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长相思(五十四)
长相思(五十四):杨婧:“不畏不惧的坦率,这才是真智慧。”
杨婧看着元济的表情,伸手理了理她歪歪扭扭的衣襟,“让你受委屈了。”
元济并没有说出李泓的言语,但妻子还是从她的语气与态度中察觉到了。
本只是生气一个小小的孩童,竟如此当面羞辱她,且碍于身份,还不能还口,元济也出身于王府,自小受宠,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妻子的言语,让她一下委屈的红了眼睛,“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才学,但也不至于差到一无是处吧?”
杨婧看着元济红润的双眼,于是伸出手轻抚,而后捧着她的脸说道:“若是教导得好,那孩童又怎会顽劣。”
“外人对你所知甚少,大多数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坊间流言,以讹传讹,作不得真,因此他们的评价与言论,又有什么关系呢。”杨婧说道。
“你的好坏,旁人并没有资格去做评价。”杨婧又道,“县主将你教导的极好,你的性情,品性,为人,放眼长安的世家子弟,多是恃才傲物,盛气凌人者。”
“以才学论人,而忽略了品性,这并非是一个有眼界之人能做出来的。”杨婧捧着元济的脸说道,“故而,这是他人狭隘,你不必为此陷入自我怀疑。”
在妻子的一番宽慰之下,元济堵塞于心的郁结豁然开朗,她伸出手覆上妻子的手背,“我知道我并非聪慧之人,也没有那么能够隐忍,这些时日,有七娘伴我在身旁,总能开解我许多。”
“元郎可知,大智若愚。”杨婧低头看着元济道,“何为聪慧,是心眼之多还是城府之深,与这样的人相交,不可太深,且要处处提防留意,太累。”
“不畏不惧的坦率,这才是真智慧。”杨婧又道。
“济儿,回来了,怎么不差人通传。”福昌县主的声音自屋外传入内。
二人同坐一张胡床之上,举止亲密,听到声音,瞧见入内的人影,于是迅速的分开,起身。
杨婧将手抽回,从胡床上坐起,羞涩的放下双手,向入内的福昌县主行礼,“母亲。”
元济也从胡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靴子叉手,“母亲。”
福昌县主虽然撞见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屋北的主位坐下,“今日在魏王府,如何?”
杨婧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袍,替元济穿上。
“一切都如母亲与七娘预料,魏王一开始便拉着孩儿叙旧。”元济穿好外袍,拉着妻子在一旁坐下,“魏王想要拉近关系,以此来拉拢母亲支持他。”
“不过我今日前去的时候,看见子殊从府中出来。”元济看着母亲又道,旋即又撇了一眼妻子,“适才只顾着王府郎君的话,忘了与你说了。”
杨婧摇了摇头,而后看向福昌县主,“魏王,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王府不如从前,而我一个妇人,如今只是有些许钱财罢了,并非魏王真正所需。”福昌县主说道,“可我们背后有朔方,这便大不一样。”
“哪怕只是明面上的,即使是虚张声势,对魏王而言都是有利的,就连郑氏也被卷入其中,坊间的流言已经传遍。”杨婧说道,“立太子之事,恐怕就要将近了。”——
几日后
——永福坊·赵王府——
皇子成年之后举行冠礼,受封王爵,开府于永福坊,只有魏王李瑞的府邸单独落座于崇仁坊中。
赵王李钦躺在府中雨亭的胡床上纳凉,身侧两名年轻的宦官手持团扇,跪伏在床侧轻轻煽动。
“王,今日不去平康坊吗?”宦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说道,“小人听说今夜有隐世的词人出山汇聚。”
李钦拿着一只青瓷酒壶,半醉半醒的靠在胡床上,“我那兄长最是疑心了,近日朝中风波不断,我呀,还是安分一点,呆在府中哪里也不去为好,以免又像当年那样,争夺的流言四起,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让你啊,不得不争。”
“立储的诏书没有下达之前,咱们就在家中小聚好了。”李钦又道。
“王也认为,三大王一定会被立为太子吗?”宦官小声问道。
李钦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未责罚,“如今之势,还有谁能阻挡,就连圣人也不得不吧。”
“正因为这样,”宦官抬起头,“圣人岂能放心?”
“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李钦放下酒壶,伸了伸懒腰。
“主人。”一名侍从匆匆踏入庭院,快步来到李钦身前,叉手道:“宫中来人了。”
“宫中?”李钦从胡床上坐起,“怎么,圣人除了对太子与魏王上心之外,我们余下的这些皇子,他从不过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前年王的生辰,圣人也是派了人过来的。”宦官小声提醒道。
“你也知道那是前年的事了啊。”李钦极不情愿的穿上靴子。
宦官跪伏在地上捧着李钦的脚,替其穿上靴子,“先太子已逝,如今除了魏王之外,便只剩王,可为圣人分忧。”
“糊涂。”李钦瞬间变了脸色,他低头俯视着侍奉自己的贴身宦官,“本王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人知罪。”宦官惶恐,连忙叩首认罪,连带着一旁的同伴也一并跪伏,“王息怒。”
李钦伸出手一把捏着了他的下颚,原本温润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阴暗,“再敢乱嚼舌根,吾,撕烂你的嘴。”说罢便一把甩开,起身出了凉亭。
两名宦官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同伴放下手中的扇子,爬近身来安抚着他,“你说说,你招惹他干什么,跟了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性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宦官喘着气说道,“难道主子,当真没有争心。”
“争,拿什么争呢。”同伴说道,“连先太子都斗不过魏王。”
宦官看着同伴,“难道你就不想成为高寻,杨福恭那样,以宦官之身凌驾于朝臣之上的人。”
同伴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你可真敢想啊。”而后便从地上爬起,“主子走了,赶紧起来吧,莫要耽搁了,一会儿有你好罚的。”——
李钦整理了衣冠走出长廊,宫中来的人马已经等候在堂中。
见是紫衣金玉带,李钦虽为王爵,却也对其十分客气,“杨枢密使。”
杨福恭看着堂中悬挂的字画入迷,听得身后呼唤,于是赶忙转身,叉手行礼道:“五大王。”
“杨枢密使可真是稀客呀,”李钦说道,“竟亲自登临小王府邸。”
“下官奉皇命而来。”杨福恭说道,“见五大王堂中字画精湛,一下便失了神,还望五大王宽宥。”
“杨枢密使若是喜欢,便赠与枢密使罢。”说罢,李钦便命人将字画取下,“来人,取画。”
宦官入内,搬来胡凳将悬挂的字画取了下来。
“这怎么敢。”杨福恭先是以不好意思拒绝了一番。
“一幅字画而已,小王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平日里便爱摆弄这些。”李钦说道。
杨福恭眯笑着脸,对于赵王李钦的态度,一改从前,“大王诸子中,唯五大王最有才学,精通诗词歌赋,前年上寿,殿前作赋,可谓是惊艳四座,世人都说天下才学共十斗,子建独占八斗,而下官却觉得,五大王之才,不输曹子建。”
李钦听着杨福恭的话,大笑了起来,“内枢密使可是折煞小王了。”
“不知此番奉命,是为何事?”李钦并没有接杨福恭的话,而是问道。
“圣人差下官来告知五大王,左相膝下有一孙,年十七,尚未出阁,请五大王早做准备。”杨福恭叉手回道。
听到杨福恭的话,李钦脸上玩笑的态度瞬间消散,“圣人要替我纳妃?”他惊道。
“正是。”杨福恭点头。
“左相之孙吗。”李钦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情愿,“可吾怎么听说左相并无子嗣,又何来的孙。”
“左相虽未诞育子嗣,但早年却过继了宗族之子为嗣,只是天不遂人愿,郑郎君英年早逝,留下一女。”杨福恭与之解释道。
“本王两次纳妃未成,朝野可是多有议论的。”李钦说道,“左相又岂能愿意啊。”
“五大王是圣人之子,选郑氏为妃,是器重郑家,左相岂能不愿。”杨福恭回道。
李钦脸色凝重,“可如果,是本王不愿呢?”
杨福恭看着李钦停顿了片刻,而后笑着嘴角,“五大王,圣人只是差下官来通知,而非商议。”
“看来想要拒绝,还得入宫一趟。”李钦说道。
“郑氏高门,数百年的望族,与皇室,也算能够匹配,五大王可是有什么不满的?”杨福恭问道。
“小王是怕,对我不满。”李钦回道。
“五大王可真会说笑,谁敢对圣人不满呢。”杨福恭又笑道,而后叉手,“下官话已带到。”
李钦遂也回礼,“杨枢密使走好。”
第202章 长相思(五十五)
长相思(五十五):这萼绿君的长势,真是喜人。
“怪不得态度大变。”李钦看着早已远去的身影,“原来又是一轮新的纷争啊。”
“左相之孙。”李钦转身回到堂内坐下。
侍女奉来茶水,李钦端起茶碗,但刚煮好的茶水太过滚烫,所以他先是吹了吹茶汤,“这还真是看得起吾。”
跟随李钦的宦官,亲眼瞧见皇帝身侧的近侍、权宦,对赵王李钦改变了态度,于是叉手恭贺道:“恭贺大王,即将迎娶荥阳郑氏女为妻。”
宦官的献媚与奉承,并没有让李钦高兴,反而惹怒了他,将那碗滚烫的茶水泼出,“狗奴才,知道什么!”
茶汤洒到了宦官的脸上,白皙干净的脸瞬间被烫红,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捂住伤口的疼痛,而是磕头于地,恐慌求饶。
“小人多嘴,大王息怒。”
连带着屋内一众侍从跪伏请罪,“大王息怒。”
李钦拂了拂衣袖,伸出手挑起宦官的下巴,“礼忠,吾是不是告诫过你?”
宦官礼忠看着主人凶恶的眼神,“大王的告诫,小人不敢忘,只是觉得大王这些年”
“小人是替大王憋屈。”礼忠咬牙说道,似豁出去一般,“太子懦弱无能,魏王刚愎自用,大王也是圣人之子。”
“礼忠啊。”李钦收回了手,他靠在胡床上,“你好大的野心。”
礼忠旋即叩首,“小人不敢。”
李钦俯下身,在礼忠的耳侧,“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吗?”
礼忠听后,心中一颤,连连磕头认罪,“大王饶恕。”
“做奴才,就要好好的跪着,”李钦直起腰身,“主子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你不能抢。”
“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李钦起身,低头看着礼忠,“还想成为高寻那样的人?”
礼忠听后,瞪着双眼大惊失色,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适才的同伴,于是朝李钦跪地叩首,“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还望大王恕罪。”
李钦看着脚下磕头求饶的仆人,“长个教训吧,礼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有些话,有些心思,可以有,但你得”
“烂在肚子里。”李钦又道。
礼忠听后再次叩首,“小人明白了,大王教训的极是。”
“五哥。”一道声音传入屋内。
华阳公主穿着男子的圆领缺胯袍,连鞋都都未脱便闯了进来。
李钦听到华阳公主的呼唤,又变回了那张白脸,和声说道:“阿四,将他扶下去,找个医师治伤,好好的一张脸,可别毁了。”
“喏。”一同跪在旁边的宦官叉手应道。
“哎,礼忠这是怎么了?”华阳公主看着宦官礼忠脸上一大片的红印,似乎还有水泡,尽管他低着头在遮掩,但还是被瞧见了。
“回公主的话,小人侍奉大王用茶时,不小心洒了茶汤,大王关心小人,让阿四带着小人去治伤。”礼忠低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回道。
“烫伤了?”华阳公主看着礼忠,想要上前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礼忠下意识后退,“公主,伤口丑陋,恐惊吓了公主。”
“好吧。”华阳公主未再强求,“那得好好去瞧瞧了。”
“五哥。”华阳公主转向赵王李钦,“你近日怎么一直呆在府中。”
“你还说呢。”李钦回到屋内坐下,“圣人要替我纳妃。”
“这回又是哪家公卿的娘子。”华阳公主似乎见怪不怪,“第三回了吧。”
李钦端起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汤,“左相。”
“郑左相?”华阳公主看着李钦,“可是郑左相有女儿吗?”
“是孙女。”李钦说道,“过继的宗族子嗣。”
“为什么是左相啊。”华阳公主摩挲着下巴,“而且在这种时候为五哥议亲。”
“该不会,”华阳公主看着李钦,“是因为三哥吧?”——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替长子李泓选了元济为师,引得王妃杜氏心中积怨。
“夫君,元济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公务繁忙,哪能时常得空过来教导泓儿。”杜氏随在魏王李瑞案前,替其研墨,并试探的说道。
李瑞搁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妻子,“王妃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你我夫妻多年,没有必要如此小心遮掩。”
杜氏于是福身,“泓儿正是受学,需要良师教导之际,所以妾身想再为泓儿挑选一个老师。”
李瑞自然明白妻子的意思,“王妃是对本王的作为,感到不满吗?”他问道。
“妾不敢。”杜氏惊慌,于是低下头,“只是泓儿是魏王府的嫡长子。”
“泓儿是本王的独子,本王难道还会害了他吗?”李瑞说道,“之所以这样做,自是有所考量。”
“再说了,那元济是吴王之孙,其母福昌县主”李瑞看着妻子,“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总之,你不要只看到元济的表面。”李瑞说道,“他的母亲,可不是简单的人,这样的母亲,绝对教导不出,一个不学无术之人。”
“你带泓儿登门拜访时,他是不是惹下了麻烦。”李瑞又说道,“你不要以为福昌县主一个妇人独立门户,便是好欺负的。”
“你一向宠溺泓儿,导致他顽劣,”李瑞又道,“此事我也有过,但元济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这可不是一个纨绔能有的忍耐。”李瑞继续说道,“老师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所有的事情都大定之后,我会重新考虑的。”
“王。”魏王友贺覃踏入书房,并将门缝的一缕霞光遮住,“见过王妃。”
杜氏遂放下手中的墨,“妾先告退。”从书房中离去。
贺覃低着头,等杜氏离去后走上前,“圣人要替赵王纳妃。”
听到贺覃的话,李瑞重新提起笔,“是左相郑严昌家的吧。”
“是。”贺覃点头,在一旁的软垫前跪坐下,“圣人欲替赵王择左相之孙郑氏为王妃,王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张景初和我说的,第三个选择。”李瑞说道,随后他在卷轴上写下两个字,“圣人这是要把朝中现如今,最有声望的郑氏一族,送给赵王啊。”
“这样一来,与当年替王择妃,以制衡东宫有何差别。”贺覃听明白后说道。
“是啊。”李瑞放下笔,撑着桌案起身,“所以张景初才会说,我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难道是拿赵王的婚事,换大王的太子之位?”贺覃看着李瑞问道。
李瑞瞬间冷下脸色,“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立我为太子。”
“即使是李恒死了,他都没有想过立我。”李瑞皱着眉头道,“拿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逼我。”
“放着社稷满目疮痍不管,天天想着怎么提防儿子,君王做到这个份上,也就到头了。”对于父亲的作为,李瑞一肚子的气,“太宗皇帝当年开了一个好头,后世子孙没有不效仿的。”
贺覃听后大惊,连忙环顾四周,好在无人,“王请息怒。”
李瑞叹了一口气,“罢了,区区一个赵王,一个郑氏,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只要朔方那位不参与。”李瑞走出书房,“一切就都好说。”——
——朔方·九原——
“使君。”主簿沈书虞来到太守府,手中拿着公文,走进庭院,发现石阶旁的那盆萼绿君不见了踪影,于是她又往墙边看去,那两盆虞美人还依旧在墙角放着。
沈书虞停顿了片刻,“前些时候明明记得是放在了这里的。”但没有来得及多想,便跨过阶梯向屋内走去。
“进来吧。”屋内传出声音。
李绾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沈书虞上前行礼,“使君。”
“朔方的账簿对出来了。”沈书虞说道,“前朔方节度使在任时,账目有所出入,底下的官吏怕是没少中饱私囊与克扣。”
“祖父在时,重军事,所以对那些文官,便松懈了。”李绾说道,“可文官是后盾,他们握着钱粮转运,账簿差之毫厘,至军中则谬之千里。”
“这是明细,请使君过目。”沈书虞将账本呈上。
李绾看了一眼,那厚厚的本子堆积成山,便是清算都花了好长一些时间,于是皱了皱眉头,“放书案上吧,一时半会儿吾也看不过来。”
“喏。”沈书虞于是将厚厚的账本搬到了李绾的书桌上,直起腰身时,便瞥见了窗台前放着的那盆萼绿君。
沈书虞望着那末绿白相间愣了神,似乎比她搬来时,要更有生机了,应是受了细心的照料,所以恢复了生机。
“不愧是有着人间第一香之称的萼绿君。”沈书虞说道,“下官适才入门前便闻到了这股清香,宜人的很,放在内屋,更是时宜。”
李绾听着沈书虞的话,往窗台望去,“沈主簿,看来近日的事务还不够多,让你得了清闲。”
“使君,下官忽然想起还有旁的公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沈书虞转身叉手,从屋内退出,至门口时,她忽然抬起头,又多嘴了一句,“使君,下官还是想说。”
“这萼绿君的长势,真是喜人。”
“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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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只是傲娇不是不喜欢!
第203章 长相思(五十六)
长相思(五十六):李绾:“上寿,我亲自前往长安。”
李绾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沈书虞话闭便迅速出了门,屋内也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李绾放下手中的佩刀,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窗台前的盆栽,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还未靠近,便闻到了那股清香,斜阳爬进窗中,那藏在绿叶中的白色花朵,一半在阳,一半在阴,“一夕负荣欢未尽,三更茉莉已飘零。”她伸出手,抚上一朵,指尖轻触。
“使君。”沈书虞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绾连忙收起思绪,转过身,“你怎么又回来了?”皱眉道。
“那个,”沈书虞看着李绾,“有从长安来的公文。”遂将一封公文呈上。
“端午。”李绾接过后查阅,“吾倒是忘了,圣人上寿与端午相近。”
“地方贺寿,一般都送些什么?”李绾抬头问道。
“下官查阅了地方历年来上寿的贡品,除却奇珍之外,便是当地的特产与珍馐。”沈书虞回道,“不过朔方”
“因地处漠北,与辽土相近,又常年战争,所以前朔方节度使的贺寿,多为从契丹缴获的战利品。”沈书虞道。
“但今年上寿,似乎要大办,并召地方节度使上京朝贡,述职。”沈书虞又道。
“东宫丧事,才过去多久。”李绾皱起眉头,“子丧,父寿。”
“只怕圣人上寿,如此操办的用意,不在于过寿。”沈书虞道,“长安的风声,如今不是都在传要立魏王为太子。”
“那魏王的背后,是陇右与剑南两大节度使。”沈书虞继续说道,“圣人要立魏王,又岂能不担心这两地将来是否会打着太子的名义,起兵呢。”
“剑南节度使还算安稳,但我听说陇右节度使,可一直是虎视眈眈着朝廷。”沈书虞说道,“所以下官斗胆猜测,圣人上寿的目的,是陇右与剑南,这两地能拿出什么筹码,来换魏王的太子之位。”
李绾放下手中的文书,“所以魏王为太子,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有,”沈书虞看向李绾,“若是使君插手干预,朝中风向必然会大变。”
“现如今,驸马为御史中丞,夫妇一体,且使君与驸马所呈现给世人的,也是琴瑟和鸣,情感深厚,使君的选择,朝臣无从得知,于是驸马的选择便代表着使君的选择。”沈书虞又道,“如今是驸马选择了魏王,也将朝中的风向带给了魏王。”
“可若是使君亲自表态,便可使这风向大变。”沈书虞道,“这便是朔方军对长安的威慑,对朝臣的警示。”
“所以天下人都在争权夺利,”李绾摸着自己的佩刀,比起握笔,她更爱这种手中握刀执掌命运的感觉,“这种手握时局的感觉,”她看向沈书虞,“还真是好呢。”
“下官有一事不解,太子虽已逝,但其嫡长为萧氏所出,且圣人又有扶持之意,若乘风而上,加上朔方的支持,这储君的人选,未必会落到魏王头上。”沈书虞不解的便是,昭阳公主李绾与驸马张景初为何不选择与自己血脉近的皇长孙来扶持,竟选了曾经的敌对。
“沈主簿觉得,做了太子,就一定能够顺利嗣位吗。”李绾问道。
沈书虞听后,旋即顿悟,叉手道:“下官明白了。”
“魏王做了太子,便会招来圣人的忌惮,”沈书虞说道,“如此一来,其实是将圣人拉入己方阵营。”
沈书虞一边分析,一边拍手,惊叹道:“这可真是精妙。”
“去府库挑选一些契丹的战利品。”李绾说道,“上寿,我亲自前往长安。”
“喏。”沈书虞叉手道——
——长安·大明宫——
自魏王李瑞替子李泓择师之后,朝中对于赞成立魏王为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大臣在朝议上提出,这样的声音,多到皇帝已经无法再力排众议与忽视他们。
“这究竟是荐魏王为太子,还是朕的催命符!”皇帝将案牍上的陈奏一把推翻,“一个个都盼着我早死吗?”
“陛下息怒。”一众宦官与宫人埋头跪伏。
内常侍高寻与内枢密使杨福恭小心翼翼的拾起散落的奏本,“陛下,御体要紧。”
皇帝靠在椅子上,“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老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侍从。
高寻与杨福恭听后,抱着奏本慌忙跪下,“小人惶恐。”
“朕还没死呢,”皇帝说道,“这群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向新朝投怀送抱了吗。”先帝的晚景,也让他心生惶恐。
“陛下是圣天子,必能寿与天齐。”杨福恭叉手拜道。
皇帝看着杨福恭,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心腹宦官,“福恭。”
“小人在。”杨福恭抬起头,将拾起的奏本奉还于皇帝的案上。
皇帝俯视着杨福恭,“你也要,离朕而去吗?”
杨福恭听后,慌张叩首,“陛下,小人承蒙陛下器重与信赖,此生,唯有侍奉陛下。”
“启禀陛下,赵王求见。”谒者入殿,小声奏道。
“五郎?”皇帝目光望向殿外,而后挥了挥手。
高寻与杨福恭这才起身,将散落的奏本归置,片刻后,赵王李钦脱靴入殿。
“臣,李钦,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李钦于御前跪伏叩首。
皇帝倚在御座上,似乎已经猜到了赵王的来意,“如果你是为了婚事”
“陛下。”李钦抬起头,将皇帝的话打断,“自贞祐十六年夏,臣已连克两妻,朝野多有议论,臣的心中,亦生愧疚,不敢再误无辜女子。”
“更何况左相为国朝鞠躬尽瘁,一生劳苦,”李钦又道,“臣闻左相膝下无子,唯有这一个孙女陪伴左右,陛下为子之心,臣感激不尽,然”
李钦神色怯懦,似明白话音落下会招致什么,“臣不愿让国之肱骨,孤苦无依,恕臣不能应从此桩婚事。”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说罢,李钦重重叩首,等候皇帝的答复。
“你不愿娶郑氏女?”皇帝看着李钦问道。
“回陛下,是。”李钦不假思索回道。
“理由是,左相只有这一个孙女,”皇帝说道,“左相为大唐倾尽心血,朕又怎会让其孤苦,五郎,你娶了左相的孙女,便也等于成为了左相之孙,从今往后,你与郑氏一同侍奉,何来孤苦?”
李钦抬起头,“陛下,臣克妻之命”
“荒唐!”皇帝冷下脸色,“太史局占卜有言,卢氏与王氏之死,是因福薄缘浅,而非冲克,此事不是已经澄清,至于朝野的流言,你又何必在意。”
“六郎与七郎皆已成家,你是他们的兄长,难道内宅要一直空着吗。”皇帝又道。
“臣不想娶妻。”李钦直言说道。
“这由不得你。”皇帝说道,“这门婚事,太史局已在观占,待八字堪合,便与你们确定婚期。”
“陛下!”李钦瞪着双目。
“好了。”皇帝却不想再听李钦的任何言语,“你若是不想被禁足于府邸,便好生回去准备吧。”
“陛下”
“退下。”皇帝呵斥道。
一旁的杨福恭于是走上前,小声说道:“五大王。”
李钦无奈,只得起身从殿中退离,杨福恭将其送出殿。
“五大王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圣人不会应允,还要来惹怒圣人不快。”杨福恭说道。
“因为是他的儿子,我就只能被他安排所有的一切吗。”李钦侧头看着杨福恭,眼里充满了幽怨。
杨福恭看着赵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李钦见宦官愣住,于是冷笑了一声离去。
刚至宫门口的宫城夹道前,便看见了魏王李瑞的仪仗队伍,金鞍五花马上,坐着一个趾高气昂的中年男子,左右簇拥着一众属官与侍卫。
行至宫门口,李瑞从马背上跳下,侍从将马牵离。
“五郎。”
“兄长。”李钦走上前叉手行礼。
“为兄应该向你道贺才是,”李瑞说道,“你即将迎娶左相的孙女为妃,有郑氏相助,五郎的内院,必定一片祥和。”
“兄长就不要打趣钦了。”李钦皱眉道,“兄长是知道的,钦素来不喜欢这些规矩约束,更不想与这些世族大家的女子结成连理,只想图个清静自在。”
“圣人赐婚如此突然,钦也是猝不及防,这才匆匆入宫,向圣人禀明。”李钦又道。
李瑞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弟弟,勾嘴笑了笑,“五郎啊,咱们父亲大人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他选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这门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你又何必再推脱。”李瑞又道,“左相如今乃是百官之首,德高望重,其孙必定贤良淑德,能娶得这样的人为发妻,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李瑞的话里有话,尽管李钦将意思表达清楚了,但李瑞对他仍然有试探,“郑氏女,钦,不会娶。”李钦抬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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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的时间线稍稍往后一点,非并行。
第204章 长相思(五十七)
长相思(五十七):陇右节度使
“父亲决定的事,你如何拒绝?”对于李钦的回答,李瑞问道,而后他的眼神变得阴狠,“难不成,你要以死抵抗。”
李钦看着李瑞,叉手说道:“还望兄长,相助。”
李瑞双手叉腰,仰头笑了笑,“五郎,这是皇命,为兄又如何能帮你?”
“父亲素来疼爱兄长,如果兄长能够帮忙,或许能有转圜。”李钦说道,“三哥,我真的不想娶郑氏女。”
李瑞走近一步,来到李钦的肩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想娶,还是不敢娶呢?”
李钦瞪着双目,回望李瑞,兄弟二人对视,李钦神色闪躲,表现的十分惶恐,“既不想,也不敢。”
“萤火又怎敢与日月争辉,钦,素无大志,也无才能,不敢与兄长相争。”李钦直言说道,“日后只想结交一些文坛上的朋友,游历天下。”
李瑞审视着李钦,权力争斗,再次引起了兄弟之间的猜忌,“是吗?”
“兄长如今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李钦又道,“父亲要将我逼向绝路,我又岂能坐以待毙,任由人推着走进深渊。”
“这些年,钦一直随在兄长身侧,钦的一举一动,兄长皆知。”李钦继续道。
“你是吾弟,又不是吾敌,我何故要日日监视你。”李瑞反驳说道。
“生在这个家中,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李钦看着李瑞,“我不愿被安排,也无心争斗什么。”
“你若心中当真是这样想的,娶了郑氏女又如何?”李瑞说道。
“恪守己身容易,可是改变他人的想法与心思难。”李钦回道,“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兄弟反目的索引。”
“当年,不就是如此吗?”李钦红着双眼,“三哥和太子,都是我的兄长,对我呵护有加。”
李瑞看着李钦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他再度干涉我们兄弟,也不会重蹈覆辙,你若真是无心,便娶了郑氏女,来助我便是。”
听到李瑞的话,李钦抬眼,他的眼神里似乎仍然不情愿。
李瑞看出来后,收回手道:“眼下,这是最优解。”
“鸿胪寺那边有消息传出,圣人即将上寿,要大肆操办,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添他老人家的堵了。”李瑞又道。
如此,李钦便也只得从命,“兄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钦还不从,便是不识时务。”
“既是兄长所言,钦从命便是。”李钦叉手道。
而李瑞自然从他的举动与态度中察觉了,“这是圣人之命,为兄只是在替父亲规劝你。”
李钦绕过皇帝的命令而听从李瑞的话,这在李瑞看来,并非是好事,“现在朝中有很多像你一样,奉承与讨好我的人。”
“你们,把我捧得太高了。”李瑞看着李钦,逐渐淡下脸色,“倘若失足,便要粉身碎骨。”
说罢,李瑞便从李钦身侧离开,带着人马进入宫门。
李钦独自站在宫城的夹道内,适才奉承的脸色也逐渐暗下。
“王。”侍从牵来了他的马匹。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瑞远去的身影,而后跨上了马背离去——
——陇右道·鄯州——
长安的诏令一路快马向西,抵达了鄯州。
陇右节度使掌书记将长安来的文书呈与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李卯真。
“使君。”掌书记进入刺史府,在一处房门前驻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只见屋内传出了不少欢笑之声,随着侍从将房门拉开,里面的奢靡玩乐便在他眼中尽展,“使君。”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慵懒的躺在胡床上,身边围着三五胡女侍奉,两侧属官陪同着饮酒作乐。
“什么事?”
“有长安来的公文。”屋内的燕乐实在太过吵闹,掌书记于是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片刻后,便有一女子从李卯真身侧起身来到门口,叉手喊道:“陆掌书。”
“使君让您入内。”
掌书记这才拿着公文踏入内,地上撒满了赏赐的金银珠宝,两侧官员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小心翼翼的绕过他们。
“使君。”掌书记来到李卯真的跟前。
“长安来的?”李卯真伸了伸拦腰,从胡床上坐起,“是立太子的消息吗。”
李卯真原以为从长安来的消息,是皇帝立储的公告。
掌书记抬眼,将公文呈上,“使君,是圣人上寿。”
“不是立太子?”李卯真听后,瞬间皱起了眉头,“这都过去多久了,皇帝是不打算立太子了吗。”
“使君请看公文。”掌书记说道。
李卯真这才接过属官奉上的公文,拆开之后,他粗略的看了一眼,神色立马变得严肃了起来,“半只脚都要入土的人了,办什么上寿。”
掌书记听后,慌张的望向四周,“天子疑心极重,恐有耳目监视在侧,使君慎言。”
“就算是当面说与他听,又有何惧。”李卯真抬眼说道,“若是十几年前,他有顾氏辅佐,还能压制我一头,可如今的朝廷还剩下什么呢。”
“他既然不肯立魏王为太子,又过什么寿。”说罢,李卯真便将文书丢弃,“还要大费周章,让地方官吏入京为他贺寿,真当大唐还是从前的大唐吗。”
“使君,此次上寿,圣人恐怕是别有用意。”掌书记作为李卯真的幕僚,于是提醒道。
“儿子刚死,父亲便要为自己办寿,太子的丧事不许群臣吊唁,自己的生辰却让地方官朝见。”李卯真看向幕僚,“看来他们说的,这几年皇帝老儿病了,身体也快要不行了,是真的呢,这样看来,他是真的病得不轻,老糊涂了。”
“也许局面失控,是皇帝未能预料的。”掌书记细细思索后说道。
“你说的用意是什么?”李卯真抬头问道。
掌书记叉手低头,“圣人让地方官入京贺寿,其实只是一个借口,圣人真正想要的,恐怕还是使君与魏王的岳丈,还有朔方节度使。”
“啊,你说到朔方节度使。”李卯真忽然想起来了,他似乎只听到了朔方二字,“我万万没有想到,萧道安就这样死了。”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萧道安死后,他竟然让一个女人来接替与执掌。”李卯真眉头紧锁。
“对圣人而已,铲除威胁才是首要的,至于是谁接任,他并不在乎。”掌书记回道。
“萧道安死在了去长安的路上。”李卯真看着掌书记,随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皇帝的手笔。”
“你说,皇帝的这次突然传召,会不会也像萧道安那样?”李卯真又问道。
“使君勿惊,”掌书记宽慰道,“朔方与陇右不同,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受契丹掣肘,且与朝廷联系紧密。”
“但使君执掌陇右多年,河西之地尽数听命于使君,而非朝廷。”掌书记又道,“使君只需让郎君坐镇,便可前往长安无虞。”
“长安。”李卯真松开掌书记的手,“吾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去看过了。”
“使君,”掌书记看着李卯真,“您此次前往长安,关乎着魏王能否被立为太子。”
“什么意思?”李卯真又问道。
“现在诸方都在支持魏王,圣人一拖再拖,便是要看陇右与剑南的态度。”掌书记回道,“只有给出让圣人足够放心的筹码,立太子之事便会有着落。”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不管他立不立太子,只要他一死,魏王即刻便能继位。”李卯真道。
“使君,四方割据,并非陇右与剑南独大。”掌书记提醒道,“朔方,河东,江淮,这些势力,也并非是魏王的支持者。”
“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一张空白的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作文章。”掌书记又道。
“什么筹码?”李卯真问道,“难不成我要用陇右来帮魏王换取太子之位。”
掌书记摇头,“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如今的储君之位,抵不上地方兵权。”
“我只是扶持魏王,可没说要倾尽所有来助他上位。”李卯真只是随口一说,并非诚心。
掌书记随后俯下身,近到李卯真的耳侧,“使君”——
——长安·善和坊——
张景初骑着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府邸前,府中的主人虽不在,但府内的日常照旧。
“驸马。”
“驸马。”
门口的侍卫纷纷行礼,并走下石阶牵住张景初的马。
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烦劳替某,将这些抬进去。”
“喏。”
片刻后,几个花商带着伙计推来了几车含苞待放的鲜花。
“张中丞,这些花?”花商们看着张景初。
“全部搬进来吧。”张景初道,“移栽进这个院中。”
“喏。”
说罢,张景初便带着他们入了府中,吩咐好花商与花匠后,她又只身前往了李绾的寝居。
————————
异地恋要结束了!
第205章 长相思(五十八)
长相思(五十八):李绾:“她在等我。”
——长安·崇仁坊·魏王府——
“赐婚的事情,刚刚着落,他就急着在端午之后为自己办寿宴,借此名义让地方节度使入京。”李瑞看到上寿的消息,将手中文书压下,冷笑了一声,“节度使入京,他就这么怕我吗?”
“皇子大婚,非同小可,三书六礼备全,一时半会儿无法立马完成,所以这件事对大王的影响,暂时来说,微乎其微。”贺覃说道,“恰好临近端午,与圣人寿辰相近,而圣人如此大张旗鼓。”
“圣人上寿,恐针对大王而为。”贺覃看着李瑞又道。
“他为了拖延立我为太子,还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李瑞说道,“不惜耗费国库,铺张浪费。”
“大王,圣人恐怕还在寻找与您对峙的平衡点。”贺覃提醒道,“太子与右相一死,朝野之中,便再无人能够牵制大王,最根本便是大王麾下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
“此次两位使君上寿赴朝,恐怕是一场鸿门宴。”贺覃又道。
“吾何尝不知,圣人上寿是针对吾的鸿门宴。”李瑞说道,“剑南与陇右不比朔方,那漠北契丹牵制的,不光是朔方,还有朝廷,可你也看到了朔方的结局,还有萧道安的下场。”
“所以吾在想法子,又或者是修书去往陇右与剑南,让李杜二人,避免来朝。”李瑞看着贺覃道。
贺覃跪坐在棋桌旁,低头思索了片刻,“如果两位使君皆不来朝,圣人疑心必然加重,那么大王立太子之事,恐怕将遥遥无期。”
李瑞听后有些恼火,“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圣人的性子,王是知道的,王可与圣人争储君之位,但切不可争君位。”贺覃又提醒道,“夺权,不能冒犯根源,否则难以收场。”
“我知道。”李瑞说道,“他害怕我羽翼丰满后,会变成第二个他。”
“他害怕自己重蹈先帝的覆辙,弑父杀兄杀子,在我们李家,这样的事,却屡见不鲜。”李瑞又道,“他想要李杜的态度,可光靠态度有用吗?”
“他莫非是想用储君之位,来收归地方兵权?”李瑞半眯起双眼,“若是如此,那他也太看得起,我这个儿子的影响力了。”
“我想这并非是圣人的目的,”贺覃说道,“兵权换太子之位,以实换虚,没有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所以圣人也一定清楚,这是不可能达成的。”
“可除了这个,就没有他所需的了。”李瑞说道。
“什么都没有,与有一些,还是有差别的。”贺覃说道,“至少,诚意要够,筹码要够。”
李瑞摸了摸络腮胡子,“李卯真手下有一个谋士,或许会替他出谋划策,但是我那位岳丈…”
“极其的刚愎自用,”李瑞挑眉道,“怕是不好说服。”
“王妃是杜使君的爱女,大王何不请王妃出面。”贺覃说道。
“她正为泓儿拜师之事恼我呢。”李瑞说道。
“王妃爱子心切,但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贺覃说道,“大王若是将难处说与王妃,臣想,王妃定然会出手帮忙。”——
贞佑十八年,四月下。
——朔方·九原郡——
“进献上寿的贺礼已经提前出发,应该能在端午之前赶到长安。”沈书虞随在李绾身侧。
李绾则将朔方的军政事务一一交待麾下属官,“政务这一块,我还是更放心交给你。”她看着沈书虞说道,除了作为郡治的主簿外,沈书虞也兼任着朔方节度使掌书记。
“下官一定不负使君所托。”沈书虞叉手道。
李绾拍了拍沈书虞的肩膀,“除了赵长史之外,整个朔方,就只有你能让我真正信任,这半年,你帮了我很多。”
“若非是使君,下官恐怕早已死于饥荒,曝尸荒野。”沈书虞道,“使君救命与提携之恩,下官此生无以为报,愿誓死追随,永不离弃。”
“好。”李绾道。
“使君,”沈书虞抬头,“朔方军务繁重,实则是不必使君亲自赶赴长安的,而圣人上寿的召见,也并非为朔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绾低下头思索道,“只是长安是我的故土,圣人是我的父亲,即使不作为地方官为君祝寿,也是作为子,替父贺寿。”
“使君此次亲自前往长安,必会被卷入立储之争中。”沈书虞担忧道,“若非朔方政务繁重,该由下官陪同使君前往才是。”
“沈主簿,你就放心吧,将军身边有我呢,”虞萍拍了拍胸脯,“我一定会保护好将军,不让任何人靠近与伤害的。”
沈书虞却摇头,“朝中风云诡谲,暗流涌动,光靠武力,又如何应对那些虚与委蛇。”她似乎无法放心李绾只身回到长安。
“放心吧。”李绾宽慰道,“我既是从长安出来的,便知道该如何回去,况且,长安也有一个,同你一般心思的人,她在等我。”
沈书虞看着李绾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了什么,“下官明白了。”
李绾随后起身,将行囊收拾好之后,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开尽的萼绿君。
花已开尽,凋零枯萎,香气也逐渐散去,只剩绿叶郁郁葱葱。
李绾替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并吩咐府中的侍女,“在我离去之后,照看好这盆花。”
“喏。”侍女福身。
于是便从屋中离开,动身前往长安,去见这盆花的主人。
动身的人马并不多,李绾也从不动用仪仗队伍,只有一人一马,十余亲卫。
长史,参军,主簿等属官送至九原城外,众人纷纷下马拜别。
“长安人心诡谲,请使君务必小心为上,多多留意,此去路途遥远,万望珍重。”沈书虞叉手送别道。
“诸位不必担忧,我会如期回来。”李绾骑在马背上说道。
“虞萍,保护好大将军。”沈书虞又看向马背上的虞萍,叮嘱道。
虞萍垂了垂胸口上的甲胄,似做担保,“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将军。”
“动身。”李绾握紧缰绳,扬鞭喊道,“驾!”
“驾。”——
半月前,四月中
——长安·崇仁坊·魏王府——
“行首,这花?”
“就这样摆,移栽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弄坏了根茎,这每一株牡丹都价值不菲。”
花行的行首亲自带着花匠将数十株牡丹运送进了魏王府。
“王典签,您看这些花如何。”行首将花运进后院,向魏王府一名典签道。
由于还未天亮,典签于是提灯查看,确认没有损毁后点了点头,“送进去吧,王妃此刻还未醒来,小声一点。”
“喏。”行首叉手应道。
一个早晨的功夫,院中便改换一新,先前枯萎的花如今都更换成了牡丹。
受到悉心栽培的牡丹,浇水过后,在清晨的光照下,格外娇艳。
魏王妃杜氏踏进院子里,看到这些花,惊讶的问道:“这花,是何时种的,我记得这院中,原先并没有这些牡丹。”
府中的侍女欲回答时,魏王李瑞走了进来,“这花是我昨日在花行的牡丹园看到的,见它长势喜人,想着王妃素来爱花,于是差人买来种下,可还喜欢?”
杜氏听到李瑞的话,于是走到牡丹的中间,心情大好,“原来是大王所赠。”而后福身答谢,“这牡丹开得极好,寓意也不错,大王挂念,妾很欢喜。”
“不生气了吧?”李瑞走近说道,除了牡丹之外,他又拿来了许多金银首饰,满满一箱。
“泓儿之事,妾明白大王的用意。”杜氏回道,“又怎会真的生大王的气。”
“泓儿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这魏王府乃至我的一切,都要由他继承,我又岂能不慎重呢。”李瑞向妻子解释道,“只是我遇到了困难,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做。”
“若是我在争斗中失败,那么就算让左相做了泓儿的老师,又能如何呢。”李瑞皱眉道。
杜氏听后,心弦一紧,连忙堵住了李瑞的嘴,“夫君莫要说这种话。”
“咱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杜氏又说道,她抬头看着李瑞,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夫君适才说,遇到了难处,妾是妇道人家,朝中那些争斗,妾也不懂。”
“只是看夫君的神色,最近眉头都不得舒展。”杜氏又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近日的确是琐事缠身,”李瑞说道,“朝中正在为圣人上寿忙碌。”
“地方官员也开始陆续赶往长安。”李瑞又道。
“圣人上寿,父亲也会来长安。”杜氏顺着丈夫的话说道。
李瑞看着妻子,“此次上寿,关乎着魏王府的生死存亡。”
听着丈夫的话,杜氏挑起眉头,问道:“可是与圣人不愿立夫君为太子有关?”
李瑞点头,而后走出牡丹园,长叹了一口气,“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的扶持,这是我的底气,可同时也是我的阻碍。”
“若是与父亲有关,那妾要怎样做,才能够帮到夫君?”杜氏一点就通,于是追上丈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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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的心思可比幕僚深多了,幕僚一心辅佐,老婆一心利用,哈哈哈哈。
小张那么多情敌!
第206章 长相思(五十九)
长相思(五十九):在公主心中,谁才是她最想见的人。
李瑞拉着妻子回到了寝居,并将送给妻子的首饰,放到了她的梳妆台上。
“夫人也知道,最近长安的风声有变。”李瑞坐下来说道。
杜氏随着丈夫坐下,并斟了一杯茶水递上前,“是有关于立太子之事吗?”
“是啊。”李瑞轻叹,“朝野都在议论,太子薨,要立我为太子,可是只有少许人知道,圣人他并不想立我为太子。”
“这些年,圣人在明面上对我疼爱有加。”李瑞又道,“实则不过是为了磨砺太子这位继承人罢了。”
“你是我的发妻,这些年你也应该很清楚,我的处境。”李瑞看着妻子道。
杜氏点头,“妾知道,圣人只是表面恩宠,这些年夫君一直如履薄冰,为了这个家,谨小慎微。”
“只是妾没有想到,会如此的困难,”杜氏挑眉,“甚至就算是太子薨了,圣人也还是不愿意立夫君为太子。”
“可明明众多皇子当中,就属夫君最有能力,才能也最为出众。”杜氏对于李瑞的才能十分认可,“以夫君的能力,必然能做一位明主。”
听到妻子的话,李瑞拉起妻子的手,眼神触动,“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我的背后支撑着。”
“所以夫君想要父亲做什么?”杜氏抬头问道。
“圣人不愿立我为太子,是害怕地方节度使会打着我的名义,危及朝廷。”李瑞说道,“所以需要让圣人足够放心。”
“那要怎样做?”杜氏问道。
“将质子留于长安。”李瑞回道,“以换取圣人的安心。”
杜氏听后,旋即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的父亲剑南节度使杜远明,长子早夭,如今只有一双儿女。
女儿嫁入长安,成为了魏王李瑞的元妃,如今便只剩一个幼子,随他在剑南。
杜氏只有这一个幼弟,深知父亲对其疼爱无比,“只能用这个办法吗?”她问道。
李瑞点头,“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那里,我已经去信,为了安抚圣人,以及为了获取圣人的信任,让他相信我不会造反,也没有造反之心,只能这样做了。”
杜氏眉头紧蹙,“圣人若是相信,何须质子,若是不信,质子又有何用。”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李瑞说道,“可是若不拿出诚意来,又怎能让他松口。”
“你是他的儿子,我不明白,你们父子,为何会这样。”杜氏看着丈夫道,“即使是权力之争,可血浓于水的亲情,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倘若皇室中顾念亲情,就不会有弑父杀兄之事发生了。”李瑞说道,“这也是我不愿意纳妾的原因。”
“子嗣太多,有时候也并非是福气,还有可能是灾祸。”李瑞又道。
这一点,杜氏尤为满意自己的丈夫,至少她的孩子不需要争抢什么,但在环境的影响下,她不可避免的,也会有着想要孩子出人头地,以此保障地位的想法。
“父亲那里,妾只能帮夫君去劝说,但妾无法保证,父亲会同意。”杜氏说道,她虽应答,却没有给肯定的答复,“毕竟三郎是父亲的独子,这些年父亲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从未离开过。”
“夫君如今也是父亲,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思。”杜氏又道。
“我知道。”李瑞回道,“但我也向你保证,三郎若为质子留京,我必会保他周全。”
“如果他日天下大定,定让你一家人团聚,不再离散。”——
——大明宫·御史台——
御史台的官署内,元济将对接的公务交接之后,并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看着日落的时辰,在官署内与一众官吏攀谈了许久,一直到下值的时辰。
“下值了,这会儿总能搭理我了吧。”元济来到张景初办公的屋子。
张景初看着案上的公文,正仔细核对与审阅着,“大理寺就这么清闲?”她道。
“这不是上有寺卿,下有寺正吗。”元济说道,“而且,哪像你呀,事必躬亲。”
“有些繁琐的小事,就交给下面人去办呗。”元济又道,“总共才那么点俸禄。”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元济,而后摇了摇头。
“下值了,你还不回去陪你家娘子吗?”张景初将文书处理好,随后合上,起身将其归入书架中。
元济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毫不客气的吃着皇帝赏赐给御史台的瓜果。
“我难得亲自来一趟唉,”她看着张景初道,“结果连你人都见不到。”
“这都下值了。”元济又道。
张景初转过身,她看着元济,“怎么,你又想去哪里玩,好拿我当借口。”
“我可没有说。”元济连忙否认,“我知道你不会去的,而且圣人上寿,这次还特意召诸道节度使入京,所以公主是不是也会回来?”
“嗯。”张景初点头,随后在元济的旁侧坐下,替她斟了一杯降暑的茶水,“此次上寿,公主应该是会回来的。”
“这么久没见,你肯定很想念。”元济说道,随后她俯下身,向张景初靠拢,“等公主回来,要不要考虑乘船去江淮?”
“江淮?”张景初看着元济,“做什么。”
“去游玩啊。”元济说道。
“…”张景初看着元济,“我倒是想,但你也看到了。”
元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堆满案牍的公文,御史台不光掌监察百官,还掌管着律令法度,参与重大案件以及悬而未决的案件审理,并且还兼任律令编纂与修订。
“而且公主如今是边将。”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元济,“趁着现在时局未乱,你可以多陪陪七娘。”
“江淮是一个好地方。”张景初又道,她看着元济,“不过,你不是还要去教导魏王之子吗?”
“嗨,这就是一个明面上的师生。”元济说道,“做给世人看的而已。”
“那魏王妃杜氏,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教坏了她儿子。”元济又道。
听着元济的话,张景初低头笑了笑,“元君自损名声,可是有些过头了,那长安的女眷们,最是讨厌这种纨绔,怕是已无信任可言。”
“她不让教,我还不想教呢。”元济说道,“我看那李泓,也被她宠坏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张景初道,“我也该回家了。”
“行,”元济于是起身,“我阿娘说,等公主回来,请你们到府中吃个便饭,所以我是来传话的。”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车轮碾压着坊间过道上的黄土,随后行驶至铺满细沙的道路,一直至一座宅邸前停下。
张景初从马车内弓腰走下,花行的行首早已等候在宅门前,“张中丞。”
“马行首。”张景初走下马车。
“张中丞,您请看。”行首挥了挥手,命伙计将一车芍药推了过来,“这批芍药是最早开花的一批,大概会在端午,您说要亲自过目,我这才算着您下值的时辰,带着花在这里等候。”
张景初看着木板车上装载的一整车芍药,虽然还未绽放,但是花苞的长势极好。
“好。”张景初看过之后,点了点头,“给我安排两个细心一点的花匠,要女工。”
行首叉手应道:“喏。”
“那这花?”行首抬头问道。
“老样子。”张景初跨上台阶说道。
“喏。”行首又应道,他并未将花运进张景初的宅邸,而是继续推着向坊北而去。
张景初回到宅中,“公主,具体会什么时候回来?”
“按萧典军那边的推测是,公主应该会在端午赶到长安。”文嫣回道,“主君要出城去迎吗?”她又问道。
张景初看着文嫣,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想迎朔方节度使的人,有很多。”张景初说道,“只怕那段时间,公主无暇顾及其他人了。”
“主君也说是其他人。”文嫣道,她看着张景初,“在公主心中,谁才是她最想见的人。”——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日落后,元济骑马回到家中,“母亲与七娘呢?”见院中安静的很,于是问道。
“郎君,县主今日上午外出了,说可能要过两日才回来。”女使叉手回道,“至于少夫人,少夫人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身子不适?”元济瞬间紧张了起来,并往内院跨步赶去,“可有请郎中来瞧过。”
“郎君,不是什么大事。”女使解释道,“少夫人的不适,是女子都会有的,就算请了郎中,也无用。”
本以为元济会听不懂,女使正准备详细解释时,元济却顿步吩咐道:“去,生一些木炭来。”
“喏。”女使愣了愣,而后叉手应道。
片刻后,元济抱着一只手炉,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杨婧的房门,“七娘。”
————————
下章见面!
第207章 长相思(六十)
长相思(六十):因为,御史中丞张景初,也在。
元济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不敢吵到屋内休息的人,她探入脑袋,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而此时的杨婧并未睡着,只是蜷缩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
“七娘。”元济走到榻前,在杨婧的身侧坐下,皱着眉头担忧道:“很疼吗?”
杨婧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被褥动了动脑袋来回应。
元济于是将温度刚刚好的手炉塞进了她的被褥中,“抱着这个,应该可以缓解一些。”
“你今日,回来的似乎晚了一些。”杨婧虽没有出房门,但看着黄昏的颜色,于是咬牙说道。
“哦,我今日去了一趟西市的花市。”元济说道,“听说芍药已经上市了,我过去瞧瞧,但发现最早的一批已经提前被人买走了,也不知是谁,这芍药还没开花呢。”
就在元济说话的时候,杨婧皱着眉头,身上冒出了汗珠。
“我去给你请太医院的医师,调养身子。”元济担忧的说道,“你这般神色,定是疼得厉害了。”
就在元济要起身时,杨婧却攥住了她的手,她将身体挪到元济的腿侧,紧紧贴着她,轻轻摇了摇,“已经习惯了,我无碍的。”
元济低头看着妻子,见她的脸色,心疼得蹲在了床前,“七娘。”
“你不想看医师,那我去问问阿娘。”元济说道,“从前就是阿娘给我调理。”
就在杨婧要开口时,却听到了屋外的通传。
“郎君,少夫人,张中丞拜见。”屋外传来女使的声音。
“子殊?”元济愣了愣,“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今日晌午我去御史台处理公务,她还不愿见我呢。”
元济看着妻子,忽然灵机一动,“我记得,子殊会岐黄之术。”于是拍着手起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请她过来。”
不等妻子说话,元济便转身离开了屋子,穿好靴子从内院匆匆走出。
“子殊。”还在庭院便瞧见了厅堂内的红色身影,身长玉立,气质不俗。
“哎呀,你来得正好。”元济一进入堂内,便拽起了张景初的手腕,急着要将她带走一般。
“这是怎么了?”张景初不明所以,看着元济问道。
“我记得你会医术是吧?”元济回头问道,“之前几次与你出使办案,见你医治过那些穷苦百姓。”
“是县主身子不适吗?”张景初问道。
“不是母亲,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中,”元济说道,“是七娘。”
“七娘?”张景初看着元济。
元济于是松开手,凑到张景初的耳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原来如此。”张景初道,“我可以帮忙搭脉,替她瞧一瞧。”
刚刚走出厅堂,元济便发现了院中多出的两盆芍药,“这芍药怎么这么眼熟”
“是西市花行行首店铺里的芍药。”张景初说道,“你不是想要么。”
“原来行首说的贵客是你。”元济说道,“是你将那批芍药买了,动作可真快呢。”
“母亲喜欢牡丹,我寻思着牡丹已经过季,但那芍药的花期却将近,这才去花市最好的店铺瞧了瞧。”元济又道,“结果竟然卖光了。”
“既然是县主喜欢,便借花献佛。”张景初道。
“等母亲回来,这花差不多也开了。”元济说道,“我会同她说的。”
“现下七娘的事,才是最要紧的。”说罢她便拉着张景初进入了内院。
张景初跟随元济来到了杨婧的屋中,一入内,元济那急躁的性子,也缓和了下来,“七娘,我将子殊带过来了。”
“见过杨七娘子。”张景初走上前,拱手行礼道。
杨婧听后,便想从榻上起来,随后被元济所阻,“张中丞”
“元君都与某说了。”张景初走到杨婧的榻前,“唐突了。”
元济于是起身让开,张景初遂在杨婧榻前坐下,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有些东西,并非靠药石可医。”杨婧躺在榻上,缓缓说道,“即使是问了诊,搭了脉又如何。”
张景初凝神静气,片刻后睁开双眼,“任何病理,折磨自身,其因,都受情绪与心境所牵引。”
“心里想的事情多了,愁苦也随之而来,”张景初又道,“过于耗费心神,则难以入眠。”
“长此以往,你的气血溃散,精气无法留住,必然伤身。”
杨婧将手收回,她看着张景初,“张中丞的心事,只怕比妾更多,更深。”
张景初对视着杨婧,回道:“我靠心事而活,身体的痛苦,不及心中分毫。”
说罢,张景初便起身,“可有纸笔?”她向元济说道。
“有的。”片刻,元济便差人拿来了纸笔,“给。”
张景初于是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单方,“照此单方调养三月,可养气血,调理身体的亏损。”
“好。”元济点头。
“娘子于我有解围之恩,”临走时,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杨婧,“今日便赠娘子一言,以杨七娘子的聪慧与才能,将来另有一番天地作为,而这内宅,也只是暂栖之地,不会困你太久。”
“这就要走吗?”元济将张景初送出宅,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都来了,不如吃个晚食再走。”
张景初摇了摇头,“公主快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买了那么多芍药。”元济说道,“这下我可没有留你的理由咯。”
二人挥手送别,张景初弓腰上了马车,上车时,朝身侧之人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你去崇仁坊,替我向魏王带一句话。”
“喏。”——
——崇仁坊·魏王府——
入夜时分,魏王府内灯火通明,李瑞正在陪同妻儿用膳。
魏王府长史陈达匆匆入内,“大王,王妃,郎君,娘子。”而后走到李瑞的身侧,俯身压低声音道:“张景初派人来传话”
李瑞放下手中的筷子,“夫人,我出去一趟。”随后起身走了出去。
“端午?”李瑞回头看着陈达,“消息准确吗。”
陈达跟随在李瑞身后,“是张中丞派来的人所告知的,昭阳公主会在端午那日抵达京畿,并且途径临皋驿落脚。”
“临皋驿。”李瑞看着陈达,“昭阳公主在此地歇脚?”
陈达点头,李瑞摸了摸络腮胡子,“临皋驿可是长安的驿传重地,西通陇右,北达朔方,南抵剑南,圣人上寿,经此的封疆大吏,恐怕不会少。”
“选在这么一个地方?”李瑞皱起眉头,“是要本王单独前去?”
“张中丞说了,会随大王同去。”陈达回道。
李瑞听后,思索了片刻,“人走了没?”
“还在后院等候消息。”陈达叉手回道。
“告诉他,本王应下了。”李瑞吩咐道,“就算他不去,本王自己也会去的。”
“喏。”——
贞祐十八年,五月,仲夏。
临近皇帝上寿,京畿连接地方的各个官道上,入京贺寿的运送队伍应接不暇。
陇右、剑南,江淮节度使相继抵达长安,甚至还有外邦使臣入京,被唐廷安排在开远门内的都亭驿中。
——长安·临皋驿——
一队自朔方南下的人马,疾驰在临皋驿的官道上,只见马背上的人穿着甲胄,配长刀,身材魁梧,却并非男子样貌。
黄土上卷起的烟尘,淹没了林间的草木,直至队伍在馆驿前勒停,他们才看清,这是一队带甲的女子。
不光为首的是,身后跟随的尽是,这让馆驿内歇脚的官吏瞧见后,议论纷纷。
“女子带甲,闻所未闻。”
李绾跳下马背,并不理会人言,“上一些茶水即可。”她向馆驿中的官差说道。
官差见她们都是女子,且穿着甲胄,于是有些犹豫,直到虞萍拿出腰牌。
他们这才大惊失色,“朔方节度大使”态度也立马转变。
而那些议论声,也在听到身份后逐渐停止,就连打量的眼色也都收了回去,变成了惊恐之状。
就在李绾带着众人坐下后,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的官员从楼上走了下来,并径直来到李绾的跟前。
左右亲卫见状拔刀阻拦,“什么人?”虞萍呵问道。
“下官魏王友贺覃,见过朔方节度使。”贺覃便在阻拦的刀架前,叉手行礼。
“魏王友。”李绾放下手中的茶碗,平息了一口气,她看着贺覃,“看来魏王早有准备,不光是我回京的时辰,就连行程都知道得如此详细。”
“魏王已经在楼上等候节度使多时了。”贺覃说道。
“我为什么要见他?”李绾看着贺覃问道,“给我一个见他的理由。”
“因为,”贺覃抬头,“御史中丞张景初,也在。”他看着李绾回道。
李绾听后,先是迟疑片刻,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理由呢。”
“怪不得魏王会知晓我今日会途径此驿。”李绾冷下脸色,“原来是我的身边,出了细作。”
“节度使言重了。”贺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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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又开始作妖
后面甜几章!
第208章 长相思(六十一)
长相思(六十一):张景初:“公主。”
“敢问魏王友,若你的妻子,成为了他人的入幕之宾,你会作何想?”李绾问道。
“下官会想,”贺覃看着李绾,“也许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么?”李绾冷笑了一声。
“节度使身负要职,想见您的人,有很多,追查您行程的人,自然也有很多,我家大王只是其中一个。”贺覃说道,“还请节度使赏脸,上楼一叙。”
“既然她让我见,那我自是要见的。”李绾起身说道,“无论什么理由。”
虞萍与左右亲卫纷纷起身警惕,“将军”
“无妨。”李绾抬起手,“虞萍随我上楼,其余人在楼下歇息。”
“喏。”
说罢,李绾便随贺覃上了楼,至房门口时,贺覃未再入内半步,叉手说道:“节度使,请。”
“你在此等我。”李绾嘱咐虞萍道。
虞萍有些不放心李绾一人入内,“让末将跟随将军一起进去吧。”
李绾看了一眼房门,“这面的人,”她眼神颤动,心弦紧绷,“正是我此次要见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相见。”说罢,她便提步入内。
门外的贺覃于是将房门带上,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只身入内。
厢房内点着一炉熏香,魏王李瑞跪坐在茶桌旁,而他的身后,则站着一个弱冠之龄,身穿绯色公服的年轻官员。
而李绾在入内后,却不曾将视线落于她身上片刻,只是若无其事的走到李瑞跟前,仿佛看不见她一般,“魏王。”
李瑞见到昭阳公主李绾,十分热切的从坐垫上起身相迎,“李节度使,好久不见。”
而跟随在李瑞身后的张景初,也向李绾行礼,“见过,朔方节度大使。”
至此,李绾才撇了张景初一眼,但眼神里充满了淡漠,她看着魏王李瑞,“不知道魏王如此煞费苦心的来到这临皋驿见吾,是为了什么事呢?”
“节度使从朔方赶回长安,舟车劳顿,在此歇息,想必已是疲惫不堪,”李瑞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示意李绾坐下,“不如坐下来稍作休息片刻,容某为节度使沏一壶茶。”
李绾随着李瑞坐下,“坐下来可以,沏茶就不必了,哪能烦劳魏王替我亲自斟茶呢。”
李瑞在李绾的对座坐下,“节度使的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在长安时更加好了。”
“长安是富贵之地,却也遍地枷锁,谁又愿意在囚笼之中,做困兽呢。”李绾回道。
“一座城,困住了多少人,多少心。”李瑞斟满一杯茶,递了上去,“可是它却困不住节度使。”
“现在的朝廷,有多少人还要仰仗节度使呢。”李瑞又道。
“是吗。”李绾看着案上的茶碗,“究竟是仰仗我,还是我身后的军队。”
“有何区别,”李瑞回道,“现在整个朔方的军队都归节度使调遣,节度使即是朔方,而朔方也为节度使,缺一不可。”
“魏王有话不妨直说,”李绾道,“本使还要回京面圣,可没那么多功夫停留与闲聊。”
“此番圣人上寿,诸道节度使有九道会来朝。”李瑞便也不绕弯子,“朔方节度使虽远在朔方,但朝廷的动静想必也了如指掌,本王便也不与节度使多说废话。”
“四娘,你我都是手足兄妹,太子之事,你应该很清楚,还有你的外祖父,这些都是圣人的手笔,他借我们兄弟掣肘权臣,他让我们兄弟相残。”
“如今你执掌朔方,在朝威望甚重,你我之间曾有过节,我不求可以拉拢你,但希望这件事朔方可以保持中立。”李瑞说道。
“将来天下大定,你可依旧执掌朔方。”李瑞又道。
“我想,魏王要搞清楚的是,不管最后是谁夺了天下,朔方,始终都是我的。”李绾盯着李瑞,神色寒冷的提醒道。
李瑞听着李绾的话,心中惊讶不已,但也认可了她的话,“这倒是,朔方为边镇割据,并不受朝廷挟制。”
“而且,魏王不是已经得到了态度吗?”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
“吾的夫君,都已经站在了魏王的身边。”李绾又道,“这样的选择,魏王难道还不放心吗。”
李瑞听后摇了摇头,“节度使与张中丞虽是夫妻,但未必夫妻就要同气连枝,更何况朔方是节度使的辖地,而非其夫。”
“魏王想要太子之位,不想让我朔方参与其中,干涉局势,”李绾端起案上的茶碗,“那也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李良远倒台后,右相之位有所空缺,而左相郑严昌年事已高,必不会再拜首相之位,三年之内,我可以让驸马进入政事堂,坐上首相之位。”魏王李瑞说道。
李绾听后大笑了起来,“魏王,还真是好算计呢,驸马是我的夫,可也是你的臣,你扶持她上位,最终利的,还是你自己。”
“她当真是我的臣吗?”李瑞俯下身,向李绾靠拢些许,盯着她的目光质问道,“我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小丫头。”
“贞祐十六年,你去了潭州,那个时候我便疑惑,好端端的,你怎会翻山越岭,跑去潭州那样的地方。”李瑞压低了声音,当着张景初的面,向李绾开了口。
初听之时,李绾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充满了诧异,但尽管是如此,她也故作镇定,没有抬头看向张景初,“吾不明白,魏王想表达什么。”
“这些年,你不是在深宫之中,便是在自己的府邸,从不外出,若不是为了顾家那个娘子,你怎会离开长安呢。”李瑞继续说道。
话音刚刚落下时,李绾腰间的刀便已架在了李瑞的脖颈上,“李瑞,你别忘了,我们还有旧怨,你当真以为,凭现在的我,不敢杀你吗。”
即使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李瑞也丝毫不惊慌,“凭借你现在的功绩与朔方的兵权,你即使当着众人的面,将我就地斩杀,也不会有任何事,可如此一来,你们的谋划,便将成为一场空。”
“我身边这位,会肯吗?”李瑞将目光挪向张景初,“没有我,你们拿什么与圣人斗,又拿什么与世人斗。”
“利用与价值,都是相互的。”李瑞又道,“你们要用我,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足够的报酬。”
“公主。”张景初看着李绾。
李绾手持横刀,对视着张景初,眼里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满腔幽怨与痛心。
“好。”她将手中的刀收回,“我同你做交易,但是我要河东脱离朝廷,同时我还要范阳之地,与你共分天下。”
“四娘。”李瑞低头笑了笑,“原来我们兄弟之中,最有野心的,是你啊。”
“可是现在,是我握住了你们的把柄,这个条件,未免也”
“你可以不同意,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得不到。”李绾狠厉道。
“好。”李瑞一口应下,“但范阳在圣人手中,你想要,那也得看驸马成为了宰相之后,有没有这个本事替你争取到。”
说罢,李绾起身,临出门时,她顿下来回首,“李瑞,这个把柄,可跟我没有关系,在权力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我要的是范阳,你记住了。”李绾冷下脸色,旋即跨出了房门。
李瑞跪坐在软垫上,昂首看着离去的李绾,“哎呀,生气了呢。”他看向张景初,“先生还不追上去,送一送公主。”
张景初皱了皱眉头,而后向李瑞叉手,便出门追赶。
“将军。”
“将军这是怎么了?”
李绾匆匆下了楼,没有理会左右亲信的追问,只是吩咐道:“启程,回长安。”
“公主。”张景初一路追赶了下来,当着临皋驿众多歇脚的官吏的面,“公主。”
李绾却毫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走出了馆驿,亲卫牵来她的马匹。
张景初追出馆驿,上气不接下气,遂在下阶梯时差点栽了跟头,幸而被一旁的驿夫扶住,“张中丞,您小心,前几日刚下过雨,地有些滑。”
听到身后的动静,本要上马的李绾,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张景初见李绾停下,于是推开驿夫,朝李绾奔去,“公主,你听我”
啪!——
刚近到身前,想要开口解释,却被李绾一巴掌堵住了嘴。
馆驿内众多官员都傻了眼,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在大庭广众之下,李绾没有给她留半分情面。
而且这一掌,比以往都要重,让张景初本在思考的大脑,瞬间空白,红肿的侧脸,逐渐变得麻木。
“痛吗?”而李绾的眼里,也没有心疼,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与怨气。
张景初捂着脸,咽了咽口水,她看着妻子,一时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沉默良久后,张景初红着眼睛说道。
“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痛。”李绾看着张景初怨道,“其它一切我都可以容忍,可唯独这个,我无法理解。”
“你可知道,是为何。”李绾挑起眉头,但她并没有等张景初的答复,便牵住缰绳跨上了马背,她坐在马背之上,俯视着张景初,“如果不是因为想先行见你,我不会在临皋驿停留。”高傲又失落,这两种情绪,在她身上同时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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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很害怕失去小张。
第209章 长相思(六十二)
长相思(六十二):李瑞:“以先生为质,必然能稳住朔方。”
“驾!”李绾最后看了一眼张景初,眼里充满了失落,随后扬鞭离去。
马蹄卷起一阵阵烟尘,张景初站在馆驿门前的土坪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黯然神伤。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馆驿内对于昭阳公主及其驸马张景初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这位红袍官员,便是朔方节度使,也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吧。”
“公主作为节度使,难得归京,夫妻二人重逢,怎竟是这样的场面。”
“不是说昭阳公主的驸马,乃是她自己所选,去年那场婚礼,可是十分盛大,整个长安的人都前去围观了吧。”
“传言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而驸马也凭借着公主,平步青云,入仕短短一年,便坐上了御史中丞的位置,成为了朝廷新贵。”
“可今日看着,如此不留情面,不但没有恩爱,反倒像是一对怨偶。”
“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公主可是半分情面都没有给驸马留呢。”
“那又如何,毕竟是公主,而且如今还是朔方节度使,执掌一方,那可是朝廷都要忌惮的朔方军。”
“这一巴掌,”馆驿的楼上,魏王李瑞负手立于窗前,适才坪内的一幕,尽收眼底,“可打得不轻呢。”
贺覃并不知晓其中真正的缘由,他走到李瑞的身侧,看着楼下,“张中丞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如今却帮着大王做事,并且引公主前来与大王相会,临皋驿来往官员众多,这次会面,怕是很快就要传开了。”
“这个张景初,倒是个狠心之人。”李瑞说道,随后便转身下了楼。
楼上下来的紫袍,让那议论声戛然而止,一众官吏纷纷起身,而后见王驾,跪拜行礼,“拜见三大王。”
李瑞瞧了一眼众人,抬手后走出了馆驿,“先生。”
张景初闻唤,回过身,弓腰叉手道:“大王。”
李瑞看着张景初白皙的脸上,那道显眼的掌印,“为了本王,先生今日可是受苦了,这一巴掌,挨得不轻。”
张景初低下头,“只要能够达成所愿,下官在所不惜。”她眼中的恨意,盖过了一切。
“先生说得,的确不假,”同时,李瑞对张景初又有了重新的看法,包括她们的情感,又或者说,今日他才真正的看到了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情意深重,“公主对于先生,很是看重呢。”
“以先生为质,必然能稳住朔方。”李瑞看着张景初,“本王今日,信了。”
“下官的身家性命,全都在大王手中。”张景初道,“不求别的,只求,”张景初向李瑞叉手,“报仇雪恨。”
李瑞走到张景初身侧,“你辅佐我登位之日,”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是你大仇得报之时。”
“吾,绝不食言。”——
——长安城·开远门——
李绾带着人马离开临皋驿,疾驰不停的狂奔了十余里,终于在晌午抵达了长安。
盛夏之时,城中河渠内的荷花已经盛开,临近上寿,各地方纷纷遣使朝贡,城中变得更加热闹了,长安各个城门口还有鸿胪寺所设的礼仪接待,负责引朝贡的官员入城。
而李绾回京的消息,一早就被皇帝的暗卫所探听,故而开远门外迎接她的,是鸿胪寺卿黄之政及一众属官。
见一阵黄色的烟尘卷起,而那阵烟尘之中,马背上隐约是武官装扮,官吏瞧见后于是匆匆忙忙走进凉棚,朝一众红绿官员叉手,“大卿,官道上来了一批武将,似乎是从临皋驿而来。”
“剑南节度使与陇右节度使昨日已经抵达长安,现下能从临皋驿来的,必然是朔方节度使。”分析过后,黄之政连忙整理了身上的紫袍与金玉带,带着官员们走出纳凉的棚子。
片刻后,那支西北来的队伍,逐渐逼近开远门,而鸿胪寺卿黄之政也看清了马背上的武将,确认无误后,态度越发恭敬,直至队伍慢下,他便带着人马趋步上前。
“下官鸿胪寺卿黄之政,拜见朔方节度大使、昭阳公主。”黄之政与一众官员叉手迎接道。
李绾骑在马背上,见到如此场面,于是问道:“圣人上寿,诸使来朝,竟让鸿胪寺卿亲自迎接么。”
“是圣人特意吩咐,”黄之政抬头,叉手回道,“命下官前来迎朔方节度使入城。”
“为操办寿宴,鸿胪寺出力不小,着实是辛苦了。”李绾于马背上说道。
“掌管礼仪,接待来使,这都是鸿胪寺的职责所在。”黄之政回道,“公主,请入城。”
说罢,接送的车架已经备好,只待李绾下马入内。
李绾撇了一眼,握紧手中缰绳,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吾只是回家一趟而已,无需大卿护送,你等就在此迎候他人吧。”
“至于圣人那里。”李绾看着黄之政,“吾入城后会先行面圣,大卿不必担忧无法交差。”
如此,鸿胪寺卿便也再未多言,“下官明白。”于是挥了挥手,将过道让开。
李绾带着亲信骑马进入了长安城,虞萍紧随其后。
从未踏入过都城的虞萍,先是被长安高耸的城墙所惊,而后又被城中的繁华与热闹所吸引。
各个坊间传出的喧闹,里面的建筑,街道上的车马,行人的穿着,看得虞萍眼花缭乱。
“这就是长安城吗。”虞萍骑在马背上,左顾右盼,眼里充满了好奇,“好大的一座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坊道,马蹄踩踏过的地方,皆铺设了一层夯实的细沙,即使下雨,也不会有泥泞。
李绾带着她一路向西,身上的甲胄,与甲胄内的紫衣和腰间的玉带与悬挂的金鱼袋,让行人纷纷避让。
经过皇城时,虞萍再次被高耸与宏伟的宫阙所惊,沿着皇城脚下,李绾将她们一路带到了大明宫前。
这座后来修建的宫城,整个帝国的政治中心,宫阙高耸入云,规格庞大,正午的阳光,洒照在城墙之上,熠熠生辉。
丹凤门前,虞萍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城池,“将军,就是在这座城中长大的吗?”
“是啊。”李绾回道。
“大明宫,真壮丽。”虞萍惊叹道,“只是看着宫墙,都让人心里发凉,忍不住的敬畏。”
“怪不得沈主簿说权力迷人。”虞萍又道,“能够住在这样一座城中谁不喜欢呢。”
“所以全天下的人,都想成为它的主人。”李绾看着丹凤楼说道,“而它的主人,也惧怕全天下人。”
“所以这天下才会有如此多的纷争,君臣猜忌,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李绾又道,她跳下马,卸去甲胄与佩剑,带着亲信进入了大明宫中。
而此刻,提前得到消息的皇帝,早已等候在宣政殿内——
——大明宫·宣政殿——
内枢密使杨福恭跪在殿中,将临皋驿之事如实汇报。
“昨夜,昭阳公主的队伍便已驶入京畿道,今日一早在临皋驿歇息了片刻。”
“与此同时,魏王得知消息,提前等候在了临皋驿,由御史中丞张景初与魏王友贺覃陪同。”
“所以昭阳公主在入长安前,先与魏王会面了。”杨福恭奏道,“临皋驿来往的官吏众多,这件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剑南与陇右,如何了?”皇帝看着密信,而后抬头问道,“朕记得,他们昨日便已抵达长安。”
“剑南节度使杜良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皆已被鸿胪寺安置在开远门内的都亭驿中。”杨福恭回道。
“此番朔方节度使入京,陛下先见朔方节度使,会不会让李杜二人”
“一个父亲要见他的女儿。”皇帝看着杨福恭,“难道还需要与其他人解释?”
他将手中密信放下,“可不管是剑南节度使,还是陇右,以及朔方,他们,都是先见了魏王。”而他眼中看到的,心里在意的,便是这个先后顺序。
“陛下,”谒者踏入殿中,“朔方节度使已至宣政殿外求见。”
皇帝挥了挥手,谒者于是叉手退出,并向殿外大声宣道:“宣,朔方节度使李绾,入殿觐见。”
因是在宣政殿,所以李绾长吸了一口气,脱去脚下的靴子,经过宦官的检查之后,踏入殿内。
“臣,朔方节度使,拜见陛下。”李绾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拜,“陛下万年。”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殿中叩拜之人,“你回来了,昭阳,还以为朔方天地广阔,让你不愿回家了。”
“陛下寿辰,臣,归心似箭。”李绾抬头回道。
“是吗。”皇帝看着李绾,“朕估算着你回来的日子,便让鸿胪寺卿黄之政提前等候,但还是不如你的兄长心细啊。”
“知道你一路奔波,会在临皋驿歇脚。”皇帝又道。
听着皇帝的话,李绾眼神微变,而后叉手回道:“漠北的辽人自去年战败,心有不甘,一直对朔方虎视眈眈,臣一日不敢松懈,朔方军务繁忙,臣此次回来,只是作为女儿,替父亲大人贺寿。”
“至于魏王为何会在临皋驿,”李绾抬起头,“臣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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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希望李绾站在他这边。
第210章 长相思(六十三)
长相思(六十三):李绾:“做错了事,难道不该打么?”
面对皇帝的试探,李绾立即将关系撇清,并表明自己的态度,朝中的争斗,朔方不参与。
而与魏王在临皋驿的交谈,也是朔方不插手干预立储之事,两边都保持中立,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皇帝将其余节度使留在都亭驿,却单独见了朔方节度使,便是不希望朔方袖手旁观。
“朕还以为,你去临皋驿,是与驸马商量好的。”皇帝继续试探道。
“臣与驸马相隔两地,只能通过书信,但所言甚少,只是一些私下里的挂念。”李绾回道,“临皋驿之事,并非臣与驸马相商。”
“而且,”李绾抬头,“公是公,私是私,驸马是朝官,而臣为边将,朝臣又岂能与边将”她看着皇帝,“私下连结。”
“朝中在议论立储之事。”皇帝说道,“你向来聪慧,可有见解?”
“立储之事,牵扯重大,臣为边将,不敢僭越。”李绾再次给出了态度。
皇帝挑起了眉头,时至今日,他方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比起儿子,更不好掌控,于是越发的想念起了太子李恒,“罢了。”
“你一路奔波,还要赶入宫中见朕,也辛苦了。”皇帝说道,“就先回去好好歇息一阵吧。”
“多谢陛下。”李绾叉手。
皇帝遂挥了挥,“下去吧。”
“喏。”李绾从宣政殿内退出,今日艳阳,头顶的太阳如火一般灼烧着。
殿阶下的虞萍好奇的张望着这座宫城,见李绾从台阶上走下,于是匆匆上前,“将军。”
“走吧。”李绾说道。
“我们去哪儿。”虞萍跟在她的身后问道。
“回我在京的府邸。”李绾回道,“你们护送了我一路,昼夜奔袭,肯定很累了。”
“末将还好。”虞萍一边跟随一边说道,“跟着将军不辛苦。”
从宣政殿离开,经过宫城夹道的时候,便恰巧遇到了入宫回官署的人。
临皋驿的那一巴掌和那段对话,让虞萍知道了,穿着红色公服,肤色白净,貌若娘子的年轻官员,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二人再次于宫城甬道中碰面,李绾的身旁有亲信跟随,而张景初除却在御史台,一直都是一个人,就连书吏也不会常带在身边。
甬道上来来往往不少官吏,绿色低头让绯色,而绯色又低头让紫。
张景初便也在甬道停住了脚步,向李绾弓腰叉手,“下官张景初,见过朔方节度使。”
李绾看着张景初,白皙干净的脸上,仍还有一道印子,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没有刚落下时那么明显了。
但由于她心中的气未消,并且临皋驿的举动还引起了皇帝的疑心,所以李绾并没有搭理张景初,她带着虞萍径直略过,将其无视了过去。
虞萍跟在李绾的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军,适才那位小官人,可是驸马?”
“你觉得呢?”李绾道。
“与画像有些相似,”虞萍回头又撇了一眼说道,“可是为何将军与驸马如此生疏。”她并不理解二人在临皋驿时的举动,又因性情耿直,觉得疑惑,便直言问了出来,“而且刚刚在馆驿”
“末将瞧着,那些官吏们仿佛都傻眼了。”虞萍又道。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打么?”李绾侧头问道。
“是驸马做错了事么。”虞萍愣了愣,“不过驸马适才那个模样…就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而且,”虞萍看着李绾,“驸马生得娇柔,不像个郎君,倒是像个小娘子。”
“她?”李绾顿步,“人不可貌相,生得娇柔罢了。”
“谁也不知道,皮相之下,包藏着怎样的一颗祸心。”李绾又道。
“不提她了。”李绾出宫道,“以免坏了我回家的心情。”
“你们先随我回府一趟,沐浴歇息一番。”李绾走出大明宫,上马说道。
“喏。”——
——崇仁坊·魏王府——
从临皋驿回来,魏王李瑞便沐浴更换了一身衣裳,于府中设置晚宴,招待自己的岳丈,剑南节度使杜良。
晌午刚过,李瑞回来歇息片刻,剑南节度使杜良便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到了魏王府。
“大王,剑南节度使杜良前来拜访。”府前看守的门卫,入内报道。
李瑞匆匆整理了衣服,牵着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出府相迎。
杜良与其子杜干从马车上走下,李瑞遂带着妻儿走下阶梯,丝毫没有权贵的架势。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李瑞向杜良行礼道。
崇仁坊多是权贵居住,邻里街坊都在看着,而李瑞作为亲王,皇帝之子,却给足了杜良颜面,这让杜良十分高兴,“下官杜良,拜见大王。”
“阿姐,姐夫。”杜干在父亲的示意下,叉手行礼道。
“父亲,三郎。”杜氏也福身行礼,并且拉着一双儿女。
“翁翁,舅舅。”李泓与妹妹李澜纷纷作大人模样叉手行礼道。
杜良见两个孩子如今都已长大,于是高兴的弯下腰,将李泓抱了起来,“几年不见,吾家泓儿,都长这么大了。”
“剑南距京路途遥远,辛苦岳丈这一路奔波,府中备了茶点,请岳丈坐下歇息。”李瑞说道。
“好,”杜良点头道,“大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周到。”
魏王妃将父亲与弟弟迎入府内,一家人坐下来吃茶叙旧。
“阿爷与三郎在剑南,过得可还舒适?”魏王妃关心的问道。
“剑南虽然遥远,但也清净。”杜良回道,“少了很多外界的纷争,也乐得自在。”
“如此就好。”魏王妃回道,“若是有什么需要,阿爷尽管开口。”
“蜀中富庶,倒是没有什么稀缺的。”杜良说道,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与女婿。
“三郎这些年长大了。”魏王妃又看着弟弟说道,“个子都比阿爷高了。”
“这小子,成天挂念着你。”杜良说道,“一直吵吵着要来长安。”
“长安如此繁华,阿姐就在长安,可阿爷却不许我来。”杜干埋怨道,“好在还是阿姐疼我。”
“数日前,我接到王妃的来信,王妃挂念三郎,让我带着三郎一同入京。”杜良看着魏王妃说道,“加上他又一直吵吵,所以便让他跟随我一同来了长安。”
听到父亲的话,魏王妃看了一眼丈夫,对于父亲,心中充满了愧疚之意。
而宴上也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杜良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清楚,“三郎,你带着泓儿与澜儿出去玩会儿。”
“为父与你阿姐有些事要商议。”杜良说道。
“哦。”杜干于是起身,牵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没了孩童的吵闹,屋内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
“王妃家中和睦,本王看着,也着实羡慕。”魏王李瑞开口道。
“如今,也是夫君的家人。”魏王妃握着李瑞的手背说道。
“这次上寿,圣人召见诸节度使,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杜良看着李瑞还有自己的女儿,“王妃在家书中所言牵挂干儿,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吧。”
“既然父亲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是带着三郎来到了长安。”魏王妃看着自己的父亲,幞头之下两鬓斑白,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了。
“你们的母亲去世的早,而我又忙于官场,你自小懂事,出嫁之前,家中都是你在操持。”杜良说道,“如果不是遇到了难处,你不会同为父开这个口。”
听到父亲的话,她自责的起身,在父亲的桌前跪下,“阿爷,王府有难,女儿实在是不得已,才如此的。”
杜良沉默了片刻,随后起身将魏王妃扶起,“我们是一家人,即使你嫁为人妇,为父也不会袖手旁观。”
魏王李瑞端坐在桌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剑南节度使杜良在官场上的名声并不好,为人刚愎自用,所以才被派往了剑南这样偏远的地方独守。
可今日这一幕,于官场之上所见,判若两人。
“王府中的事,即是下官的家事。”杜良看着李瑞说道,“大王厚待我杜家,杜家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杜良爱子,所以李瑞听后十分震惊,遂当即起身,“能娶到王妃,与杜家结亲,是本王此生的福分。”——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李绾带着十余亲信回到了在京的府邸。
刚一下马,便有几片花瓣,自府中随风飞出。
尽管数月不在,但府中一切如旧。
“公主。”府中都监孙德明,早已率家令及一众属官,内侍与宫人在门口迎候。
李绾跳下马背,孙德明替其接住马鞭,并命人将马牵回马厩,跟随着入了府。
“她们是我的亲卫。”李绾说道,“你安排好屋舍,备汤沐浴。”
“喏。”孙德明叉手道。
“府中最近怎么样?”李绾又问道。
“府中情况一切安好,”孙德明又道,“朔方苦寒,公主一路辛苦。”
“我适才好像看到了花瓣飞出。”李绾看着孙德明道。
随后在进入内院的途中,看到了长廊之外的满园芬芳。
“自夏日始,”孙德明随李绾一同驻足,“驸马每日都会过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