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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长相思(六十四)


    长相思(六十四):张景初:“公主在何处?”


    ——大明宫——


    张景初独自站在宫城的甬道上出神,就连路过的同僚向她打招呼,她都没有听见。


    “子殊。”


    “子殊?”元济连叫唤了几声都没有应答,最后拿着笏板在张景初眼前晃动,“你怎么了。”


    张景初回过神来,看着元济摇了摇头,“御史台近日在忙圣人上寿之事,大理寺也应该一样吧。”


    “嗯,”元济点头,“这不是有大卿在主持吗,各衙署都为贺礼之事想破了头脑。”


    “你这脸上,是怎么了?”元济随后看着张景初脸上一块印子。


    “没事。”张景初伸手摸上自己的脸,“许是天气热了。”


    “杨七娘子如何了?”张景初又问道。


    “吃了一阵你开的药,”元济回道,“感觉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我听说,公主回到了长安。”元济看着张景初疑惑的说道,“怎么,你没有前去迎接吗。”


    “公主在朔方难得回来,”元济见她不回答,于是拍了拍她又道,“就算公务再繁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


    “你说的对。”张景初点头道,“不过公主是边将,即使归来,也当先见天子。”


    “公是公,私是私嘛,我想啊,你们数月不见,公主此番回来,必然是想先见你的。”元济说道。


    元济的话,似戳中了张景初的愧疚之心,“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御史台了。”


    “啊?”元济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刚说完呢,这就又要回公廨了?”——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李绾走进园中,只见左右花圃中种满了芍药,本只是花苞的花,在几个艳阳天后,如今全部绽放,并吸引了不少蜂蝶,在粉白的花蕊中扑腾着翅膀。


    春色满园,更充斥着夏日的生机,这样的景色,只是看着也让人心情愉悦。


    “这些是牡丹花吗?”跟着李绾一路来到花园中的虞萍也被园中的盛况所惊。


    “这是芍药。”孙德明解释道,“如今已过端午,牡丹已经过季。”


    “芍药?”虞萍走到一株芍药前,“这花好漂亮。”


    “芍药有思念之意。”孙德明看着李绾说道,“这些花,是驸马亲手栽种的,半月前开始,每到下值,驸马都会过来亲自照料,直至昨日,它们全部都开了花。”


    虞萍听了孙德明的话,心中也十分惊讶,驸马不光是容貌像女子,竟然连心思也如此的细腻。


    “朔方何时有这般景色。”亲卫长也走上前,惊讶的说道,“驸马当真是有心。”


    “将军好福气。”亲卫长叉手道。


    “没有想到,驸马的心思如此细致。”虞萍回望李绾说道。


    “你们也下去沐浴休息吧。”然而李绾的脸上却并没有展露出开心,只是朝左右亲信说道,“我会让人将吃食送到你们的院中。”


    虞萍察觉了李绾的情绪,于是说道:“将军还在为临皋驿之事生气吗?”


    “做错了事理应惩罚。”虞萍又道,“不过将军的身体更为重要,莫要为了这些人和事而坏了自己的心情。”


    “虞萍说得对。”李绾看着虞萍笑了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而烦忧。”


    “等休息好了,我抽空带你们逛一逛长安城。”李绾又道。


    “喏。”虞萍听后,高兴的叉手应道。


    片刻后,众人散去,李绾走到台阶上,却犹豫的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院中的满园芍药。


    “公主心中,明明是高兴的吧。”唯有孙德明真正看出了李绾的心思,“可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不在意与不开心的模样。”


    “小人看了,很是心疼。”孙德明看着园子里的花,还有李绾黯淡的神色。


    “如果我回到长安,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些,我想,我是会开心的。”李绾说道。


    “每当我以为真的靠近了,每当我以为没有了距离时,就会突然的被拉开。”李绾皱起眉头说道,“就好像,我们之间,始终都隔着什么,永远也无法消除。”


    “这世间最不缺的是变数,人会变,事会变,万物都会变,”孙德明说道,“人心也是。”


    “公主”孙德明看着李绾,“被困在过往中太久了,有着太高的期待。”


    “期待的背后,会有无尽的失落,像刀一样狠狠扎在心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孙德明看着院中盛开的芍药,“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没有当下的感受更为重要。”


    “这才是正在经历的,最主要的。”


    李绾听着孙德明的话长叹了一声,准备转身时,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从花圃中跳了出来,并走到李绾的脚下蹭了蹭脑袋,“喵。”


    李绾低下头,“踏雪?”随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其抱了起来。


    “是驸马送来的。”孙德明说道,“这些时日,除了会看顾这些芍药外,驸马还经常来给踏雪送吃食。”


    “如今就是无人看顾,踏雪也不会离府了。”孙德明又道。


    “她倒是闲的很。”李绾一边顺着踏雪的毛发,一边说道,“还有时间养花弄草,喂猫食。”


    “驸马每次来,几乎都是黄昏之后了。”孙德明说道,“有的时候更晚,可能要到深夜里,但即使是如此,驸马也会每日都来。”


    李绾听后,于是将踏雪放下,转身进了内院,而这一路上,也都种满了花草,直至她的寝房。


    “这是我的府邸,你们就允许她这样胡来?”李绾向孙德明说道,是责怪的话,却并非责怪的语气。


    孙德明知晓李绾的心思,于是叉手,弓腰回道:“公主在离开长安时…”他将声音压低,“曾吩咐小人,府中事宜,一切按驸马所需,无有不应。”


    “”李绾听后顿时哑口无言,这是她曾吩咐过的话,也是许张景初的特权,她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与她上次离去时没有什么变化,而且被打扫得极为干净,但里面多了一道熏香,味道并不浓厚,闻着却有舒缓心神之效。


    而且这个味道十分的熟悉,李绾心头一震,眼神犹豫。


    “今晚…”李绾站在门口,忽然撇头,用余光看着门外弓腰站立的内侍。


    孙德明看着李绾的神色,旋即意会,叉手应道:“喏。”——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降临,张景初乘车回到了宅中。


    刚入内院,长廊的入口便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影,夏日的风穿堂而过。


    “主君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


    尽管点了灯笼,但夜色下的人影仍然模糊,遂通过音色与着装来辨别。


    “近日御史台公务颇多。”张景初解释道,她看着文嫣,“可是有事?往常我这般晚归,你也不会过问。”


    文嫣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公主归京,适才坊北公主府前点了灯,主君没有看到吗?”


    “回来的急切,未曾注意。”张景初回道,点灯有传召之意。


    “今日黄昏时,公主也派人入宅传了话,让主君下值之后过去。”文嫣又道,“小人已经备好汤浴,主君沐浴更衣之后,便快些赶过去吧。”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临皋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下午时分便已在长安传开。”文嫣回道,“坊间都在议论,公主与驸马长期离居,早已失和。”


    “不过既然公主夜请主君入府,便还是思念着主君的。”文嫣又道。


    “我知道了。”张景初道,“我先去沐浴。”


    “喏。”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更换了一身新的圆领袍服,乘车前往了坊北。


    至昭阳公主的宅邸前,张景初从马车上走下,站在石阶下,看着门匾,轻呼了一口气。


    “驸马。”值守的卫兵纷纷叉手。


    至府中时,孙德明笑眯眯的走了出来,叉手行礼道:“小人见过驸马。”


    “孙都监。”张景初喊道,“公主在何处?”


    “公主在内院。”孙德明回道,“此刻应该在沐浴。”


    “那我在堂内等候。”张景初道。


    “公主吩咐了,只要驸马过来,便引去见她。”孙德明说道。


    二人已经成婚,张景初便也没有了那么多的避讳,“好。”


    孙德明于是挥了挥手,令侍女带着张景初前往。


    “驸马。”临走前,孙德明又叫住了张景初,“公主今日,很不开心。”


    “小人侍奉了公主这么久。”孙德明看着回过头的张景初,“从未见过公主受谁牵引情绪如此之重。”


    张景初顿步在庭院之中,“多谢孙都监提醒。”


    片刻后,侍女将之引入内院,院中亦有花卉盛开,而房门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在看守。


    “虞侍卫。”侍女走上台阶,向虞萍叉手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脸上充满了敌意,“你怎么来了。”


    ————————


    公主生气!!


    第212章 长相思(六十五)


    长相思(六十五):李绾:“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


    张景初愣了愣,这张陌生的面孔此前从未见过,只在今日临皋驿有过一面之缘,似乎是李绾身边的新人。


    作为一方节度使,李绾的身侧必然少不了要人辅佐,出现新的人也十分正常。


    但如此亲近,并不离左右的,似乎还是张景初见到的第一个。


    “虞侍卫,是孙都监吩咐的。”侍女向虞萍解释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原先以为李绾与之关系好,二人感情深厚,才会相互寄送家书,但今日过后,李绾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所以她便将缘由都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因而才生有敌意。


    “公主在朔方那样忙碌,带着我们昼夜不停的赶回长安,就是为了见自己思念之人。”虞萍皱眉说道,“可你竟敢让公主伤心。”


    “朔方军与凤鸣军绝不答应。”虞萍将张景初阻拦在门外,气呼呼的说道。


    张景初站在石阶下,并没有对虞萍的话做出回应,“我在门口等候。”


    “你为什么不辩解?”虞萍一下愣住了,眼前容貌似妇人一般的郎君,面对指责,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平静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不需要向你辩解。”张景初淡然的回道,“这是我的私事。”


    “你是公主的亲卫,却并不是我的。”张景初又道。


    “何人在门外吵闹?”屋内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景初将视线挪向点有烛火的浴室,只见候在门口侍女叉手回道:“禀公主,驸马来了。”


    侍女的话音落下,但房内迟迟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寂静的院落,传来了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虞萍听到后,回过身看着浴室内的烛火,“将军”


    “我说了,让她进来。”


    虞萍于是只能让开,侍女将房门打开,“驸马。”


    张景初看着屋内的烛火,犹豫了片刻后,才登上台阶跨进了门槛中。


    “你要是敢对将军不敬。”虞萍看着张景初略过的声音,提醒道,“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杀了你。”


    张景初顿步,她侧过头对视了虞萍一眼,而后只身走了进去。


    侍女将房门关上,虞萍甩过衣袖,嘟囔着哼了一声,“哼。”


    张景初走近浴室中,仲夏的夜晚,没有了嘈杂的人声之后,还能听见窗外的蛙声。


    池水冒着雾气,怀绕在屋内,张景初如往常一般走到屏风后面,看着池中的身影,叉手行礼道:“公主。”


    听着屏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处距离停下,李绾睁开了双眼,“过来。”轻声道了一句。


    张景初抬起脑袋,片刻后直起腰身,她看着屏风,眼中闪烁着烛火。


    哒哒


    靴子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即使行走的十分小心,但重量的挤压依旧使得地上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屏风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至来到池边,她靠近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她的心弦之上。


    白天的万般怒火与怨气,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因为那些花,因为踏雪。


    “替我沐发。”李绾靠在池中,拿起旁边的一把玉梳。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梳子,向前靠了几步,弯腰接过,“这个,臣不是很会,但可以为公主试一试。”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坐在了池边,随后将妻子挽起的头发缓缓放下。


    先是将头发打湿,而后抹上发膏,用玉梳轻轻梳洗。


    烛火撑起的暗室有些昏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乌黑浓密的秀发。


    李绾闭上双目,靠在池中养神,张景初认真的盯着手中的动作,清洗的极为细致。


    “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李绾睁开眼问道。


    张景初一边清洗着一边点头回应,“是。”


    “为什么要选芍药?”李绾又问道。


    “仲夏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张景初说道,“芍药艳丽,可使春色不减。”


    “臣在朔方呆了这么久,知道漠北之地荒芜,只有漫天白雪,难见春色,公主此番回来,若是能见这满园生机,心情定然愉悦,也能舒展身心,缓解疲惫。”张景初又道。


    “是你提前知道会惹怒于我,故此作态,以求我的原谅?”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撇过头去看着她问道。


    张景初顿住了手中的动作,面对妻子的目光与问话,她侧过头与之对视,“臣种花,只是种花,只因,公主喜欢,从未有过其它想法。”


    “难道临皋驿之事,是你临时决定的?”李绾又问道,“你种花,不就是因为知晓我会回来。”


    “如果公主非要这样认为,那么臣也无从辩解。”张景初回道。


    “好,临皋驿的事,我暂不追究。”李绾忍着心里的火说道,“就说说,你与魏王之事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事情,是他自己发现的。”李绾又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


    “我知道,魏王一向精明,所以我当初才会反对你投入他的麾下。”李绾说道,“除却害怕你我会成为政敌之外,我真正害怕的,便是这个原因。”


    “魏王一向疑心极重,你既参与了潭州之事,他便不可能不追查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说到这件事,她心中的幽怨再次升起,“我那么想方设法的为你隐瞒身份,做了那么多的遮掩。”


    “可你却主动将把柄送到他人的手中,”李绾眉头深皱,“让我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你知不知道,一旦暴露,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李绾看着张景初,涨红着双眼。


    “在做所有事情之前,臣都一定是思虑清楚了利弊。”张景初回道。


    “对,你是很聪明,所有的东西都在你的谋算之内,即使是风险,也在你的计算之中。”李绾说道,“可是”


    “你从不会与我商议,总是自作主张的安排一切。”李绾看着张景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妻。”


    眼神中止不住的,不再是怒火,而是害怕,无法掌控的害怕。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李绾痛心道,泪水便从红润的眼眶中缓缓流出。


    “魏王疑心极重,还有皇帝,”张景初说道,“这样的局势与争斗,朔方无法保持中立,所以”


    “我不需要你这样,”李绾看着张景初呵斥道,“不需要你用自我牺牲来成全我。”


    “你以为你是谁?”李绾质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哽咽。


    这样一句回答,让李绾听后,泪如泉涌,随后便埋进了张景初的肩头。


    “你是不是与魏王达成了某种交易?”李绾问道,“他知道你姓顾,却仍然还敢用你。”


    “不是交易。”张景初说道,“而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共同?”李绾听着,而后便又明白了,“哦,对”


    “魏王现在的对手,是皇帝。”李绾说道,她也清楚,朝中的局势,是张景初在背后谋划,“这才是你当初选择魏王的真正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秘密,不会死守。”李绾又道。


    “公主想要范阳,”张景初扶着妻子,抬起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唯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获取。”


    “公主已得朔方,若再拥有范阳,加上河东,这三郡之地,足可让公主夺得天下,所以魏王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我从来不相信李瑞说的话。”李绾说道,她挥开张景初的手,“有些东西,要靠抢,靠争。”


    “现在,我有选择。”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不必再接受你的安排。”


    张景初看着妻子,“是,公主拥有朔方之地与整个朔方军团,已经可以左右朝局。”


    “魏王拿你来牵制我。”李绾早已看穿了张景初的谋划,“他想做太子,拿到正统的身份。”


    “但皇帝却让我支持长兄的嫡子。”李绾道。


    ——————————


    “朕这次单独见你,并不是为了边镇与朝廷的关系。”皇帝看着李绾,随后起身走下了御座。


    “你是边将不假,可同时你也是朕的女儿,身为皇室中人,又怎能真的置身事外。”


    “天家无私事,立储关乎社稷与民生,不能不谨慎。”皇帝又道。


    “陛下是不愿立魏王为太子吗?”李绾看着近到身前来的皇帝。


    “如果将来魏王真的得了天下,你母亲与萧氏一族,还有活路吗?”皇帝问道。


    “可现在满朝文武都支持立魏王。”李绾说道,“如果陛下想要力排众议,也需要一个至少能够与魏王相当之人。”


    “你的长兄”皇帝看着女儿,脸色逐渐暗沉了下去,眼里充满了愧疚。


    李绾似乎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若将来主少国疑,危及社稷,又当如何呢。”


    “长孙年幼,无法主持朝局。”皇帝说道,“但,他不会一直年幼。”


    “在此期间,你可以监国。”皇帝看着李绾说道,“你是他的姑母,也是他的姨母。”


    ——————————


    李绾的话闭,张景初再次皱起了眉头,“监国这个条件,看起来,倒是诱人。”


    “可事实真的会如此吗?”张景初提出了疑问,“君心难测。”


    “皇帝与魏王父子,真的很像。”李绾回道,“所以他们的话,我一个也不会信。”


    第213章 长相思(六十六)


    长相思(六十六):李绾:“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张景初再次坐下,伸出手挽起李绾已经打湿的秀发,用玉梳继续梳洗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极其的薄弱,”张景初将头发梳顺之后,放下玉梳,用手指再次取了些许发膏抹上已经打湿的头发,轻轻揉洗,如此反复,直至发色变得明亮,“一次失信于人,便再难取信。”


    “即使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与至爱。”张景初又道,“然,过于猜疑与过分信任,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极端带来的,也都是极端。”张景初一边洗着头发一边说道。


    “所有事情与言语,到了你的面前,你总是能够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李绾背对着张景初道,“好像与你有关,却又无关。”


    张景初缓下手中的动手,攥着妻子的头发,停滞片刻,“愤怒与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影响思考与判断。”


    “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什么愤怒。”李绾回过头,“我又为什么要指责。”


    “知道。”张景初低下头,继续为妻子沐发,“所以我听着。”


    “公主在生气,我投入魏王麾下,”张景初道,“公主在生气,我将自己置身在险境中。”


    “公主在生气,”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目光,“我不珍爱自身。”她抬起手,轻抚上李绾的眼角。


    “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李绾看着张景初,红着眼眶,“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知道公主埋怨我,也知道公主在害怕。”张景初看着李绾,“但我的心中,不止有仇恨。”


    “顾家当年,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风光,我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张景初继续说道,“直到家族覆灭,我才看到了长安之外的荒凉景象,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


    她看着妻子,“公主是否想过,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个顾君含。”


    “她们要怎么办呢,她们要如何去珍爱自己。”她问道,“是我们不想如此吗,是这世俗的规矩,压制我们如此。”


    “它夺去了我们生存的条件,我们依靠自身的手段,让我们不得不依附来获取生存,一旦这个依附出了差池,所有的人,都只能陪葬。”


    “那,那些顾君含,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的看着,那把不公平的屠刀,挥向自己。”


    “就像公主所说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我有了其它的选择,这也算是幸运,因为我有公主。”


    “即使希望渺茫,可如果不尝试,我此生难安,也无法原谅自己。”


    “仇恨促使我来到此,促使我前进,同时它也滋养了一个全新的我,一个不愿意再忍耐,再牺牲,再受压制的我。”


    “武皇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人,而我相信,公主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你要做的,我也没有放弃过。”李绾回道,“即使不是因为你,我也依旧会去做。”


    “但有的时候,只有你我二人,”她看着张景初,“我要听的不是这些道理。”


    “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管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绾又道,“最终又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受是最真切的。”


    “也许在你的角度,你是在为我所想,那最终的结果,也是为了我,乃至天下女子,可你忽略了我的感受。”


    “你可以承受这些,因为它来自你的谋算,这一切你都清楚,而我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我都不清楚。”


    “你有你的抱负,这个抱负,我承认,作为女子,我也无可反驳。”


    “可是,我与你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李绾幽怨的看着张景初,“你可以绕过这层关系,与我去争大道的理。”


    “可我无法绕过啊。”李绾流着眼泪,哽咽的说道。


    “在某一时刻,我没有你那样无私,可以为了世人,牺牲自己,牺牲一切,我是一个有着自己私心的人。”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想要争取,想要留下的人。”


    “即使你告诉我,只有我们成功了,才能真正留下自己想要的人,可有时候。”


    “是控制不住的。”


    “它无法抵御害怕,无法消除恐惧,伤心与难过,这些起伏都是真切的。”


    “当你对人的在意程度,远高这些大道,你怎么能够用理智去压住它。”


    “压制不住的。”


    “我的心声告诉我。”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控诉的话,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控诉。


    “你想给外人看到的,是我们失和,”李绾又道,“我按照你的所想,做了这一切,我不怕大声的吵闹,不怕激烈的争执,也不怕周围人的目光。”


    “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假戏成真。”


    水,从掌心顺着指尖滴落,张景初抬起手,将李绾抱进怀中,紧紧搂住。


    妻子胸口上的水,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体,炽热,滚烫。


    片刻之后,张景初缓缓松开手,她看着妻子,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那样无力。


    她也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来解释与应对妻子对她的这份情感,除了愧疚。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就在她犹豫时,池中的人却早已调整好了自己,整整一年之余,李绾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想,你不愿意面对我失控的这一面。”李绾看着她,眼中神色,逐渐恢复平静,“我会试着,将它收起来,甚至是,让它不再出现。”


    不知为何,当李绾说出这些话,脸色变得平淡时,张景初的心口出奇的疼痛。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个理由。


    “大将军!”


    红着眼对视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虞萍的声音。


    “您还好吗?”


    虞萍站在门外,有些焦急,因为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可又无法听清楚到底在谈论什么。


    只是隐约听见了李绾的几声控诉的怒吼。


    然后再三询问,却迟迟不见屋内有回应,虞萍心急如焚,于是不顾侍女劝阻,推门入内,“大将军。”


    “出去!”


    屏风内传出了声音,但并非出自李绾,虞萍站在门口,透过屏风隐约能够看见二人的身影,似乎靠得极尽。


    由于李绾没有开口,所以虞萍没有听从里面的喊话,迈着步子,步步逼近。


    张景初听见脚步声,忽然失控,起身拔出了案上架着的一把横刀。


    “让你出去,没有听见吗?”她用刀指着虞萍。


    虞萍穿着甲胄,腰间的蹀躞带上亦有佩刀,她看着张景初,握紧了腰间的刀准备防御,“我只听命于将军。”她将视线瞥向池中的李绾。


    李绾看着池边的一幕,片刻后开口道:“虞萍,你先出去。”


    “可是将军”虞萍有些不放心,毕竟张景初的手中还握着刀。


    “若非我自愿,驸马伤不了我。”李绾说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眉头紧锁,遂将那拔出了些许的腰刀归鞘。


    “末将告退。”而后朝李绾弓腰叉手,退了出去。


    虞萍离开后,张景初垂下手,手中的刀也掉落在了地上。


    她像一个离魂之人,扶着胡凳整个都瘫了下来,加上一身湿漉,便显颓败之姿。


    “吾的头发。”李绾拾起池边的玉梳,再次递到了张景初的跟前,“驸马可是还没有洗好呢。”


    张景初看着递来的梳子,而后抬头,她看着妻子,喉间滚动,颤抖着手接过了梳子,重新坐起。


    一直到头发彻底梳洗完毕,张景初替其缓缓擦干,“公主身边,何时多了这些人马?”


    “怎么,我收什么人在身边,还需要过问驸马吗?”李绾拿起一旁的镜子,照着自己的头发。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御下不严?”李绾将手中的镜子放下,“驸马心系天下,又何必与一个兵卒计较。”


    “我计较?”张景初抬起头,愣道。


    “当初我管教你府中的人时,你可不是这般态度。”李绾说道。


    张景初顿时哑口无言,李绾遂又道:“你也出去吧,出去等我。”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真一些。”李绾继续说道,“难不成,驸马要留下来,看我沐浴?”


    张景初看着李绾,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按照她的话离开了浴室。


    刚一开门,便看到了虞萍那张充满敌意与提防的脸。


    虞萍原以为张景初要离去,于是让了路,但张景初只是走到台阶前,而后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驸马怎么还留在此地。”虞萍皱眉道。


    “不管如何,我都是驸马,留在此地,不是应该的么。”这次,张景初回答了她的话。


    “在大唐,是驸马侍奉公主。”虞萍说道,“你惹怒公主,不想法子赔礼道歉,竟然还做起了泼皮无赖。”


    张景初听后,一口气便被提了上来,她抬起手转过身,“你”


    她看着虞萍,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粗狂的女子,似乎无法沟通,“算了。”


    “话也不会好好说,也不知将军到底喜欢你什么。”虞萍揣着双手,与张景初错位的,背靠在柱子上。


    ————————


    哈哈哈,张的人妻感,她是公主的小娇妻。


    第214章 长相思(六十七)


    长相思(六十七):张景初:“公主在惩罚臣?”


    面对身后传来的质疑声,张景初抬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弯月。


    虞萍见没了声音,于是扭头看了她一眼,张景初的性格过于沉闷,她并不喜欢,至于相貌,又与女子相近,看起来太过于柔弱,而大唐一向尚武想,以丰腴健硕为美。


    即使是细腻的心思,也无法弥补这些她所认为的缺点,于是便被她认定为,张景初与李绾并不匹配。


    不知过了多久,虞萍的身后响起了乐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张景初的手中有一根短的骨笛,一直随身携带着。


    虞萍听不懂乐律,只是觉得这旋律有些伤感与凄凉。


    “这是什么曲子?”虞萍问道。


    “子衿。”回答的声音是从屋内传出的。


    浴室的门被人推开,李绾穿着干净的衣袍走了出来。


    “唱歌的主人,思念她的心上人。”李绾看着台阶上坐着的背影又道,“于是在城楼相约见面,但她久等不至,望眼欲穿,于是埋怨心上人不来赴约,后又怪她不捎信来,便唱出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无限情思。”


    虞萍听着李绾的解释,于是开口问道:“既然都已经约好见面,那心上人为何不来赴约?”


    李绾看着虞萍,遂又将视线挪向张景初,“谁知道呢。”她走下台阶,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她为何不来赴约。”


    妻子的话里,也藏着对张景初的质问,满心欢喜的等待,无限情思,最后却成了一缕怨念。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歇息吧。”李绾向左右侍奉的人吩咐道,“虞萍,你也回去吧。”


    虞萍听后,她看着李绾,又看了一眼张景初,“将军,往常将军休息,都是末将守在账外的。”


    “这里是我的府邸,不是朔方军中,不必专人值守。”李绾说道,“你随我奔波了一天,也累了。”


    虞萍又看了一眼张景初,只得叉手退下,“喏。”


    片刻后,院中安静了下来,张景初从台阶上坐起,“臣也要回去吗?”她看着李绾的背影问道。


    李绾在庭院中间顿步,她看着正前方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问道:“洗过澡了?”


    “来见公主之前,沐过浴。”张景初回道。


    “我屋中的香,燃尽了。”说罢,李绾便提步离开。


    张景初站在原地呆愣片刻,随后便紧跟了上去。


    穿过连廊,又经过那处花园,只不过没有进入园中。


    在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之下,那花圃内的芍药泛着流光。


    见着这些花,李绾今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半刻钟后,她回到了寝屋之中。


    张景初随她入内,而后走到香炉前,将那铜炉里的灰清理,点上一盘新的香。


    青烟顺着炉顶的镂空缓缓飘出,萦绕在她的指尖。


    “此香,公主可还喜欢?”张景初抬头问道。


    李绾走到铜镜前跪坐下,刚洗净的头发还未干透,“若是不喜欢,何故叫你来换。”


    “公主。”侍女搬来了一小盆炭火。


    “给我吧。”张景初接过炭火,将其搬到了李绾的身旁。


    李绾并没有说什么,张景初便主动替她放下了挽起的湿发,并拿起一旁准备的手巾再次擦干,借着旁边的炉火慢慢烘干。


    “这次上寿,圣人的用意除了是我,还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和剑南节度使杜良。”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张景初跪坐在自己身后,耐心的擦着头发。


    “如果朔方不参与立储,不表明直接支持皇长孙,那么就会立魏王为太子,前提条件是,陇右与剑南需要安分守己。”张景初顺着李绾的话说道。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支持。”李绾说道,“不过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一直野心勃勃,支持魏王也不过是因为与魏王的生母是同族。”


    “他们都是一方节度使,真的会为了魏王,甘愿牺牲?”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剑南节度使杜良是个聪慧之人,被贬去剑南,是为了躲避争斗,但如今避无可避,必然也会放手一搏。”


    “至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张景初抬眼看着妻子,“他有野心不假,以陇右的地理位置,确实也能危及长安,但大唐疆域,共分十余道,仅仅凭借陇右这一道,太过势单力薄,所以他才会支持魏王,并且会力保他上位。”


    “朝廷一直忌惮边镇,如果真的扶持了魏王成为正统,那么这样的威胁,可比当初拥有萧家扶持的太子,还要让圣人忌惮吧。”李绾说道。


    “所以圣人一直在想方法制衡魏王。”张景初说道。


    “比如替赵王李钦纳妃,左相郑严昌之孙,荥阳郑氏女?”李绾看着张景初道,“郑氏的生母姓卢,出身范阳卢氏,同母弟为幽州节度使李泉的女婿,亦为幽州长史。”


    “公主想要范阳的卢龙军。”张景初看着李绾,“这些年藩镇割据,刀兵不断,范阳数次易主,如今范阳被李泉父子所割据,只是表面上归顺朝廷,不管是朝廷还是魏王,都做不了主。”


    “不指望朝廷。”李绾说道,“我只是与魏王这么一说,免得让他轻视了去。”


    “今日剑南节度使杜良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前往了魏王府拜会。”张景初说道,“杜良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对这个独子极为看重与宠溺。”


    “而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膝下有三子,但只有嫡长子最为出色,他将自己的嫡长子及其一家全部带来了长安。”张景初又道,“以继承人为质,牵制地方,也是上国对邦国常用的手段,他们都是要力保魏王。”


    “为了权势,父亲可以牺牲儿子。”李绾皱眉道,“国朝的风气,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以子为质,换取天子的短暂信任。”李绾抬眼,盯着张景初,“而你以自己为质,换取魏王的信任,牵制我。”


    “驸马的心狠与手段,不弱于那两个食子的老虎。”


    听着妻子对自己的评价,张景初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她摸了摸李绾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干透,于是将炭盆搬走,又拿起梳子,跪在她的身后替她梳顺头发。


    “既然驸马要把自己当做人质,来让魏王安这个心。”李绾忽然转过身,她看着手中悬空,匍匐在自己身前的张景初,“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表示呢?”她伸出手,抵住张景初的下巴。


    张景初跪在地板上,看着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妻子,开口问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表示?”


    李绾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将拖下巴的手慢慢往下移,直至她的衣襟处,轻轻攥起。


    “你说呢?”李绾攥着张景初的衣襟,缓缓向后挪步,将她往榻边拽去,“驸马。”


    张景初只得随李绾的步伐,跪着一步一步跟上。


    由于膝盖下面是衣袍,所以无法迈大步,因此不算很远的距离,二人也用了不少时间。


    一边行走,一边对视着,张景初跪在李绾的跟前,一步一步向前。


    “只要能让公主开怀,但凭公主。”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回道。


    片刻后,李绾将她拽到了塌边,顺着床榻坐下。


    张景初跪在榻前,伏于妻子的膝侧,李绾俯下身,在她耳侧轻声细语道:“驸马每次说的话,比谁都好听,也最是惹人。”


    张景初抬头,“臣…”


    “你不用解释。”李绾伸出手,覆上张景初的双唇,堵住了她的嘴,“我都清楚。”


    张景初抬头看着坐在榻上的妻子,李绾也低头俯视着跪在榻前的人,她将覆在她唇前的手缓缓往下挪,用手掌握住了她的半个脖颈,随后用力。


    身后手掌的推力,让张景初猝不及防的向前倾去,李绾一边按着她,一边也低下了头。


    二人在塌边唇齿相依,柔软的双唇轻轻点触时,便犹如开闸的山洪,再也无法收回。


    屋内铜炉中的焚香,逐渐飘到了榻前,香味与张景初身上的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比起铜炉中飘出的,李绾更喜欢闻张景初身上独有的味道。


    张景初紧闭双眼,用舌尖触碰着妻子柔软的双唇,渐渐探入深处,冰冷又温热的触感,湿糯的交缠在一起。


    就在张景初陷入痴缠之时,李绾却将张开的牙齿咬了下去。


    即使没有很用力,也让张景初吃了痛,便瞬间停了下来,她睁眼抽开,抬手捂着自己的嘴,嘴角有一点点血渗出,但并不严重。


    “公主在惩罚臣?”张景初看着李绾得意的神色,似乎在舔舐刚刚咬出的鲜血。


    “驸马做的不好,难道不该惩罚吗?”李绾反问道。


    张景初擦了擦嘴角,“该罚,该罚。”


    “过来。”李绾对着已经离远的人命令道。


    张景初只得再次近身,李绾遂将她的外袍与衬衣的圆领扣一一解开,露出了胸口。


    “一下,怎么够呢。”


    ————————


    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215章 长相思(六十八)


    长相思(六十八):李绾:“驸马何时,学的这般坏了?”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先秦的诗歌从平康坊传出,酒巷之中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乐妓吹拉弹唱,文人们吟诗作赋,权贵们将金银大把的撒出。


    “郎君,咱们该回了,一会儿宵禁关了坊门,可就出不去了。”小厮跟随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提醒道。


    “怕什么,”那年轻公子被长安的繁华所吸引,并特意来到了平康坊,想要一睹坊间的绝色,“都还未尽兴。”


    “小的是怕若是回晚了,主君会责罚。”小厮提醒道。


    年轻公子回头看了一眼仆从,“不就是挨顿板子,能替本公子受罚,是你的福分。”


    一家酒肆门口,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衫的中年女子正在卖花。


    “郎君,买一支吧,今日胡姬酒肆中正在选花魁,赠予那台上的歌姬娘子,必能讨得开心。”


    “多少钱?”


    “五文钱一支。”女子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路过的男子,想要进入酒肆观赏歌舞的,纷纷都买了一支荷花,准备进入酒肆,献与台上的人。


    年轻公子于是也凑了上去,挑起一只浸泡在水中的荷花。


    “郎君好眼光。”中年女人先是夸道,“这是曲江的早荷,今年第一批开花的。”


    “你这荷花,分明还未开出,怎敢拿来售卖,又如何拿得出手呢。”年轻公子看着还是花苞的荷花,恼怒的质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女子遂拿起一株长势不太好,且有些折损的花苞,“此花待放,展开的一瞬,只给有缘之人观赏。”


    于是便当着他的面,伸出手握紧了花苞,随后并拢手指,轻轻揉了揉,而后拨动着紧紧包裹的花瓣。


    只见没过多久,那重瓣的荷花苞便如数绽放,露出了中间的花蕊。


    金色的花蕊,与粉色的重瓣,一朵盛开的荷花,在女子的手中就这样展现。


    “这花开的真好。”——


    张景初衣服半敞的坐在了榻上,而屋内的烛火也已被吹熄几盏,剩下最后一盏,被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屋内灯影闪烁,昏黄一片,只见白皙的肌肤上,锁骨之处,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而她的怀中,正对坐着衣衫单薄的妻子。


    李绾跨坐于张景初的腰间,二人紧紧相拥,片刻后,她伸出手想要去挑灭那最后一盏拉住。


    却被张景初所阻止,她搂着妻子的腰肢,缓缓用力使得她与自己紧紧贴在了一起。


    李绾勾着张景初的脖颈,忽然紧紧攥住了她肩背上的皮肉,低头问道,“最后一盏灯烛,不挑灭吗?”


    张景初搂着李绾,将手缓缓往下挪移,抬头与之对视道:“臣喜欢看着公主,因我而动容的样子。”


    李绾攥着张景初,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紧了,腰身忽然一颤,她撑着张景初的肩膀,匍匐在她耳侧,喘着气息说道:“驸马何时,学的这般坏了?”


    张景初一手搂着李绾,同样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臣是好是怀,公主不是一早就知道。”——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弹奏的歌曲缓缓继续传出坊外。


    “这般粉嫩的花,郎君是否买上一株?”女人捧起装水的陶瓶,将那一簇荷花捧到年轻公子跟前,供其挑选。


    年轻公子看着进入酒肆的男子,人皆手中拿着一株待放的荷花,于是便选了两株,“我要试一试,看能否让它打开。”


    女人笑眯眯的点头,并拿起一株荷花,比对着做示范,“这一株荷,紧凑一些,无法给它揉开,像这样轻轻拍打凸起的花身,不要用太大的力气。”


    那年轻人于是照着女人的话做,女人随后舀起一瓢水,指着花苞的尖头,“拍打之后,花苞就变得松散了,再用清水从花苞的芯口缓缓浇下。”


    年轻人照做,从瓜瓢中缓缓流下的水,通过花芯流入了花苞内,将花蕊浇湿,随着注入的水越来越多,花苞内无法再装下,便从四周溢了出来。


    注满的水也将包紧的荷花撑开,肉眼可见,这花似乎在绽放。


    “最后再给它轻轻拨开。”女人伸出手,将那包裹紧实的花瓣一片一片的剥离开来。


    一朵完整开放的荷花,便在清水之中浮现,在水的浇灌与滋养下,荷花显得无比娇艳。


    “那就要这朵了。”年轻人取下这支绽开的荷花,身后的仆从数上五枚铜钱。


    年轻人拿着荷花,走到了酒肆的大门口,抬头看着门匾,“胡姬酒肆。”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酒肆内传出,年轻人于是走了进去,酒楼灯火通明,戏台之下坐满了宾客,他们手中的花,被纷纷投入了不同的铜壶之中,每一个铜壶代表着一个舞姬,


    “每位看客,只可投一株,得花最多者,便为酒肆本月的花魁。”酒肆的伙计站在台上,向众人介绍规矩。


    “怎么无人接待?”年轻人站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酒肆有人出来招待,楼内座无虚席,便是连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们怎么回事?”小厮于是拽住一名酒楼内的伙计质问道。


    “实在不好意思啊客官,小店已经人满了。”那伙计于是回道。


    “我家郎君可是剑南节度使之子。”小厮挑眉道。


    话音刚出,便引来了一众目光,但却无人让座,就像在看戏一般。


    “客官,真的对不住,”那伙计也不害怕,依旧解释道,“今儿真的是坐满了。”


    “剑南?”席座间有小声议论。


    “就是蜀中。”


    “这里可是长安,”有人忽然提醒道,“世家权贵遍地。”


    “杜郎君,到某这里来坐吧。”席间,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朝他相邀。


    杜干于是带着小厮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某姓杜?”


    “现任剑南节度使只有一位,难不成还会是它姓?”席座上的少年起身回道,而后又叉手行礼,“某姓李,名俦,排行第二,家父幽州节度使李泉。”


    “幽州长史卢昇。”而李俦身侧跟着一名气质卓然的官员,与李俦这个武将之子不同,卢昇面白如玉,腹有诗书之气。


    “幽州节度使”杜干一脸震惊。


    “杜郎君手中这株荷花开得真是娇艳。”李俦看着杜干手中的荷花说道。


    杜干看到了李俦桌案上的芍药,“李兄的芍药,也很是不俗。”


    “这台下的花再好看,也比不上台上的千娇百媚。”李俦坐下说道——


    “是吗?”李绾撑着张景初,衣裳从肩头滑落,“驸马还有多少手段,是我没有见过的。”


    张景初在妻子的锁骨处轻轻吻下,而后抬头望着她,“那院中的芍药,公主可还喜欢。”


    “芍药的娇艳,丝毫不若于国色牡丹。”李绾回道,“既是驸马所赠,是驸马的心意,吾又怎能不喜欢。”


    张景初看着李绾的脸上的表情,于是抽出手,轻轻抚摸上,“公主此刻脸上的娇艳,便如那园中的芍药,出水的芙蓉。”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这一番话,让李绾顿时羞涩了起来,干净白皙的脸上遂多了一抹红晕。


    她将揽在张景初脖颈上的手抽出,在她柔软的胸口上轻轻推了一把。


    张景初未能让她离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将她彻底拉进了怀中,身体紧紧依偎与贴在了一起。


    李绾轻轻皱眉,却不是恼怒,她低下头,看着张景初道:“别以为如此,你便能平消白日之事。”


    “就像公主说的,有错当罚。”张景初回道,“臣从来没有想要逃避惩罚。”


    “你知道就好。”李绾道。


    “圣人上寿,除了朝贡之礼外,还将举行击鞠宴。”张景初忽然说道,“这本该是端午宴,与上寿重合,于是便一并办了。”


    “击鞠宴?”李绾看着张景初,“沈书虞给我的手札中,我好像看到了,但没有多想。”


    “怎么了?”李绾又问道。


    “此宴,是为诸镇节度使所办。”张景初回道,“众节度使皆为武将出身,马术自然不在话下。”


    “此番上寿之宴,击鞠场上,御史台便作为裁判。”张景初又道,“拔得头筹者,可得圣人一个赏赐。”


    “什么赏赐?”李绾又问道。


    “玉带。”张景初看着李绾回道。


    李绾听后,皱起了眉头,“以储君配饰,玉带为赏赐,这是拿东宫之位,来引诸臣争斗吗。”


    “谁赢了,玉带便归谁,也暗示东宫得主是谁。”张景初说道,“可如若此番争斗,并非魏王赢下。”


    “那么这轮纷争又当如何?”张景初眯着眼睛道。


    “不是魏王赢下,那又会是何人。”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


    意会!!!


    第216章 长相思(六十九)


    长相思(六十九):张景初:“明日,臣还要早起。”


    一日前


    ——永兴坊·郑宅——


    一名穿着儒生服饰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郑氏在长安的宅邸。


    “卢长史。”宅中的人恭敬的喊道。


    “阿姐今日可在?”男子向郑氏族人问道。


    “卢娘子与她的女儿如今居住在旁边的相府之中。”


    郑家人随后十分热情的招待了一番,并领他去见了他此行要见的人。


    “我身份特殊,不便登相府的门,还请诸位叔伯差人去将我阿姐请来。”


    “请卢长史稍后,这便去将夫人请来与您相见。”


    卢昇于是便在郑宅待客的房中安坐下,没过多久,一名年岁与他相近的女子走了进来。


    “四郎。”那女子的声音极为温柔。


    让屋内的人,心中一下触动,遂连忙起身,“阿姐。”


    卢昇快步走上前,双目变得通红,他看着眼前的妇人,脸色有些沧桑,于是心疼的说道:“几年不见,阿姐瘦了很多。”


    卢氏摇了摇头,拉着弟弟一同坐下,并拿来了自己做的糕点,“尝一尝这枣糕。”


    卢昇随同姐姐坐下,品尝了一口糕点,满心欢喜的说道:“和从前一样的味道,姐姐做的吃食,是四郎最为钟爱的。”


    “前不久你寄来了家书,说会陪同节度使的郎君赶赴长安,所以我做了这些。”卢氏将所有点心拿上桌案。


    “圣人上寿,召诸镇节度使赴京,使君身体抱恙,遂遣子代为贺寿,并命我陪同。”卢昇说道,“而且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苒娘的。”


    “四郎是指,苒娘的婚事?”卢氏问道。


    卢昇点头,“左相要将苒娘嫁与赵王李钦为妃?”他看着姐姐问道。


    卢氏听后,黯然神伤,显然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室,“这是圣人的意思,并非左相。”她叹道。


    “自一场民间暴动,世家权贵被屠戮殆尽,本就衰落的卢氏自此一蹶不振,如今全靠幽州节度使的器重,才能勉强维持着家族的生计。”卢昇说道,“圣人这样做,是想将幽州也拉进夺嫡的争斗中,来牵制魏王党羽。”


    听到弟弟的解释,卢氏便更加担忧,“苒娘是我唯一的女儿,做母亲的,又怎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卷进那些是非争斗之中。”


    “此事,苒娘的态度呢?”卢昇看着姐姐问道,“她应该也知道了。”


    “苒娘自幼丧父,这些年一直在他祖父的庇佑之下,所以她十分孝顺,不愿让自己的祖父为难,主动同意了这桩婚事,这阵子也常常劝我。”卢氏伤心的叹息道,随后又十分的自责,“都怪我没有本事,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阿姐,这吃人的世道,就连左相都无法违抗,你不必自责。”卢昇宽慰姐姐道,“此次使君派我来,也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李使君对卢家有恩,我们也自当尽力报恩。”卢氏回道。


    “使君说了,一旦结亲,郑氏一族便会与赵王捆绑在一起。”卢昇说道,“如果左相愿意全力支持赵王夺位,那么幽州也愿意倾尽一切辅佐赵王。”


    卢氏看着弟弟,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左相的意思,我并不清楚,而且内宅的妇人,也不参与前堂的政事,他是苒娘的祖父,夫君又病逝多年,我一介妇人,不好过问。”


    “我只知道,他从来不参与党争。”卢氏又道,“即使是圣人下诏赐婚,郑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风声要与赵王走动。”


    “我知道。”卢昇屡了屡胡须,“左相为人谨慎,一心为了郑氏家族。”


    “当年他与顾氏如此情深,却仍然袖手旁观,”卢昇看着姐姐,“这样的人,难以说动。”


    “可是郑氏乃是一族,”卢昇又道,“并非左相一人说了算。”


    “但若没了他,郑氏家族又还剩下什么呢。”卢氏一针见血。


    “阿姐说的也是。”卢昇叹道,“不管如何,幽州那边的态度,是想扶持赵王。”


    “我此番前来,除了朝贡贺寿,还带来了一份大婚的贺礼,是幽州节度使为赵王所准备的。”


    至此,卢氏也彻底明白了,弟弟此次前来的目的,乃是为了幽州节度使做说客,“看来这门婚事,无论如何,苒娘也无法避开了。”


    “四郎知道,阿姐心切苒娘,不愿她入那龙潭虎xue,但她姓郑,又是宰相的后人,很多东西,不是想避,便能避开的,”卢昇叹息道,“阿姐请放心,如今有了幽州的保障,也可护住苒娘。”——


    是夜


    ——善和坊——


    案上的烛火微微闪动,墙壁上倒映着两个相拥的人影。


    “此次上寿,诸镇节度使,即便没有亲自前来,也都各自派了心腹赶赴长安贺寿。”张景初说道,“幽州节度使李泉,便差了他的次子李俦,与之同来的,还有幽州长史卢昇。”


    “卢昇出身范阳卢氏,是李泉的幕僚也是心腹。”张景初看着妻子,“同时他还是左相郑严昌已故嗣子之妻的同母弟。”


    “李泉派卢昇赴京,怕是别有用意。”张景初又道,“上寿之后,便是赵王李钦的大婚。”


    “幽州也要参与皇子的夺嫡之争吗?”李绾听明白后说道,“还是说,皇帝赐下这门婚事,又大办寿宴,是故意要将幽州也拉进这场争斗中。”


    “幽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势单力孤,即使数次易主,但每一任节度使都会向朝廷称臣示好。”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如今魏王势大,并非赵王这样的人可以抗衡的,幽州怎敢动心思。”


    “众多皇子中,魏王李瑞最具雄心壮志,一旦由他登位,必然不会再放任诸镇节度使继续割据,,而会想尽办法一统。”张景初回道,“而幽州又不似陇右与剑南,陇右与剑南皆与魏王有撇不清的关系,如今是皇帝亲手做了这个局,等同于是有了皇帝的默许,这才让幽州节度使李泉敢起争夺之心,而且李泉生性胆小,他必定是思虑再三后才做的这个决定。”


    “争来争去,为了同一件东西,最终走向的都是同样的结局,周而复始,往复经年。”李绾叹息道。


    “他将郑氏一族与范阳卢氏,还有幽州节度使都拉向了赵王的麾下。”李绾又道,“那么此次击鞠宴上的玉带,便是由这几方节度使相争?”


    “自古以来,朝臣以君王赐下的玉带,为莫大的荣耀。”张景初回道,“如果是赐予皇子,则有选继承人的意思。”


    “击鞠比赛,由御史台来安排与分组,这部分是由钱炳文在负责,但他事先知会了我。”张景初看着妻子,“这背后其实就是圣人的授意,要让魏王背后的人,与支持赵王的人相争。”


    “我让他将公主与李俦安排在了一组。”张景初又道,“对上的便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


    “我与李俦,这样安排,难道不是表明我朔方也在支持赵王?”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头,“公主是圣人之女,又是女子之身,有的时候,世人的轻视,也能成为我们的利器。”


    “你要让我助李俦拿到玉带是吗?”李绾问道,“让幽州赢下此次的头筹。”


    “对。”张景初点头,“这个李俦,比起他的长兄,要更加的出色,如有公主的辅助,这条玉带,必定会在幽州手中。”


    “你就不怕,会惹怒了魏王?”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只是一条玉带而已,不会影响到立储的,只会激化矛盾。”张景初回道,“而且这是圣人之意,我不过顺水推舟。”


    “只要最后的结果没有变,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张景初又道。


    “要让我帮忙抢玉带,也不是不可以。”李绾低头看着身下的张景初。


    “公主可是还有条件?”张景初问道。


    李绾遂俯下身,在她耳侧道:“驸马求人,是否要拿些诚意出来呢。”


    “明日,臣还要早起。”张景初道。


    “那这就是驸马自己的事了。”李绾回道。


    “公廨中有榻,明日可以补觉。”张景初道——


    翌日,清晨


    ——崇仁坊·魏王府——


    陇右与剑南,都按照李瑞的设想,将质子带来了长安,同时剑南也向李瑞表示了诚意与忠心,这让李瑞十分的高兴。


    “大王,鸿胪寺那边探听的消息有了,近日他们在筹办上寿的用物,与少府还有将作监那边来往甚密,”魏王友贺覃匆匆走进了王府后院的草场,“此次上寿,诸镇节度使来朝,圣人准备在麟德殿举行一场击鞠宴,大宴群臣。”


    李瑞手中握着一根月杖,随后举杆挥下,脚下那颗圆球沿着草地滚进了数十步远的草洞中。


    草洞外守候的侍从将球掏出,举手示意中球。


    “彩!”贺覃拍着手掌赞呵道。


    “击鞠宴。”李瑞放下手中的杆子,转身回到了凉棚之中,“宫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头彩是什么?”李瑞一边洗手,擦干后抬头问道。


    “是,”贺覃叉手,“玉带。”


    “什么?”李瑞瞬间皱起了眉头。


    ————————


    我们小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干活!


    第217章 长相思(七十)


    长相思(七十):她是我的妻,我所图不过是,唯她而已。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一阵柔和的夏风从窗口卷进屋内,窗边放下的帘帐轻轻浮动。


    榻前的木地板上,零零散散的堆放着几件贴身的衣裳。


    天才刚刚破晓,一声鸡鸣将张景初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似有重物缠身,而后便发现未桌衣衫的身上压着一只手。


    她抬起脑袋看着胸口上的手,而后又撇过头去,妻子正靠在自己的身侧熟睡。


    张景初害怕将人吵醒,于是不敢乱动,她侧头看着妻子的脸庞,眼神微变,短短一瞬,便想了许多的事。


    是过往,是将来,经历过的,以及未知的,重逢之后,短短两年时间,二人所经历的事,便覆盖住了过往将近二十年。


    张景初看着妻子赤.裸的身体上,多出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伤口。


    那一道道从战场上留下来疤痕,让她十分的心疼,她将身体凑近了一些,抬头吻上了妻子的额头。


    看着窗外的天色,今日虽不用赶赴早朝,但仍然要去御史台处理公务,并筹备上寿之事。


    亲吻过后,张景初小心翼翼的将妻子的手挪开,尽管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但还是将其惊醒。


    感受到怀中所抱之物正在逐渐抽离,李绾于是从睡梦中苏醒。


    她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看着张景初,“天亮了吗?”旋即迷迷糊糊的问出了一句。


    张景初点头,她从榻上坐起,低头看着妻子,“臣要去公廨了。”


    “你不是御史台的长官吗,怎么也要这么守时,晚几刻钟都不行?”李绾伸出手将她拽了回来,而后翻身压在了张景初的身上,似乎不愿放她走。


    青丝如泼墨一般从她的腰肢上散落,她趴在张景初的身上,低头看着她。


    “正因为是御史台的长官,所以更要以身作则。”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回道。


    李绾撑在她的身上,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在她的身侧平躺了下来,闭眼说道:“看来在张中丞心中,我还没有御史台的政务重要。”


    张景初愣了愣,她撇头看向妻子,“后天就是上寿,有些东西实在不能堆积与延后,我早些处理完事情,便可早些回来陪公主。”


    李绾侧起身子,抬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她对视着一脸认真的张景初,而后笑了笑,“逗你呢。”她将张景初的衣物拾起,而后丢到了她的身上,“快些起来吧,免得又说是我误了你的时辰。”


    “岂敢。”张景初拿起衣物坐了起来。


    李绾也没有继续再睡下去,在张景初穿衣之前,她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靠拢。


    “公主”张景初闭上眼,撕了一声。


    只见李绾咬上她的脖颈,并在白皙的脖颈初留下了一道印子。


    “我是习武之人,颈处的要害,足可毙命,”李绾抽离出来,看着张景初脖子上那血红的印子,怕是数日也难消,“张中丞可要学乖一点,下次,就不只是留一个印子如此简单了。”


    张景初于是覆手遮盖住,她看着李绾,随后起身走到铜镜前,将遮盖的手放下。


    只见铜镜中的人,其脖颈处有一块很是明显的吻痕,即使铜镜中的人影呈昏黄之色,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公主留下这个印子,可当真是在惩罚臣。”


    公服与衬衣皆为圆领,脖颈便会完全露出,这印子自然也无法遮盖。


    李绾从榻上起身,弯腰拾起地上的衣物,而后披在了身上,“怎么,如此这般,张中丞便不好意思见人了么?”


    张景初回过头,只见妻子披着单薄的衣裳跪坐在妆匣前梳妆。


    “人皆有欲,闺房之乐,大家心知肚明,何须羞以见人。”李绾对着铜镜说道,“偏偏这世间,多虚伪之徒。”


    “人前君子,人后还不知是怎样的禽兽呢。”李绾拿起梳子,挽起头发又道。


    “是。”张景初于是和上衬衣,走到衣架前取下公服,穿好后回到镜前,那印子果然清晰呈现。


    “张中丞这般在意人言?”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


    “公主都不畏,臣又岂会在意。”张景初系上金带,回望妻子答道。


    “你我失和,是给朝野看的,至于这个,”李绾盯着张景初,“你总要见魏王的吧。”


    “我的把柄。”李绾将视线从张景初身上挪开,“张中丞可要用好了。”


    张景初穿好云袜后,从坐垫上起身,而后向李绾弓腰叉手,“臣,谨记。”


    “吾就不送你去公廨了上班了。”李绾对着镜子说道,“脖子上的,可要掩好了。”


    张景初抬起头,情不自禁的又抬手摸了摸,而后应道:“喏。”


    “往东市去吧,公务再要紧,也莫要忘了朝食。”李绾在她转身出门的最后一刻,提醒道。


    “知道了。”张景初回答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见屋内开门,门口值守的侍女便将洗漱的用具呈上,“驸马。”


    张景初站在门口洗漱了一番,而后穿上靴子走出了庭院。


    从李绾的屋中出来后,近日心中的压抑被短暂驱散,就在张景初走出院门时,恰好与李绾身侧的亲卫撞见。


    “驸马?”虞萍看着已经换上了公服的张景初,并且是从李绾的屋内出来的,“你怎在此。”


    “浴室都能进,我为什么不能在此。”张景初回道,她没有停留,径直从虞萍身侧略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虞萍回过头,却看到了张景初脖颈上的印记,但没有多想,“你们是夫妻,公主也喜欢你,作为外人我不便多问,但是我是公主的亲卫,所以你如果胆敢图谋不轨,整个凤鸣军都不会答应的。”


    张景初顿步,她站在长廊内,穿廊而来的风,吹起了幞头上垂下的软脚系带。


    “她是我的妻,我所图不过是,唯她而已。”说完,张景初便提步离去——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好友贺覃,“玉带?”皇帝用玉带作为头彩的赏赐,引起了李瑞的极度不满。


    “他百般阻拦立我为太子。”李瑞眉头深陷,“如此铺张浪费,大摆寿宴,有意思吗。”


    “拿出玉带来作为赏赐,让我们去争抢。”李瑞积压许久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这就等于是在告诉那些节度使,我们李家的继承人选还没有定下,谁抢到了,便是谁的。”


    “所以御史台的宋知文传来了消息,圣人此次击鞠,想看的是诸镇节度使的比拼。”贺覃又道,“并且让钱炳文从中安排。”


    “钱炳文是皇帝的心腹。”李瑞半眯着眼睛,“从他手中出来的,定然是皇帝的意思。”


    贺覃旋即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卷轴,“这是宋知文差人送来的名册。”


    李瑞看着卷轴上的名册,自己的岳丈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被安排在了一起,这个安排他并不意外,而让他惊奇的是,他们的对手,“幽州节度使?”


    “还有朔方节度使。”贺覃说道,“圣人想让朔方与范阳都立于大王的敌对。”


    “朔方那里,我自有解决之道,但是幽州?”李瑞看着贺覃。


    “这次幽州节度使并没有亲自来到长安,而是派了他的次子,与此同时,还派了一个人随同。”贺覃说道。


    “什么人?”李瑞问道。


    “幽州长史,卢昇。”贺覃回道,“此人是左相郑严昌之子的妻弟,是幽州节度使李泉的心腹。”


    李瑞将卷轴弃置桌上,沉了一口气说道:“此次,来者不善啊。”


    “幽州”他靠在胡床上,撑着脑袋喃喃念着,“皇帝如此扶持赵王,是要让我成为第二个李恒。”


    “朝中大臣多是见风使舵之人,赵王如果有了边镇节度使的支持,再加上圣人的态度。”贺覃思索了片刻,他看着李瑞担忧道,“还真有可能与大王争上一争。”


    “张景初教我用舆论谋取太子之位,让群臣向我,让皇帝不得不立我。”李瑞说道,“而皇帝如今也要用这个方法,来助赵王夺势。”


    “这条玉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与其他人。”李瑞看着贺覃说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是武人出身,倚靠军功一路杀伐至此,但是我的岳丈,他原是文官出身。”


    “幽州节度使的次子如何?”李瑞抬头问道。


    “虎父无犬子。”贺覃回道,“幽州节度使李泉的次子李俦,骁勇善战,马术极好,再加上有昭阳公主的助力。”


    “昭阳公主的马术,大王也是清楚的。”贺覃又道,“便是朝中武将,也难敌一二。”


    “她是萧道安教出来的,单论武,不输男子,更何况她现在还在军中。”李瑞说道,他看向贺覃,“这件事,就让张景初去想办法吧,你派人传话给他,让他今夜过府一叙。”


    “喏。”贺覃叉手应道。


    ————————


    宋代的时候,宰相等高官能见到皇帝参加议会的称为上朝,而一般官员去衙门履职称为上班。


    第218章 长相思(七十一)


    长相思(七十一):李绾:“一碗粥就想讨好我了?”


    ——万年县·东市——


    开市的鼓声刚刚响起,坊外的商户与摊贩与百姓纷纷涌入东市。


    早市开张,叫卖声充斥在市街之上,“胡饼,刚刚出炉的胡饼。”


    “馒头,新鲜的馒头。”


    “博饨。”


    “博饨咧。”


    张景初骑着马出坊后一路向东进入了东市,许多摊贩都将锅炉设在了铺子前,使得整个早市的街道上都充满了热气。


    沿途走了一路,而后便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粥饼铺子,店铺里的主人与伙计似乎都是女子。


    张景初于是在粥饼铺子前下了马,“客官。”伙计见她骑马,又穿着公服,于是热情相迎。


    “有些什么粥?”张景初将马拴好,走进店铺中坐下问道。


    伙计于是拿出了一张菜单,“有粟米粥,还有小麦粥,以及胡麻粥。”


    “另外,”紧接着又推出了一张单子,“我家店主特制的甜粥,此粥整个长安只有本店供应。”


    张景初看着菜单,上面还将粥的样子画了出来,看上去似乎还不错,“甜粥?”


    “此粥,是加了蜂蜜与乳酪再配以果脯或者蜜饯点缀。”一年轻女子忙完手中的事,走过来向张景初解释道,“此粥用料特殊,每日供应有限,所以这价格嘛,自然也要略高一些。”


    “店主。”伙计于是转身叉手道。


    张景初抬起头,适才在门口便看见这家店铺装饰独特,明明是个贩卖早点的铺子,却在四周都摆满了鲜花,而里面忙碌的,也只有女子的身影。


    店铺老板近到桌前后,将手置于胸前微微福身,“官人万福。”


    “那便尝一碗吧。”菜单之上已经标注了价格,是其它粥的数倍之高,张景初放下菜单向女子说道。


    “喏。”店铺老板应道。


    “娘子的口音,不似京兆人士。”张景初道。


    “奴家姓秦,官人唤我秦娘子便好。”秦娘子向张景初道,“奴家祖居范阳,大乱之后家中衰落,于是便来到了长安做生意。”


    “客官,您的粥。”没过多久伙计便将粥端上了桌。


    粥上放了些许的杏仁碎,光是模样,便比其它的要好看很多。


    张景初拿起勺子,品尝了一口,米粥之中加了蜂蜜与乳酪,以及少许的杏仁碎,使得口感变得丰富与细腻。


    “甜而不腻。”张景初连吃了几口,以示认可,“秦娘子好手艺。”


    “官人若是不弃,再尝尝这些点心吧。”秦娘子招了招手,亲自将点心端到了张景初的桌前。


    “好。”


    一刻钟后,张景初从粥饼铺子里走出,伙计将她的马牵了过来。


    秦娘子亲自将她送出店铺,“欢迎官人常来,若是不便,小店还可配送至府上。”


    直至马与马背上的红色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跟随的伙计这才开口道:“咱们的小店才刚刚开张,店主不光亲自招待此人,还送了这么多点心。”


    “你瞧他身上穿的官服。”秦娘子回道店内说道,“他的年岁,至多不过及冠。”


    “还有这个地址。”她拿起手中的一张纸条,“怪不得呢,如此年轻就做了高官。”


    “郎情妾意,倒也是美谈。”秦娘子抬头又道——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来到御史台时,已比平常要晚了几刻钟,所以办公的屋门口都排上了长队。


    御史台三院的直隶官员,一个个都坐在殿阶上排队等候。


    张景初走进院中,众人纷纷起身,“张中丞。”


    “怎么都坐在这里。”张景初略过他们,于是看向门口的主簿宋知文问道。


    宋知文叉手回道:“这都是近日为了上寿所筹备的东西,还有来自其它公廨的,都需要御史台的批阅,过一遍手续才能施行,下官没有这个职权。”


    “钱中丞呢?”张景初于是问道。


    “钱中丞今日还未来。”宋知文回道,“您今日比平常来得晚。”


    张景初走上台阶,走到宋知文的身侧,回道:“一些旁的事耽搁了。”


    “门口等了这么多人,你随我一同入内,早些处理完吧。”


    “喏。”宋知文叉手道。


    待他直起腰身抬头时,便发现了张景初脖颈上的红印,于是在跟随入内后喊道:“张中丞。”


    张景初进入屋内,准备坐下时,回头看向宋知文,“怎么了?”


    “您”宋知文抬起手,比了比自己脖颈上同样的位置,想到上寿,又想到诸镇节度使及使臣已经相继入京,于是便立马明白了什么,“是下官多嘴了。”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上还留着东西,而今日事情又多,要见的官吏,需要亲自批阅的东西也不少。


    “一些杂事,你帮我回了吧。”张景初于是说道,“至于上寿的宴会,让殿院的人将手札写清楚了再呈我。”


    “喏。”宋知文叉手道。


    吩咐完之后,张景初这才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接见门外等候的官员。


    能够直面御史台的长官,得到接见的官吏,品阶都不会太低,其中还有不少是其它公廨的高官。


    各个官署相互合作,又相互制约,所以就连六部一些公文,也需由御史台签字审批。


    “下一位。”张景初将印放回原处,靠在胡椅上伸了伸懒腰。


    “张中丞。”元济带着几封卷轴走了进来,唤的也是官职。


    “元少卿。”张景初抬起头,“今日大理寺怎派你亲自来了。”


    “嘘。”元济比了一个手势,“公廨中的案件繁琐,天又热,呆得我都郁闷了,还是你们御史台舒服,听说圣人还会赐冰。”


    随后他将卷轴打开,“盖印吧,这几桩三司会审的大案,刑部,大理寺的印都盖齐全了,只差御史台了,封轴后就归入案牍库。”


    张景初低头阅览了一遍,就在她侧身去拿印时。


    元济忽然盯着她笑眯眯的说道:“看来张中丞昨夜过了一个良宵,备受公主宠爱呢。”


    “你是来处理公事的,少打趣我。”张景初说道。


    “我就说昨日大理寺的传言不真。”元济又道,“你与公主,岂能真的失和。”——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离去后,李绾独自在屋内呆坐了许久,直到宅前来了几个陌生的面孔,是一家粥饼铺子里的伙计。


    李绾跪坐在软垫上,侍女们将伙计送来的粥饼以及点心端至桌上。


    “店主说,这是御史中丞张景初所订,并让我们送至善和坊昭阳公主的宅邸。”伙计向李绾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此粥名为甜粥,是本店独有。”


    在孙德明的示意下,便有典医上前验毒,验毒无误后,又有宫人为之试毒。


    “她今日到了你们店中?”李绾看着二人问道。


    “回公主,是。”伙计们低头回道,“今日店铺刚刚开张,张中丞便来了。”


    “张中丞走之前向店主订了这些,他说店中的粥,公主或许会喜欢。”伙计又道。


    李绾听后,于是拿起勺子,品尝了一口甜粥,“这粥确实不错。”


    “驸马向来心细,前往公廨,还不忘公主的朝食,定是自己尝过了,觉得不错,所以才献与公主。”孙德明于一旁说道。


    “一碗粥就想讨好我了?”李绾瞥了一眼孙德明。


    孙德明便笑眯着双眼,“想来驸马,并非是讨好之意,小人听说,这喜欢一个人呀,心中最是惦念,常会想着,把自己吃到的那些好吃的,看到的那些好玩的,通通都送与对方,只为博得欢心,而不求其它。”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李绾说道,“它能让人满心欢喜,也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李绾将那碗甜粥喝完,吃了几块糕点,便打赏了两个跑腿的伙计。


    “让厨房备些清淡的饮食,晌午送去御史台,黄昏之后,让驸马下了值来我宅中用膳。”李绾又向孙德明吩咐道。


    “喏。”孙德明叉手应道——


    ——崇仁坊·魏王府——


    是日黄昏,钟鼓院敲响了报时的鼓声,官吏们从各个官署的大门中走出,大多数都是结伴而行,聚在一起闲聊,又或是相约去酒坊寻欢作乐。


    张景初出宫一路南下,来到了崇仁坊,应魏王李瑞之邀。


    “府中已备好了晚膳,就等张中丞了。”魏王府长史陈达立于府外相迎接。


    “烦劳转告大王,今日下官无法久留,怕是不能陪同大王用膳了。”张景初于是向陈达说道。


    片刻后,陈达将话传进了李瑞的耳中,“张中丞在前厅等候大王。”


    李瑞看着自己命人精心准备的菜肴,“吃个晚饭而已,这点时间也没有?”


    陈达摇头,李瑞于是动身去了前厅。


    “张中丞还真是个大忙人啊。”李瑞踏进厅中,“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三大王。”张景初转过身,弓腰叉手道。


    直到张景初直起腰身,魏王李瑞这才明白缘由,他先是为之一愣,而后笑了笑,“看来驸马今夜,是另有约了。”


    ————————


    谈会儿恋爱~


    第219章 长相思(七十二)


    长相思(七十二):李绾:“坐下来吃饭吧。”


    魏王的话,让张景初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脖子,而后回道:“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够停留的时间不多,若是回得晚了,怕是又要惹其不快。”


    李瑞挥了挥手,命侍女端来了茶水,示意张景初坐下,“看来临皋驿之事,驸马已经将公主哄好了。”


    张景初听后,长叹了一口气,“此事,下官心中有愧,万幸早有准备,这才没有与公主生隔阂。”


    李瑞亲自替张景初斟满一杯茶,以表示歉意,“说起来,临皋驿一事,先生都是为了本王,不仅惹怒了公主,还当众受辱,本王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切为大王计。”张景初低头回道,“只要大王能够得偿所愿,下官无论受什么样的屈辱,都是无妨的。”


    “有先生的尽心辅佐,吾,何愁大业不成。”李瑞举起茶杯向张景初示意道,“先生不饮酒,吾便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张景初举起茶杯,“愿与大王共饮此杯。”


    “公主近来,心情可好些了?”放下茶碗,李瑞看着张景初开口问道。


    “臣在入夏时,于公主的宅邸种植了一园芍药。”张景初回道,“公主回到宅中后,看到那满园春色,便气消了大半,如今心情已经恢复了。”


    李瑞点了点头,“先生在御史台,本王就不多废话了。”


    “此次上寿之宴,由御史台督办,先生应该知道一些。”李瑞又道。


    张景初于是便明白了李瑞的相邀,“大王是为击鞠宴而忧愁吗?”


    李瑞听后长叹了一声,“此次上寿的击鞠宴,圣人以玉带为头筹的赏赐,虽然是让诸镇节度使比斗,但如今边镇的几个主要的节度使,都有各自扶持的皇子,这分明是在告示众人,夺玉带者,则为太子人选。”


    “圣人此前下诏赐婚赵王与左相之孙,虽然还未完礼,但是太史局已经堪合她们的八字。”李瑞又道,“而这次上寿,幽州节度使李泉不仅派了他的次子入京祝寿,更让幽州长史卢昇,也就是未来赵王妃郑氏的母舅,陪同来到了长安。”


    “幽州要支持赵王,吾,岂能不愁啊。”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


    “击鞠宴的督办,人选安排由钱中丞负责。”张景初说道,“下官则是处理一些琐碎的内务。”


    “不过钱中丞倒是前不久与我单独说了一些击鞠宴的事。”张景初又道,“大王的忧虑不无道理。”


    “我命人探听了名册。”李瑞说道,“圣人将朔方与幽州捆绑在了一起,并放在了陇右与剑南的敌对。”


    李瑞看着张景初,一脸凝重,“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人要将幽州拉入局中,与朔方一并支持赵王。”


    “这次诸镇节度使赴京,圣人只单独召见了朔方节度使,其目的,必是为了牵制于我。”李瑞又道。


    “朔方独坐北方,手握重兵,圣人想要拉拢朔方,这是必然。”张景初回道,“否则下官也不会冒着触怒公主的风险,而让大王比圣人更加提前的见到了公主。”


    李瑞听后,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先生深谋远虑,提前想到了这些。”


    “所以大王是想要夺下这条玉带?”张景初问道。


    “国朝之制,唯帝王与储君才可配玉带。”李瑞说道,他摸着腰间的金玉带,“这腰间的金带一日未换成玉带,本王心里始终都不踏实,如今他还要将其当做赏赐,让我们来争抢。”


    “若是让幽州拿到了此条玉带,朝中那群见风使舵的人,必然又会摇摆不定。”李瑞继续说道,此时他的心中已有些许缺乏耐心,“这种悬而未决的境况,持续了太久,我已经没有太多的耐心与他周旋了。”


    “倘若我无法被立为太子,公主想要幽州,便难如登天。”李瑞旋即又道。


    “下官明白大王心中的急切。”张景初说道,“但立储之事非同儿戏,不是靠一条玉带就能改变的。”


    “我当然清楚。”李瑞说道,“他这样做,是为了牵制我,为了立我为太子之后,他仍然能够掌控局面。”


    “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恒,受他摆布。”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即使一点点的风险,也要提前杜绝。”


    “大王是想让朔方在比试中输与陇右与剑南吗。”张景初问道。


    “有这几个节度使在,其它边镇必然不敢相争。”李瑞回道,“只要公主肯放手,必然无虞。”


    “可公主的性子,大王也应该清楚。”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


    “我知道,昭阳一向好强,从不轻易认输。”李瑞道,“可现在不是输赢的事,这是棋局,是一场政治棋局,并非是逞能与争强好胜的时候。”


    “难道要为了一场比试,让我们的满盘计划功亏一篑吗。”李瑞盯着张景初着急道。


    从魏王的眼神中,张景初看出了他的急切,“大王稍安勿躁,此事也许没有那般严重。”


    “不过,公主那里,下官今夜过去,会尽力为大王劝说。”张景初又向李瑞说道,“但是下官不能担保,公主一定会听从下官的话,毕竟以玉带为赏赐,并非是先例,历代君王都有赏赐重臣玉带的事迹。”


    “而这击鞠不光是马术之争,还展示着边镇将领的能力,这是国宴,万邦来朝,当着世人的面,这些节度使们,又怎敢作伪,不尽全力,而招至笑话,折辱自身。”张景初向李瑞作出了解释。


    “先生的话,本王自然也是明白的,并非是让公主作假,只是最后关头谦让一些,酣战一场而输,我想也不会有人敢轻视朔方,更何况公主为女子,能在这赛场上与诸位将领不相上下,这便已是胜出了。”李瑞回道。


    张景初听着李瑞的话,她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下官一定尽力。”——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从崇仁坊出来后,太阳已经落山,张景初看着西边的暮色,于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路过家门口时也没有停留,而是径直向坊北的昭阳公主宅驶去。


    “驸马。”门口的石狮子前站着六名守卫,自李绾回来后,宅前的看守便增多了几倍,且都换上了亲卫。


    张景初下马进入宅中,“公主呢?”


    “驸马总算是来了。”孙德明走出院子,向张景初叉手行礼,“今日似乎晚了些许,公主一直在堂内等候您回来。”


    听到在等,张景初便心切的三步并做两步,加快了速度。


    张景初脱靴踏入堂内,夏风通过廊道卷入堂内,徐徐吹拂着房梁下的纱帘,“公主。”她走上前,向李绾行礼道。


    李绾看着张景初,向左右挥了挥手,而后又对张景初说道:“坐下来吃饭吧。”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随后便在一旁的案桌跪坐下。


    片刻后侍女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晚膳一一呈上。


    “你去了魏王府?”李绾开口问道。


    张景初看着桌案上还有今日早晨所吃的点心,与那家粥饼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是,下值之前,宋知文替魏王给我传了话。”张景初放下筷子低头回道。


    “因为击鞠宴之事吗?”李绾回道,“那份彩头。”


    张景初点了点头,“魏王希望臣能来劝说公主,放弃玉带的争夺。”


    “放弃?”李绾看着张景初,“骑术之争,各凭本事,我因何要放弃,为了他的太子之位与空口无凭的承诺吗。”


    “魏王不希望赵王的势力日益增大,从而危及到他。”张景初说道,“所以这条玉带,魏王的争心极大,同时他又十分的顾及公主。”


    “这算是对吾的认可吗。”李绾说道。


    随后张景初又将李瑞的那番话原原本本的叙述给了李绾。


    李绾听后,心中起了与张景初同样的不满,“什么叫做我是女子,即使苦战输给男子,便也算是胜出。”


    “输便是输,技不如人,实力不如人,没有任何理由,这份输赢,又岂能因为是女子而改。”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些话,看似是对我的认可,可实际上却是从骨子里认为女子就是不如男子,这是一种轻视。”


    “我从不觉得我作为女子,会弱于任何一个男子。”李绾皱着眉头道,“这击鞠宴,不光是暗示着夺嫡之争,还有诸镇的实力比拼。”


    “自我祖父接手朔方以来,诸镇节度使,便以朔方为首,震慑四方,若这击鞠宴上的比试我输了,我朔方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放呢。”李绾说道。


    “击鞠宴上的比试,臣早已与公主商定好了。”张景初说道,“至于魏王哪里,臣也只是口头应下。”


    “这条玉带,魏王拿不到。”张景初说道,“圣人也不会让魏王拿到的。”


    “什么意思?”李绾听出来了张景初的话里有话。


    ————————


    公主:“我也要玉带!”


    第220章 长相思(七十三)


    长相思(七十三):张景初:“公主今夜要去哪儿?”


    张景初尝了一口碟子里的菜,而后放下筷子,向李绾解释道:“圣人要在上寿于麟德殿举办击鞠宴之事,群臣皆知,但是这彩头却并没有被传出,只有御史台与少府知道,魏王是通过制作玉带的少府所得知的,魏王有线人在少府,圣人必然知道。”


    “圣人将玉带当做赏赐,却又不告知我们,等到比试那天结束后示众,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张景初又道,“如果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得了头筹,说不定那彩头便会换成其它赏赐,而非是玉带。”


    “这个,魏王知道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不管魏王知不知道,这个彩头他都会想讨到,至少不能让其落入幽州手中,扩大舆论,为赵王增势。”


    “所以他找你,是让你来劝说我。”李绾说道,“让我输球给陇右与剑南。”


    “而你却想让幽州拿到这条玉带。”李绾看着张景初,“让我助那李俦夺魁。”


    张景初看着案上一盘鱼,思索了片刻,“玉带不管是谁拿,只要不是魏王,都能造成不小的轰动,引起震荡。”


    “也许,不必是李俦。”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说道。


    “不必是李俦?”李绾看着张景初不解道。


    “玉带的得主,可以是公主。”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就像公主所言,这场比试,乃是诸镇节度使的比拼,输赢只论能力,千百年来,男强女弱这不合理的认知却成为了默认。”


    “公主以女子之身执掌朔方,总领一方兵权,震慑朝野,又因女子身份而引来质疑。”张景初又道,“若以此玉带示众人,必会引起轰动,从而让公主更加稳坐朔方,威慑朝野。”


    “你清楚的,在这种比试上,若非是技不如人,我从不轻易服输。”李绾说道,“但我也清楚政治斗争的需要,我虽心中不愿低头,尤其是弄虚作假。”


    “但若是你开口,你要我输,我便不会去争赢。”李绾看张景初道。


    “倘若公主心中不愿,便不必勉强自己去做。”张景初说道。


    “我自然是这样做的。”李绾回道,“唯你是列外而已。”


    张景初愣了愣,她看着案上的点心,而后抬头看着李绾,“今日朝食的甜粥,公主觉得如何?”


    “你是在问,你差人送来的甜粥吗。”李绾反问道,“这个粥的口感不错,甜而不腻,难得驸马如此有心,去上任的途中还不忘了吾。”


    张景初低下头,“臣也是因为临走前,公主对臣的嘱托,去东市尝了这碗粥,觉得很是新颖,想着公主喜爱甜食,便让她们送至府上,让公主尝上一碗。”


    “吾听说,这家铺子的店主,是个年轻娘子。”李绾端起桌上的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羹汤,“手艺很是了得,只不过这甜粥每日供应有限,去晚了,还吃不到呢。”


    张景初差点将嘴里的菜肴吐出,咽下后又差点呛住,“公主派人去了东市吗。”不过看着桌上的点心便也知道,李绾在品尝过后,又差人去了一趟。


    “秦娘子做吃食的手艺,的确是不错。”张景初又道。


    “人也聪慧至极呢。”李绾说道,“不光是粥,还将店内所有的点心都备了一份,我瞧着,这也不像是你的性格。”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便不会有任何的多余。”李绾又道。


    “是。”张景初点头,“店中点心虽然不错,但不太符合公主的口味,所以臣没有让她们送,想来看到这个地址,知道公主身份尊贵,所以多送了一些糕点吧。”


    李绾抬起手,侍女于是走了过来,她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而后起身道:“天色还尚早,吾想出去走走,驸马可有空?”


    张景初随着起身,叉手道:“臣愿陪同。”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西边天地交接处的火红霞云。


    金色的霞光照射在庭院中,张景初跟随着李绾穿过长廊来到了种植芍药的园中。


    今日的芍药,比昨日更胜,在霞光之下,尤为艳丽。


    李绾更换了一身衣裳,将紫色的公服换下,换成了青色的襦裙。


    张景初仍然穿着入宅前的绯色公服,安静的跟随在李绾身后。


    “我竟不知道,你何时会侍弄花草了。”李绾站在一簇芍药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粉嫩的花朵。


    “臣跟着袁使君的时候,他很喜欢这些花,所以在后院种了很多。”张景初回道,“有一年江中大水,涨进了城中,将那些花全部淹毁,使君伤怀了很久,说那些花是夫人生前所种,所以臣才去学了挽救之法,也因此得了使君青睐。”


    “是袁熙喜欢,还是他的夫人喜欢呢。”李绾说道,“我记得,他有个女儿,应该还未婚配吧,上次在潭州,怎么没有看见。”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袁娘子体弱多病,一直都在内宅将养着,极少出门。”


    “袁熙这些年,一直被贬。”李绾说道,“先太子那个案子,他为他的学生提供证据,自己却受牵连被贬去了岭南。”


    “时局混乱,岭南虽然不若京城繁华,但却安宁。”张景初说道,“左迁未必是祸事。”


    李绾走出了宅中,张景初随在她的身后,将她扶上了马车。


    “公主今夜要去哪儿?”张景初于李绾身侧坐下问道。


    李绾思索了片刻,“我本想去平康坊胡姬酒肆瞧瞧。”她看着张景初说道,“听闻昨夜选了花魁,看来那里面的歌姬与舞娘,又多了不少。”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马车启程,车内的灯盏摇晃,“那便听公主的。”说罢便对外道,“改道去平康坊。”


    “喏。”车夫听到声音,于是调转准备前往的西市的马头。


    平康坊离的不远,片刻功夫马车便已驶入坊内,但并没有去往胡姬酒肆,而是在一处庄园前停了下来。


    李绾走下马车,看着熟悉的坊墙,还有那处园子。


    张景初跟随她走下车,而后站在了她的身侧,初入长安时的记忆忽然浮现。


    “三娘。”张景初看着入口忽然喊了一声。


    李绾撇过头去看了她一眼,旋即提步入了园子。


    天色逐渐黯淡,园中的灯盏已经点亮,园内还有不少游人。


    李绾走在灯光之下,张景初寸步不离的跟随着她,直到来到一处立有屏风的院子。


    “你”李绾走到屏风前,看着屏风上的画像,犹豫的开了口。


    “这园子的景观真不错呀。”一道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游廊上走下几人,为首的中间二人,其中一人年岁不大,另外一人也不过及冠之龄。


    “长安果真处处都是美景,都说这平康坊是风尘之地,某瞧着,可比其它地方文雅多了。”


    “那些大诗人,大词人,都爱到平康坊吃酒,这坊间自然也随着变得风雅了起来。”


    “这园子里有人。”几个谈话的年轻人看着院中的二人说道。


    李绾转过身,收起情绪下意识的将张景初拉到了自己的身侧。


    “什么人?”她看着游廊警惕道。


    几人于是走了下来,见张景初身上的公服,身边又带着个娘子,于是客气的说道:“某是幽州节度使之子李俦。”


    “不知兄台是?”李俦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遂回礼应道:“某姓张,名景初。”


    李俦听到张景初的名讳,就在他点头之际,身侧的长史却瞪住了双眼,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郎君,此人是御前红人,也是圣人的女婿,御史中丞张景初,他身边这位仪态不凡的女子,定是他的发妻昭阳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朔方节度使。”


    李俦震惊的看着张景初身侧的李绾,旋即带着左右趋步上前跪拜行礼,“下官李俦,拜见昭阳公主。”


    “下官幽州长史卢昇,拜见昭阳公主。”


    “李将军,卢长史,多礼了。”李绾抬手道。


    李俦遂起身,“不知公主在此,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这园子本就是供人游玩之地,何来的冲撞呢。”李绾说道。


    “郎君,”卢昇再次凑到李俦身侧,“后日上寿,击鞠宴上,您要与朔方节度使并肩。”


    “哈?”李俦愣了愣,“我与朔方节度使。”而后看向李绾。


    “是。”卢昇说道,“临行前,使君发了话,此次幽州必不能落于人后。”


    “公主。”李俦开始陪起了笑脸,“久闻公主在朔方的事迹,下官一直居于范阳,未曾得见,如今见到公主真容,果真英武不凡。”


    “李节度使凭一己之力结束幽州之乱,虎父无犬子。”李绾回道,“李将军也是一表人才。”


    “后日上寿,圣人设宴麟德殿,下官何其有幸,能与公主并肩作战。”李俦叉手道。


    “李将军对那彩头可有兴趣?”李绾问道。


    “若是公主喜欢,下官,必当尽力取之。”李俦表态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