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约定:……
似乎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麟子再见到林黛玉的时候,已经是夏季五月了。
再次见到林黛玉,麟子大吃一惊,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和几个月前的林妹妹相去甚远。
几个月前的林妹妹是个女神,长得花容月貌,举手投足之间只见高雅。而眼前的人皮肤黝黑,两眼明亮,举止之间带着说不出来的爽利,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看到对方雷厉风行的样子,麟子再也想不到“林妹妹”三个字,她已经脱胎换骨,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也早就跳出了情爱的圈子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林黛玉恭敬地来拜见麟子,汇报这小半年来自己的工作。
两人说了一上午,中午时候麟子打着一把纸伞带着林黛玉逛到一处高台前。过几日就要赛龙舟,这次比赛的场地在海上,参与的不是小龙舟,而是大海船,所以海边开始建造了临时高台。
麟子带着林黛玉来到了高台前,跟林黛玉说:“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这时候只有你我,所以我要嘱咐你几句话。”
林黛玉立即认真起来:“您说。”
“教育非常重要,重要过所有你能想象的职业。如果不能教化民众,坚船利炮只能掠夺百姓,金银珠宝只能奉给贵族。百姓不开民智,刀剑越是锋利,百姓越是弱如羊群,这天地之间就越来越灰暗。所谓教化并不是要让百姓温顺,反而是要让他们勇敢,敢于反抗,敢于造反。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和我的身份极不匹配,我作为一个人主,该嘱咐你把天下百姓教得更温顺一点儿。然而,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于我而言,郑氏银砂可亡,但汉家百姓的天下不可亡。”
林黛玉真的很惊讶,甚至到了震惊的程度。
“大王,你……这话确实令我出乎意料。”
麟子放松了起来,她看着潮起潮落的大海,对林黛玉说:“雄才大略如始皇帝,都没能长生不死,秦更是二世而亡。朱明和郑银砂也都有死去的那天,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林黛玉不敢说话。
麟子看着茫茫大海,对林黛玉说:“相信我,我见过有人为了维护家族统治,切断了一个族群前进的路,让一个族群错过了大争之世,百姓苦不堪言。
而咱们就不一样,咱们记得屈原,咱们并没有永远留在屈子那个年代,这就够了。”
在麟子和林黛玉说话的时候,阿狸和阿松一起来爬高台。
但是高台太高了,两人的小短腿很难爬上去。于是一群世子顶着中午的太阳,把兄妹两个背在背上爬上了高台。
站在高台上能看到辽阔的大海,阿狸忍不住说:“哇!大海真大。”
这就是正确的废话。
朱瞻基跟阿松说:“殿下,以前都是在河边看赛龙舟,这一次在海边看,还是头一次呢。”
阿松点头:“我也是。”
就有人说:“要是能去船上划船就好了。”说完之后很多人跟着一起叹息。
往年在京城看赛龙舟,这些宗室子弟还能下场比试一番,这次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驾驶大海船,所以只能在岸上看,因此很多人都觉得遗憾。
阿松把目光从茫茫大海上收回来,看到了不远处举着伞的一群人,他一下子认出了麟子。
阿松指着远处对妹妹说:“快看,妈妈在那里。”
阿狸立即伸出小脑袋去看,大声说:“我要去找妈妈。”
两个人被人从高台上抱下来,手拉着手去找麟子。这时候麟子已经和林黛玉聊起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了。
麟子说:“……我打算过几天去南寨,八月后回银砂。因为今年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往汉洲去,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往汉洲去一趟。”
林黛玉问:“您明年还带着王女吗?”
麟子摇头:“太远了,还是算了吧,等孩子大了再带她去。”
这时候林黛玉示意麟子看后面,后面远远地有一群人跑来,为首的是戴着草帽的阿松和阿狸。
等到一群人跑到跟前,林黛玉俯身行礼,看到阿松和阿狸忍不住感慨兄妹两个的变化太大了,尤其是皮肤,简直是黑得发亮。
兄妹两个看到了林黛玉,也觉得这个姨姨变化好大。阿狸问:“姨妈,您也是双胞胎吗?”
林黛玉说:“我不是双胎之一,这才过了多久,两位殿下这是不认识我了?”
阿狸回答:“是姨妈你的变化太大。”
麟子就招呼他们:“走吧,回去吃午饭。”
一行人离开,这时候阿松突然叹气:“也不知道端午节爹爹一个人怎么过?”
麟子说:“那么多人陪着他,放心吧,他过得好着呢。”
阿松点点头,觉得每逢佳节倍思亲,全家都在这里,唯独爹爹一个人留在洛阳,爹爹真的好可怜。
麟子晚上去见朱雄英,说起这件事,笑着说:“你儿子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就差点淌眼泪了。”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说:“果然是儿子肖母,女儿肖父,阿松肖你,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皱眉:“你这话是话里有话?难道阿狸在你眼里缺仁义?”
“对啊,你到现在没发现吗?阿松就吃亏在嘴笨,不会撒娇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是这孩子是个心善的孩子。阿狸则不是,这孩子面子上一盆火,心里一把刀,颇有些我们老朱家的神韵。”
“神韵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吗?”麟子听他这么说,心乱如麻,却嘴上说着轻松的话。
朱雄英说:“对于咱们这种人家来说,阿狸这性子才是最合适的。但是对于你我做父母的来说,心里总觉得这孩子冷漠。”
冷漠甚至残忍,是一个人君的说不出口的美德。
麟子没再说话,因为在麟子心里,阿狸还是那个处处被打压的可怜孩子。只是没想到在孩子的父亲眼里,阿狸是个心机深沉的孩子。
就在麟子想说自己只信自己看的现实的时候,朱雄英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再拖到腊月,我这块肥肉就要被叼走了。”
麟子皱眉:“有人要挖我墙脚?”
朱雄英无辜地点头,说道:“锦衣卫不是盯着各处吗?他们说最近有几个像你的美人被送进洛阳了。刘勉亲自去查,就半天时间把事情搞清楚了。有人觉得我今年形单影孤,要给我排忧解难。”
麟子冷笑一声:“他们可真闲。但是我相信你,我知道我青梅竹马的雄英哥哥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给咱们的家庭造成伤害。还是让咱们来聊一聊家庭吧。”
朱雄英问:“聊两个孩子?”
“对,你觉得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人?”
朱雄英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真的想过,因为他觉得两个孩子未来的走向可能没有他和麟子一厢情愿认为的美好。
麟子问:“你没想过吗?其实我想过。”
朱雄英问:“哦,你怎么想的?”
麟子叹气,对朱雄英说:“今天这个话题很沉重,如果我们只有一个孩子,绝不会有今天的烦恼,可偏偏我当时生了两个孩子。我觉得,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互为磨刀石。
阿狸是一把锋利却刀身单薄的快刀,虽然锋利,却容易折断。而阿松,虽然不锋利,却不会被折断。”
朱雄英说:“重剑无锋。”
“对,是这个意思。”麟子艰难地说:“以往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既然今天说到了这个话题,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想法。这两个孩子将来必有一战。”
朱雄英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说:“翻翻史书,这种事儿在皇家并不稀罕。只是,在皇家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你我这对父母来说,很难接受。我只是想着,如果将来你和我无论谁还活着,拦不住就保证失败的那个活下去。你我只有这两个孩子,我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折损。”
麟子问:“你就不打算现在阻止吗?我以为你会和我商量怎么避免他们将来刀兵相见。”
朱雄英说:“你太较真了,你要学着接受并尊重他们的命运。”朱雄英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酷:“静静地看着,只在最后关头保住另外一个就行了。”
麟子没再说话。
她在别的事情上走一步看三步,在儿女的事情上就有些顾头不顾尾。她知道将来阿狸会和阿松动手,她也乐见其成。但是她从不敢想这件事结束后的样子,更不敢想失败一方会有什么下场。
这是害怕面对将来的事实。
麟子叹息:“唉!好痛苦啊!”
朱雄英没说话。
他没把今天的一件小事说出来,几个叔叔在前几天悄悄地劝他,趁着今年家里没人,养个私生子在外面,对外瞒得死死的。如果将来阿松继位,这个私生子就永远见不到光。如果阿松不幸夭折,没留下子嗣,皇位万不可落入公主手里。所以那些秘密被送进京的女子,背后都是宗室诸王。
朱雄英拒绝了。
时至今日,他虽然还算年轻,仍旧年富力强。然而他的头脑并不昏庸,阿松和阿狸都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为着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当下做出这样伤害妻儿的事情呢。况且,一个没经过自己教导,没和自己见过面的儿子不过是个陌生人,自己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一个被宗室控制的陌生人?他宁肯传给阿狸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也不会把这庞大的家业传给陌生人。
朱雄英再三对麟子强调:“你我无论是谁活到最后,一定要保住这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后人。我不想早早地在地下见到他们。”
麟子也不想。
她点头说:“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
第532章 论菜
秋季的南寨还很暖和,当北方在八月开始降温的时候,阿松和阿狸还穿着薄纱小短裤和没袖子的纱衣到处乱跑。
朱棣瘦了很多,很多年轻人没有水土不服,但是他到了南寨后就开始水土不服,病了半个月,把一直身体健康的朱棣折磨的面黄肌瘦,最近才能出来走动。
吹着南寨的海风,朱棣漫步在这片巨大的岛屿上。这真像是一片陆地,和他想象的岛屿完全不一样,听说汉洲比这里更大更广阔,他真的没法想象到底大了哪种程度。
他是个武将,有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因此在两个孩子跑累了,一起和他坐在阴影处喝凉茶的时候,朱棣突然说:“真想去汉洲看看。”
阿松说:“今年不去啊,日后再去。”
朱棣苦笑:“太子,臣年纪很大了,自从你爷爷和二爷爷三爷爷去世后,高皇帝留下的儿子中臣的年纪是最大的。不知道什么就有下去侍奉你们爷爷奶奶了,所以臣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海外。”
阿狸笑起来:“四爷爷,你可真容易满足,据说在海的那边更遥远的地方,有比汉洲更庞大的土地,比咱们大明还大。我想着我长大了去看,你不想看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
去看,去征服!”
阿狸说完挥舞了一下拳头,看的出来她热血沸腾。
阿松没说话,慢慢地喝着自己的凉茶。
朱棣因为阿狸的话觉得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转头看阿松,阿松抱着杯子事不关己地喝茶,让他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太子以为呢?”
阿松抬头看看朱棣,摇头说:“哦,我不去。”
朱棣说:“为什么不去?去看看也行啊!”
“劳民伤财,就是为了去看一眼吗?这一眼可真奢侈。”阿松说:“有汉洲还不够吗?而且汉洲也未必能掌握在手里。四爷爷,大明需要的不是地域广阔,而是传承久远。”
阿狸站起来,叉着腰说:“哥哥,明明是你胆子小。”她还指责朱棣:“四爷爷,全是你们,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我哥哥现在跟小老头一样,做什么都瞻前顾后。”
朱棣嘴里说:“千金之子当然不能轻动,”但是看阿松的时候,还是觉得阿松缺了几分锐气。
朱棣觉得阿松年纪还小,如今没正式入学,还能扳回来,心里已经有了教育计划,准备回去和朱雄英商量。
几个人又玩了一下午才回到驻地,常太后刚刚午睡醒来,看什么都还有些恍惚。
阿狸跑过去搂着常太后的脖子问:“奶奶,你怎么了?”
常太后说:“中午那一场午觉睡得太长,醒过来还以为是上午呢,好几个宫女纠正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现在是下午。”她抱着阿狸的小身子问:“今儿去哪里玩儿了?跟着谁去了?”
“去了海边,和四爷爷一起去的。”
“你四爷爷病好了?”
“嗯!”
常太后叫了宫女进来,给两个孩子端吃的喝的投喂两个孩子。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进来,跟常太后禀告:“燕王请太子出去说话。”
常太后就说:“让燕王在门口等着,你们亲自送太子过去。”
阿松端了一盘子点心出去了,说是要和四爷爷分着吃。阿狸看他出去,就和常太后说:“四爷爷要劝哥哥胆大一点,像个男子汉!”
常太后问:“这是为什么啊?你哥哥不是挺好的,你四爷爷怎么这么劝?”
阿狸小嘴叭叭地把中午的事情给讲了一遍。
常太后很捧场,不停地回应,等到阿狸的小嘴闲下来,瞅准机会把一块点心塞她的嘴里。
阿狸嚼着点心问常太后:“奶奶,你说哥哥是不是跟着那群老夫子学胆小了?”
“这奶奶可说不好,这事儿啊,要问你娘和你爹。奶奶就照顾好你们吃穿就够了,读书做事,奶奶是不管的。你回头晚上跟你娘说,问问她的意思。”
阿狸点头。
大门外,朱棣和阿松靠在一起坐着,两人手里都拿着点心在吃。朱棣边吃边挑刺:“这是怎么做的又甜又咸的?齁甜齁咸,好吃吗?”他这么说,还是把点心全塞自己嘴里了,不好吃也要吃完,不能浪费。
阿松说:“好吃啊!盐腌的酸梅,配上花生芝麻和糖,好吃着呢。”阿松嚼着嘴里的点心问朱棣:“四爷爷来是想劝我将来有开拓之志吗?”
“嗯,你都猜到了,国土大一点不好吗?”
“不好啊!”阿松反问:“蒙古是怎么分崩离析的?”
朱棣说:“自然是奴役我汉家百姓,你爷爷才带着百姓推翻了暴元。”
阿松摇头:“您说的是前元,我说的是蒙古。我虽然小,也听过很多故事,我爹就给我讲过,说蒙古西征占据了很多土地,最后一位蒙古大汗蒙哥死在了钓鱼城下,忽必烈都继位一年多了,还有人赶在回来的路上想要争夺汉位。就因为太大了,通信不方便,蒙古一下子分裂成了好几个汗国各自为政,而前元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被派往汉洲,封了藩王,我死了埋在洛阳一年多了他才接到我的死讯,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回来奔丧。四爷爷,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国土太大最后只能国将不国。”
说完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不可贪心啊!”
说话时候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朱棣看了觉得他简直是那些老文臣的翻版。明明没直接和那群老东西接触,怎么有股老人味?
朱棣想到这里,立即把盘子从阿松的手里抢出来,递给了身后的太监,站起来把阿松夹在臂弯里,说道:“光吃不动会胖的,走,四爷爷带你各处走动一下刮刮你身上的肥油。”
晚上麟子回到了住处,两个孩子一起围了过来,阿狸叽叽喳喳地说道:“妈妈,我们要请你评评理。”
麟子以为他们两个吵架了,就说:“你们今天吵架了吗?”
“没有,我和哥哥今日意见不一样,所以让您说一下我和哥哥谁说得对。”
麟子就安静地听完了两个孩子的描述。
阿狸问:“妈妈,你说我们两个谁说得对?”
“这个吗?”麟子说:“都对。”
“为什么?”阿狸很不满,觉得妈妈是端水大师。
阿松也嘟了嘟嘴,觉得妈妈太敷衍人了。
麟子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守成之主,一个是开创之主。各有各的路要走,所以说得都对。你们想要的正确与否,其实要等到几百年后才能由后人评说。不过后人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青史选择了谁,谁就是错的。
那个未曾实现的选择才是人们眼里最好的选择。就好比,我问今日是吃凉菜还是吃热菜,我选择了吃热菜,你们吃完之后出了一身热汗,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就说还不如吃凉菜呢。
我如果选了吃凉菜,无论是不是凉菜导致你们拉肚子,你们都会说,还不如吃热菜呢,最起码吃热菜不会拉肚子。”
阿狸问:“难道不能既吃凉菜又吃热菜?”
麟子问:“天地只有一处,大明这样的好百姓只有一个地方有,就好比饭桌只有一张,放了凉菜就不能放热菜,放了热菜就不能放凉菜。万万没有半盘子凉菜和半盘子热菜拼一下的。你们两个谁愿意端着凉菜蹲地上吃,眼睁睁地把小饭桌让了出去呢?”
两个孩子都没说话。
麟子说:“你们问的这个问题,就跟问我凉菜好吃还是热菜好吃一样。都好吃,都各具风味,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不同。”
麟子说完对着芸豆说:“天气太热,我选凉菜,让他们做几盘送上来,要多放点醋,吃着爽口。”
阿狸立即喊:“别放香油,最讨厌凉菜里面放香油了,这是哪里的吃法?”
麟子说:“全国各地都有的吃法。”
这时候阿松说:“可是妈妈,我想吃热的。将来不好说,这会咱们家的小饭桌是能放下一盘热菜的。”
麟子立即说:“好,我儿子想吃就让他们做。芸豆,再加两盘阿松爱吃的热菜,让他们里面多放肉,少放配菜。”
阿狸跟着欢呼一声,说道:“反正我凉菜热菜都爱吃。”
麟子吃过饭后带着两个孩子散步,遇到了常太后,常太后最近在吃斋才没和麟子他们一起吃饭,因为下个月的初五是朱标的冥寿,常太后想通过吃素来给朱标积德。
常太后问:“咱们下个月什么时候走?”
麟子说:“初五之后走。”
常太后说:“你这孩子有心了,单单为了等我,我都记着呢。”
麟子说了一句客气话:“都是一家人。”
八月,麟子的船队从南寨启程赶到了水寨本部过中秋节,过完中秋后不顾风浪再次北上,这次是要去银砂。
这次有大量的商船跟随着麟子的船队,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麟子能抵抗台风,这一段行程必然逢凶化吉。
果然有天夜里台风来到了船队附近,大风吹着风帆几乎要把风帆吹破,却并没有靠近船队,也没有靠岸,而是诡异地向着大海而去,在两天后消弭于无形。
晚上贾宝玉坐在甲板上看着一条黑龙在半空中行云布雨,使劲搜索自己的记忆,却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贾宝玉这里,麟子的身份成谜,偏偏麟子自己不想去探寻,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人。而贾宝玉虽然没说自己是个人,但是做事方面也尽量往人靠拢。
人比精怪厉害多了!
化形成人是很多精怪一辈子的追求,他们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比人更像是人。
就在这时候贾宝玉听到麟子大船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哭的是阿狸,她被外面的狂风吓着了,醒来后就哭着找妈妈。宫女在一边哄着她,然而她隔壁的阿松睡得很沉。
麟子也睡得很沉,女儿的哭声并没有惊醒她。
贾宝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一直想找机会通过阿狸溯源,可一直没机会。
他相信从阿狸那里得到的真相比从阿松那里得到的真相更准备,因为在五彩石生活的年代,部落的核心是以母系传承,而那个时候有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叫作乙丁制,存在商朝之前,核心就是“兄终弟及”和“舅死甥继”。而“父死子继”这种继承方式是西周才出现的。
从周朝开始,五彩石就不断地进入轮回,所有的过往如梦幻一样,而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比他在“梦中”经历的父死子继更有鲜明的印记。
从五彩石的角度来讲,麟子是非凡,和他一样不属于人间,结成姐弟没有什么毛病。从贾宝玉的角度来讲,他和麟子都是贾政夫妻的子女,在贾珠和贾元春死亡后,他和麟子是关系最近的血缘亲人,符合“舅死甥继”,也就是说,他在人世间的一切是要给阿狸继承的。
阿狸才是贾宝玉这个从母系社会走来的“非凡”眼中最正确的继承人。
但是凡事没有绝对,如果阿狸斗不过阿松,贾宝玉是要接受阿狸落败的结果。同样,他出于舅舅的血缘关系也有庇护阿松的义务,就如眼下社会,一个姑姑看到侄女被侄儿欺负,有义务上去阻止一样。
贾宝玉回忆了一下昔日的过往,叹口气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就是在阿狸和阿松的舱室,薄薄的一层壁板把兄妹两个隔开,隐身的贾宝玉刚走进去,就听见迷迷糊糊的阿松在壁板的另一边说:“妹妹,你哭什么?”
“我要找妈妈。”
阿松说:“你不是害怕大风,哥哥搂着你睡,哥哥不怕。”说完闭着眼睛,让鸳鸯抱着走进了阿狸的碧纱橱,阿松全程都没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搂着阿狸,拍着她的背说:“不怕不怕。”
阿狸怕的不是风浪,而是这么大的风浪席卷天地,出去和巨浪搏斗的妈妈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怕的是妈妈落败。
不知道的时候想象不出天地之威,如今亲眼看到了,令人胆战心惊。
而阿松已经睡着了,他的小手不再拍人,却还在搂着阿狸。阿狸对着愚蠢的哥也是真佩服,所有人都睡不着,只有他睡得昏天暗地。就在她往哥哥怀里缩了缩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门口站着的舅舅。
这么晚了,舅舅必然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阿狸的眼神瞬间看着他。
贾宝玉做出一个睡觉的动作,往床边走了走,要拍阿狸睡觉。阿狸刚闭上眼睛,这时候整个船似乎摇晃了一下。像是有重物突然落在了甲板上一样,这种轻微的晃动和风吹大船不一样。
然后阿狸就听见脚步声,那是一种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步履之间的声音是阿狸很熟悉的节奏,令她非常安心。她一骨碌翻身看向门口,几个宫女立即劝:“公主,睡吧。你听,现在外面的风小了呢,说不定到明天就没有了。”
阿狸看向门口,看到麟子站在门口。
阿狸欣喜于妈妈毫发无损,于是立即乖巧地躺下,闭上眼开始睡觉。周围的宫女都松口气,这祖宗可算是睡着了。
然而这时候麟子和贾宝玉已经到了甲板上。
麟子以为他是来哄孩子的,就说:“阿狸哭声大吧,多谢你来哄孩子。阿狸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顺心就知道哭,回头我要治治她这毛病。”
贾宝玉没提他想利用阿狸回溯过往的事情,看到麟子客气起来,就知道今日没机会了,于是告辞离开。
次日果然艳阳高照,大家都在船上,因为靠近了吴淞口,所以船队慢了下来,那些商队要脱离麟子的船队驶入吴淞口,也有一些大明的官员因为身体原因要随着商船进入吴淞口从而返回洛阳。
趁着船队靠岸休整的一日时间,早就堆积在吴淞口驿站里的各种家书飞一样地进入了船队。
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都是大家仔细阅读家书的时间。
贾宝玉这个出家人也收到了一摞子家书,拆开看,大部分是贾琏写的,还有一些是贾琏替贾桂代写的。惜春和琮儿也都写了一封,贾琮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字迹写得潦草,看得出来是赶工,里面的内容也很空洞,都是不走心的问候。
反而是惜春的信纸写得很情深意切,甚至还寄来了几双鞋。惜春在心里也说明了,这鞋不是她做的,她也没这本事,是她身边的白墨做的,请宝玉哥哥别嫌弃,反正手艺比不上晴雯。
说起晴雯,贾宝玉想到了很多人,因为贾迎春的大丫鬟绣橘是家生子,所以她的父母在洛阳,她虽然可以跟着迎春走,但是一想到日后一辈子看不到爹娘,又整日哭泣。因此迎春没要她的卖身契,把自己攒的银子给了她一部分,全当是送她做嫁妆,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谊。因此反而是晴雯这个牙尖嘴利没有任何牵挂的人跟着贾迎春离开洛阳,在南海过渡一段时间后奔赴汉洲。
而因为晴雯又想起了昔日他的几个大丫鬟,像是麝月秋雯茜雪这些人据说已经嫁人。毕竟都是家生女儿,特别是她们都属于昔日的荣国府二房。二房获罪,贾宝玉这个主子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宝玉身边的女孩们自然也树倒猢狲散。贾宝玉离开后,史夫人还存着把人留给宝玉使唤的想法,但是在老太太去世后,这些人自然没人再搭理。
晴雯这种无依无靠的只能在府内靠着手艺给针线上的娘子们帮忙等待机会,而其他人选择了各自嫁人这一条路。
这里面唯有昔日的袭人特殊一些,她是外头买来的,她家慢慢地把日子过起来了,她哥哥和老娘都想把她买回去,徐夫人为了显得家里慈善,就没要袭人的赎身银子,把袭人攒的家当也让她带走。
而最终袭人做了班主蒋玉菡的老婆,因为曾经是大家婢,婚后整日周旋在高门府邸给自家的戏班子拉生意。蒋玉菡也是看重她见过大场面,做过老太太和公子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才娶她,目的自然也是想通过她攀附高门大户。
年年都有钟毓灵秀的女孩,也年年都有美好的女孩沦为老妇。年轻的时候或许性格分明,到了老了为了生存,两只眼睛里只能看到钱财二字,甚至对自己的女儿都非打即骂,压根不顾及这孩子的想法,把孩子当成一件物品来随意处置。
这番联想到故人,让宝玉的心绪很难安宁下来,他把信纸叠上,像是储藏了过往一样。把棉布包拆开,从里面拿出几双做工简朴却厚实的棉鞋出来。
随后他把鞋子放下,因为他看到了另外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是贾兰。
在眼下的世俗中,继承贾宝玉俗世一切的该是贾兰。但是根据母系社会的规则,贾兰是大嫂子李纨的儿子,属于另外一个部族。贾宝玉是叔叔,却不是舅舅,因此他和贾兰也没什么联系,也没必要加深联系,彼此之间已经有好几年不来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贾宝玉看了看信封,并没有拆开。
这时候门外传进来请安声,阿松和阿狸一起跑来,一起挤进了贾宝玉的舱室打招呼。
阿松说:“我们是来看四爷爷和诸位叔叔的,听说舅舅也在这船上,我和妹妹一起来请安。”
在人前宝玉也很客气,口称太子公主,不敢受礼,早早地拜了他们,请兄妹两个坐下。
阿狸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就问:“舅舅,你手里的信谁给你写的?咿,这里还有鞋子,谁给舅舅做鞋子了。”说完她扒拉掉自己的鞋子,把小肥脚丫子塞进了鞋子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对阿松说:“哥哥,舅舅的鞋子好大啊!”
不等阿松说法,阿狸跳跃的思维转回到信封上,立即说:“舅舅,我最近学读书了,认识了好多字,我给你读信可好?”
贾宝玉本来就弄不清楚贾兰为什么这时候来一封信,以他对贾兰的了解,这封信的目的绝不是询问贾政夫妻和贾珠坟茔祭祀的事情。
他已经把信纸递给了阿狸,无论对方有什么打算,只要拆开了就能看到。
没什么可纠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3章 书信
“侄兰顿首百拜叔父大人足下:
侄兰流放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本无颜再扰叔父清修。然身陷绝境,举目无亲,唯念叔父乃贾门唯一血脉尚存于世者,故冒死呈书,泣血以闻。”
阿狸念到这里疑惑地问:“我记得云南还有个贾环啊?贾环他不算个人吗?贾兰不算个人吗?”怎么就剩下舅舅和一个家门血脉?
阿松说:“贾环在那边娶妻生子,还做了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对于这些流放之人,锦衣卫都盯着呢,遍布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卫所不是空设的,贾环的父母牵到了谋反,他本人以及子孙几代人都会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在孝期成婚,这样也说明他几代人没有进入官场的打算,因为进入官场的家族全家不能有道德瑕疵,孝期娶亲生子绝对是道德丑闻。
阿狸接着往下念:“哥哥,舅舅,你们不要再说话,我接着念。”
“‘自家门巨变,祖母与祖父身首异处,母亲携兰颠沛至此,已数载矣。昔日簪缨之族,今成刑余之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母子相依,命若蝼蚁。母亲鬓发尽白,日夜纺织,十指皆裂,犹难糊口’”
阿狸皱眉:“有这么惨吗?”
阿松说:“骗你呢,北平那地方和云南比简直是膏腴之地,而且他们贾家在那边有数十个庄子,是当地的大地主。他怎么说也是贾家族人,当地看守庄子的庄头再过分也不能真的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荣国府丢不起这人。再说了,北平那地方,如果冬天真的衣不蔽体,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贾宝玉说:“他们母子走的时候,是带着资产走的,贾兰名下至少有上千亩地。这比一般的百姓要好太多了。”
此时的贾宝玉不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因为在民间行走了几年,他对民间的物价非常清楚。多少普通百姓靠着自己兢兢业业都未必在一两代人中攒出上千亩地的资产。而且史夫人当初可怜李纨青年守寡,每年都会私下里补贴她,她们母子以前还在贾家的时候吃穿都是公中的,也没花钱的地方。
当初贾政被执行死刑前,麟子是还了当初从贾家得到的东西,因为书籍字画这些是贾政嘱咐过换成钱的,贾兰走之前,经过史夫人监督贾琏办理,把分给贾兰的书籍字画换了钱又重新置办土地。所以李纨和贾兰走的时候,有钱有地,已经是小地主了。
他们母子的情况这些年贾宝玉也问过,绝不是他们说得这么凄惨,甚至还在北平买了房子和奴仆,关起门来母子两个平静过日子了。
阿狸接着往下读,她念道:“兰虽年少,亦知贾门之祸,罪在‘不臣’。然兰每忆祖父昔日课读之严,母亲灯下督学之苦,未尝敢忘‘诗书传家’之训。兰不敢求复旧日荣华,唯求一线生机——望叔父念及骨肉之情,恳求皇后娘娘或太子殿下,为兰求得一‘科举资格’。
叔父,兰今日之求,非复当年宝玉叔厌弃之“禄蠹”贪念,实为绝境蝼蚁求生之哀鸣。若叔父觉此事万难,亦乞赐下一言,示我以方向。若叔父觉兰痴心妄想,玷污佛门清净,则兰亦不敢再念,唯待埋骨于此蛮荒之地。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肖侄贾兰叩首再拜。”
阿松问:“这就读完了?三句话全是说他自己,没问候舅舅最近如何?”
阿狸摇头:“好像是真的没有诶。他这人前后说法都不一样,前面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面说母亲在灯下督学,哦,原来没吃没喝没衣服穿却有钱买蜡烛和灯油啊!”
阿松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阿狸把信递给了阿松,阿松拿到信,先问贾宝玉:“舅舅,我能看吗?”
贾宝玉皱眉:“你们兄妹已经读过听过了,再问这个还有意思吗?”
阿松嘿嘿笑了笑,拿着信看起来。
阿狸问:“舅舅,你要写回信吗?”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嗯,是要写的。”
阿狸凑过去:“我要看着舅舅写。”
贾宝玉想了想,磨墨后提笔写信,一气呵成:
兰儿: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我已收到。汝自幼苦读,所求者莫非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然今日之“宗”,已为逆宗;今日之“祖”,已为罪祖。
北平虽苦,然天地广阔,无庙堂之虚伪,无礼法之桎梏。你可隐姓埋名,或耕读,或行商,娶一房妻,延续血脉。虽永无富贵,然可得性命之全,人心之安。此乃我剃度出家后方悟出的“以退为进”之法。
汝信中提及皇后和太子,汝之盘算我已经知晓,叔父郑重告知汝等:此乃取死之道也!切记,天家无情,切莫存此妄念!
兰儿,叔父无能,无法予你前程。唯能赠你一言:放下金冠梦,做个田舍郎。
此非绝情,实为大慈悲。树倒猢狲散,然每一只猢狲皆可于荒原野林中寻得一线生机。莫再回头望那已焚之大厦,向前看,活下去。
无用之叔 宝玉
贾宝玉写完之后吹干了墨迹,阿狸挤过去看,然后抬起头问贾宝玉:“舅舅,你说你侄儿会听你的吗?”
贾宝玉说:“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
阿狸把信拿给阿松看,阿松看了就说:“我觉得不会听的,舅舅回信,字字句句是为他打算,是好心提点他的。但是他给舅舅写信,全是仰仗着那层血缘关系在许愿。甚至都不愿意多写一行字寒暄问候。”如此自私自利之人,是听不进去一个被迫出家的叔叔给予的提点。
阿松说完,把信递给了鸳鸯,就说:“金女官,把这信封了,派人送出去。”
因为银砂和山东一带距离非常近,加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所以这些信很快就上岸。岸上的驿站把信件分类,派人送往各处。贾宝玉估摸着贾兰收到信已经是冬天了。
晚上阿狸和阿松窝在麟子的怀里把这件事说了,阿狸问:“妈妈,你说贾兰会听吗?我哥哥说不会听。”
麟子也觉得贾兰不会听。
关键是贾兰这孩子见识过富贵,哪怕是流放了也有贾家给他兜底,反正饿不死他。别人流放是一路吃苦,他流放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加上他母亲一直教他读圣贤书,导致贾兰只会读书,只愿意读书,不愿意睁开眼看看北平,也不愿意看看自己母子如今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回到洛阳的名利场。
麟子就说:“有句话我要跟你们说,有些人他的想法是错的,可固执的不愿意改,这时候就不要多管他,尊重他的命运,静悄悄地看着他自取灭亡就够了。”贾兰如果不收手,那真的是取死之道!
两日后船到了银砂港,本地的百姓奏着欢快的音乐来迎接麟子,麟子特意让自己的车架绕着巨大的港口转了一圈,她站在车夫坐的横板上对着道路两边的百姓们挥手,让所有来接驾的人都看到自己。
到了晚上,车架进入了王城。银砂的百姓很多人都信佛,因此贾宝玉被安排到王宫附近的一家寺庙居住。
王宫只有常太后和麟子母子居住,至于其他明朝的宗室和官员随从们,在王城附近有空闲的房子安置,因此尽管旅途劳顿,晚上大家都睡得早。
第二天常太后就领着两个孩子去各处转转。阿狸和阿松现在饿的快,而且吃得也多,转完没多久两人在常太后的投喂下吃得肚皮滚圆,也正是因为吃得太多,阿狸和阿松夜里积食,很快就发烧起来,阿松倒是能睡得着,但是阿狸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哭又闹,让麟子抱着她亲了又亲,安抚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导致麟子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出门后整个人都精神恍惚,时不时的打哈欠。
大早上观雨进入了王城,看到麟子不停地打哈欠,就问:“师姐昨日睡得不好?”
麟子叹气:“你是不知道,阿狸和阿松吃多了,昨日发烧,阿狸闹着不睡觉,非要让我抱着,换别人还不行,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我抱着哄了一晚上。”麟子说完又开始打哈欠,询问道:“这大早上进宫有事儿?”
观雨说:“我昨日发现旁边寺庙里有五彩光闪过,师姐,那光我认识。”
麟子说:“是不是你昔日扔到黄河的那块五彩石?”
“对!师姐,它居然敢闯来,我看它这是在找死!”
麟子打哈欠,说道:“它就在贾宝玉身上,虽然眼下能说一句是友非敌,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盯着些。”
观雨应了下来。
她看麟子一直在打哈欠,就说:“要不然您去睡一会儿去。”
麟子说:“算了,我这会睡不着。”
“您确实日理万机,肯定惦记着一堆事儿呢。”
“日理万机是小事,”麟子站起来,带着观雨去外面走一走,也是防止自己真的睡着了。
麟子说:“我如今三十多岁,眼看着要四十岁了。”她回头看去,站在王城的高处能看到远处的银沙港。麟子说:“当年我从小船上跳下来,踩上这片土地,从港口走到这里只花了一年时间。”这意识是说她来到了银砂,从进入到称王之用了一年。
麟子接着说:“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我自认为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今我处理公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年富力强,我意气风发,丝毫不觉得疲惫,那些难办的事儿,难啃的硬骨头反而更能激发我的兴趣。说真的,人主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有的时候我在想,难道这样的日子我要一直过下去吗?似乎每天都在处理各种棘手的问题,每天都在应对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新鲜,然而想一想,我一直在处理这些问题。
我没有成就感了,我也没冲劲了,我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观雨说:“李太白写了《行路难》,其中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说的是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分明是万事不顺,可您说您对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本不该有这种壮志难酬的焦躁和烦闷啊!”
这也太前后矛盾了。
麟子不过是对着她感慨一句,没想到她能从中发现自己的苦闷。
麟子就说:“下面还有一句‘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想让我统治的地方变得更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众生平等。可我发现,我梦到的那些真的是难以实现。
人力都有穷尽之时,而有些事无论人怎么努力,都不会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多事情都是人亡政息,如果我强行让自己变成干尸坐在王位上,运势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观雨有些听不懂。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干完的,麟子只能遗憾地放弃,站在原地,看着后人带着自己的梦想和愿望去实现。
盼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观雨看着麟子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虽然她确定大王没在大早上喝酒,但是这猜谜一样的对话让她觉得大王早上喝酒了。
特别是她睁不开眼,因为太困还有些走不直道,有点东倒西歪。这更像是喝醉了!
观雨扶着麟子说:“师姐,回去睡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见!
第534章 无术
“昨天怎么没来?我一觉睡到天亮。”
晚上见面,朱雄英就这么问麟子,如今麟子能在晚上带他到银砂国去,他能在晚上和家人团聚。
麟子就回答:“昨天晚上阿狸和阿松吃多了,积食导致发热了。阿松还好,阿狸一直哭闹,我只能抱着她坐一晚上,”麟子说完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到现在我这脑袋都觉得晕乎乎的。
现在不比当年了,当年熬夜一点事儿都没有,第二天该干吗还干吗,现在熬一次夜要三四天才能补回精神。”
麟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倒不是说现在身体不好,而是一点点小事在不断地提醒她,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过了巅峰,不可避免地向抛物线的另一端向下滑落下去。
以至于身体的变化让所有的雄心壮志变得如梦似幻,缺少了那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在麟子和朱雄英在洛阳说话的时候,银砂王城外的寺庙中,贾宝玉坐在房顶,看着观雨翻身爬上屋顶坐在了对面。
房顶的屋脊上,一头坐着贾宝玉一头坐着观雨。
贾宝玉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观雨反问:“你跟着我们大王干什么?你就是诡异,你就是想害人!”
贾宝玉皱眉:“你少在我跟前装得大义凛然,不过是一缕器灵的残念附着在了女孩身上,平时不敢出现,这时候居然就指责别人是诡异。”
说完伸手出去,五彩光芒一转,他手心里有了一块比米粒大一点点的镜子碎片,这镜子碎片发生了啸叫,贾宝玉全然不放在心上,随手扔进嘴里吞噬掉了。
对于观雨来说,眼前白光一闪,然后看到对方把一个东西扔进了嘴里。
观雨皱眉,她记忆里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盯梢,怎么盯着盯着反而把自己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观雨立即说:“阿弥陀佛,打扰大师清修了,我这就离开。”她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爬到了这屋脊上,又是为什么坐在了贾宝玉跟前,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引起的后果很严重。
贾宝玉当然知道她这会急于脱身是因为什么。贾宝玉也清楚,观雨能来到这里就是受到了那比米粒大一点的镜子残灵影响。
因此贾宝玉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巫大人这就要走?不是说一起辩经吗?还没开口就走,是何意思?”
观雨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辩经?
她怎么可能会和对方约着辩经?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师祖是尼姑,她两个师父也做过尼姑,但是她自己没有做尼姑的经历,拿什么和他辩经?
诡辩吗?
诡辩也是需要本事的啊!她天生就没这本事!
观雨也没再急着下去,她历经两世,镜中世界已经让她活过一世了,后来成了两卫统领,每天要处理的意外不计其数,对今日这局面,她心神宁静之后能迅速调整自己和对方周旋。
观雨问:“不知大师想辩哪一部经?”
贾宝玉双手合十,眉目圣洁,说道:“客随主便,在这里我是客,就看巫大人想辩哪一部经。”
问题是观雨肚子里没有一部完整的经书,倒是曾经听师祖说过几个佛门小故事,和这种佛门弟子一起辩经那真是班门弄斧。
观雨硬着头皮说:“我小时候倒是听过一部《坛经》。”大不了胡搅蛮缠,诡辩是不可能诡辩的,胡搅蛮缠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宝玉听了之后点头说:“原来是六祖慧能传下的《六祖坛经》,强调了‘见性成佛’。敢问巫大人,见性何解?成佛何意?”
观雨对天发誓,她是真不知道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刚告别文盲的程度,她是真答不出来。
观雨表面沉默,内心在疯狂地回忆师祖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见性,此‘性’不生不灭,人人本有,只是被妄念遮蔽。成佛,并非变成外在的、神通广大的神祇,而是觉悟到自身本即是佛,达到心灵的彻底自在。
直指人心,不立文字。”
贾宝玉轻轻地鼓掌:“巫大人有慧根啊!多少人都拜泥胎,岂不知佛乃是无相无形。”
观雨松口气,心里默默地感谢一番志心这位师祖。感谢多年后徒孙还能从她昔日的一番闲谈里截取一段话来应付眼前。
就在观雨松口气的刹那,五彩光从地上,弥漫到了观雨背后,一瞬间包裹了她。
贾宝玉松口气,区区幻术,自然比不得警幻仙子,但是瞒住观雨是足够了。贾宝玉想要避开麟子从阿狸身上回溯往事,自然也要避开观雨,观雨可是麟子的心腹,再忠心不过了。
宝玉第一次使用幻术,怕被观雨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观雨不容小觑,她这是个经历过风月宝鉴束缚的人物,不可不谨慎。
就因为谨慎,他坐着没动,看着观雨。
观雨陷在幻术中,幻想着和对面的宝玉辩经。
然而幻想这种事儿要有根基,一个穷人幻想皇帝的日子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好歹也算是幻想了出来,哪怕皇家不吃大饼卷葱。
但是观雨对于佛经最多就是知道个名字,她连佛门里面有几个菩萨都不清楚,就算是后来师祖师父带着她们去给大户人家读经,她因为年纪小也没参与过,让她在幻想中辩经,她辩不出来,甚至都问不出来。
于是幻想中的观雨就问:“大师,听说您饱读诗书,后来又在洛阳跟随高僧修行,您怎么哑口无言?”
幻想中的贾宝玉因为观雨没有丝毫观点而张口结舌,现实中的贾宝玉因为关于的不学无术目瞪口呆。
晚风吹着贾宝玉的衣角,他整个人都快无语了。刚才聊得挺好,无相无形不是说得挺有大德高僧的见识吗?据说她师门是修佛的,弟子就这么拉了?
而此时,银沙港周围的一条街巷里面突然跃起两个人,大喊一声:“贼子,好大胆子!”
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踩着各处屋脊,一跳接一跳地奔跑而来。
眼看着今日没机会了,贾宝玉撤掉五彩光,观雨也从幻境中脱身。她一转头就看到两个师侄奔来,立即说:“胡闹,谁让你们来的?快回去!”
五彩石邪门得很,几次想扔了都没把这玩意扔掉。观雨的想法是自己和对方的恩怨自己了结,万不可牵连师门牵连到下一代人。
两个女孩听了站在了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后退,也没向前。
空中送来了一丝大葱切碎后的辛辣味道。
贾宝玉突然问:“听阿狸说,你们在卖吃食?”
观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回答说:“是啊!我师父他们已经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是是非非,专门卖小馄饨和粉丝汤,所以江湖的是是非非和她们没关系。”
贾宝玉嘴角抽了几下,这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他长叹一声:“祝女怎么就混成你们这样子了!”
虽然他对功名也没什么在意的,对名声也毫无兴趣,但是想到大祭司的后人居然现在沿街叫卖小馄饨,他还是觉得心酸。
想到这里他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今儿散了吧。”说完从房顶上跳下去,回房间里打坐去了。
两个小女孩伸着脖子往宝玉进的房间看了一眼,悄悄咬耳朵:“那花和尚住在这里最好的房子,他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吃肉喝酒啊?”
观雨来到她们身边,搂着两个人赶紧离开。
次日麟子的精神好多了,观雨在早朝后急匆匆来见麟子,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麟子问:“你为什么要和他辩经?”
观雨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就说:“我把他叫来问问。”
观雨立即阻拦:“师姐,他肯定会狡辩。”
麟子摇头:“师妹,你现在看不清现实啊!现实是我比不过他,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两个加一起甚至把师父他们也加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用硬的不行,不如直接开门见山。最起码还落下个坦诚的印象,总比你什么不说强得多。”
观雨点头。
没一会儿贾宝玉来了。
麟子问:“你昨日和观雨辩经了?”
贾宝玉看了巫观雨一眼,实在是昨日贾宝玉心里有盘算,不敢让麟子知道。虽然从阿狸身上溯源不会给她带来危害,但阿狸毕竟是麟子的亲生女儿,以宝玉对麟子的了解,她肯定反对。与其生出没必要的麻烦,不如他抽个空把事情做了。
因此他隐去昨日自己的打算,说道:“昨日甚是无聊,静极思动,想和人辩经,可是寺里的和尚见我的面就喊舅爷,个个谄媚至极,和他们辩论必然是我赢,这也太没意思了。昨日巫大人又在暗处窥视我,我寻思着巫大人祖上是名满应天府的比丘尼,必然家学渊源,因此想和巫大人辩经,彼此都能消磨时间,担心巫大人不同意,因此用了点小伎俩。”
说到这里贾宝玉变得十分气愤:“刚开始巫大人回答的还好,谁知道我让她心无杂念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见是肚子里一两佛经都没有。”
观雨顿时闹了红脸。
她之所以脸红,除了被人指着鼻子说不学无术之外就是盯着人家还被当事人发现了,前者被嘲笑的是学识,后者被嘲笑的是专业技能。
这真是杀人诛心!
他这会还没留意到贾宝玉的避重就轻,把陷入幻境说成了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麟子笑着说:“原来是误会一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观雨,你别总盯着我兄弟不放,他疼阿松和阿狸的心不比你少。”
麟子说完对贾宝玉解释:“观雨以前奉我的命令把你的本体抛入黄河,而且因为贾政夫妇的原因,她担心你对我们母子不利,所以对你就多了几分戒备。她也是一番好心,不如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们以为呢?”
麟子都这么说了,作为下属兼师妹,观雨立即同意,再三向宝玉道歉。但是宝玉把头扭向一边,没接受道歉,也没答应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而是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离开。
麟子看着他离开,对观雨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处理。”
观雨含羞带愧:“都是我学艺不精。”
麟子说:“别说你,我也不如人家。罢了,你先回去。”
贾宝玉从王城出来也没回寺庙里,他倒是没把观雨的盯梢放在眼里,自始至终,作为一个俯瞰众生的非凡,对一个凡人的小小冒犯他是不放心上的。毕竟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一只蚂蚁从脚背上爬过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难平!
作为殷商之前母系氏族中地位崇高的祝女,在周之后,居然真的从神坛走下,弟子们居然艰难求生。
他不认识祝女中的某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群体,这个沟通天地的群体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循着一丝气息贾宝玉踏入一家酒楼。
刚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里面站着一个青年女子在低头算账,跑堂的大娘殷勤迎上来询问要吃点什么。
贾宝玉直接坐在了大堂,对大娘说:“来一份小馄饨,一碗粉丝汤。”
“好嘞,贵客您一口应天府官话,想来是江南人,我们这里的江南菜做得最好,除了小馄饨和粉丝汤,要不再给您来一份咸鸭蛋,再来一份烧饼,我们店的烧饼酥脆掉渣,泡在馄饨汤里,外软里脆,香气四溢。”
贾宝玉点头。
大娘转身报菜名,还跟厨房说:“贵客是修行的大师,送一份爽口素菜。”
厨房那边的厨子立即回应了一声。
旋即就有鸭血粉丝汤、素馅小馄饨、烧饼和咸鸭蛋端上来,跑堂的大娘端着一份各种绿叶子菜拌在一起的什锦凉菜,说道:“贵客,这是小店赠送的,请贵客慢用。”
贾宝玉看着好大一盘的什锦凉菜,说道:“大娘,这么大一盘别是送错了吧?”
大娘说:“没错,我们这几日送小菜,别的人送一些冷卤拼盘,想着大师您吃素,我就擅自做主给您换了素菜。”
贾宝玉问:“你们店家大业大?这么送生意还做不做啦?”
大娘说:“这是要给老东家祈福,”大娘还在说,贾宝玉敏锐地注意到二楼有三双小眼睛盯着自己,他转头看着在柜台里算账的青年女子,忍不住叹气:这人都进门半天了,她还没发现,还不如那三个小孩子。
大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老东家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整日里生点小病,东家说愿意多行善事,为老东家祈福。”
两个老东家也是本事稀疏平常。
行吧,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这时候楼上一个小姑娘跑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入了柜台里,在算账的观风耳边说了几句,观风一惊,抬头看去,贾宝玉正抱着那盘子什锦凉菜就着烧饼吃得开心,反而是小馄饨和粉丝汤没碰。
观风推了一把小徒弟,放下笔走到了柜台外,想了想觉得不妥,提着一壶茶笑着走过去。
“大师,今儿得闲?”观风飞快地倒了一杯茶涮了涮杯子,把茶水倒在地上,又立即倒了一杯放在了贾宝玉跟前,语气亲和,像是和老街坊说话一样,令人觉得如沐春风。毕竟开店做生意这么久了,怎么化解危机她是懂行的。
贾宝玉没搭理她,吃了烧饼和什锦凉拌菜后,把咸鸭蛋也吃了,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不是高邮的咸鸭蛋!这小馄饨不好吃,老鸭粉丝汤里面有股腥味,鸭子处理得不干净!”说完也没给钱,直接走了。
观风一路陪笑,到了门外还喊:“您下次再来。”
弟子跑来抓着她的衣服,伸出小脑袋悄悄地往外看。观风拉着弟子说:“了不得,他居然上门了,先告诉你师伯们一声。”
贾宝玉吃完出来,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几个人计较!从她们身上看不到昔日祝女的风采,全是一群为了口粮在人世间奔波的俗人。
麟子知道了贾宝玉去吃霸王餐,就跟观雨说:“放心吧,这事儿翻篇了。你盯了他一场,他吃了你一顿,扯平了。”
观雨却不敢真把这事儿放在一边,而是慢慢等着,看贾宝玉是否真的有其他的打算。
过了两天,阿狸和阿松从麟子的两位师父那里回来,才知道舅舅去吃了霸王餐,两孩子问及原因,观雨只说先前有点小误会。
因为这件事两个孩子请贾宝玉一起来花园里看花。
虽然重阳过去了一阵子了,可菊花还在盛开,月季花也挂满枝头。白日里陪着阿松到处玩耍的宗室子弟和一些给阿松讲授学问的文官跟着阿松在玩耍的时候赏了一遍花园,这几日阳光好,一群人要教做诗,就拉着阿松指着月季和菊花为题,想要启蒙阿松的诗情。
贾宝玉来了之后,阿松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世子文官们把宫女太监都挤到一边了。
而阿狸在一边打瞌睡,正昏昏欲睡。
贾宝玉问:“怎么不跟你哥哥一起玩儿?”
阿狸揉着眼睛说:“我才不要学诗,我想睡会儿,吃得有点撑,撑了就容易发困。”
春困秋乏夏打盹,阿狸打着哈欠,准备趴在桌子上睡觉。
贾宝玉心中一动,觉得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对阿狸说:“你妈妈说了,不让你吃那么多,你偏要吃,再吃的积食了怎么办?下次不许这样了。我抱着你,你睡得舒服些。”说完盘腿坐在了月季花树下,把阿狸横放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一会儿把她哄睡着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在,还有宫女送来一张小毯子,贾宝玉用毯子裹住阿狸,抱着他坐在花下,两只手隔着毯子把一丝五彩光送入阿狸体内,随后他闭上眼似在假寐养神。
而他的心神早就随着溯源的力量来到了更遥远更荒凉的年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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