这怎么办?”


    朱雄英当然知道五叔为什么不搭理他。


    但是他装糊涂,低头接着看棋盘,想要逆风翻盘,在棋局上赢一局。说道:“那是您送的东西他未必喜欢。”


    “怎么不喜欢?我让你几个兄弟特意找的好医书,你五叔就喜欢这个。”


    朱雄英说:“您是不是还送药材了?让我说送多少药材和善本书都没用,您找个绝症的病症写信过去,请教他怎么治疗,我五叔肯定技痒。病人在您手里,他肯定和您联系。”


    “皇上这主意好!”朱棣高兴地说:“你比你兄弟们强多了,朱高炽这胖东西说让我写信道歉,我做哥哥的能道歉吗?”


    朱雄英抬头看了看他,说道:“您真的要找个绝症病人和五叔拉近关系?”


    “嗯!最好找个不能动的,让你五叔来洛阳义诊。”他趴在桌上问朱雄英:“你五叔能来吧?”


    虽然现在藩王的权力小了,但是没有诏书不能出封地的铁律还在。


    朱雄英就说:“也别那么麻烦了,我就请五叔进洛阳,给阿松阿狸把把脉,到时候再留他和婶子在洛阳过年。如果五叔愿意,也可以义诊。”


    朱棣立即高兴起来:“还是皇上的法子好啊!就这么办!”


    他拿起杯子一口干了,站起来拱手告辞。


    朱雄英说:“四叔,不差这一会,下完再走啊!”


    “不了,要办就赶紧去。”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朱雄英看着棋盘,觉得四叔这行动力还是值得学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夜里十一点后更新


    第526章 朦胧


    下午贾宝玉看着惜春上了车,车子慢慢走上山路,后面跟着的几辆大车也在颠簸中消失不见。


    贾宝玉对着车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惜春靠在马车的壁板上,白墨看她不开心,就说:“姑娘,这车里还有几块糖,您要吃吗?”


    惜春把头扭到一边,白墨就知道她这会儿很烦,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刘勉骑马看着马车经过。


    今儿也真是巧了,他趁着休假来看望几个锦衣卫中的长辈,往日差事多,对这些照顾提携他的长辈疏于问候,今日来这里属于正常走动,没想到能遇到荣国府的马车,而且还是四姑娘的马车。


    刘勉这时候就想远远地看看,毕竟对方和自己身份都特殊,他要准备的万无一失了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后面几辆大车上坐着的仆妇们打开食盒开始吃东西,还把饼子糕点分给了骑驴的仆从们。这些东西都是徐夫人特意为宝玉准备的,但是宝玉对荣国府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饭菜没兴趣,直接让人拿走。而这些仆妇们在路上吃的就是这些荣国府大厨房了特意准备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吸引了附近的野猪,眼下是冬天了,很多野外生物都找不到吃的,因此天上盘旋的、地上潜行的,都在盯着他们。偏偏荣国府的人又奢靡浪费,半块饼子掉在路上就不捡了,嫌弃沾了泥土太脏。


    因此看似平静的回家路,此时非常凶险。


    贾宝玉知道凶险,所以才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还没回寺里。


    然而大车上的这群人不知道危机就在眼前,为了不惹那位脾气古怪的四姑娘生气,大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说笑吃喝。


    也正是在他们从刘勉的眼前走出去没多久,十几头野猪奔袭而来。


    刘勉的马匹蹄子动了动,拉着大车的马匹开始长嘶,车上的人还不知道危险,用鞭子抽打了几下拉车的劣马。刘勉安抚了马之后闻了闻味道,找到了气味的来源,他身后的水从说:“有野猪,在东北方,可惜今天没带弓箭。”


    随后荣国府的车队里有人发现了野猪,尖叫声四起,反应快地拿起车上的东西朝着野猪砸了过去,那些骑马骑驴的男仆们大部分慌了手脚,吓得心惊胆寒。


    白墨听到后面尖叫,忍不住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随后她心口狂跳,缩回了脑袋,嘴里对惜春说:“我早说荣府的奴才靠不住,还不如自己人,出门的时候偏偏不让咱们的人跟着,这下坏了。”


    惜春问:“怎么了?”


    “后面有大猪,可凶了。”


    前面赶车和在前面探路的男仆是惜春的仆人,在车外纠正说:“姑娘,是野猪,不好对付,咱们赶紧走。”


    惜春立即说:“后面的人怎么样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猪咬死啊!”


    白墨立即说:“那是他们活该,本来该紧跟着马车,要不是她们懒散,拖拖拉拉,会离着咱们这么远吗?”


    外面的男仆说:“姑娘,走不掉了,咱们前面有两头大猪!”


    惜春赶紧掀开帘子,白墨还要拦着:“姑娘,别看了,太吓人了。”


    惜春看到两只堵路的野猪身上有厚厚的一层壳子,这壳子是泥巴混合着别的东西敷在猪身上,显得十分坚固。而猪的武器就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尖牙,在没有老虎的山里,猪就是这山里最大的猛兽,而如今这猛兽就堵在路上。


    外面的男仆已经开始找石头了,除了车夫有马鞭,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


    惜春忍不住说:“野猪好聪明啊!”还知道前后夹击。


    这时候除了后面的尖叫声,还有马蹄踩在地上传来的轰隆声,一个男仆说:“谢天谢地,那边来人了。”


    野猪的惨叫响起来,然而这叫声刺激了堵在路上的两头野猪,这两只猛兽立即动了起来,一头奔向后面,一头冲向马车。


    惜春和白墨同时尖叫,因为拉车的马也受到了惊吓,拉着马车向着道路旁的野地里逃命。


    惜春和白墨在马车里被颠簸的七荤八素,车里的各种东西在车厢里咣当乱砸,眼看着马还不停下来,惜春在连续被撞了几下脑袋后以为自己不用上吊都能去和母亲大嫂团圆的时候,马被拉住,车子也停了下来。


    惜春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爬到车门口开始吐,然后看到了一身血的刘勉,那股子血腥气浓烈,味道冲的她再一次胃部痉挛,忍不住吐了刘勉一身。


    看着刘勉身上挂着还没消化完的残渣,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可惜了宝玉哥哥那里的干蘑菇!


    第二个想法是:他可真厉害!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么勇武的人,昔日奴仆们讲先祖是如何从私人对立挣来了功勋得到了如今的家业,她听了很多遍,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死人堆是多么的血腥。而眼前的这个人奇异的令她安心,她朦胧的觉得,这人能庇佑自己。


    此时的惜春算不上形象好,脸上的泪痕和嘴边呕吐物的残渣加上散开的头发让她看上去疯疯癫癫。


    刘勉却觉得好笑,瞬间觉得这不是什么仙女,而是地上的佳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一个饱受惊吓的可怜人。


    他送刀入鞘,直接脱了外面一层带着野猪血和呕吐物的罩袍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开了。


    白墨扶着惜春:“姑娘?”


    惜春看着刘勉走到追着马车而来的野猪跟前,弯腰拉起死猪,拖着向着山路走去,才惊讶的发现在刚才那扑向马车的野猪短时间内被刘勉打死了。


    惜春的男仆这时候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哭着问:“姑娘,您没事儿吧。”


    惜春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扔在地上的罩袍。


    而白墨大怒:“刚才我还骂荣府的奴仆不当用,原来你们也是草包!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的马车跑远都不知道追吗?”


    “那猪太凶了,我们……我们……姑娘恕罪。”


    惜春叹气,她整个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全身软的几乎要倒在车里。惜春说:“罢了,拉着马车回去吧。”


    男仆上来牵马,因为道路不平,马车再次颠簸起来。好不容易回到路上,车子没立即返程,因为这次跟来的管事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刘勉一行人离开。


    管事在荣国府的管家队伍里连边儿都摸不上,但是这时候他负责安全,实在是怕了,就想给自己一行人找个临时靠山。


    管事点头哈腰地帮着把死猪捆好抬上大车,刘勉带着人和一大车的野猪准备回锦衣卫和白衣卫居住的大村,这些野猪认真收拾一下,每家都能分点肉。


    但是贾家的管事被吓破胆子了,跟着刘勉赔笑道:“大人,小的知道小的要求实在过分,但是这一路上也着实危险。我们皮糙肉厚不怕什么,就是我们家姑娘是个闺中小姐,最怕惊吓。要不您派几个人送我们一程,只要我们姑娘平安到家,我们家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冷哼一声:“你还能替你们二爷做主啊?”


    “实在是车上乃是正经的主子小姐,不是外八路的亲戚,”这人还不知道刘勉的身份,就说:“我们家三爷也在锦衣卫,如今您遇到袍泽家里有难,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这个理由让刘勉停下脚步:“帮衬袍泽啊!这倒是说的过去。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到城门口,进了城就没事儿了,进城了你们能自己走吧?”


    “能,肯定能!”


    刘勉去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两个随从跟在了贾家队伍后面。这次贾家的仆从们再不敢磨蹭,拉着伤员用最快的速度到城门口。


    管事下了马跑到刘勉跟前,小声感谢,随后问刘勉的名讳,说道:“请大人留下尊讳,我们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看着破破烂烂的马车快散架的马车,说道:“告诉你家主子,本官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说完勒转缰绳带着人走了。


    管事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锦衣卫啊!


    车队急匆匆进了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贾琏叫上了贾琮出去看看,贾琮想去看四姐姐,被贾琏提着领子带到了前院。


    管事儿就开始讲野猪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被人救下来的,还说救人的就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并且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


    贾琮对刘勉的印象很好,就说:“刘大人一向乐于助人。”


    贾琏可不是贾琮这种初入社会的傻白甜,刘勉要是好人,这朝廷里外都是好人!出来混的,有几个真的是好人?他接着盘问管家,务必要弄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偶尔遇上,还是被做局了。


    好在贾琮在一边补充,说道:“雪芙蓉山是皇爷送给娘娘的,里面驻扎着不少锦衣卫和白衣卫,特别是白衣卫,他们在里面种地放牧,官邸这边的人住不下了也要去山里住。”


    贾琏心说怪不得买不到雪芙蓉山,宝玉能在里面有一块地方落脚也真是靠一母同胞的香火情谊。


    刘勉进山的理由说的过去,也就是说惜春这一行人是真的倒霉被野猪盯上了。


    贾琏就说:“人家救了咱们家的人,必然要重谢。琮儿,你明日去一趟,拿厚礼谢谢刘大人。”


    贾琮应下,随后敷衍了几句,去后面安慰姐姐去了。


    等贾琮开后,管事就说:“刘大人救了四姑娘呢。”管事的意思是,人家都救你妹妹了,你多少表现的有诚意一些。


    但是贾琏意会错了,贾琏从管事儿的提醒里明白过来,锦衣卫虽然名声差,但是那是在文官里面名声差,勋贵天然和文官对立,彼此都在争夺朝廷中的权力和资源,自然和皇爷的心腹锦衣卫算是一家。


    这是和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拉近关系的一个好机会。他想了想,对管事说:“你说得对,让大管家来。”随后对这个管事赏赐了一通。


    没一会儿林之孝来了,贾琏嘱咐:“今儿四姑娘她们在雪芙蓉山差点被野猪啃了,多亏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大人热心相助,我不方便出面,明日你陪着琮儿去,一定要再三感谢。”


    林之孝连连点头,这不是大事儿,很好办。


    贾琏接着说:“咱们家和锦衣卫素来没什么交情,你去了之后,要拉一拉你二爷和锦衣卫之间的的情谊。”


    林之孝点头:“是。”这是不带上琮三爷。


    林之孝素来会办事儿,贾琏非常信任,就点头说:“去准备吧,礼重一些。”


    惜春回到家,邢夫人都来了,加上一起长大的迎春惜春,几个人围着惜春问了几句,惜春在熟悉的环境里终于放松,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眼看着惜春都这么惨了,徐夫人也不愿意再问,她先去找了白墨,问道:“四姑娘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白墨连忙说:“当时马匹失控拉着马车乱跑,姑娘在马车里面颠簸磕到了头和身体,可能有撞伤。”


    徐夫人听了,立即让自己的陪房出去请女大夫。


    邢夫人把徐夫人叫回来说:“我看着这孩子吓坏了,琏儿家的,你派人赶紧给她叫叫魂儿。”


    徐夫人应下,又急匆匆地出去询问跟车的那些仆妇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查看有什么损失。


    白墨看徐夫人要走,只能一把扯住了徐夫人的丫鬟,说道:“姐姐,你跟二奶奶说一声,就说是一位大人救了我们姑娘,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姑娘被车颠簸得昏天暗地,吐了那救人的人一身。麻烦姐姐跟二奶奶说赔人家一块布。”


    这丫鬟毫不在意:“原来救人的是个官啊,咱们家布料多得是,到时候随便扯一匹,赔他就是了。”说完急匆匆走了。这是高门豪奴的心态,自己是个奴才,却看不起四品官一下的所有官儿。


    屋子里面邢夫人对着徐夫人破口大骂,埋怨她安排得不尽心,让惜春受委屈了。


    这是婆媳矛盾谁都调解不了。探春听着邢夫人骂了几句,越听觉得越不像话,就为徐夫人辩解道:“二嫂子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实在是意外。”


    邢夫人也不喜欢探春,本来想教训几句,但是一想到这丫头牙尖嘴利,不好惹,更是府内绰号“玫瑰花”的硬茬子,顾忌着体面,也就没有再骂下去,更没有教训探春。然而免不了把从探春这里受到的顶撞之气发泄在迎春身上,指桑骂槐地骂了迎春几句。


    迎春这个时候仍然如往日一样,显得木愣愣的。这是因为有了离开家里的计划和通道,整个人都显得疏朗大气了起来,虽然没有还嘴,但是也没有放在心里,坦然听了,自然是听过就忘。


    邢夫人来关心了一阵子也离开了,迎春和探春坐在惜春两边,两人陪着坐,并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眼看着天就黑了,惜春总算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贾宝玉说的,无论是走是留,总要有个强健的身体。如果她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她今天就可以跳车逃命,甚至她还可以像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亲手杀掉一头猪。


    惜春忍不住跟两个姐姐说:“我想习武,我想飞檐走壁。”


    探春听了忍不住想笑:“妹妹,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压根没有人能够飞檐走壁。厉害一点的顶多是跳得高一点儿,翻墙的时候利索一点,像话本子那样上天入地飞檐走壁,那都是编的。”


    迎春对着探春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惜春对某一件事有了兴趣,何必打击她呢。迎春就对惜春说:“你既然有这个念想,咱们就想办法让它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7章 见面


    晚上麟子听说雪芙蓉山有野猪出来攻击人群,就跟朱雄英说:“这两天我带人去抓野猪吧。”


    阿狸听了,立即大喊:“我也去!”


    阿松明显比阿狸性子慢,在妹妹大喊了一声之后,才跟着喊也要去。


    洛阳附近有很多野猪,在寒冬时候,真的会有野猪去村里抢吃的。而且野猪非常危险,朱雄英反对两个孩子过去,但是麟子却觉得带他们去看看也无妨。


    朱雄英和麟子的几乎是父亲溺爱母亲严厉,好在两个人都不算极端,朱雄英的溺爱不明显,麟子的严厉也并不令两个孩子觉得窒息,他们都愿意给两个孩子讲道理,告诉他们为什么有些事儿可以做有些事儿不能做。而阿松和阿狸也并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孩子,很讲道理。


    因此麟子带着白衣卫进山,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去了。


    想要捕获野猪有很多方式,麟子的白衣卫有兵器,这种卫队进山,大部分是直接搜捕,发现野猪后乱箭射死。而对于缺乏兵器的百姓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设立陷阱,这需要一定的经验才行。


    因此麟子先带着卫队把山路两边的野猪群给清理了一番,接着就带着卫队追踪山中野猪的痕迹,设下陷阱坑杀野猪。


    她带着孩子一去就是半个月,直到腊月初八还在山里。


    腊月初八之后年味就浓了,各种年货也开始准备。腊月初七朱雄英让人找到了麟子,让她带着孩子回家喝腊八粥,这意思是野猪杀到现在也可以了,给山里留点野猪明年再杀,哪怕是野猪也不能赶尽杀绝。


    有个原因就是皇家姓朱,杀猪略等于杀朱,因此皇家有种说不出的忌讳。就如唐朝皇帝姓李不许百姓吃鲤鱼,还给鲤鱼封了个赤鲟公的名头一样。


    麟子在初八这一早带着孩子准备回城,路过一片地方的时候,麟子说:“从这里走岔路二十里,是你们舅舅的智通寺,要去看看吗?”


    两孩子一起说要。


    麟子就带着小队人马往智通寺去,留下大队的侍卫在下个路口等着。今日腊八,贾琏不放过和贾宝玉拉关系的机会,派遣了他的奶兄弟赵天梁来给宝玉送煮粥的各色米粮。


    赵天梁一早就来了,让其他人去挑水煮粥,他自己陪着宝玉说话,说的自然是最近府内发生的事情。


    家里的主子少,老爷整日酗酒却不能提,毕竟是在孝期,喝酒吃肉这种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邢夫人在家摆出老封君的架子,但是因为她的体面都是空中楼阁,奴仆们也就是面上奉承,内心满不在乎,有工夫讨好太太还不如直接去讨好二奶奶,因此她这几日也没折腾出什么。对于这对癫公癫婆,赵天梁的说法就是“老爷太太一如往常”。


    贾琏和徐夫人也是如往日一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自然也没什么说的。贾桂太小,贾琮不在家,迎春和探春在大家眼里也安安静静,闹出动静的是惜春,这个奴仆眼里性格古怪的四姑娘最近总是折腾些有的没的。


    赵天梁说:“四姑娘先是要强身健体,被太太和二奶奶说了一通,四姑娘一直性格孤僻古怪,顶撞了太太和二奶奶。好在最后二奶奶不计较,给她找了几个健壮的仆妇陪着在家走走。走了几天后,四姑娘闹着效仿先祖,想要骑马射箭,二爷直接给她从库房里翻出祖宗用过的弓箭,四姑娘把自己给拉伤了,如今在家里养伤呢。”


    肯定是贾琏没告诉她拉弓要循序渐进。


    哪怕是家传渊源,也要有人带着入门才行,就贾琏夫妇的态度,压根没把惜春的要求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系统地安排她如何在不受伤的前提下锻炼自己。


    宝玉忍不住叹息,就说:“不如送她来我这里,我劝劝她。”


    赵天梁听了立即说:“这寒冬腊月,二爷一直惦记您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直想着让您回城过冬,如今更不会送四姑娘出来受冻。四姑娘不比爷们,爷们冻烂了手脚留下疤都不在意,她是金贵人,万一冻坏了有疤痕在身上可怎么办?”


    贾宝玉看了看外面,对赵天梁说:“去门口等着,贵人来了。”


    赵天梁心说是什么贵人还要专门去外面等着,且信且疑地出了门,看到一队人骑着马来了,都是皮毛油亮的高头大马,行进之间颇有章法,顿时觉得这还真是贵人来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来:会不会太子来了?


    越想越有可能,今儿是腊八,真有可能是太子来了。


    这时候骑队的前锋到了门前,毫不客气地提着他的领子盘问是什么人。


    蛮不讲理的态度让赵天梁心里激动得要死,立即谄媚地说:“军爷,小的是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我们二爷送粮食来了,里面都是我们荣国府的人。”


    他刚说完就被人摁着靠在门板上上下搜身,搜完后推进门去,对着里面的人都搜了一遍,随后这些人里外检查。


    看着这些人如狼似虎一般地里外检查一遍,荣国府的人个个如鹌鹑,却时不时瞅着机会往门口张望一下。


    这时候门外来了大队人马,下马后急匆匆地进入智通寺内警戒,等到确认环境彻底安全后,整个智通寺才算是安静了下来。不到一刻钟,外面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两个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奔进寺里,嚷嚷着“我先进来的,你不算”往后面院子里跑去。


    赵天梁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去跟贾琏吹嘘,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穿软甲挎着刀的女护卫,随后就有看管荣国府奴仆的人说道:“低头,快拜见我们大王!”


    麟子已经进来,看到前院有群人别押着,问道:“这是香客吗?你们别吓唬他们,好不容易我兄弟的寺里有香客了,对人家客气点。”


    赵天梁立即说:“娘娘,奴才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宝二爷送粮食的。”


    麟子颇有些失望:唉,宝玉这破地方还是一个香客都没有啊!


    还不如当年的青莲观呢,麟子小的时候,青莲观那时香火鼎盛,初一十五人满为患。随后一想,这好像是自己的锅,因为自己让封山的。


    “行吧,”麟子说完就进了后院。


    后院里面,贾宝玉看着阿松和阿狸捧着大碗吃粥,就问:“你娘没让你们吃饱?”


    阿狸抽空回答:“不是的,我吃饱了还能再吃二两。”


    阿松跟着点点头。


    贾宝玉看着这两人的吃相,觉得这不像是太子和公主,简直是像逃难的。忍不住说:“慢点吃,还有很多呢,够你们吃一天的了。”


    阿狸说:“骗人,我刚看了,就一小锅,我们吃了这一碗再去吃,舅舅今天就没得吃了。”


    宝玉问:“你既然知道还吃?”


    阿狸说:“那是因为我们带了好吃的野猪肉来,我妈妈说她要给你露一手。等会有肉吃,你还想吃粥吗?”


    宝玉真心实意地说:“肉和粥在我这里一样美味。”只有你们小屁孩才觉得肉比粥好吃!


    这时候麟子进了后院,看到贾宝玉说:“前面那群人是荣国府的?我还以为香客呢。”


    贾宝玉这里一年到头来上香的香客寥寥数人,都是后面村子里的老人家,和其他香火鼎盛的寺庙比起来,这里可以说门可罗雀。贾宝玉不在乎就是了,而且他自己都不是那虔诚的和尚。


    他不在乎香客不香客的,贾宝玉说:“正好你来了,刚才赵天梁说四妹妹最近在家折腾呢。”


    麟子好奇地问:“折腾什么?”


    贾宝玉把从赵天梁那里听来的话讲了一遍,麟子和贾宝玉的看法一样,就是贾琏压根不想让惜春强身健体,他的想法和这个社会的封建大家长一样,这些兄弟姐妹在他眼里不是血脉手足,而是重要的家庭资产,养着这些人是在某个时候等着丰厚的回报。


    不要觉得封建大家长把一切包办了是件好事儿,关键是他包办的一切是以他的需求为核心,从不考虑被包办人的喜好和利益。就如三个妹妹的婚姻,他从不考虑妹妹们的幸福,是否和对方性格互补,而是只考虑对方的门庭和自家的体面。


    从大事到小事,别人的需求他都看不到,而一旦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就会招到他的提防和算计,比如贾琮。


    这样的家庭是窒息的,被安排的人生也是灰暗的。


    麟子说:“惜春这孩子也是倔强,她怎么就不想着和姐姐们一起离开。”


    “她有执念。”


    麟子看了一下两个孩子,问他们:“吃饱了吗?”


    阿松说:“饱了,但还想再吃点。”


    麟子说:“抱着碗出去吃,妈妈要和舅舅说话。”


    阿狸撅嘴:“臭妈妈,还不许我们听。”说完还是端着碗跟着哥哥出去,坐在了厨房门槛上一起喝粥。


    麟子就对宝玉说:“你姐夫身边的那个刘勉你认识吧?”


    宝玉说:“认识,送阿松来过几次的人。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对四妹妹有兴趣。”


    “你看出来了?”


    “他们是成不了的,如果要按现下世俗眼光来看,刘勉也确实是四妹妹能攀上的高枝,我如果没猜错,琏二哥哥给四妹妹安排的婆家还不如三妹妹。然而四妹妹不适合嫁人,她不知道夫妻如何相处,更不知道如何生儿育女,嫁人只会令她早早地亡故凋零,所以哪怕刘勉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合适的人,但是他仍然不是四妹妹的良配。”


    惜春没有看到健全家庭该如何生活,她自始至终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她也迟迟进入不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强行成亲,只会让她抑郁早亡。


    麟子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让她出去躲几年风头,过上五六年或者十来年再让她回应天府去。”回到应天府,回到那个葬着先祖和她母亲的地方,她会答应的。


    麟子点头:“明年我走的时候,你跟着一起走,你负责带走她吧。”


    宝玉点头。


    麟子站起来,挽着袖子说:“你这边还有葱姜蒜吗?我给你露一手,咱们今天吃一顿炒肉。”


    外面两个孩子一起喊:“吃肉肉!”


    阿狸放下碗,对麟子说:“妈妈,我去把贾家的人薅来给你打下手。”水太凉,让那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来洗菜,她才不要让妈妈自己洗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8章 千秋


    赵天梁回去后告诉贾琏今日见到皇后了,贾琏后悔得捶胸顿足,他但凡今日亲自去了也能和皇后拉一拉家常,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随后贾琏就发散思维,皇后亲自去看望宝玉是不是还念着一丝血脉亲情?那么给探春安排的婆家就不能差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给探春找个更好一点的婆家,当然了,这事儿还有大半年时间考虑,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讨好皇后,这个月就有两个不错的机会,分别是腊月二十八太子和公主过寿,以及除夕夜庆贺皇后千秋。


    就在贾琏摩拳擦掌准备礼物的时候,宫中传出消息,说是今年不庆太子和公主的生辰,对外的说法是太后觉得两个孩子不能福气太满,还说把两个孩子吃饭的碗给敲个小豁口,免得福气太满遭鬼神嫉妒。


    这说法让洛阳内外的所有权贵一起齐声高喊太后英明!


    要说整个朝廷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太子夭折。但凡是和太子寿命有关的,别说不过生日、把太子吃饭的碗敲个豁口,就是让太子用半只碗吃饭他们都愿意。蹄子还是国本,一旦国本出事就是地动山摇。


    不给孩子庆贺麟子并不反对,主要是月底太忙了,而且孩子也太小了,加上朱雄英没其他孩子,不存在太子公主得宠失宠的传闻,因此这生日在麟子这里过不过都行。


    但是常太后这种“福气太满”的说法很有市场,自从她这个说法出现之后,留在京城的公主郡主和王妃们纷纷进宫,一人送来一块布,意思是要给孩子做百家衣穿。还建议说不仅是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子,以及平时用的镇纸砚台毛笔都要破坏一点点。


    麟子皱眉,觉得这群人简直魔怔了。


    但是常太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真的带人来把两个孩子的用品都敲了一遍。好在敲的太监很知道分寸,都是只敲掉一点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各种物品并不是影响美观,更不影响使用。


    阿松满不在意,让用破的就用破的,但是阿狸在意,抱着自己的碗干嚎了好几天。常太后在这件事上不惯着她,阿狸干嚎了几天之后发现爸爸妈妈也不替自己说话,只能就这么算了。


    这让贾琏的如意算盘差点打不下去,他准备了很多讨孩子欢喜的小玩具,因为宫中不办太子和公主的寿宴,更不会大肆庆贺,因此他这小玩意送不出去。


    但是贾琏信心满满地等着给皇后献礼。


    今年庆贺皇后千秋的庆典还是很盛大,连荣国府这种居丧之家都要参加。邢夫人和徐夫人早早准备,贾琏更亲自把礼物看了又看。


    在庆典前一天,宝庆公主突然打发人来,说想见见迎春和她的两个妹妹,让贾家的三个姑娘明天一起进宫。这下贾琏夫妻两个又连夜安排三个妹妹进宫的事。


    发饰头面还好说,这三姐妹一直都有,明日捡着那华丽隆重的戴上就行,就是衣服片刻之间没合适的。因为是居丧之家,原本准备过年的衣服比较素,明日去宫中给皇后贺寿,怎么能穿着素色衣服出门,因此荣国府针线上的绣娘们连夜为三位姑娘准备衣服。


    晴雯自然被借走,这些人前半晚上熬油费蜡,半晚上把衣服赶出来,半夜把三个小姐叫起来试穿衣服。穿完之后也不让躺下,安排她们洗漱梳妆,穿好了衣服鞋子梳好头之后,刚到寅时,外面就催着出门。


    姐妹三个也不敢抱怨,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邢夫人和徐夫人也准备好了,两人都是按品装扮起来,穿着诰命礼服坐轿子出门,而三个姑娘则是坐马车出门。


    夜里各处都静悄悄的,因为尚善坊住了很多显贵,路上免不了要避让,因此走走停停。本来很短的一段路,因为路上要避让其他的马车,也被其他的马车避让,出了尚善坊,外面就是御街,对面大同坊的宗室们出行,要等着他们的车全部过去了才能走,所以这短短的一段路走走停停,快天亮了才进宫门。


    姐妹三个在车上睡着又醒,醒了又睡,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接着就被外面的宫女通知下车列队,刚下车,外面寒风一吹,身上的暖气和寒风对抗,那种乍暖还寒的感觉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倒立,十分不爽。


    很快就有宫女来问她们的身份,因为不是外命妇,不在觐见的范围内,更没地方让她们姐妹列队,所以宫女带着他们往西苑去。


    快过年了,皇家从行宫搬回皇宫,以前专门为老皇爷修建的西苑如今住着的全是老皇爷的遗妃们,昔日崭新的建筑随着这里人员减少导致各处都显得陈旧了。在黎明的时候,姐妹三个沉默地跟着宫女走在西苑内。


    宝庆公主刚起床没多久,正在梳妆。


    姐妹三个一起进了寝宫,宝庆公主说:“是不是早早就起床了?想着就是这样,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去隔壁睡一会儿吧,等外面办完事了咱们再出去。”


    探春和惜春是第一次进宫,都看着迎春,迎春谢了宝庆公主后带着两个妹妹去吃早饭再去歇息一下。


    在这种地方不敢真的像在家里那样睡实了,姐妹三个也怕把衣服弄皱了,尽管宫女请她们脱了衣服去床上睡,但是姐妹三个都是穿着衣服坐着睡。


    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要有边界感,更要保护好自己,或许宝庆公主是真的一腔好意,可万一这时候突然闯入一个宗室男性,姐妹三个又都脱了衣服在睡,无论是否发生什么,后果都不是三姐妹能承受的。所以出门在外要处处小心更要时时在意。


    过了一会太阳升起来,坤宁宫中一家四口吃了早饭,宫女把饭菜撤下,阿松拉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兄妹两个一起跪下去。阿松说:“妈妈,儿子祝您萱草长春。”阿狸说:“妈妈,愿以后慈竹荫浓,灵椿枝茂。”


    两个人说完一起跪下磕头,麟子笑着说:“快起来。”随后抱着他们,在他们脑门上都亲了一下。


    阿松扭捏地说:“妈妈,儿子是大人了,不能再这么亲亲了。”


    阿狸说:“妈妈,哥哥不让亲亲,你就亲我,亲双份。”


    麟子笑着摸他们的脑袋,没有说话。


    朱雄英说:“外面都等着呢,你去前面吧。”


    麟子点头:“也好,今儿要是能早点结束,我也能早点回来和你们吃晚饭。”


    朱雄英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自己高兴就好,让两个孩子跟着我,午饭我们三个一起吃了。”


    麟子点头,随后换了衣服就去了正殿,外面的诰命们已经等了几个时辰了。


    两个孩子乖乖地随着朱雄英去了乾清宫,麟子在坤宁宫接受贺寿。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宫中有地暖烟道,被太阳照着,暖气一烘,人就感到燥热,探春因此醒了过来。


    宫殿外面阳光高照,探春看到带来的丫鬟也在打瞌睡,大殿里没其他人,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想往外张望一下,却看到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少女修剪宫殿前的树木。


    这树木被砖石围着,伸出来的枝丫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探春刚张望了几下,就有人说:“贾家的姑娘醒来了。”


    一群人看过去,宝庆公主对着探春招手,探春只能出来对着宝庆行礼。


    宝庆公主说:“你是三姑娘?我听你二姐姐说过你,说你们家姐妹里面就你最有见识,本事也最大。”


    探春立即诚惶诚恐地谦虚。


    宝庆公主说:“你也别急着撇清,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出去了,外面可不认荣国府的门楣,有本事才立得住脚,没本事日子还不如现在呢。我见过很多被吹捧的找不到北的人,他们谦虚都是假谦虚,都装出虚怀若谷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有真材实料的就是真有真材实料,没有就是没有,本事是不会说谎的。不说这个了,你看看我这棵树,修剪得怎么样?”


    探春被她那“真材实料”的说法弄得非常清醒,就立即请罪:“民女不懂修剪树枝,请公主恕罪。”


    “有什么可恕罪的,不懂就是不懂啊!这又不是你的错,没人什么都懂。”宝庆公主说:“这是我爹还在的时候种下的桃树,如今还在结果,我修剪一下,春天开更多的花结更多的果。对了,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身在宫中,不敢多睡。”


    “你倒是谨慎,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进宫吗?”


    探春回答:“知道,您为了我们姐妹……”


    宝庆公主打断了她:“不是我,你误会了,是皇后让你们进宫的。”


    探春非常意外。


    她还没见过皇后,听说和大姐姐长得一样,但是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她的心绪非常复杂,脑子里想了很多,从小时候一直回忆到贾政夫妇两个被执行死刑,还有那不明不白不知道为什么死了的大姐姐元春。她半天想不明白,再抬头的时候宝庆公主已经带着人把院子的桃树慢慢修完离开了。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看太阳的高度,这会儿应该是中午了,吃了口早饭的探春感觉到了饿。


    这时候外面太监们提着食盒进来,跟站在庭院中的探春说:“贾三姑娘,宫中开宴了,这是娘娘的寿宴,你们可要多吃点,沾点喜气。”


    探春连忙俯身应是,太监们鱼贯而入,把桌子上摆满了饭菜,并没有酒,摆完之后退下了,也没再说别的。


    因为这番动静惜春她们已经醒了,几个人起来看着满桌子饭菜,探春说这是寿宴,又说不知道宝庆公主在哪儿。


    迎春想了想,她经常来宫里陪着宝庆公主读书,知道宫中的一些流程,就说:“既然是开宴了,公主必然早就去贺寿了。咱们吃吧。”


    惜春就说:“想弄死咱们早就下手了,不至于在饭菜里下毒,吃吧。”


    白墨恨不得把自己姑娘的嘴巴缝上,这是在宫中,号称一块砖头就能有耳朵的地方,您说这个合适吗?


    探春也跟着坐下,几个丫鬟站着布菜。饭菜还是热的,几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吃完后几个丫鬟站着吃了几筷子,吃个半饱不饿着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太监来收碗碟,临走的时候告诉她们:“只管等着,回头有人来叫你们。”


    几个人在屋子里等着,一直等到了太阳开始西落才有太监来请她们。几个人赶紧跟着太监出了西苑,一路上没碰到人,走了一会儿才越过西六宫来到了位于中轴线上的坤宁宫。


    在互相听说了对方面子几十年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麟子倒是无可无不可,反而是坤宁宫外面等着的三姐妹心情极其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29章 阳谋


    中宫之主居住的地方自然富贵,但是三春姐妹都不敢打量,出身富贵之家的她们自然知道等级森严,在觐见的时候不容她们放肆。


    走进去后,有个一口山东口音的女孩子说:“你们等下,我们大王马上就来。”


    姐妹三个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人,惜春先发现了,她眼珠子瞪圆了,因为来的这个人和元春姐姐很像,更英气。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扯了一下身边的探春,探春转头一看,“大姐姐”三个字到了嘴边,赶紧捂住嘴。迎春已经站起来了。


    三姐妹立即下拜。


    麟子说:“今儿初见,你们与我想得有些不同,坐吧。”


    姐妹三个谢恩后忐忑地坐下。


    这时候有宫女送了茶水进来,麟子说:“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前几日我路过宝玉那边进去坐了一会儿,宝玉和我说了半天话,说是你们在洛阳也不是个事儿,让我带你们走,我来就是问问你们,愿意走吗?”


    探春立即说:“自然愿意,一切听娘娘和我家兄长的安排。”


    迎春没说话,也点了点头。倒是惜春,低着头说道:“民女不愿意。”


    麟子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跟我走会比现在生活得更轻松一些。四姑娘不愿意,你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你吗?锦衣卫中最有前途的副指挥使刘勉,一直对你垂涎三尺,虽然你是犯官之后,但是刘勉想娶你还是很简单的,他是天子心腹,娶一个十几年前犯官的女儿不算什么,皇帝不会计较。能攀上锦衣卫这条线,贾琏会很乐意和人家结亲,你可要想好了。”


    惜春对刘勉有印象,毕竟见过几次。说:“我想嫁人的时候自然会嫁人的,我不想嫁人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嫁人的,大不了到时候一死了之,我虽然没法决定我的婚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我的生死吗?”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把麟子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麟子点头说:“好!虽然我不赞成你去死,你这几句话说的很有决心,不愧是你四姑娘。强扭的瓜不甜,都是大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罢了,你不想走,我就送你一份礼物。雪芙蓉山上有一片地方可以耕种,听说你还有不少奴仆,我卖给你一块地,再给你立个女户,你自己去谋生吧。你觉得如何?”


    白墨使劲拉了拉惜春的衣服,这太划算了。皇后娘娘开口立的女户,洛阳换多少个官儿都改不了。


    惜春先是皱眉,接着问:“我怎么买?”钱多了买不起。


    麟子说:“你头上这只金凤不错,拿你这只金凤来换,如何?”


    惜春立即把头上的金凤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麟子对外面拍了拍手,一个圆圆脸的女孩进来,麟子说:“雪花,让外面起草一份地契,雪芙蓉山香叶谷五百亩田地连同红石峰卖给贾家的四姑娘。”


    麟子拿起金凤抖了抖,金凤的嘴里衔着的金流苏也跟着抖了抖。麟子对雪花说:“就写银货两讫!”


    雪花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麟子拿着金凤一边看一边跟她们姐妹说:“我小时,我祖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给我规划的路子,背靠着昔日的高皇后,有些田地和奴仆,单独立女户,将来自己过日子。这日子注定了难过,因为不仅要养着一群嘴,还要防备着被人欺负。我如今不需要这条路了,我愿意给四姑娘做靠山。四姑娘,虽然我这靠山够硬,但是你也要立起来才是啊!”


    惜春恭敬地拜了麟子。


    麟子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至于二姑娘和三姑娘,我会派人和贾琏交代清楚的,我要带着你们走,你们的婚事,他不许插手。”


    探春连忙问:“四妹妹的婚事呢?娘娘,我愿意把我的机会让给四妹妹,她更需要这个机会。”


    麟子说:“我许她婚事自决,去吧。”


    姐妹三个再次拜别麟子一起出去了。惜春走在最后,出了坤宁宫,回头看去,此时天色慢慢黯淡下来,坤宁宫各处掌灯,整个宫殿显得金碧辉煌。


    白墨悄悄地提醒了一下,惜春转身离开。


    在惜春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不自由,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人永远没法跳出藩篱。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洛阳,哪怕是一个人,吾心安处既故乡。


    姐妹三个一起出宫回家去了,和她们一同前往的还有皇后跟前的女官。


    很快贾琏就发现自己做了赔本买卖,不仅是大赔,几乎是血本无归!甚至比血本无归更惨!


    因为养了十几年的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一下子没了!两个跟着皇后远走高飞,这辈子甚至都不会再回到洛阳,另外一个虽然没远走高飞,但是也脱离了贾家的掌控,她的婚事她的前程,自己不能过问。


    但是这事儿是皇后说的,贾琏比谁都明白,皇爷身边的高人多的是,为什么自己能出头,不过是沾了皇后的光,如今皇后有要求,他不仅要答应,还要答应得欢呼雀跃。


    因此在太监女官跟前,贾琏再三称颂皇后此举英明,连忙吩咐人给妹妹们准备行李,还从府库里拿出真金白银来给惜春盖房。


    贾琏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因为过了年他就要为复出奔波了,这时候要是自己没一点眼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自己的前途就真的完蛋了!


    晚上麟子一边梳头一边听女官说今日在荣国府的见闻,女官下去后,朱雄英就说:“我就说贾琏这人识时务。”


    麟子说:“位高权重的人有几个是不识时务的。虽然他答应得很快,还不知道在心里怎么想我呢。”


    “不用管,”朱雄英说:“宝玉委托你的事儿你算是办完了。他答应咱们的事儿也要办。”


    贾宝玉答应给阿松和阿狸当一年的保镖,要保证两个孩子健健康康,不能有一点灾殃。


    麟子说:“唉!宝玉轮回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人的狠心。有些事儿不要管,管得多了反而不好。”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或许这个道理宝玉懂,但是宝玉还是义无反顾地越位替人家做了。


    夜色越来越暗淡,热闹的除夕夜过去,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大年初一各处都在拜年,锦衣卫更是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一大早天不亮,贾赦还在睡梦中,贾琮就跑到他的院子里冲着卧室的方向磕三次头,说了一句“祝贺老爷新年好”后,站起来就跑了。


    到了邢夫人这里更是如此,连吉祥话都说得很不走心。邢夫人的丫鬟想叫住他,说太太还没醒呢,但是贾琮就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跑没影子了。


    跑到贾琏夫妻的院子外面吼一嗓子新年好,跑到姐姐们的院子外面特意背了一段吉祥话,他在家里的拜年就算是结束了。然后一溜烟地骑上马出了尚善坊跑去陶化坊找同僚们拜年去了。


    贾琮的年纪小,跟着上司同僚们进了东家进西家,算是把高层的锦衣卫都给拜访了一遍。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发现这大门处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贾琮问:“这又是哪位老大人家?”


    就有同僚说:“毛大人家。”


    “在应天府给老皇爷守灵的毛家?”


    “那是他家的二爷,大爷在海外呢。对,就是他家,他家现在就一个老太太在家,咱们是给老太太磕头的。”


    贾琮恍然大悟:“哦,是老太太啊。”


    这老太太贾琮听过,很低调的一个老太太,日子过得也简朴,很少出来走动,听说身子骨还好。


    不出来走动的原因很简单,她男人是毛骧那个替死鬼倒霉蛋。虽然毛骧死了,他老婆孩子没被亏待。逢年过节,毛骧的老妻,和同样是倒霉蛋的蒋瓛的老妻,都有锦衣卫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贾琮进去,就看到一群上了年岁的老婆婆坐成一排,笑眯眯地看着人磕头拜年,然后每个老婆婆都会给新入职的青瓜蛋子发压岁钱。


    贾琮也得到了一堆红封,对于他的来历很多人都清楚,因此毛骧的老妻握着贾琮的手说:“好孩子,好好干,皇爷不会亏待干得好的孩子。”


    贾琮就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让人难绷,不会亏待自己吗?那么毛骧是怎么死的?而且这老太太当时也差点跟着毛骧一起死了,如今反而说起皇爷的好了。


    哪怕心里想法很热闹,他还是恭顺地接了红包,对老人家的提点表现得感激不尽。


    也就过去小半年,贾琮觉得自己进步神速,马上就成了老兵油子了。


    给这些老太太们拜完年后,一群人就去北镇抚司拜年。北镇抚司是大年初一还有人上差的衙门,毕竟理论上锦衣卫是一支随时待命的卫兵。


    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是纪纲和刘勉。两人在这里接受在职锦衣卫拜年。大部分都是来说几句吉祥话,也不是那种围在一起吃吃喝喝,快说快走,一波接着一波,接连不断。


    但是因为在京的锦衣卫人多,一波接着一波也显得人多,尽管这样,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大年初一这一天能给指挥使和副指使拜年的。


    好在作为精锐的缇骑是有资格给这两位拜年,因此贾琮再次见到了刘勉。昨日宫中的事刘勉已经听说了,就把贾琮叫到身边,关心了几句差事,让他们一起退下了。


    纪纲就问刘勉:“你对那个贾琮很看好?”


    刘勉就回答:“他到底是姓贾。”


    纪纲以为他说的是贾家和皇后的关系,了然地点头,以为刘勉在提前布局,也没放在心上。


    转眼正月十五到了,过了正月,麟子就要扬帆起航,出了正月十五,宫中各处都在收拾行李。


    林家也接受了林黛玉离开的事实,同时也知道了林黛玉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当林黛玉把一个庞大的教学计划放在林如海夫妻面前的时候,夫妻两个在灯下读了好几晚上也没读完。


    这计划太庞大了,一个孩子从四岁到十六岁这十几的时间用来接受教育,初次目标是要让这个年龄段有至少四成的孩子上学,随着一年年过去,要在十年内让九成五的孩子上学,无论男女,无论汉蛮,都要接受教育。


    林如海看完之后除了心潮澎湃之后就是遍体生寒。


    如果外洋真的搞成了,那么中原怎么办?


    难道真的任凭外洋反客为主把正统的地位夺去吗?


    林如海想了几个昼夜,知道这件事是避免不了的,因为阳谋无解,越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越是显得中正堂皇,越是没法拆解。


    除非中原和他们一样,也在教育上加大投入,比他们更快更好地完成他们的计划。


    然而这一套计划实施下来要花很多的钱,大明有这么多的钱吗?


    在这一刻,林如海深切体会到了“落后”的可怕。


    因此正月十五,林如海觐见朱雄英,把林黛玉提供的教育计划拿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看完之后只觉得毛骨悚然!


    自古以来,从没有人想过在穷人之间普及教育,因为自始至终知识都被门阀垄断,哪怕是后来门阀消失,门户之见还是很强烈。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门户之争,怎么会有南北之间的巨大差异,怎么会有每次开考南北之间的尖锐矛盾。


    在这群蠢货们还在南北之争的时候,海外已经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普及教育了。


    朱雄英拿着计划书找到了麟子,问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


    麟子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这就是个理想状态下的假设,要知道这事儿上百年都未必能办成,你要知道,想要教育孩子必须有先生,你说海外有多少人可以被称作先生?而且养了这么多先生要发俸禄,你算过一年要发多少的俸禄吗?很难实现的。”


    朱雄英了解麟子,麟子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但是客观事实不影响她去实现这一项计划。


    可能事实真的会比计划书上的慢,或许真的会如麟子说的那样,需要百年时间来实现,但是百年之后呢?如果真的实现了呢?


    那时候大明怎么办?


    那时候汉家正统怎么办?


    朱雄英心里在盘算着国库,虽然国库有钱,但是国库的钱支撑不了教育这项大计!


    因此麟子还没带走两个孩子,整个朝廷已经吵翻了。


    有人觉得教化万民本就是崇高的事情,别人能做,难道我汉家正统就不能做了?


    有人觉得这太花钱,而且还不是一锤子的买卖,需要不断往里面投钱,这钱从哪里来?


    每年一大笔开支,就是把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榨干了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


    因此新一年的大朝会就围绕着钱吵架了。


    钱从哪里来?


    很多人给朱雄英出主意,为什么大明不自己组织商队去赚钱呢?养了那么多皇商,只会在窝里横,这时候就该去外洋从红毛番的手里榨取银子,弄到银子后,别说回来教育孩子了,就是真的按《礼记·大同篇》治理大明也不是不可以。


    户部还真的梳理起了皇商名册,想从里面选一些合适的人为大明的商号掌舵,为国敛财。


    薛宝钗的叔叔获取了昔日薛宝钗家的皇商资格,如今他去世了,薛宝钗的堂兄弟薛蝌被下旨召进京。


    此时也到了正月的月底,麟子要重新扬帆起航。


    朱雄英这次送老娘和老婆孩子一起出海,临别的时候十分不舍。


    常太后哭哭啼啼地提醒他饿了多吃饭,热了要减衣。一边众人听着觉得十分无语,皇帝都好大一个人了,儿女都已经满地跑了,怎么在太后眼里还跟个吃奶的孩子一样,连饿了吃饭都做不好。


    常太后带着孩子上船后,麟子和朱雄英告别。


    朱雄英说:“我觉得你是故意的,在你走之前抛出一件大事来,让我着急上火,一年都要为这件事操劳奔波,这样就没心思去想美人了。”


    麟子说:“随你怎么想。”然后伸出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麟子主动抱了抱朱雄英,说道:“我带着孩子走了,放心吧,我会侍奉好太后,照顾好孩子的。”


    反正今晚上两人还会见面,不必说太多。


    朱雄英没想到麟子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自己,嘴角已经咧开了。说道:“妹妹,保重!”


    麟子笑着转身去上船,眼看着大船要开了,朱雄英追了几步,踩着码头向下的台阶走进了水里。正月的河水冰凉,大臣们赶紧把他拉上来。


    眼看着大船走远了,朱雄英怅然若失,叹气对周围的人说:“朕恨不得跟她们一起去。”


    这句话被人传了出去,在租给官员的小院中,一个小官儿听了,瞬间眼前一亮!


    他打算写点小说赚钱,托大明出版行业的福,市面上有很多才子佳人的小说,都是一些落魄文人写的。还有些别的书,则是这种少年高中春风得意但囊中羞涩的官员写的。


    也托元曲的福,到了明朝,有了杂剧和戏曲。


    因此,这小官儿想写一篇《释厄传》。正愁没有故事原型呢,这不就送来了原型?


    他乐滋滋地回去磨了墨,对着砚台想道:皇爷有很多面,每个面都展现出来不就是一个有特点的国王了吗?


    今日的皇爷爱哭,爱老婆,还惧内。


    于是这小官儿下笔如有神,兴奋的连夜写了三千字,天快亮的时候满意地看了一遍,甚好甚好啊!


    他刚要放下,突然想起皇后。


    把她写成一般王后就有点太压国王的风采了,不如写成女儿国的国王!


    妙哉妙哉啊!


    瞬间不觉得困了,今儿请假,也不去上差!他飞快研磨,叫着小厮去给自己请假,然后挥笔写了女儿国一篇,写完不检查,毛笔一扔,倒下就睡。


    因为文思如泉涌,他小说很快写好,因为没什么名气,而且牵扯到了神魔志怪,没有一家出版商愿意刊印他的小说,好在天不负有心人,这小说到了一家新的出版商手里,几日后掌柜的说东家很喜欢,准备付梓,来和他商量润笔银子。


    这新书商就是薛宝钗,薛宝钗出了月子后,盘算了一下夫妻两个的钱财,开辟了新赛道。


    反正做生意的事儿姚槟不懂,让她留点银子给家里花用,剩下的随便她折腾。这大半年来,他媳妇都能折腾出钱来。


    姚槟这一日喝了点酒,回家逗女儿,说起了最近皇商云集洛阳,他瞧着都不靠谱,一群大男人挑不出一个赛过他媳妇的。


    这话比任何夸奖都让薛宝钗心里美滋滋,那简直比大热天喝了一杯雪水更爽快。


    薛宝钗把书稿递给了姚槟:“我哪里能和那些积年的老东家老掌柜们比,你啊,也就是因为我是你媳妇,才觉得我处处好。咱们不和别人比,咱们挣点小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好。你看,我新收的书稿,我觉得这书稿不落俗套,回头必然赚钱。”


    姚槟一看那蝇头小楷就觉得头晕,说道:“算了算了,别让我看,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种子,看不得这长篇大论。你决定就好,我趁着这会天气好,抱着闺女去外面晒一晒太阳。”


    姚槟抱着女儿出来,看到女儿小脸也就是刚圆润,心里十分心疼,毕竟是不足月的孩子,难养了些。他出门的时候对着女儿的小脸亲了两下,走在巷子里,对女儿说:“咱们去隔壁找柳儿姐姐玩儿好不好啊?”


    正说着,看到一群人进了巷子,看着不是本坊的人,操着一口正宗的应天府官话。要不是因为这口官话,这几个人连片地方都进不来。


    为首一人说:“这位老爷好,我们打听姚槟姚二爷府上。”


    姚槟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找姚槟有什么事儿?”


    为首一人说:“他是我堂姐夫,我是姚二奶奶的兄弟,我姓薛。”


    姚槟对着薛蝌上下打量,他听说过薛蝌,毕竟锦衣卫对着薛家盯了好长时间。


    姚槟问:“你有事儿?听说她和你们薛家恩断义绝不来往了,你找来了,人家未必愿意见你啊!”


    姚槟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说道:“十日后是舍妹大婚的日子,想请她出席。”


    士农工商,尽管昔日有婚约,但是梅翰林一家已经是官,娶商户女无疑是拉低了门楣,被外人笑话。听说梅家拖着婚事好久了,从年前拖到了现在,怎么现在突然要成亲。


    姚槟看着薛蝌,笃定地说:“最近在选拔皇商,你被选上了?”薛蝌被选上就有官职了,因此梅家同意了。


    薛蝌说道:“是,在皇明四海总局找了个差事。”


    皇明四海总局,管办商号,为国敛财。


    姚槟都忍不住说:“这可是个肥差啊!”


    锦衣卫得到消息了,一群硕鼠要在开工前先搬走皇明四海总局的库房,到时候这威风的四海总局办不下去,毕竟做生意有输有赢,他们连退路都想好了。


    姚槟看着眼前的薛蝌,不知道这人会在接下来的选择中如何衡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ps 明天白天不更新,晚上再更。


    第530章 旅居


    姚槟还是带着薛蝌进了家门。


    薛宝钗对于见到堂弟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抗拒,见到堂弟就意味着她还会和娘家有牵扯,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一件事。


    两边都客客气气,薛宝钗婉拒参加薛宝琴的婚礼,并表现的不想和薛家多来往。因为有姚槟在一边坐着,薛蝌没把薛太太和薛蟠的事情说出来,他也看得出来堂姐日子过得不错,更能看出来堂姐不想和薛家牵扯,所以放下礼物后就告辞了。


    姚槟送客,把人送走后回来和薛宝钗说:“你这个兄弟如今在皇明四海总局的贡贸司市舶处做主事,是正五品。你别小看了这五品官,贡贸司是整个四海总局里面油水最大的衙门,日常主持互市交易、平抑物价、征收关税。”


    薛宝钗皱眉:“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这差事一听都很难办。不知道蝌儿能不能办下来。”


    姚槟没说话,他还不知道薛蝌到底是什么成色呢。如果真的有本事,那是真的能在光明四海总局里干得风生水起,如果没本事,那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推出来给那些贪官污吏顶罪。


    姚槟跟薛宝钗说:“等等看吧,我想着你那兄弟不是个笨蛋。现在我担心你天天闷在家里不和嫂子他们打牌说笑,把自己憋出病来,这才让你摆弄点钱财,要紧的是你现在要养好身子。月子里落下毛病将来还是你受罪。等将来你身体好了,咱们孩子也立住了,你再谋划着大生意。”


    薛宝钗也是这样想的,她想早点养好了身体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彻底放开手脚去做生意,甚至她想去那四海总局里走一趟,和那些有官职的大人们比比本事。


    至于烦闷,她倒是没觉得烦闷,不出门也有不出门的好处,现在只要去了隔壁嫂子家,嫂子倒是好说话,妯娌两个没什么利益纠葛,毕竟早分家了。主要是婆婆,抓住机会就劝她让丈夫姚槟和小姑子恢复关系,薛宝钗应付了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应付了。


    关于皇明四海总局的消息她暗暗留心了起来。


    麟子在入海口换乘海船的时候,也接到关于四海总局的消息。四海总局的庞大组织架构写了十多页,所设立的官职和品阶也介绍得非常详细,更别说每个官员对应的职责了。


    麟子看了整个四海总局的权力架构,如果这四海总局真的运行起来了,对于水寨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这也是麟子乐见其成的,虽然水寨的利润会被分走一部分,但是也能让水寨上下意识到没有对手的好日子不会一直有。而且麟子是真的佩服大明的文官,就这个衙门而言,是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具有先进性。


    随后麟子让人刊印出来发放到水寨各处,让他们做好准备,野蛮人来敲门了,如果还不醒来就要做好被偷家的准备。


    水寨的情报系统也很发达,高层早就知道了消息,这件事在水寨上层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


    但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是:皇明四海总局的名头非常响亮,然而这件事儿不一定能办成。


    他们的理由有很多:


    首先:士农工商的观念深入人心,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商人凌驾在头上的。自古以来重农抑商,所以四海总局必然是个半死不活的庞然大物,所求的就是稳当,不敢有丝毫冒险,毕竟冒险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其次:就跟兵部的当家人是文官一样,所谓的四海总局上头的那几个大人物必然也是文官,文官懂什么生意?他们只会讲三纲五常,只会强调温良恭俭让,从不知道自古商场如战场。


    所以大家一通分析下来,都觉得这四海总局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上层的态度影响了下层的积极性,因此当麟子的船队到达水寨本部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一点的紧张,大家都很松弛。


    至于跟随而来大明官员和宗室,水寨上下对他们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冷淡,一切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阿松是第一次来到南方,看到一切都新鲜,阿狸因为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天天带着哥哥到处乱跑。为了保护好阿松,每日都有官员和宗室跟随。


    好在他们去的并非要紧地方,所以麟子就随他们去了。麟子的事儿非常多,她在忙碌中察觉到水寨上下对四海总局并不看重,就把在本部和散落在其他大岛上总舵主以上的人物聚集在跟前,跟他们开会,强调四海总局的威胁。


    麟子跟这些认识说:“天地之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阴就有阳,同样的,咱们出现了,就有克制并和咱们相辅相成的人出现,四海总局就是阴阳的另一半。我回来一阵子了,听了你们中间一些人的看法,不得不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你们还是忽略了很多要紧的东西。”


    麟子看着这些人问:“你们说,名和利是不是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这世界上争权夺利的人多的是!


    麟子接着说:“大明人才济济,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和真正追求名利的人都会努力推动四海总局这庞大的巨兽去吞噬海外的利益,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皇明四海总局会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们不早点应对,被他们压制的翻不了身是早晚的事儿,甚至能扼住咽喉。”


    最后麟子强调:“别忘了,几十年前你们还在大明的江南求生,天下英雄何其多也,你们只管和村里的人比一比,你们的本事和才智是冠绝整个村子的吗?


    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是的。所以你们怎么看不起那些千军万马从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书生呢?怎么就看不起那些早就名满大江两岸的皇商巨贾呢?一百年后,甚至五百年后,天地之间能和汉人争雄的还是汉人。咱们能小瞧了任何人,唯独不能小瞧了自己人。”


    麟子的话大家很信服,除了早年她能领着大家发展壮大之外,还有就是这两年有人发现只要大当家在某个地方,某个地方就风调雨顺,连台风都很乖巧不上岸来打扰人。


    吃海上饭的人都有些迷信,因此私下里都觉得麟子有些神奇,就是麟子自己没听说过他们议论自己的神奇之处。


    等到麟子忙了一阵子之后,才有心思问一问两个孩子最近的日常。


    因为平时照顾两个孩子起居的是常太后,麟子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吃饭时候才能聚在一起,而饭桌上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拌嘴吵架是日常,导致麟子很久没和两个孩子聊一聊了。


    等麟子抽出一个下午把两个孩子从外面喊回来,就问:“最近在玩儿什么?”


    阿狸兴奋地回答:“跟着四爷爷学打仗!”


    朱棣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和教导阿松,因此整日跟着两个孩子。


    麟子就问:“学打仗?”随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我小瞧了燕王,他马战步战算得上无敌,但是海战和陆地作战不一样,他能教你们什么?”


    阿狸说:“可多了!”


    阿松立即说:“我知道,妈妈我给你讲。”


    阿狸立即把哥哥撞开:“我说,我都记住了,我来说。”


    眼看着两个孩子又要打架,麟子觉得头疼,没在一起的时候都想念对方,在一起了又天天打架。


    麟子说:“停下,你们先说说有什么相同的,有什么不同的。这样,我写了字条,你们抓,抓到哪个说哪个?可以吧?”


    两个孩子一起说:“可以!”


    然后两个人背过身去,麟子写了两张纸条团成一团,让人拿了一个装饰的花瓶过来,把纸团放在花瓶里摇了摇,麟子说:“好了,你们石头剪刀布,一次定输赢,谁输了谁先拿。”


    阿狸输了,先把手伸进瓶子里,抓了一个纸团出来,阿松抓了另外一个纸团出来。


    阿狸要说相同之处,阿松要说不同之处。


    根据麟子刚才说的顺序,相同之处先说。


    阿狸清了清嗓子说:“相同之处有三个,分别是:协同作战、火器运用、攻防一体。


    地上是步兵骑兵协同作战,海面上则是水寨—烽堠—巡检司协同作战。还有就是火器,地面上至少有三成火器兵,海面上则有七成火器兵,剩下三成是跳帮作战的勇士。至于攻防一体,就是重点设防、纵深配备,形成海上防御链条,就跟长城一样。”


    麟子不确定女儿是不是真的听了,但是根据这似是而非的表述来看,这丫头没懂!


    麟子点头:“嗯,回头细说。”回头妈妈给你补课。


    麟子看着阿松:“你说有什么不同?”


    阿松回答:“兵源不同:地上作战,兵源来自军户,农兵合一,屯田自给;而海上水寨,兵源是募兵。因为兵源不同,导致了指挥作战的方式也不同,这部分太复杂,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响应时间不同:地面上反应时间太漫长,发现入侵到大军反击,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是海上反应时间很快。


    目前来说,就这两种不同。”


    麟子发现,儿子已经初窥门径。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儿子在这方面天赋比女儿高,还是朱棣私下里给阿松开了小灶。


    总之温吞阿松和要强阿狸在面对系统军事培训的时候,两人的学习方向似乎不太一样。


    麟子就在晚上宴请了朱棣和其他宗室子弟以及一些随同而来的高官。


    农历三月,南方温度适宜,去海边赶海会觉得海水的温度非常舒服。屋子各处点着蜡烛,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晚风让大家觉得心旷神怡。


    既然来到了海边,吃的就是海鲜。当一道道菜被端上来,麟子举杯,下面群臣一起说了祝辞,大家满饮了一杯。


    麟子就问:“今日邀请大家来,就是问问你们,来这里一个多月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们打算怎么教导太子和公主?”


    其他宗室都是安心坐着吃喝,除了朱棣之外,他们的任务就是陪伴照顾保护阿松。


    朱棣说道:“臣教导太子和公主一些行伍之事。”说完让身后的太监拿了两本奏疏出来,说道:“这就是计划,请您过目。”


    麟子看了一下,这两本计划分为陆战和海战。这会不是细看的时候,麟子点头笑着说:“还是燕王准备得充分。”


    随后高官们也纷纷把自己的计划拿出来呈给了麟子,麟子满意地点头。她说道:“各位的计划我随后再看,回头要是有不明晰的地方我再召见各位。”麟子举起杯子,大家又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就是饮宴。


    麟子在前面饮宴,阿狸和阿松从常太后跟前吃了晚饭跑出来消食。


    现在吃晚饭的时间是固定的,但是太阳落山的时间是不固定的,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吃完饭之后兄妹两个要跑着玩一会儿才会回去睡觉。


    水寨这里有很多寺庙和道观,贾宝玉就在一家寺庙挂单,这寺庙距离麟子居住的地方很近,因此阿松和阿狸坐小狗拉着的小车跑到了寺庙跟前。


    一群随从跟着他们冲进了寺庙里,阿狸远远地喊着:“舅舅,舅舅,你吃了吗?”


    吃了吗?


    是国人独有的打招呼方式,在灾民聚集的南海,无论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


    吃不上饭对于国人来说是一种根植于基因里的恐怖记忆。


    宝玉看到他们兄妹冲进来,说道:“我吃过了,你们吃了吗?”


    “我们和奶奶一起吃了。”阿狸看到宝玉的手里有信纸,就问:“这是谁寄来的呀?”


    宝玉说:“是我三妹妹寄来的,除了信,还有几件衣服和几双鞋。”


    马上就要天热了,探春利用一个月的时间给贾宝玉做了几件素色的僧服和几双布鞋。


    阿狸伸着脑袋看了一眼,忍不住评价:“灰扑扑的,舅舅,这些衣服颜色好丑啊!”阿狸的审美就是银砂当地人的审美,无论衣服还是家庭装饰,一定要颜色艳丽。


    “耐脏啊!”宝玉也非常务实。他把信纸收起来,带着兄妹两个往麟子居住的大宅走去。


    阿松倒是很安静,被宝玉牵着手,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头,整个人都没说过什么。反而是阿狸一直在叽叽哇哇地说话,而且话题非常跳跃,上一秒还在说跑过去的小花狗可爱,下一秒就成了:“舅舅,你妹妹在哪里啊?现在做什么啊?”


    宝玉说:“和我表姐在一起,管着些人,靠俸禄为生。”


    阿狸嘟嘴:“说得好简单啊!多说点呗,具体做什么的?俸禄多少?她们最近怎么样?”


    阿松就说:“妹妹,不要打听这么多。”


    阿狸就说:“我这么打听没错,她们掌管着银砂赚钱的铺子,我为王女怎么就不能问了?”


    宝玉说:“我表姐有了身孕,好在还能干活,我妹妹给她打下手,等到我表姐生孩子了,我妹妹就把表姐的活儿给担下来,明年她们一起往汉洲去。”或许今年是欢聚的最后一年,日后山高水远,她们想回来非常难,甚至在她们看来,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阿松抬头问:“舅舅,你很难受吗?”


    宝玉确实有点难过,但是这种情绪并不重,只是有淡淡的愁绪弥漫在心头。


    宝玉说:“我是个喜聚不喜散的。”


    阿狸伸手拍了拍舅舅的手背,说道:“舅舅,你日后还会遇到好多人呢。不要难过!”


    说话的时候到了大门口。


    里面有女官急匆匆出来把他们兄妹带回去,宝玉看着他们兄妹跟着女官回去了,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就有一个藩王世子提醒贾宝玉:“大师,太子和公主回去了,咱们也走吧,这会儿天快黑了。”


    宝玉嗯了一声,他的目光穿透建筑,看着两个孩子跑回到常太后跟前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寺庙里去了。


    几个藩王世子看着贾宝玉离开,也没走,就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其中一个说:“这和尚自从来了这里没念过一天经,但是看着有几分高僧的样子。”


    另外一个说:“要么是有宿慧,要么是皮相好,能哄人。我听一些大和尚说这人是有宿慧的,倒是凡心重,和他谈论佛法,他整个人都面无表情,那样子很像庙里的金刚罗汉,一副恶相。但是只要不说佛法,他这人还是好相处的,所以大和尚说他凡心重。”


    几个人说完天已经黑了,今日的差事忙完了,明日就可以休息,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一起回去。


    而麟子还在前面没有回来,天黑后两个孩子就累了,闹着要睡觉,常太后就送两个孩子回麟子的院子里休息。


    为了方便照顾,更为了安全,兄妹两个睡在麟子房间的小橱间里,这小橱间就是碧纱橱。同时碧纱橱分割成两处,用一块薄薄的木板隔开,兄妹两个各占一处。


    不需要人哄睡,两个孩子的睡眠都很好,白日里玩得累了都是沾枕头就睡。


    常太后看他们睡了,打着哈欠,她也困了。但是她要等到麟子回来,她不放心把阿松和阿狸放在眼里让宫女单独看管,没有自家人看着,谁都不放心,特别是阿松,千顷地上只有这一棵独苗,就是再累再困她也要把阿松全须全尾的交给他娘。


    常太后再次打哈欠后看到一个女孩觉得眼熟,就说:“你是哪里的孩子?我怎么看着你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迎春俯身回答:“臣女出身荣国府,曾伴随宝庆公主读书。”


    “哦,原来你就是贾家的二姑娘,怪不得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在西苑见过你。”常太后这会儿需要聊天转移注意力,就问:“我听说你和你妹妹跟着一起来了,你在这里当差,你妹妹也在这里吗?”


    迎春回答:“只有臣女在,家妹在别处当差。”


    常太后通过几句话就了解了这姑娘不太爱说话,就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差事?”


    迎春回答:“在我们大王身边做些抄写的活儿。”


    常太后点头:“这差事安静,适合你。”


    迎春没说话。


    出来后她才体会四妹妹说的意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不善争斗,一个人在外,很多时候退让惯了竞争不过人家。要是真的依着她的性格,必然是在各种竞争中坐冷板凳,日子自然过得潦倒。


    好在她有一层特殊的关系,麟子也愿意照顾她,因此在女官中贾迎春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别去打扰她,让她自己干活就行,偶尔一起说说笑笑倒和气。她不会升职,也不会降职,更不会调动,她永远沉默温柔安静腼腆。


    像是女官里面的隐形人,在角落里活得很好,拉到阳光下会迅速枯萎。


    好在迎春不缺钱,她工作多能加班,麟子不吝啬钱财,衣食住行让人多照顾些,迎春就觉得这日子简直轻松愉快。


    常太后本来想说说话缓解困乏,但是和迎春说了话更觉得困乏。在常太后再次打瞌睡眼皮子差点粘在一起的时候,麟子回来了。


    常太后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睡了,奴才们哄了我半天,我才能坚持到现在,要不是现在我们祖孙三个已经去夜访周公。”


    麟子说:“您也别回去了,我那边的大床宽,咱们娘俩挤一挤。往后我如果再回来晚了,您直接睡我那床上去。”


    常太后也没推辞,让人拿洗漱的东西来,就问:“和你四叔他们聊得怎么样?”


    麟子让女官们回去,留下侍女侍奉。一边摘头上的发饰一边说:“我四叔倒是有章法,就是那些大臣们恨不得一下子让两个孩子变成神童,他们恨不得今日学诗明日学经,我就说欲速则不达,偏偏这些人小时候都是神童,觉得人再笨难道五岁还不会背完整篇《诗经》!”


    常太后叹气:“他们才见过几个笨蛋啊!净说些没根基的话,难道他们不知道老朱家的人脑子都不好用?哎哟,阿松他爹派错人了,就该送来几个笨蛋里面的勤奋人来,也不能送一群神童过来,神童哪里吃过普通人的苦!”说完跟麟子说:“你可要压着点阵,现在学的浅还好说,我就怕学的深了,师傅嫌弃学生,学生憎恨师傅,那才是冤孽呢!”


    麟子笑着说:“没想到您还有这份先见之明。”


    “哪里是先见之明!”常太后说:“阿松的那几个叔叔一个比一个笨,也就是朱允炆聪慧点,从朱允熥往下,没一个读书的苗子。别说师傅了,我拿书教他们的时候恨不得一人给一巴掌,特别是最小的朱允熙,我生气的时候想弄根绳子把他吊在你公公的陵前,让他看看他这笨儿子有多难教!”


    她是教过孩子的,深呼吸一口气,对麟子说:“不过咱们家阿松聪明,但是吧,聪明孩子难教,你也要有耐心。”


    麟子说:“您放心,我一直有耐心。”说这话的时候麟子莫名地觉得良心有些痛,就不该昧着良心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