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长相思(七十四)
长相思(七十四):李绾:“你认为呢,李夫人。”
面对李俦的阿谀奉承,李绾笑了笑,“李将军有心了。”
李俦低着脑袋,继续说道:“下官荣幸之至。”
“听说击鞠宴上如果能得魁,圣人会降下重赏。”李俦又道,“诸节度使大比,也可彰显国朝边镇将领的实力。”
“看来对这个彩头感兴趣的,不光是吾呢。”李绾看着李俦说道。
李俦听后,连忙表态,“此番彩头,下官必然双手奉上,岂敢与公主相争。”
“届时场上,李将军与吾是战友,不必如此。”李绾说道,“赏赐之物,吾不感兴趣,只是这比试”他看着李俦。
李俦当即明白,于是叉手说道:“下官明白,这场比试,关乎着边镇的声望,公主威名远扬,下官也定然会拿出全力辅助,不拖公主的后腿。”
“既然上寿是在后日,今夜又恰巧在这园中与李将军相遇,不知李将军明日是否有空?”李绾看着李俦问道。
李俦听后,抬起了脑袋,那双眼睛都已瞪直,毫不犹豫的回道:“若是公主所需,下官随时都有空。”
“那么明日下午,请将军过府,一同赛马。”李绾说道。
“能得公主相邀,是下官之幸,明日下官必定前来。”李俦叉手回道。
他看着李绾与身侧的张景初,“下官今夜偶遇公主,本想邀公主去那胡姬酒肆饮上一杯,不过这良夜美景,公主与驸马同游,下官便不再打扰,扫了公主与驸马的兴致了。”
李绾点了点头,李俦遂叉手离开,“下官告退。”
于是院中又重归宁静,整个过程,张景初都没有插话。
“李俦。”李绾看着几人离去的身影,“幽州好像知道了彩头。”她回过头,看着身侧的张景初。
“圣人要拉幽州入局,必然会将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张景初回道,“这个李俦,仪表不凡,处事也圆滑,看来幽州,也有兄弟之争。”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幽州节度使李泉,膝下有嫡子二人,可是上寿出使,派的却是次子。”张景初回道,“说明李泉更看重次子。”
“李俦在讨好公主,说明他也有争夺之心。”张景初又道,“当初李泉夺幽州,李俦的功勋远胜他的兄长。”
“明日”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妻子,“也好,可以提前熟悉,以作场上的应对。”
“我同旁的男子共赛,驸马心中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李绾向前走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背影,而后追上前,“比试乃是圣人所定,已经无法更改,臣纵然不愿意,也无力改变什么,只不过”
她追上妻子,“长安在万年县有击鞠的筑场,公主为什么邀李俦入府。”
“我若在万年县,岂不招人耳目。”李绾说道,“既然宅中有筑场,又何必跑到外地呢。”
张景初跟在李绾的身侧,没有再继续回答。
“怎么,驸马不喜欢?”见她不说话,李绾于是问道。
“没有。”张景初否定道,“公主要做什么,都是公主的自由。”
“你就继续僵持着吧。”李绾说道,“看你能忍到何时。”她先张景初走出院子,而后回头,“记得明日下午早些回家。”
“胡姬酒肆今夜就不去了。”李绾继续向前走着说道,“一会儿逛完送你回宅,今夜放你回去睡个好觉。”
“”张景初跟在李绾的身后,只得应道:“是。”
二人从园中走出,而后听得一阵鼓声与锣声敲响,紧接着便是喧闹的人声。
原来是坊墙一角搭了一个戏台,戏台上挂着一张白幕,幕后点着灯烛,幕墙上贴着几个皮影。
戏台前,还有售卖假面的摊贩,李绾走到小摊前,看着货架上各种颜色各种表情的面具,于是选了其中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戴上。
张景初从腰间摸出钱袋,就在她准备拿钱时,李绾却选了另外一张玄色的面具戴在了她的脸上,而后拉着她走进了戏棚中。
皮影戏恰好刚刚开始,随着幕后有人影出现,台下敲响了鼓声,一道分不清雌雄的声音从幕后传出,“秋风萧瑟,契丹的铁骑从荒芜的漠北南下,镇守关城的老将年迈,举国震惊,朝野慌乱,就在边境垂危之际,一名女将突然杀出,守住了危在旦夕的城池。”
“夫君,妾此去边关,乃是为救家国,不知何时能归。”披甲的女子,手中牵着一匹马,对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道。
“娘子,胡人凶残,为夫实在不忍你独自赴险,然国家安危为重”
面对台上的演绎,台下熙熙攘攘,看客们纷纷揣测。
“女将,契丹,这说的该不会是圣人之女,昭阳公主吧。”
“边关那一役,昭阳公主可是成为了朔方节度大使。”
“那可是朔方节度使啊,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封疆大吏。”
“那个书生模样的人,该不会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吧。”
“听说驸马是郑左相科举榜上的一甲,圣人钦点的探花。”
“与朔方节度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实权。”
“这般才子,可惜了,妻子的光芒过于耀眼,盖过了丈夫。”
“瞧着这样也挺好的,驸马与公主,一文一武,也算是相配。”
“难道不是阴盛阳衰,乾坤颠倒了吗。”迂腐之人,连声叹气与摇头。
面对台上的唱曲与台下的议论,李绾拉着张景初站在台下,因戴着面具,所以没有被认出来。
“你认为呢,李夫人。”李绾忽然看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听到妻子的喊话,于是撇过头去,二人透过假面对视,她扣住妻子的手,“公主的光芒耀眼,臣喜欢看着这样的公主,臣也为公主取得如此成就而感到高兴。”
“这里面的成就,有一半是因你,但是世人却并不知道。”李绾说道,“这些光辉,本该有属于你的一部分,可如今在世人眼中,却是我将你比之下去了。”
张景初听后摇了摇头,“臣只是助力,最主要的,仍是公主自身,至于外界的认为与看法,臣不在乎。”
“总有一天,世人会知道的。”李绾拉着张景初从戏棚中走出,“这一切,所有真相。”
“吾会让你,”李绾停下脚步,伸出手替张景初摘下脸上的面具,“不再以假面示人。”
而那戏棚再次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声音中带着唏嘘。
只见那白幕后面,骑马的女子从边境归来后,十分生气的扇了书生一巴掌。
“妾在边关,饱受风霜,君却在长安纸醉金迷,另寻她欢。”声音带着哭腔,“你怎敢如此啊。”而后便驾马离去。
“娘子。”书生跌跌撞撞的追赶了上去。
台下议论声起,“这似乎是前不久,临皋驿之事。”
“难道是驸马变心了,趁公主在外戍边,于长安养起了外室。”台下议论纷纷。
“近日城中流言不断,说昭阳公主与驸马失和。”
“卢长史,你怎么看。”坐在中间看戏的年轻人,问着身侧的长者。
“这夫妻间的事,外人怎能凭借道听途说的流言而判断呢。”卢昇回道,“到底如何,郎君明日登门,或许可以知道。”——
翌日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应昭阳公主李绾之邀,幽州节度使李泉次子李俦带着幽州长史卢昇与左右亲信登门拜访。
李俦并没有空手而来,在卢昇的提醒下,李俦带来了范阳的特产,并且准备了一份厚礼登门。
但李绾并没有在前厅招待李俦与卢昇,至于李俦带来的礼,李绾也没有拒收。
“公主在后院的草场上等候李将军与卢长史。”孙德明走进前厅,向二人转告道。
“二位请随我来。”孙德明将二人带往后院。
前往后院途中,二人经过了那处种满了花的园子,穿梭在廊道中时,李俦望着那园盛开的芍药,“想不到公主的宅邸内,还种着这样的绝色。”
孙德明一边引路,一边看着园中的芍药说道:“这些花,是驸马所种。”
“原来如此。”李俦遂明白了什么,尽管最近长安城中有不少流言蜚语,但实际的情况却好像与流言有着不小的差异,“看来公主与驸马,很是恩爱。”
孙德明没有再接李俦的话,只是将他二人带进了土墙堆砌的筑场。
如今是夏日,草长莺飞,昭阳公主李绾身披戎装,正在场地中驰骋。
只见手中扬起的月杖用力挥出,那草地上躺着的球便被击飞,并成功的穿进了几丈高的风流眼中。
李俦见到这一幕,满眼的震惊,昨夜的吹捧,只是因为李绾的身份,他想巴结上她,“彩。”
李俦带着卢昇走进草场中,连连拍着手喝彩道。
李绾于是拽住了缰绳,夹着马肚来到了二人身前,“李将军,卢长史。”
李俦与卢昇二人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李绾抬手道。
“公主英姿,令俦敬佩。”李俦直起腰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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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妻李夫人
第222章 长相思(七十五)
长相思(七十五):公主身份尊贵,君王的身侧,又怎会缺人呢。
——大明宫·御史台——
晌午时分,钱炳文踏进张景初的屋子,“张中丞,还在处理公务呢,都已经晌午了,不歇一歇?”
张景初提着笔,将案上堆积的册子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明日便是上寿,该安排的,早早安排了,我再复查一遍,以免到时候出岔子。”
“长安早已经开始戒严,现在到处都是禁军,还有巡逻的金吾卫,御史台虽然执法,但还有大理寺与刑部呢,用不着这么紧张。”钱炳文说道。
“监察百官,这总是我们自己的职责。”张景初抬头说道,“明日下午麟德殿之宴,我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也是,张中丞刚到御史台也没有多久,就碰上这样的大宴。”钱炳文走到一旁的胡床前坐下,“明日的击鞠宴,你要作为诸节度使的裁判进入场地,届时受万人观瞻。”
“不可有偏私啊。”钱炳文提醒道,“既要让圣人满意,又不能让世人说闲话,这可是一大考验。”
“一边是节度使,一边是朝臣,一边还有圣人。”钱炳文又道,“此次公主也会上场,你可谓是夹在中间,谁都得罪不得。”
“圣人要拿玉带为彩头,让支持皇子们的众节度使去争夺。”钱炳文忽然凑近前,将声音压低,看着张景初说道,“昨日我没有来公廨,是因为圣人召见。”
“圣人让御史台着重看着朔方,说朔方为抵御契丹,劳苦功高,朔方的统领又是女将,所以要我们宽容些许。”钱炳文道。
“圣人说的虽是朔方,可是,实际上是有意偏袒幽州。”钱炳文又道,她看着张景初,“张中丞”
“钱中丞与某,只需做好我们分内之事。”张景初回道,“最后不管是谁做了太子,朔方都可保一方安稳。”
“这倒是的。”钱炳文点头道,似乎对自己跟对了人而松了一口气,“那便请张中丞替某在朔方节度使面前,多多美言。”
咚咚咚!——
屋外响起了报时的鼓声,钱炳文于是起身,向张景初道:“已经晌午了,张中丞不如随某出去吃个午饭,今日某请客。”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午饭我差人去给我打来了,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放在下午处理也是一样的。”钱炳文说道。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片刻后一名书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钱中丞。”
“张中丞。”书吏将饭菜从食盒中拿出。
钱炳文看到后,不再强求,“张中丞还真是勤恳,是我司之楷模。”
张景初端起饭碗,“钱中丞要不也来吃一口?”她看着钱炳文问道。
钱炳文于是摇头,“某还是不了,约了同僚,张中丞慢慢享用,某就不打扰了。”于是便从张景初的屋内转身离开。
张景初端着饭碗,一边扒着碗里的午饭,一边看着案上的公文——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孙德明,去带李将军选马。”李绾骑在马背上吩咐道。
“喏。”孙德明叉手应道。
李俦于是跟着孙德明来到了筑场旁边的马厩,里面养了不少上等的良驹。
“看来公主也是喜马之人。”李俦摸着马头,有些爱不释手的看着这十几匹千里马。
“公主自小喜欢骑射。”孙德明说道,“这些马,有不少是圣人所赏赐,来自域外的汗血宝马。”
李俦随后选了一批四肢矫健的黑色骏马,“就要这匹吧。”
孙德明于是挥手,让养马的马夫将马匹牵出。
李俦跨上马背,“果然是好马。”遂架着马飞奔进了筑场中。
“李将军觉得如何。”李绾牵住缰绳,“吾的马。”
李俦骑马来到李绾身侧,叉手回道:“公主所养之马,皆乃不可多见的良驹,又得精心饲养,健硕有力。”
李绾看着天色,太阳逐渐向西方挪去,“时辰尚早,李将军不若与我赛马一场。”
“可要比输赢?”李俦骑在马背上问道。
“这四周插有习射的柳枝,就以谁射的柳多为胜吧。”李绾说道。
“愿与公主一试。”李俦叉手道。
李绾于是扎紧了头顶的幞头,将手中的月杖交给了身侧的亲卫。
“将军。”虞萍将弓箭送了过来,“您的弓。”
李绾取弓,看着身侧的李俦,“李将军。”
“公主,请。”李俦一手握弓,一手牵住缰绳。
“公主。”就在两匹马即将驶动之前,一名侍女快步走了过来。
“驸马来了。”侍女向李绾叉手报道。
李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来得这般早,这还没到下值的时辰呢。”
“既然驸马来了,我们是否要等等?”李俦向李绾问道。
李绾却扬起马鞭,“不等。”——
半个时辰前,御史台
张景初将明日上寿所要准备的东西与事情交代完,并处理完手中的公务后,看了看屋内计时的水漏,于是唤来书吏,进行叮嘱,“若有要事,便到善和坊,我家中来寻。”
“喏。”书吏叉手应道。
嘱咐完之后,张景初起身离开了御史台,恰好与回来的同僚钱炳文相遇。
“张中丞?”钱炳文看着天色,“这是要急着回家吗。”
“家中有些事,需早些回去。”张景初解释道。
“难得见你提前离开。”钱炳文说道,“是要回去陪公主吧。”他看着张景初脖子上的印记,笑眯眯的说道,“果然年轻就是好啊,精力充沛。”
张景初听后,忽然涨红了脸,“钱中丞说笑了,公主身份尊贵,君王的身侧,又怎会缺人呢。”
“公主身侧定然不缺人,可是这心悦之人难寻啊。”钱炳文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勾嘴笑了笑,“快快回去吧,御史台的事就交给我。”
张景初拱手点头,而后出了御史台。
出宫后,骑马一路南下,再向西回到了善和坊,至坊北最大的一座宅邸前时,那架来自幽州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张景初于是下马进入宅中,此时后院的筑场上已经开始赛起了马。
“驸马。”场下等候的众人纷纷转向张景初,叉手行礼喊道。
张景初走到凉棚下面,看着场上的赛马。
“李俦将军也才刚刚来。”一旁的孙德明向张景初说道,并示意身旁的侍女端来了解暑的凉茶和擦汗的手巾。
张景初喝了一口茶,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时辰尚早。”
“确实是早。”孙德明说道,“这个时辰,驸马应该还未下值才是。”
“可是为了公主,这才特意提前?”孙德明问道。
张景初看着筑场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只见李绾坐在马背上,双腿夹紧了马肚,收紧核心,即使马跑得再快,她的上半身也丝毫不受影响,经过柳条时,李绾迅速挽弓搭箭,三箭同发。
仅片刻功夫,筑场东端的柳枝便被李绾悉数射下。
李俦也不甘心居于人下,骑马追赶,同样也射下了一片柳枝。
场下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彩!”
“不愧是大将军,论骑射,军中还没有什么人能赢得过将军的。”虞萍站在凉棚内,尤为仰慕的看着塞场上的李绾。
张景初立在一旁,看着赛马的二人,时而李绾在前,但没过多久李俦便又追上,与之骑马并立。
靠近时,那李俦似乎还在与李绾攀谈,眼中带着笑意,似乎在奉承与讨好。
“听说这个李俦将军是幽州节度使最疼爱的儿子。”凉棚内起了议论声。
“应该是,否则也不会派他来长安向圣人贺寿。”
“这个李俦将军如此年轻,长得也俊朗,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比起大将军,这个李俦差远了。”虞萍听到议论,见那些侍女都在称赞李俦,于是口直心快的说道,“大将军今日,明显是让着李俦了,就算是这样,他也追赶不上,还妄想攀上大将军。”
虞萍似乎有些不屑,尤其是李俦今日的多番阿谀奉承。
“做人最重要的是骨气,这点,李俦这个武将,还不如驸马你这个读书人呢。”虞萍看着一旁站着不说话的张景初道。
“虞侍卫看起来不太喜欢李俦将军。”孙德明开口说道。
“这人一直在巴结大将军。”虞萍说道,“可也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场上所有柳枝都被射下。
负责清理的宦官于是上前统计,将李绾所代表的红色绸缎举起,示意李绾胜出。
“红得筹三十二,青得筹二十八。”
听到结果后,李俦平缓了一下气息,随后同李绾一道下了场。
“公主骑射了得,令俦惊叹,公主马背上的风采,俦今日能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回到凉棚,李俦连连赞道,“是李俦学艺不精,输给了公主。”
李绾挥了挥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今日吾只是侥幸了李将军。”
“下官身为男子,实在惭愧。”李俦低头道。
“公主可是朔方军与凤鸣军的三军统领,你输了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虞萍随在一侧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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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是心里吃醋但不表现出来哈哈哈哈
没关系,公主有的是手段治她。
第223章 长相思(七十六)
长相思(七十六):李绾:“可我还没有,把你教会。”
“虞萍!”李绾看向虞萍轻声斥道。
虞萍听见斥责,这才闭了嘴,低下脑袋不再多言。
“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李将军勿怪。”李绾又向李俦和颜悦色的说道。
李俦摇了摇头,“这位娘子说得极是,公主乃朔方节度使,以军功入伍,是一方统率,自是非寻常人可比。”
“世人以男女之身,妄下定论,”李俦又道,这场赛马过后,他的眼中多了一丝钦佩,“明日上寿,公主必定惊艳朝中。”
李绾摸了摸牵到凉棚外的马匹,对于马,她的眼里充满了喜爱,“明日的比试,有李将军在侧,吾可无忧。”
听到昭阳公主对自己的认可,李俦心中大喜,“公主赏识,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片刻后,侍女们又奉上了茶水,李绾抿了一口,而后才将视线落在张景初的眼中,“驸马什么时候来的?”她似当做没有提前看见一般问道。
听到问话,张景初这才叉手行礼,“公主。”
李俦也向张景初行礼,“驸马。”
“驸马来了有好一会儿了。”虞萍说道,“大将军在与人赛马的时候,驸马就已经来了。”
李绾看了一眼凉棚外的天色,“这么早,御史台的公务难道都忙完了?”她看着张景初问道,“明日上寿,御史台要负责宫宴吧。”
“宫宴自有内朝的百司负责,御史台只管外朝秩序。”张景初回道,“上寿之宴,已经办妥。”
“是吗。”李绾的话里有话,“张中丞日理万机,这样早的过来,还真是少见呢。”
“公主昨夜有叮嘱,臣不敢不来。”张景初低头回道。
“吾昨夜的叮嘱?”李绾看着张景初,似不知情一般,“吾怎么不记得了,吾好像只邀请了李将军吧。”
“至于张中丞。”李绾走到胡床下坐下,“张中丞太忙了,我又怎敢相逼呢。”
听到妻子的话,张景初轻挑起眉头,“那是臣听岔了,臣也不会赛马,更不会击鞠,来了,也无法为公主助兴。”
一旁的李俦,听着夫妻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迷雾团团,但大致还是听出了争锋相对的意思,“下官听说,驸马是进士及第出身,上万人的科考,驸马金榜题名,位列一甲,如此才华,令俦瞻仰。”
张景初于是将视线挪向李俦,作揖回礼,“将军骁勇,助父夺幽州,一战成名,令人钦佩。”
“俦乃一介武夫,粗鄙之人,生平最是仰慕博学之人。”李俦说道,“昨夜见驸马,好一个,君子如玉,意气风发少年郎。”
“与公主,可谓,”李俦回看向李绾,“金玉良缘。”
李俦的一阵吹捧,张景初无动于衷,但李绾却是十分受用,只是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所表现出来,“哈哈哈。”李绾笑了笑,“李将军,今日请你来,可不是听奉承的。”
李俦旋即收起了笑脸,“下官明白。”
片刻后,孙德明挥了挥手,侍女拿来了击鞠的月杖,一名宦官手中还拿着一个充气的皮球。
“既然大将军与李将军是要并肩作战,是不是需要有人陪练?”虞萍看着侍女拿来的球杖,除了弯月形状的月杖之外,还有作了画的画杖。
李绾手持月杖,看了一眼李俦,李俦听后觉得有理,“虞娘子说得好像在理,不知公主何意?”
虞萍看着李绾,叉手自荐道:“末将愿陪将军练习。”
“你呀,”李绾看着虞萍,但却没有责罚,“一刻也闲不下来。”
虞萍摸了摸脑袋,憨笑了笑,“平时在军中,都是末将陪将军练习,这来到长安,每日除了吃睡,再无其他,实在是无聊。”
“罢了,”李绾松了口,“你去寻一个,愿意同你一起陪练的。”
虞萍听后十分的高兴,但她并没有选择李绾其她护卫,“驸马。”
张景初听后,甩了甩手,“我不会打球。”
“骑马总会吧。”虞萍说道,“反正是陪练,又不用争输赢。”
还不等张景初继续说话,她便将侍女手中的月杖塞到了张景初手中,并压低声音道:“难道你要看着李俦一直周旋在将军身侧吗?”
张景初这才明白虞萍的动机,心思单纯的虞萍不太懂政治斗争,所以在她看来,李俦如今讨好李绾,是别有用心以及不怀好意。
但实际上,李绾对幽州也有所图,所以才给了李俦这个机会。
只不过如今看来,李绾做的,要超出了张景初的所想,就像是在刻意着什么。
张景初拿着月杖,迟疑的看向李绾,李俦见几人僵持,于是便又开口,“驸马若是不会,下官不才,愿意指点一二。”
“我曾经不是教过你么。”李绾对视着张景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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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李绾身穿襦裙,袖口系着襻膊,手持月杖坐在马背上。
“公主,臣真的不会”顾君含站在马下,抬头看着李绾。
“少废话,上马。”李绾却弯下腰,一把她拉上了马背,“骑马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她将月杖塞到顾君含的手中,“我来驾马,你来执仗。”而后她握住缰绳,指着草地上一只小球,对怀里的人说道:“看到那个球了吗?”
“嗯。”顾君含点头。
“哪儿。”李绾又指着一根立在草场中央的木板,木板中间有一个风流眼,“那个孔,叫做风流眼。”
“一会儿我驾马过去,然后你挥杖击球,将那个球往风流眼打去。”李绾说道。
“公主,我打不中的。”顾君含皱眉道。
“没有让你第一次就打中。”李绾说道,“初学者,就算能碰到杆,都很厉害了。”
“第一次不中,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总会打中的吧。”李绾又道,“可如果你因为觉得自己无法打中,就一直不去做,那才是永远也学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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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初于是走出了凉棚,选了一匹马跨了上去,“这些年”她看着手中的月杖。
“你已经忘了吧。”李绾骑着马走到张景初的身侧,“怎么骑马挥杆。”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忘了吗?”而后握紧缰绳,将宦官手中的球打落。
独自骑马追赶那已滚向远处的球,而后一手拽紧缰绳,俯身将草地上的球击出。
只见那球飞向了球门,却并未击中门眼,而是砸中了旁边的立杆。
“哎呀,就差一点呢。”李俦打马上前,看着球门说道。
“驸马是读书人,第一次能碰到立杆就已经很不错了。”虞萍也于一旁说道。
只有昭阳公主李绾一言不发的坐在马背上,盯着那球门湿红了眼,就连手中的月杖也掉落在了草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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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那球门太高了。”顾君含失落的说道,“臣打不上去。”
“谁说一定要打中门眼了。”李绾道,而后她又指着立起球门的两根立杆,“你只要能打中这杆。”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练习打中这个杆子吧。”李绾骑马奔向地上的球,向顾君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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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绾坐下的马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张景初靠近,她的视线重新挪回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公主喜好弓马,臣不及公主。”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至于公主所教授,臣从未忘记。”
“可我还没有”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把你教会。”
“我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你,怎么打球,”李绾哽咽的说道,“还没有让你尝试过,怎样将球打入球门中。”
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拾起地上掉落的月杖,而后走到李绾的身前,将球杖双手奉上,“现在,也不算太晚。”她抬头对视道。
“大将军。”
李俦与虞萍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虞萍见二人迟迟不来,于是便想打马靠近去追问。
“虞娘子。”却被李俦所阻,“公主与驸马此刻,恐怕有事要说,我们这个时候过去,怕是不太妥当。”
虞萍看着李俦,皱了皱眉,她虽不喜欢李俦这个人,但也还是听了他的话。
“我是大将军的侍卫,不是什么娘子。”虞萍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明白了,虞侍卫一直相伴公主左右,公主宅心仁厚,待下属也是如此的宽容。”李俦说道。
“我们将军,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虞萍说道。
李俦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看着不远处的昭阳公主,及其驸马张景初,二人一人在马背上,一人站在马下,相互对望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卢长史。”李俦看向随在马侧的卢昇。
“郎君。”卢昇叉手应道。
“此间事了,我想早些回去,陪陪娘子。”李俦说道,“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
“等长安事毕,完成了使君的嘱托,便可即刻返程。”卢昇回道。
“原来你已经婚配。”虞萍似乎听懂了什么,看着李俦诧异道。
“当然。”李俦看向虞萍回道,“我看着不像有家室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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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公主的角度,虞萍虽然不聪明,但是是忠勇之人。
从虞的角度,张就不是什么好人啊,老惹哭公主。(她只看得到她看到的)
第224章 长相思(七十七)
长相思(七十七):张景初:“臣只是有些累了。”
虞萍再次打量着李俦,与其它将门子弟不同,李俦容貌俊朗,略显少年之气,再加上向昭阳公主李绾点头哈腰谄媚的原因,所以她便觉得他是个阴险小人。
就如看张景初一般,只是李俦比张景初要多些男子之气,至于张景初,在虞萍看来,太弱,太弱。
“有没有家室,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虞萍直言说道。
“虞侍卫还真是口直心快。”李俦也不恼怒,因为这个样子,也不是他自己所喜欢的,只是出于斗争需要,家族需要,“试问这天下,好人有几何,坏人又有几何。”
“其它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大将军,是最最好的人。”虞萍说道。
李俦再次笑了笑,“公主作为朔方节度使,麾下能收服你们这样一批效忠她的勇士,足可说明驭下之能。”
“你既有家室,又为何如此纠缠大将军。”虞萍说道。
李俦入京的第一件事,便是送上了一份贺礼给昭阳公主,而今登门又携厚礼。
“纠缠?”李俦愣了愣,他看着虞萍哭笑不得,“公主是那天上月,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染指。”
“我所行,为的是朔方节度大使。”李俦解释道,“而非王朝的公主。”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其它节度使也有表态,可是不似你这般围在将军身侧巧言令色。”虞萍说道,她从李俦身上,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你和那个魏王一样,你们都想拉拢将军。”
李俦听后再次笑了笑,“看来虞侍卫的嗅觉也很敏锐。”
“我幽州可与魏王不一样。”紧接着李俦又否认,“魏王过于强势,不宣而夺,而我幽州,可是得了公主的意,方才敢如此的。”
“魏王要做主,令朔方从之,而我幽州则是奉朔方为主,我幽州为从。”李俦又道。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东西,什么主啊从的,我听不懂。”虞萍皱眉道。
“没有关系,公主听得懂。”李俦笑道。
夏风吹过筑场,李绾看着双手奉杖的人,亦如回到了当年的模样,受尽万般宠爱的公主,任性而妄为。
——————
“不就是多中了一个球吗,侥幸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在与众多皇子的比试中,昭阳公主李绾输了球赛,于是气鼓鼓的将手中球杖扔在了地上。
顾君含走进筑场,来到了她的身侧,看着地上被她丢弃的球杖,那杖上不光刻着名字,还雕刻着两个女子的图案。
于是她弯腰将其拾起,擦了擦上面的泥渍,而后将其奉还主人,“公主。”
“你也要看我的笑话吗?”李绾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摇头,“臣不懂击鞠,只觉得公主在马背上驰骋的样子,很好看。”她看着昭阳公主回道。
“可我没有赢。”李绾皱眉说道。
“在臣的心中,公主敢上台与他们相争,便已是赢过太多人。”顾君含回道,“所以臣也相信,公主总有一天,会胜过他们。”她将球杖双手奉上。
——————
李绾俯视着张景初,从她的手中接过球杖,“还记得当年,你曾这样安慰我。”
“却没有想到一语成谶。”她握住球杖,“自此之后,是我一直在赢。”
“这样的公主,”张景初抬头仰视着妻子,“才是我想看到的。”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又道,而后转身爬上了自己的马。
“我记得你怕高,所以不敢骑马。”李绾看着张景初又说道。
张景初打马靠近,“是公主教会了我骑马。”
“那段时光真的很好。”李绾闭眼道,“你陪在我的身边,你我相互鼓励。”
“我能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心。”李绾又道,“所以这样的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张景初靠近后,伸出手擦了擦李绾的眼角,“她们还在等。”
李绾听后,于是伸手擦了擦眼角,平复下心情,而后骑着马与张景初来到了场地中间。
“公主,驸马。”李俦叉手道。
“我们两两一组。”李绾说道,“李将军擅攻还是擅守?”
“攻守皆可。”李俦说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便不用细分,届时场上应变就是。”李绾道。
“好。”李俦点头。
“我们来试一场。”李绾向众人说道。
“喏。”
孙德明拿着球来到了场地中间,两队人马分列左右。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孙德明将球向上抛出,李俦与虞萍遂纵马争球。
虞萍力大,球杖相击时,也令李俦震惊不已,他手中的杆差点被击落。
“李将军,你大意了。”李绾于是骑马追上,并在李俦身侧丢了一句话。
李俦遂紧追上前,“下官没有想到公主身侧,能人辈出,轻敌失球,实在惭愧。”
李绾骑马追上虞萍,几个回合下来,地上滚动的球几番易主。
但最后还是被控在了李绾的马下,虞萍几番要夺,却被李俦所阻。
几个回合下来,她们连失几球。
“你怎么一直在看着。”虞萍看着身后的张景初着急喊道,“人家都连中几球了。”
张景初于是骑马将李绾拦住,李绾抬头看了一眼,自信的说道:“你拦不住我。”
面对妻子的话,张景初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球杖找准机会夺球。
李绾故意失手,将球让给了她,但是还不等她传给虞萍,她便如戏耍一般,将球又夺了回来。
两根球杆在草地上相互争夺,李绾遂笑了笑,“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戏耍够了之后,她强硬的将球夺过,手中的球杖刚刚伸出,便绊住了张景初坐下的马。
她将球夺走,张景初的球杖扑了空,随后又被马所踩到,将她整个人都带了下来,她拽紧了缰绳,坐下的马忽然瘸了前腿,她便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本要传球的李绾,看到身后的一幕,于是紧张的回了头,已经摆脱李俦的虞萍,趁机夺球,将球打进了门眼中。
李绾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赶到张景初的身侧,“你怎么样?”
幸好不是在赛马之时坠落,张景初摇了摇头,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臣无碍。”
但刚起身,腿下便忽然一软,又差点栽倒,此时李绾已经近身,她伸出手将她扶住,紧张的问道:“哪里受伤了吗?”
张景初喘着气,满头的汗水,“不是。”她皱了皱眉头,“臣只是有点累了。”
场上四人,除了张景初,其余都是武将,几个回合下来,张景初的体力早已不支。
所以虞萍才会呵斥她在旁边看戏,实则她只是喘息恢复。
李绾扶着张景初,“我倒是忘了,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让你一直这样跟着。”
张景初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换个人陪练吧。”
“我先扶你回去休息。”李绾道。
“臣自己可以走的。”张景初说道,但还没走两步,就差点又扭到了脚。
李绾将她接入怀中搀扶,“好了。”最终还是李绾亲自将她扶下了场地,扶着进入凉棚歇息。
“是不是刚刚坠马,扭到了脚?”李绾扶着张景初坐下问道。
张景初于是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脚踝,而后点头,“嗯。”
李绾没有再多说,于她身前蹲了下来,替她脱去了靴子。
“公主。”张景初伸手阻拦,“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李绾却一把将她的手挥开,丝毫不听她说的话,随后将她脚上的云袜脱去。
发现脚踝处有些红肿,于是握着她脚,轻轻揉了揉,“疼吗?”
张景初皱着眉头,“还好。”
“孙德明。”李绾回头喊道。
“喏。”孙德明将凉棚内备好的损伤药奉上,“公主。”
“我自己来。”张景初从孙德明手中拿过药。
但还没有打开,就被李绾抢了去,“坐着好好休息吧。”
“有些事,你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李绾抬头问道。
——————
“疼吗?”顾君含跪在地上,捧着李绾受伤的脚,敷上药后,用手轻轻揉搓着,“公主下次可得小心一些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绾双手叉腰,“都怪那马不听话,才害我摔了。”
“刚刚太医叮嘱,这几日,公主得好好休养。”顾君含提醒道。
——————
张景初没有再阻拦,她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妻子,“公主。”
李绾将药涂抹在自己的掌心,而后在扭伤的脚踝处进行揉搓,“感觉怎么样?”
张景初点头,凉棚内有不少侍女与宦官守候,但都低着脑袋不敢直视。
至于场上,虞萍与李俦并未下场,虞萍进球后,便回头看到了李绾将张景初扶下场的一幕。
“这就不行了吗?”虞萍说道。
李俦打马追了上来,适才发生的,他全都看在了眼里,“骑马极耗体力,而驸马又并非习武之人,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错了。”
“这倒是。”虞萍说道,“我给忘了这个。”
李俦骑在马背上,看着凉棚内的身影,“看来公主,比传言中的还要更加疼爱驸马。”
第225章 长相思(七十八)
长相思(七十八):李绾:“张景初,我将你引入长安,开启了这场祸乱。”
“明日便是上寿,你御史台的事务都忙完了?”敷上药后,李绾将手洗干净,看着张景初问道。
“嗯。”张景初点头,“该准备的,早已备好,一应事宜我也叮嘱了他们。”
“所以你是提前赶过来得的。”李绾说道,“那李俦可是有妇之夫,驸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张景初看着李绾,“臣知道。”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公主想要范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幽州节度使李泉,只是表面上归顺朝廷,但实际与陇右一样,自立为王,而河朔三镇割据已久。”李绾说道,“李泉父子连朝廷都不应,又怎会听从我一个女人的话。”
“李俦奉其父之意,拉拢于我。”李绾看向场上,马背上坐着与虞萍攀谈的年轻武将,“不过是为了想要扶持赵王上位罢了。”
李绾看着张景初,而后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孙德明于是带着人远离了凉棚。
“我很想知道,你与赵王,是否有染?”李绾盯着张景初的眼睛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淡定的神色中忽然出现了闪躲之意,“公主原来已经猜到了。”
“我是你的枕边之人,”李绾说道,“你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我的眼底。”
“你一直在帮魏王,可是魏王在得到了他的想要的之后,另外一个人也悄无声息的起来了。”李绾又道,“这很难让我不怀疑你。”
“胡姬酒肆的事,很巧合,华阳喜欢和赵王去平康坊,你与赵王几次偶遇,华阳都在侧。”李绾继续说道,“华阳素来与我亲近,这些事便也与我说了不少。”
“你害怕魏王起疑,所以将自己的把柄给了他,让他相信你。”李绾看着张景初,“你周旋在这么多人当中,你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大唐的气运已尽。”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天下会乱。”
李绾忽然愣住,而后又闭上双眼,“我不应该问你的。”
“乱世来临,公主可凭朔方军自保。”张景初说道,“也唯有乱世来临,公主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李绾直起腰身站了起来,“张景初,我将你引入长安,开启了这场祸乱。”
“这所有的一切皆因你而起,可又并非全是你。”李绾又道,“但不管怎么样,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你做任何事情。”
“我只希望”她看着张景初,欲言又止,“不要殃及李姓那些无辜之人。”
张景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父亲当年的确是功高震主,皇权也容不下这样的臣子,可是其它顾姓之人,甚至是他姓,又何其无辜。”
“我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最后走向,是兴还是亡。”张景初站起来,冷着脸色说道,“我只想看着他痛不欲生,求而不得。”
张景初口中的他,是李绾的父亲,当听到这样的言语时,李绾心中犹如刀割,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同意与反对都不是她想要的。
“明日。”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这天下的格局,便真的要大乱了。”——
贞祐十八年,五月九日,天子寿诞,于含元殿接受百官及使臣朝贺。
——大明宫·含元殿——
是日,长安城内外戒严,街道上巡逻的禁军增长数倍,大明宫中的防守也增调了几倍人马镇守。
解除宵禁的晨钟刚刚响起,大明宫外便站满了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
这一次,除了长安城内的在京官员,还多了数百地方官来使,以及各边镇节度使。
节度使的车马仪仗等同宰相,其中属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队伍最为浩荡,四驾马车,扈从无数,百官们纷纷避让。
随着解禁的鼓声响起,负责开门的官吏,持符来到门口堪合钥匙,确认无误后,各个宫城门被监门卫逐一打开。
嘈杂的宫门外,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而马车上同时下来了两个人。
二人虽都穿着不同品阶的朝服,但从远处看,竟然难以辨别雌雄。
皇帝上寿,昭阳公主李绾作为朔方节度使,同样穿着与官阶相配的朝服,头戴介帻,身穿对襟大袖衫,腰系金边玉带,挂以佩、绶,手持笏板。
只见李绾从马车上下来后,那些耀武扬威的边镇节度使纷纷收敛了嚣张气焰,趋步上前恭维。
尤其是连目中无人的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都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不知道应该是称公主,还是朔方节度使。”
李绾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李卯真,二人穿着同样品阶的朝服,“李节度使,公主是吾为圣人之女的身份,此乃吾的出身,而节度使,则是吾以功勋换取,此乃吾的能力。”
“某,明白了。”李卯真遂作揖行礼,“李节度使。”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宫门前抵达的车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
一辆看着极为普通的马车上,走下来一对父子,父亲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其子也至多不过十岁。
“成德军节度使。”只见有认识的人叉手行礼道。
成德节度使王崇点了点头,他牵着儿子的手,“一会儿为父便要入宫去为圣人贺寿,你随福叔回都亭驿温习课业。”
扎着总角的孩童,向父亲行礼应道:“孩儿明白。”
“王兄。”
听到身后的呼唤,王崇回过头,见是幽州节度使李泉之子李俦,也客气回道:“二郎。”
“河朔三镇节度使,除了我父,应该都来了吧。”李俦看了一眼周围,“魏博、昭义两位节度使都是亲自来的,再加上你。”
“李节度使的身体如何了。”王崇问道。
“旧疾复发,老毛病了,没有什么大碍。”李俦回道,“这是容儿吧,都长这么大了。”他又看着王崇身侧的孩子说道。
“王容拜见叔父。”孩童虽扎着总角,一副稚嫩模样,但却十分乖巧懂事,还不等父亲提醒,便主动行礼喊道。
李俦看着王容,笑道:“令郎英姿不凡,王兄后继有人。”
咚咚咚咚!
王崇看着打开的宫门,于是说道:“城门开了,二郎同我一道入内?”
“好。”
围绕着李绾的人群散去后,河朔三镇几大节度使几乎全部来了。
李绾看着不远处,“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与魏博军节度使罗绍竟都亲自来了。”
“河朔三镇以范阳为首,割据多年,只是表面臣服朝廷。”张景初随在一旁说道。
“赵王如果能取得幽州节度使李泉的支持,等于是得到了河朔三镇的拥戴,的确可以牵制魏王一二了。”李绾说道。
“城门开了,御史台殿前监察百官,臣需先行一步。”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你去吧。”李绾挥手。
张景初遂叉手,独自向宫门走去。
随着宫门开启,门外等候的百官纷纷进入宫中,至丹凤楼内按照品阶等候。
此时的含元殿内外,负责礼仪的官员领着宫人与侍女,将仪仗陈设摆放齐整。
咚!——
沉长的钟声从钟鼓院传出,由左相郑严昌带头,领百官进入含元殿的殿廷。
文武百官与诸使按照品阶序位殿中等候,这样的场面,只有正旦大朝会时才能见到。
钱炳文与张景初分列殿阶之上,以承达皇帝的旨意与监察百官。
“圣人至!”一道声音从殿东传来,太常寺奏响鼓乐,群臣持笏向北而立。
皇帝穿着冕服,由左右近侍搀扶着踏入含元殿,隔着旒冕上的十二串玉珠,一双老眼中,充满了对权力的贪恋。
尤其是看着殿庭前列,那群不听选调的节度使,也在这样的场景下屈膝跪拜。
太常寺的乐声停止后,高寻站在最高的一层殿阶之上,拉高嗓子喊道:“拜!”
群臣遂将手中的笏板别入腰间,自上而下,集体行叩拜大礼,山呼万岁道:“陛下千秋万岁!”
声音回旋在整个含元殿,振聋发聩,也极大的满足了帝王君临天下之心。
“兴!”高寻喊道。
群臣起身,整个大殿中都充斥着衣服褶皱与摩擦的声音。
“拜!”高寻再道。
群臣再次重复大礼的动作,屈膝叩拜,并由宰相引贺词,“佑我大唐隆昌,陛下万年。”
“大唐隆昌,陛下万年!”
“兴!”
行礼之后,宗室子弟便由庶长子魏王李瑞牵头,向皇帝贺寿。
李瑞从队列中走出,向皇帝进献寿词,“臣,魏王李瑞,恭贺陛下千秋寿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赐酒。”高寻得了皇帝之意喊道。
李瑞于是双手捧过斟满酒的金杯,“谢陛下。”
魏王之后,是赵王李钦,李钦走出队列,“愿保兹善,千载为常,臣李钦,为陛下贺,祈愿陛下长寿无极。”
皇帝看着赵王李钦,以及殿内的文武,还有诸节度使。
“赐酒。”与魏王一样,高寻喊出的也是赐酒。
“谢陛下。”李钦接过酒杯,谢恩道。
但除了酒之外,宦官捧来的酒壶旁,还放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高寻随后从台上走了下来,亲自拿起那朵牡丹,簪于李钦头上,“陛下有旨,赐赵王簪花。”
“以贺良缘之喜。”高寻道。
第226章 长相思(七十九)
长相思(七十九):击鞠宴
“牡丹?”众人惊愕,“如今已是五月,竟还有牡丹吗。”
“定然是内苑中的贡品牡丹。”
皇子们向皇帝进献贺词,皇帝赐以御酒,已成为惯例,而赐牡丹,则说明了皇帝的喜欢与看重。
此次牡丹的得主,竟然是从前不起眼的五皇子,赵王李钦。
魏王李瑞看到这一幕,当即沉下了脸色,他瞪着台上的皇帝,眼里充满了幽怨。
至于赵王李钦,则表现得一副惶恐模样,并问道:“圣人为何独赐我牡丹?”
“是为了恭贺五大王的大婚。”高寻笑眯眯说道,“上寿之后,礼部便要为五大王举行大婚的典礼。”
尽管皇帝给出了理由,但如今储君未立,当着内外朝所有臣子,还有各地方节度使的面,如此这般特殊的对待赵王,难免会引起猜测。
“魏王与赵王贺词并无差别,可是圣人却只给赵王单独赐花。”
“今日百官齐聚,还有各大节度使,陛下这般做,莫不是在提醒群臣,储君的人选将要更改。”
“魏王文武双全,又是长子,可是那赵王却好花酒,不学无术,立谁为太子,这没有争议吧。”
节度使的队列中,也有议论声传出,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听到后,当即表明了态度,“自从先太子薨逝,圣人的众多皇子里,可有比魏王更加出色的人选吗?”
李卯真为魏王一党,众多节度使纷纷抵着脑袋,不愿表态。
李卯真也不恼怒,于是自说自话,“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魏王都是最佳的不二人选,陛下迟迟不肯立太子,如今还想偏心于赵王,这样下去,如何能行。”
“就是,储君乃是国本,国本不固,人心难安。”众多节度使中有不少附和李卯真者。
“成德军节度使以为呢?”李卯真看向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李卯真统率河西,而成德军在河北,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同在河北的幽州节度使,却开始向赵王靠拢。
众多节度使中,唯有王崇最为年轻,“李节度使说的在理,国本不固,人心难安,然,此乃天子家事,储君的人选,当由圣人来定夺,我等人臣,自当是恪守本分,听命行事。”
对于王崇的话,李卯真挑紧了眉头,“想当年你父亲在时,可没有这般的畏缩。”
“这军队啊,果然不能交给读书人来统御。”李卯真讥讽道,“否则骨气都要全无。”
对于李卯真的话,王崇听后也不生气,“行军打仗,我不如父亲,但作为一方父母官,治理疆土,福泽百姓,我还是懂的。”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担忧与操持,地方也有地方的要事。”王崇又道。
“王崇”李卯真瞪着王崇。
“成德军节度使一心为民,”在男子的队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女声,“是国朝百姓之福。”
“若是能多些成德军节度使这样的官吏,天下必定安宁不少。”
王崇看向替自己说话解围的人,遂低头叉手,“公主。”
李绾的开口,让争论得到停止。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虽然并非是诚心服从,但为了维持明面上的安稳,所以也选择了隐忍与退让。
在这众多节度使中,唯有朔方的分量最重,也最具话语之权。
得了赐花的李钦,回到皇子队列中,成年的几个亲王纷纷向他道贺。
“恭喜五哥,今日的贺寿中,只有五哥一人得到了圣人的牡丹。”
“就连三哥都没有呢。”有年岁较小的皇子直言说道,“这花真好看。”
李钦听后眼里充满了恐慌,他看向李瑞,“三哥,圣人的赐花我”
李瑞勾着嘴角笑了笑,“五郎即将新婚,圣人在寿诞之日赐花,也代表着赐福,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脸色平静的说道。
“我不想娶郑氏女,也不想要这赐花。”李钦说道。
“五郎,圣人不想给你的东西,你不能抢,圣人要给你的东西,你不能不要。”李瑞忽然沉下脸色说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深皱着眉头,一双深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御座之上,“被逼着走上这条路,别无选择。”——
上午的朝贺结束,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及地方官员移驾麟德殿。
——大明宫·麟德殿——
麟德殿极为宽广,可容纳上万人之众,皇帝坐在最北端,左右是宗室与外戚,群臣则坐在大殿的东西两端,中间为一座筑场,可赛马打球。
“圣人上寿,特设此宴,与群臣共饮,万民同庆。”高寻走到栏杆前,大声喊道。
宴会开始前,场上是太常寺的歌舞与乐律,随着群臣落座,场上的歌舞停止,两队人马穿着青色与红色的戎服骑马上了场。
这些都是军中的将士,同时也是宫中的球手,是兵部与左骁卫为了向皇帝贺寿,特意挑选出来的两支人马。
左骁卫大将军杨忠走到御座下,“为贺陛下寿诞,左骁卫特意选了一支球手,愿为陛下献寿。”
“宁远侯有心了。”皇帝看着杨忠说道,球赛还未开始,他便命人赐下了同样的牡丹簪花。
当牡丹捧到杨忠跟前时,台下又是一阵议论,而杨忠也不得不接受赏赐,“谢陛下。”
咚咚咚!
筑场东端响起了鼓声,一白袍红巾小吏站在一座巨大的皮鼓前,用力的敲响了皮鼓。
两队比赛的人马先是走到场地北端,统一向皇帝行礼,而后以筑场中轴为划线,青在左,红在右。
张景初换下朝服,穿着绯色的公服进入了筑场,作为这场球赛的裁判。
两队人马,一队来自兵部,一队来自禁卫军的左骁卫,球头皆是品阶不低的官员,虽与张景初不相熟,但人人都认得她。
“张中丞。”
“张中丞。”
张景初向他们作揖回礼,“某不才,受圣人恩典,来为诸位将军裁决输赢。”
“有张中丞做裁判,我们最是放心不过。”
“诸位将军信任,某必当公正裁决。”张景初向众人说道,而后转身,拿起了身后官吏捧着的一颗填充着动物毛发的皮球。
随于左右的官吏便从场上离去,两队人马也纷纷跨上了马背。
张景初走到筑场的正中间,筑场两端的鼓手则盯着她手中的球目不转睛。
节度使的座次在最前端,其中有不少节度使是第一次入京,他们大多人都是没有见过张景初的。
“场上这位裁判是什么人?”有节度使看到张景初后,开始了好奇与议论。
“年纪轻轻的,红袍金带加身,京中何时出了这样的子弟。”
“诸位节度使有所不知。”李俦并非是节度使,因此位置靠后,且与最前端的朔方节度使李绾离得极远,“场上这位中执法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
“什么?”一众节度使无不震惊与诧异,“朝中近来新起的贵人,竟是如此年轻,这般样貌,如同妇人一般。”
“驸马是读书人,科举出身,自然与诸位大将军不同。”李俦又说道。
只见筑场上,两队人马做好准备后,张景初将手中的球从正中抛出。
两个球头纵马一跃,二人手中的球杖撞击在了一起,争夺那头球。
咚咚咚咚!
随着腾空的球落地,场上便开始了骑马追逐,而筑场两端的鼓声也越来越激烈。
张景初骑上马背跟随着场上的追逐,进行宣判。
宁远侯杨忠从左骁卫中选出来的球手几乎都是禁卫军中的精锐,所以球赛一开始,便处于了上风。
兵部所选的球手虽然也是武将,但却不如禁卫军。
杨忠此次特意与兵部献上这场球赛,也是为了展示给地方以及节度使,中央军的实力。
“青队胜。”
“青队得筹。”
“红队得筹。”
“青队得筹。”
筑场的最北端有两座木架,分别为青红两队的计分板。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右边一座木架上便已插满了青色的旗帜。
“中央禁军,果然是精锐之师。”朝中官员看着场上的比赛,纷纷称赞道。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场上矫健的中央军球手频频得球,也十分满意,“等赛后,定要好好重赏他们。”
随着场上点燃的香烛燃尽,张景初抬起手,示意计时的官员敲钟。
停止的钟声响起,两队球手纷纷勒住了脚下奔跑的马匹,满头大汗的坐在马背上粗喘着大气。
“青队获胜。”张景初骑马来到筑场北端,细数着两队得球情况,宣判道。
“彩!”场上响起了喝彩的声音。
“陛下令,赏。”
得胜的一支队伍,得到了极为丰厚的赏赐,宦官们端着满满一箱银锭走出,跨进了筑场中。
左骁卫得了赏赐,于是走到御座下,叩拜谢恩,“谢陛下。”
除了给得胜的队伍赏赐外,皇帝并未忘记杨忠,于是令内枢密使杨福恭上前宣旨,“宁远侯治军严明,麾下能人辈出,朕心甚悦。”
“特赐黄金百两。”
“谢陛下恩典。”
第227章 长相思(八十)
长相思(八十):击鞠宴(中)
杨忠接过宦官捧来的一盒金饼,再加上一株御花园中种植的牡丹,便让群臣羡慕不已,只觉得皇帝对杨忠隆宠无比。
回到座上之后,同僚纷纷道贺,“恭喜宁远侯,得了圣人的厚赏。”
“今日上寿,圣人高兴,大家都有赏赐。”杨忠向众人说道。
“宁远侯深受圣人器重,这不光赐了百金,还赐了牡丹。”
“这牡丹可是国花,如今还在开的,怕是只有宫中的贡花了吧,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宗室外戚与文武百官中,也只有五大王与宁远侯得了圣人赏赐的牡丹。”
“圣人倚仗宁远侯,我等今后也要仰仗宁远侯了。”
面对同僚的阿谀奉承,杨忠也只是用笑来回应。
“岳丈大人受了恩赏,七娘不高兴吗?”席座靠中间的位置,元济看着身侧的妻子有些愁眉苦脸,于是伸出手拍了怕她的手背问道。
麟德殿举行的击鞠宴,允许高官携带家眷赴宴,因此元济在家中求了半天,才让杨婧同意跟着他一起入宫赴宴。
杨婧看着席座的前列,父亲在受赏之后,同僚都上赶着巴结与讨好。
“君恩如流水,比起赏赐与殊荣,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能够安稳度日,才是最难得的。”杨婧看着元济说道。
杨婧深知,在这个时节,皇帝的恩宠并非是好事。
元济听着妻子的话,于是握住了她的手,“七娘思虑长远,不管将来怎么样,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杨婧看着元济,点了点头,“嗯。”
击鞠比赛结束后,御史中丞钱炳文从席间走出来说道:“陛下上寿,普天同庆,万邦来朝,国朝以武立国,历经数次战乱,皆以武安定乾坤,如今诸位节度使来朝贺寿,齐聚麟德殿,臣提议,由诸位节度使比拼一场,为陛下贺寿,以彰显国朝武将之风采。”
钱炳文的话一出来,便有不少大臣跟着附议。
“诸位节度使皆是骁勇善战的一方统率,击鞠乃军中练兵的项目,想必诸位节度使也定然身手了得。”
“由诸位节度使上阵,定能为陛下的寿诞,增添光辉。”
皇帝于是将目光看向武将一侧,问道:“诸卿觉得呢?”
“陛下寿诞,臣等愿为陛下贺。”一众节度使起身叉手应道。
“好。”皇帝高兴道,“诸卿有心,朕亦高兴。”
皇帝捋了捋白须,“既是比试,又岂能没有彩头助兴。”
说罢,皇帝便挥了挥手,掌管府库的宦官端来一个长条状的雕漆木盒,高寻下台接过,而后回到皇帝身侧。
“此次击鞠比试,得胜之人,朕有重赏。”皇帝说道。
群臣看着内常侍高寻手中的盒子,纷纷揣测,“圣人此次的赏赐竟然没有公之于众。”
“这盒子里装的,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金银吗?”
“若是金银,又怎会装在这样的盒子里。”
“牡丹?”
“不能吧。”
“适才已经赏过金银与牡丹了,既然是给诸位节度使的彩头,那必然不可能是金银这般的俗物。”
“是啊,给诸位节度使的赏赐,又怎可能如此随便呢。”
“该不会是圣人的御笔字画吧。”
“等比试结束,结果不就自然揭晓了。”
来到长安的节度使纷纷从座上起身,去往偏殿更换了常服。
而众多节度使中,出现的女子,又引来了不少议论。
这还是第一次,李绾以朔方节度使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大场合中,宗室、外戚、文武百官齐聚。
此前拜为节度使的消息,虽然已经传遍了九州,但消息毕竟只是消息。
如今李绾换上戎装,随其他边镇节度使一同出现在筑场上,便坐实了朔方,如今是由一个女子在统率。
这不免让众人震惊,就连长安的一些官员,也是十分的诧异。
“现任朔方节度使,竟真的是昭阳公主。”
“之前朝廷下达的公文,还以为只是虚的,圣人对昭阳公主恩宠,让其遥领虚职而已。”
“女子如何带兵,况且还是朔方这样的重镇。”
“北方的契丹虎视眈眈,整个长安的安危,都在系在朔方之上。”
“女子怎么带不了兵了?”元济听到议论,于是开口说道,“去年契丹南下,朔方无将防守,整个朝廷都束手无策,是昭阳公主带兵守住了朔方,并且击退了契丹,这才使得长安的危机解除。”
“这才过去多久呢。”元济皱眉道,“诸位就忘记了吗。”
“昭阳公主的确是戍守有功,但她作为女子,岂能担任节度使那样的重任。”有官员反驳道,“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若是男子有戍守之功,等待他的便是封赏,难道就因为昭阳公主是女子的身份,所以她得了功勋,就无法受到与男子等同的奖赏吗。”元济冷下脸色,极为不爽的瞪着几人。
“有功自当赏赐,但边境军中苦寒,岂是女子能受得了的。”
“你怎知女子就受不了那军中之苦,”元济说道,“难道说,你是女子之身,所以吃不了这苦?”
“元少卿,你可以反驳下官,但请不要如此羞辱我。”那官员生气道。
元济还想开口,却被杨婧握住了手。
“难道身为女子,在邱侍郎的眼中,便是一种羞辱吗?”杨婧代替元济说道。
那邱姓的侍郎见元济的妻子开口,知道杨婧是宁远侯之女,“杨娘子。”
“如果邱侍郎是如此想的,认为女子生而低人一等,那么邱侍郎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母以及妻女的呢?”杨婧问道。
这几句问话,让邱姓侍郎瞬间呆愣住,而此刻他的妻女就在旁侧,这让他无法作答。
“况且,节度使乃是要职,位同宰相,需圣人下制诏,由三省加盖印,方可拜为节度使。”杨婧又道,“这就说明,朔方节度使的任命,是圣人与朝廷的意思。”
“还是说,邱侍郎并不认可圣人与朝廷的意思呢?”杨婧说这句话时,目光看向的是刚才议论的众人。
以皇帝与朝廷施压,让众人皆恐慌不已,纷纷后悔自己的多嘴。
“下官对圣人忠心耿耿,岂敢质疑圣人的明断。”邱侍郎连忙说道,并且改了口,“昭阳公主能拜为朔方节度使,必是有保境安民,守边之大能。”
仅是片刻,文官席座中的议论声便渐渐小下,元济握着妻子的手,压低声音道:“七娘真厉害,短短几句话,就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了。”
杨婧摇了摇头,“讲道理,有时候是没有用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不讲理的。”
“当一个人不服你的时候,你拿出他所惧怕的东西,这个时候他便不会再抵抗。”
元济听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筑场的一端设置了一个休息的棚子,刚上场的节度使们便在棚中休息与等候。
“此次节度使之间的比试,彩头的得主,应该没有疑虑了吧。”
棚中准备的节度使,也开始了议论。
“陇右节度使可是曾立下了收复长安的护卫之功,身经百战,自先朔方节度使故去,诸节度使中,还有比得过陇右节度使的吗。”
“我看呐,也不用比了,我们干脆直接都让给陇右。”
“输给陇右,心服口服。”
听到其余节度使如此吹捧,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极为满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并未得意忘形,“诸军统率,一向由朔方为首,我陇右岂敢争第一啊。”
于是众人将目光落在了朔方节度使李绾的身上。
他们虽然表面客气与讨好,但心底却并不服气李绾。
李卯真从宦官手中拿过击鞠的月杖,并亲自将月杖奉到李绾的跟前,“您说呢,李节度使。”
李绾并没有接李卯真手中的月杖,而是另外挑选了一根,“击鞠宴,本就是一场比试,谁输谁赢,谁能得到赏赐,我们各凭本事。”
“若我输了,那便是我技不如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李绾拿着月杖,起身向众人说道。
棚内瞬间变得安静,众人听着李绾的话,只觉得惭愧。
而李卯真被驳了颜面,心中很是不悦,但依旧强颜欢笑,“李节度使说的是,谁能夺第一,得到圣人的赏赐,各凭本事。”
“诸位大使。”张景初从场上走下,拿着一份名册进入了棚中。
众人的目光便被这个干净白皙的少年所吸引了去。
“下官是负责此次击鞠的判官。”张景初向众人叉手道,“这是诸位大使的对赛名册。”
“此次击鞠比赛,为组队赛,二人为一组。”张景初将名册发下去后说道。
“可是赏赐只有一个,两个人赢,要如何算?”有节度使问道。
“下官只负责比赛的安排。”张景初低头回道,“至于赏赐,我想圣人必定会考虑周全。”
“那么,圣人的赏赐究竟是何物?”李卯真看着张景初问道,“张中丞是天子近臣,一定清楚吧。”
第228章 长相思(八十一)
长相思(八十一):朔方节度使
“节度使说笑了,下官一介外臣,岂能知道圣人心思呢。”面对李卯真的问话,张景初低头回道,“不过诸位节度使替国朝戍守边镇,素来为圣人所看重,想来这份赏赐,必不会是俗物的。”
“哦?”李卯真满眼质疑的看着张景初,“连张中丞也不知道吗。”
“李节度使太看得起下官了。”张景初笑着说道,“御史台只负责监察百官,而圣人心腹,另有其他近臣呢。”
“至于李节度使想要知道圣人赏赐,等节度使赢下这场击鞠比赛,自然就知道了。”张景初又道。
李卯真看着张景初,这位效力于魏王的文官,好像并没有魏王说的那么忠诚与可以信任,他忽然近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张景初的手腕。
李卯真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靠近时让人感到压迫,他低下脑袋,怒目圆睁,压低声音问道:“魏王令我必争第一,那赏赐究竟是何物?”
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边镇将领,“难道节度使看不懂那份名册的安排吗,这也是圣人之意,此物对三大王极为重要,关乎着储君之位。”
李卯真听后,于是松开了张景初的手,而此刻他身侧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仿佛在告诉他,如果他再有多余的动作,她便要出手。
李卯真微笑着一张粗矿的脸,向昭阳公主李绾叉手示意,而后便走到剑南节度使杜良的座侧,“杜公。”
“李将军。”杜良起身行礼。
“此次击鞠,你我代表着魏王,需要同心协力才是。”李卯真向杜良说道,“可不能辜负魏王的厚望。”
击鞠宴之事,魏王向二人同时叮嘱了,杜良心中也十分清楚,“杜某一介文臣,弓马之事还要仰仗李将军,杜某会竭尽全力协助将军的。”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一众节度使按照名册相继登场。
江淮两道共有两位节度使,淮南道节度使杨密,镇海军节度使徐闻,皆为皇帝的心腹。
此次岭南的清海军节度使刘赢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遣了心腹将领代为贺寿,河南道宣武节度使朱权也是遣子入京。
自分道设立节度使以来,疆土已经四分五裂,为这些节度使所割据,此次入京贺寿的,有二十余位。
在顾氏一族覆灭之后,朝廷便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掌控,这些节度使明面上归顺朝廷,却又各自开府设属,独掌一方军政。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在时,朝廷最大的隐患,便是萧道安所领的朔方军,这是一支最强劲也是兵力最多的地方军队。
如今朔方易主,那些曾畏惧萧道安的边镇将领,也开始蠢蠢欲动。
通过此次贺寿,便能看到那些将领的不臣之心。
岭南,河南,河东,河朔三镇节度使,除却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其余节度使并没有亲自前来。
“左相怎的如此忧愁。”内枢密使杨福恭坐在了文官的座次内,且就在左相郑严昌之后。
“内枢密使。”郑严昌欲以年老致仕,却未得皇帝的许可。
在新的首相选出来之前,皇帝不允许他离去,他看着筑场那些不尊礼法的边镇将领,满眼不安。
“朝廷于诸道设有五十余节度使,除却遥领,实职者有四十余人,可如今赶赴长安的,不足一半。”郑严昌脸色凝重,“边镇再不加以扼制,后患无穷。”
“可是危及朝廷的那些节度使,都已经来到了长安。”杨福恭看着筑场说道。
“他们为什么来长安,内枢密使,你我心知肚明。”郑严昌皱着白眉,“他们不是为了朝见天子与贺寿。”
“来也是野心,不来也是野心。”杨福恭低头笑了笑,“长安的繁华,果然人人都觊觎。”
“你是圣人的身边人,这样的话,你应该说与圣人听。”郑严昌回过头,告诫着杨福恭。
“可左相还是圣人的老师。”杨福恭对视着这位老迈的臣子,“您的学生,可能听得进去老师的教诲吗?”
咚咚咚!——
场上的比试异常激烈,“红队得筹。”张景初骑在马背上,举起手中的红色的三角旗示意。
只见一侧木架上插满了红色旗帜,御座上的皇帝眯着老眼,“那位红袍少年是谁?”
“回陛下,好像是宣武军节度使朱权之子朱文。”御座下的官员向皇帝叉手道。
“原来是宣武节度使之子。”皇帝捋了捋胡须,大为赞赏道,“果真有其父风范。”
“此人”李绾坐在凉棚内,看着场上的年轻将领,从他的座次上看到了宣武二字,“宣武节度使什么时候有个这样的儿子了?”
“李节度使。”一旁的李俦遂与之解释道,“宣武节度使的几个亲子都不成器,唯独养子最为出色,也最被看重。”
“想来此次替父入京的,是养子了。”李俦又道。
咚咚咚咚!——
鼓声停止,负责赛前安排的官员牵来了几匹新的马,“二位节度使。”
“李节度使先请。”李俦起身叉手道。
李绾先行挑选了一匹黑色骏马,“就要它了吧。”
朱文的队伍得胜之后,遇上的便是朔方节度使与幽州节度使。
比试开始前,两支队伍,来到筑场中间,以中轴为界,分列两侧。
朱文见自己对上的是女子,“久闻朔方节度使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李绾同骑在马背上,看着前面的年轻武将,举止不凡,“看来汴州这些年,在你父亲的治理下,早已不同从前。”
朱文自然听得懂李绾的弦外之音,“父亲只是代管,治理之功,离不开东都留守,天子之意。”
李绾对视着朱文,关于各节度使,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包括他们的家室,但对这个朱文却所知甚少。
“该开始了。”坐在中间的张景初等待了片刻后,开口提醒道,因为周遭全都是目光。
随着一声哨向,张景初将手中的球用力抛出,而后便骑马退到了一旁。
朱文与李俦同时跃起争球,二人的身手几乎不相上下,一阵夏风卷入麟德殿,那风偏向了李俦,使得李俦得到了首球。
两根木杖相击,一场球赛,变成了一场演武,直到那球有了得主,众人拍手叫好,“彩!”
“一个是宣武节度使之子,一个是幽州节度使之子,年轻才俊的比试,就是不同一些,精彩绝伦呐。”
“你们看旁边那一位。”众人目光落向另一人。
“那是谁?”
“场上唯一的女将,还能是谁。”
“圣人之女,昭阳公主呗。”
“不。”
“那是朔方节度使。”
尽管李俦得到了首球,但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就被朱文骑马堵着,二人在草场上争夺了一番。
手中的月杖成为了武器,最终朱文从李俦手中夺了球,并运了出去。
就在朱文的队友将要接球时,却被骑术更胜一筹的李绾所截。
飞马跃空,手中月杖将球拦下,并运回了自己的场中。
朱文再骑马去截,却被李俦所阻,“朱将军,别急着走啊。”
只是几个来回,只见草地上那颗圆球便被打进了球眼中。
众人的视线还未来得及挪动,只有极少数人看清了这场球赛。
“彩!”
球落地后,场上响起了掌声,“朔方节度使好身手。”武官席座的喝彩声更加明显。
此时朱文已经脱身,但那球早已落地,他亲眼目的了李绾的马术与球技,还有挥出的力道。
“李节度使,好身手。”朱文赞不绝口道。
“朱将军,承让了。”李绾笑道。
接下来的球,朱文都变得认真了起来,不再以李绾是女子而轻视,毕竟李俦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这二人在一起,便是劲敌。
于是场上的争夺变得异常激烈,那球在东西场上来回运转。
魏王李瑞坐在席座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因为李绾的表现,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让球的样子。
“来人。”李瑞挥了挥手。
一名斟酒的宦官俯下身,匍匐在李瑞身侧,只见李瑞小声吩咐了一阵。
“喏。”
紧接着便有官宦进入筑场的凉棚中为一众节度使斟酒。
“杜公,李公。”那宦官走到李卯真与杜良坐厕时,故意拖延了许久,“三大王说了,此次击鞠比试,务必要赢。”
“李某也想为大王争下这彩头。”李卯真说道,“可是你看看这场上的年轻才俊,我们这把老骨头,哪里争得过啊。”
“李公勿急。”那宦官走到李卯真身侧,俯下身斟酒,而后勾着嘴角笑道:“三大王自有妙计,李公只需照做即可。”
“彩!”一阵喝彩声响起,只见场地北端的计分架上插满了青红两色的旗帜。
“红筹十七,青筹十九。”张景初清点完彩旗,将得分情况报出,她看着妻子肩膀上绑着的青色彩绸,“青筹胜。”
“朔方节度使的风采,今日朱文总算是见识到了。”朱文打马上前,看着李绾说道,此时他眼中的目光早已与开场时不同,震惊的同时也充满了钦佩。
————————
大长篇,后面还有混战。
第229章 长相思(八十二)
长相思(八十二):李绾:“张景初。”
“彩!”
比试的结果出来后,整个赛场都变得嘈杂了起来,两侧的文武官员对此议论纷纷。
“昭阳公主竟然胜了朱文。”
“怪不得昭阳公主能以女子之身拜为朔方节度使。”
“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如此骑术,便是军中的儿郎也鲜少有人能出其右吧。”
“只可惜啊,这昭阳公主是位公主,否则继先太子之后,这立储的人选,必又要生出一番争斗来。”
“若昭阳公主是位皇子,储君人选哪还要争斗啊。”
“陛下,昭阳公主胜了朱文。”内常侍高寻弯腰在皇帝的耳侧说道。
群臣也向皇帝投来恭贺,皇帝摸了摸胡须,龙颜大悦,“昭阳这个孩子,与她母亲一样,自幼喜爱弓马,又曾随她外祖父于军中历练。”
皇帝看着场上的李绾,在这一瞬间,眼里也浮现出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与满意。
李绾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听着朱文的话,还有四周投来的目光,无不带着惊讶之色,“朱将军是因为吾是女子,赢下你们,所以才如此震惊的吗。”
朱文仔细思考了李绾的话,似乎的确是如此,“公主以女子之身,在一众节度使中脱颖而出,胜过了万千男儿,于边境建立功勋,治理一方,这实在是不易。”
“我不需要这样的赞赏。”李绾说道,“你们越过了我的成就,只看到了我的身份,先把我放在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再对我取得成就后大加赞赏。”
朱文对于李绾的话,却没有听明白,无数人想要得到的称赞,却被李绾所排斥,他不理解,“公主何出此言?”
一条挽袖的系带从手中吹落,李绾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景初,张景初于是跳下马,将那落在草地上的系带拾起。
红色的系带在她手中飘扬,张景初缓缓走到李绾的马前,捧着系带奉上。
李绾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她只是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
朱文的话,张景初也听到了,于是她将目光挪向朱文,“朱将军。”
朱文见张景初呼喊,遂在马背上叉手行礼,“中执法。”
“我想,公主所说的意思是,”张景初代替李绾回答道:“好比一只鹰,人们将它的羽翼折断,囚禁在牢笼之中,久而久之,人们将它的不会飞翔当做了理应,它历经了千难万险才破开这个牢笼,又历经磨炼终于可以飞翔,当它翺翔于天际时,人们发现了它,开始称赞它,因为那些伤,因为被折损的羽翼,所以它受到了更多的夸赞,可是不要忘记,它本就可以飞翔。”
朱文听到张景初的解释,心中仍是存疑的,他看着昭阳公主李绾,眼神呆滞,“本就可以飞翔”
“好了。”作为裁判的张景初,打断了二人,“该进行下一场了,请二位下去休息吧。”
朱文于是不再思索她们的话,只是向张景初与李绾叉手行礼,“不管怎么样,今日这场击鞠打得痛快,如果还有下次,希望还能与李节度使再战上一场。”
张景初牵着李绾的马走下筑场,李绾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牵着缰绳的人,“如果能被允许,这世上不止有我李绾可以飞。”
“那公主就做第一个领飞的人。”张景初回头望着李绾,说道,“臣会助您,打开这个牢笼。”
在数万目光下,帝国的政治中心,两双充满坚毅的眼睛对视着。
“好。”李绾应道。
张景初将李绾的马牵回了休息的凉棚,“下一场需要半个时辰,公主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就在她松开缰绳,要回到场上主持时,李绾忽然又将她叫住,“张景初。”
张景初回过头,看着马背上呼喊自己的妻子,“臣在。”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撇下我。”李绾向她说道。
“不要留我一个人独自面对。”李绾又道。
“前行的路上,有太多的变数。”
“有的时候,我也会害怕。”
张景初迟疑的站在原地,那只迈出去半步的脚又缩了回来。
她抬头看着妻子,而后便被一阵鼓声所惊。
她回头看了一眼场地,宦官牵来一匹马,叉手喊道:“中执法,时间快到了。”
张景初于是说道:“下一场比赛马上开始了,臣先去主持。”遂转身上了马背,“驾。”
李绾看着张景初离去的身影,眉头暗皱。
“公主。”李俦牵住李绾的马,殷勤的伸出手。
李绾低头看了他一眼,独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并没有搀扶李俦。
“今日的比试,真是精彩。”李俦扑了空,仍然笑着跟上去说道,“多亏有公主。”
“李将军的马术也不差。”李绾回到座上说道。
“比起公主,俦,自愧不如。”李俦说道,随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麟德殿最北端,“今日的彩头,得主必然是公主。”
李绾顺着李俦的目光,御座周围站着不少带甲的亲卫,殿陛上的宦官正抱着皇帝此次要拿出的赏赐——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的吹捧与奉承。
压着嘴角说道:“昭阳毕竟是个女郎,今日侥幸赢得一场,已是足矣。”
“至于这彩头,”皇帝看着宦官手中所捧,“自是…”他看向台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能者居之。”
离御座最近的便是宗室与重臣的席座,一众成年皇子与皇室宗亲,还有朝廷重臣自然也听到了皇帝的这番话,于是不禁又开始猜测皇帝给出的赏赐。
直到场上的比赛开始,才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
随着鼓声越来越激烈,场上不断响起喝彩声,最终的决赛名册,与御史台替皇帝草拟的一模一样。
“红筹胜!”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因为背靠魏王的缘故,其余节度使不敢相争。
“最终赛。”张景初骑马走到筑场中间,宣布决赛的名单,“由陇右节度使,剑南节度使,对朔方节度使,幽州节度使。”
比赛开始前,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忽然在殿内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
“陛下千秋寿诞,普天同庆,今日我等节度使一同为陛下贺寿,此乃作为臣子的本分,岂能再要嘉奖。”李卯真叉手说道,“臣在陇右,闻陛下有立储之意,魏王贤德,仁孝敦厚,今日臣与剑南节度使斗胆。”
“若能侥幸夺得彩头,愿将陛下赏赐,献与魏王。”
“以全,君臣父子和睦。”
李卯真的话,让整个麟德殿都安静了下来,宗室与重臣一列更是瞠目结舌。
而御座上的皇帝早已不见了笑颜,朝野皆知,李卯真割据陇右久矣,野心勃勃,一直以来都目中无人。
如今还在皇帝的寿诞,公然提出立储,实在太过猖狂。
“李卿,”沉默片刻后,皇帝开了口,“这是对夺下彩头,胸有成竹了。”
“今日角逐,胜者就在场上,立见分晓。”李卯真叉手说道,“若臣输了。”他看向李绾与李俦,“不知朔方与幽州得胜之后,会如何接受赏赐。”
李卯真按照魏王的意思,开始为难朔方与幽州,而那幽州节度使一向谨慎,当着众多人的面必定会深思一番言论。
李俦看向李绾,李绾却说:“吾只在乎输赢,至于这赏,就听李将军的安排吧。”
李绾并没有替幽州解围,这也在预料之中。
想起来临行前父亲的告诫,李俦有些犯难,他犹豫了一会儿,壮了壮胆叉手道:“臣在幽州,闻皇室喜讯,皇子纳妃。”
“若幽州得胜,愿将陛下赏赐,献与即将纳妃的皇子。”李俦说道。
碰!
酒杯被重重砸在了桌案上,魏王李瑞看着御座下的几人,而后瞥向了赵王李钦。
只见李钦满眼错愕,因为即将纳妃的皇子,就只有赵王李钦。
李瑞没有想到幽州的态度会如此强硬,竟然真的敢公开与自己为敌。
“河朔三镇,竟选了赵王。”群臣们小声议论道,“朔方节度使也在幽州那边呢。”
“既然几位卿家都如此说了,朕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啊。”皇帝顺着几人的话说道,而后挥了挥手,“速速开始吧。”
“朕也好奇,最终,究竟是后起之秀得胜,还是你们这些老家伙。”
“喏。”
张景初拿着球骑马来到正中间,这一次李绾站在了夺球的位置上,对上的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
“场上的裁判是朔方节度使的家眷,这场比试,恐怕欠妥吧?”开始之前,李卯真看着李绾说道。
“击鞠宴乃圣人所定,”李绾说道,“若是李节度使觉得有失公允,可向圣人提议,更换裁判人选。”
李卯真瞪着李绾,“圣人的眼光,老夫怎会质疑呢。”
咚咚咚!——
鼓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张景初将球举起,撇了一眼做好准备的球手,“开始!”
手中的球抛入空中,李绾纵马一跃,先行夺得了首球。
而李卯真这些年在治地安于享乐,连身形都大了许多,自然也笨拙了不少,整个赛场,李绾都没有让球的意思。
敢与陇右相争,如今也只有朔方了。
“看来公主对于今日的输赢,没有一点商量了。”李卯真骑马追上说道,比斗的时候,他的目光撇向了跟随在场地周围的裁判,“魏王告诉我,你很在意这个年轻人。”
第230章 长相思(八十三)
长相思(八十三):李绾:“你们可以杀了张景初。”
张景初作为裁判,骑着一匹白马跟随在两支追逐的队伍旁边,眼睛始终盯着那只被来回运转的球,还有几个纵马的球手。
“红队得筹。”李卯真趁李绾分心,夺过杖下的球,一击将其打入门眼中。
顺着李卯真的视线,李绾心中怒火渐起,但脸上依旧表现的十分平静,“她是我的驸马,我看她,自是与旁人不同。”
“但也仅此而已。”李绾又道,说罢便毫不留情的从李卯真手中将球夺走。
李绾一手握紧缰绳,扬起手中月杖用力挥下,只见地上的青草也被带了起来。
“青队得筹。”
“是吗?”李卯真骑马追了上去,他看着李绾故作镇定的神色,发出质疑,“那为何李节度使会如此的紧张呢,就连神色都变了。”
“李节度使如此,难道不是因为生气。”李卯真进一步逼道,“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过度在意。”
李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球上,不再被李卯真的话所分心,因此也连进了两球。
“青队得筹。”
“青队得筹。”
“你说得很对。”李绾回看李卯真,“我生气了。”
“但我生气的原因,是被愚蠢的人以下犯上,”李绾昂首说道,“李卯真,你我同为节度使,而我是圣人之女,你凭什么身份,敢来要挟我呢。”
“你又是怎么敢的,动我的人呢?”李绾怒目而视,眼里没有惊恐,而只有被冒犯的雷霆之怒。
这等气势,让李卯真心中一惊,因为他只在皇帝身上看到过,且是盛年时的皇帝。
“朔方节度使是否与魏王达成了协议。”李卯真说道,“既然节度使已与魏王合作,为何又要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李绾看着李卯真。
“此次击鞠宴,朔方是一定要与我陇右争这个彩头吗?”李卯真问道。
“原来李节度使是害怕朔方争夺这个彩头。”李绾说道。
“比赛才刚开始,李节度使就与吾商量这输赢之事。”李绾看着李卯真又说道,“李节度使就这么不看好自己,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李卯真皱起浓眉,抛开朔方节度使的身份,李绾终究只是个小辈,且是个女流,被如此羞辱,他心中自然是羞愤,“李绾,我敬你是萧道安之孙,又接掌了朔方,如今你祖父已死,朔方对老夫便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祖父与朔方,和这场击鞠宴有什么关系。”李绾说道。
“你一个女人,何苦要卷进这些斗争中来。”李卯追赶着李绾真说道,“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公主府,安享富贵不好吗。”
“李节度使身为陇右节度使,为什么要跑到长安来呢?”李绾反问道,“节度使年事已高,呆在陇右的治所颐养天年不好吗。”
“你!”李卯真被彻底激怒,“看来今日这场比赛,你要伙同幽州毁约了。”
“毁约?”李绾冷笑一声,旋即将手中的球一杆挥入门眼中。
“青队得筹。”张景初举起手中的青色三角旗示意道。
场地北端,那计分的木架上,青色旗帜再树一帜。
李绾放下手,回头看着李卯真,盛气凌人的说道:“难道这不是魏王的央求吗,哪有什么约定。”
李卯真骑着马停了下来,他看着北端的计分板,朔方与幽州已经遥遥领先,他喘着大气,皱眉说道:“你就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吗?”
李卯真的视线挪向了张景初,他骑着马逐渐靠近李绾,“如果这个彩头,我陇右没有拿到,那么张景初”
“我说过!”李绾将李卯真的话打断,“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你们可以杀了张景初,”李绾恶狠狠的说道,“甚至是可以当着我的面把她杀了,我绝不会阻拦。”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如果张景初死了,我朔方便不再保持中立。”李绾反过来威胁李卯真道,“魏王也别想安稳的得到天下。”
李绾的话出来后,李卯真心中直犯嘀咕,魏王教他的计策,似乎不管用,而且还因此激怒了李绾,使得自己分心,频频失球。
“青队得筹。”
在连续丢分的情况下,李卯真开始慌乱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僵持不下,到比分的差距越来越大,好在杜良在稳定局面,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朔方节度使代表的青队开始频繁得筹了。”麟德殿内两端观赛的官员不禁议论道。
“那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可是先帝朝的老将,竟敌不过一个后起之秀。”
“不光是李卯真,先前那些节度使,不都败下阵了吗。”
“这朔方节度使还是一个女流之辈,边镇将领这么多儿郎,今日竟然全都敌不过一个女郎。”
“真是荒唐。”
“阴阳逆转,乾坤颠倒,这究竟是幸事,还是祸端啊。”
一些奉承皇帝的文臣武将将之视为幸事,不断的吹捧,“昭阳公主一骑绝尘,力压这些边镇老将,智勇无双,连国朝的女子,都有这般身手,外邦使者看了,必然大为震撼。”
“天佑我朝,圣人万载。”
还有一些看重纲纪与礼法的儒生,将之视为祸端,“众将败于女子之手,他们竟毫无羞愧之意,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御敌。”
场上的目光齐聚,议论声也越来越多,而这些目光中,极少有充满了赞赏的。
只有一些官员家眷,妇孺的眼神中有些许的钦佩,但大多人的目光中,都存在着恶意。
“身为女子,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即使李绾赢下了击鞠宴的整场比赛,她所受到的质疑也比认可要更多。
“三大王,比赛快结束了。”李瑞身侧的宦官提醒道。
陇右与朔方的比试,是朔方一直在领先,所以整场比赛,李瑞都是黑着一张脸。
“这个李绾。”他攥着手中的杯子,这一刻开始,他心中对李绾生出了铲除之心。
这个女人,似乎不好控制,这个女人对他的威胁,远比他设想的还要更大。
咚咚咚咚!——
终赛的鼓声响起,张景初扬起手中的白旗,“比赛结束。”
场上纵马奔跑的四人渐渐停下,李卯真满头大汗的坐在马背上,他看着不远处的李绾,“朔方的参与,会挑起更多争端。”
“难道陇右参与就不会?”李绾看着李卯真说道,“陇右与剑南,引来了河朔三镇的卷入。”
“但我朔方,不会参与你们的争斗。”李绾说道,“至于这球,”她看着手中的月杖,“我朔方只想要赢。”
“野心太强的女人,”李卯真半眯着眼睛,“在这个时代,不会有好下场。”
李绾听后忽然低头颤笑了起来,“什么都不争,难道等着别人给你送吗?”话音落下后,她抬起头,怒瞪着李卯真,“只有我知道,没有野心的女人,在这个时代,只会死得更惨。”
李卯真盯着李绾看了片刻,而后骑马下了场,张景初注视着二人,随后走到计分板前清点,“青队得筹十六,红队得筹十一。”
“青队获胜。”
张景初将结果宣布后,场上迎来了一阵欢呼声,“彩!”
宦官将得筹情况转报于皇帝,“陛下,此次击鞠赛,以朔方节度使李绾与幽州节度使之子李俦所在队伍得筹最多。”
皇帝听到结果,捋了捋已经全白的胡须,“看来还是年轻人更胜一筹。”
片刻后,决赛的四人被带到了大殿北端的殿陛之下,禁卫军持金锤护卫在殿阶前。
内常侍高寻捧着皇帝的赏赐从殿阶走了下来,“二位将军,受赏吧。”
李俦看了一眼李绾,走上前叉手道:“陛下,赛前臣与陇右节度使曾约定,愿将赏赐献与赵王,恭贺赵王新婚之喜。”
高寻于是回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皇帝俯视群臣,挥了挥手,“允。”
“允。”
高寻遂将手中的赏赐捧到了亲王坐次的席座间,“五大王。”
赵王李钦呆愣在席间,皇帝的赏赐来到跟前,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看向魏王。
“五郎,还愣着做什么。”李瑞开口道,“还不受赏谢恩。”
李钦听到兄长的催促,于是起身跪受,“臣李钦,谢陛下恩裳。”
高寻遂将盒子交予李钦,李钦抱着赏赐,看了一眼四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都在好奇着皇帝的赏赐究竟是什么。
“五大王,可以打开了。”高寻于一旁提醒道。
李钦眼神惶恐,心中慌乱,他犹豫的看着周围,但周围的目光都在期盼他打开。
“这可是击鞠宴的彩头。”官员们无比的好奇着,“听说是从少府出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奇珍异宝。”
“少府可是御用的金银匠,该不会是金带吧。”
李钦捧着皇帝的赏赐,在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伸手将锁扣缓缓打开。
“不是金带啊。”
“是”
“玉带。”
群臣看着李钦从盒中拿出来的玉带,震惊的说道。
很快,麟德殿内安静的气氛便变得嘈杂了起来,“此次击鞠宴的彩头,竟是玉带。”
“难怪圣人会说能者居之。”
“圣人将玉带赏赐给了赵王,莫非是要立赵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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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张景初,公主会发疯。【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