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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千秋岁(二十六)


    千秋岁(二十六):女科


    “要降的,要降的,”严氏深知,经过多番战乱,内斗不休的武平政权,早已破碎不堪,面对中原王朝的大军压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降,却也不能直接降。”


    “这是何意?”李观问道。


    “皇帝亲征,必是为功勋而来。”严氏看着眼前的地图分析道,“否则以中原的强盛,何须事必亲躬。”


    “皇帝还需要功勋吗?”李观诧异道,“开国之君,已是天下功勋之最。”


    严氏摇了摇头,“对她而言,立多少功勋都不够。”


    “因为,她是女人。”严氏闭上双眼,心中充满了无奈,“只是与你们做了同样的事,却要被视为大恶的女人。”


    同为女人,严氏深知女子执政的艰辛。


    “整顿一下水师吧。”严氏下令道,“以岳州洞庭湖为屏障,能阻多久,就阻多久。”


    “喏。”


    片刻后,严氏走出房间,在这枯寂的冬日,小院中满是荒凉,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身上打有补丁的棉衣,望着北面,满眼凄凉意,“就当是我作为女人,为这天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几个月前


    ——长安·善和坊——


    张景初骑马出了大明宫,而后便回到了善和坊的家中。


    “怎么会这样。”跟随她出来的书吏鱼羡安看着已经完全被烧毁的大宅。


    尽管明火已经被扑灭,但仍然有浓烟不断冒出。


    由于烧毁的是相府,所以还惊动了京兆尹与万年县令以及街道司的官吏。


    张景初骑马赶来后,一众指挥救火的朱紫官吏上前请罪。


    “右相,”京兆尹赵蒲慌忙走上前,“请治下官失察之罪。”


    “有没有人员伤亡?”张景初朝宅子走去,而后问道。


    赵蒲及众人跟在她的身后,“目前还未有人员伤亡。”


    “万年县所录口供称,右相府中有个奇女子会武,不仅带着府内的人安全撤离,还跳墙入内,将困于火中的侍女带出,因而没有人员伤亡。”赵蒲小心翼翼的回道。


    “主君。”文嫣带着相府仅有的几个奴仆,录完口供之后便走了过来。


    而赵蒲口中的奇女子便是她,“你们没有人受伤就好。”


    “可惜宅子被烧了大半,所幸没有烧到内院去。”文嫣向张景初道,“您的那些书也都还在。”


    听到这儿,张景初再次松了一口气,但这座宅中她最在意的,并非是那些藏书。


    “右相?”赵蒲见张景初往冒烟的火堆走去,于是连忙劝阻,“此处太过危险,您不能进去。”


    而在搜救的官兵也将她阻拦在外,“宅中失了火,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让开!”张景初怒呵一声。


    “主君,请跟我来。”文嫣知道张景初的心思,于是带着她走了侧门。


    “幸好街道司救火的官兵来得及时。”文嫣说道,“火只烧到了中堂。”


    饶了好大一圈后,文嫣带着张景初从烧毁的地段来到了中堂后面的一座院子。


    院子已经被烧去了大半,她的心也因此紧悬。


    直到来到了被打湿的褥子所掩盖的一颗茶树前。


    “小人走得匆忙,所以只是扯了一块褥子,沾了些许池水盖在上面,希望以此可以保全。”文嫣将那褥子揭开,修整得齐整的山茶花,在一片黑色的焦土中盛开。


    “还好。”文嫣轻呼了一口气,“没有烧到这里来,否则以刚才的火势,恐怕难以保全。”


    张景初将目光挪向文嫣,而后向其叉手一拜。


    文嫣愣了愣,她是李绾派来监视也是保护张景初的人。


    “主君与陛下彼此珍视。”文嫣说道,“小人也算是见证者了。”


    “可惜没能抓到纵火的人。”紧接着文嫣又道,“善和坊的瞭台只看到了冒起的浓烟。”


    “此为我万年县失职之责。”跟随入内的万年令冒着冷汗,“下官已经命人盘问坊内的居民与负责坊门的坊正了。”


    “不用再继续追查了。”张景初却罢了罢手,她已经猜到纵火的人,必然是那些反对她的读书人,“这些时日,你便带着她们去陛下的潜邸暂居吧。”


    “喏。”


    京兆尹赵蒲与万年令对视了一眼,“不用追查真凶吗,纵火可是大罪,更何况还是右相府,残害朝廷命官,更是重罪。”赵蒲看着张景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不必了。”张景初抓着手杖,“将这些烧毁的墙体加固一下,莫要再有隐患,殃及无辜。”


    “喏。”


    相府被焚毁后,朝廷提出让工部修缮,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


    事情很快就传开,作为宅邸的主人,张景初不但没有降责长安城内的官吏,还下令停止追查,同时也拒绝了公费修缮。


    这一举动,又使得那些反对她的文官,议论纷纷。


    一部分人开始改变了看法,“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烧相府啊。”


    “还能有谁,这些时日,到处都是反对新政的声音,百姓们议论不休,那些诗人与词人更是写诗写词各种隐喻与讥讽。”


    “听说烧了半座府邸,家都给烧没了,堂堂右相,竟还拿不出钱来修缮。”


    “不是吧,右相执掌朝政十几年,连修个宅子的钱都没有?”


    “没有呢,听说相府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屋子藏书了,那天右相亲自赶回去,也是为了这些书。”


    “现在书都已经搬到大内来了,全部进了崇文院。”


    “唉。”


    “你说,我们是不是错怪,与冤枉他了。”


    “毕竟政令出自皇帝之手,他虽然是中书令,是百官之首,可无非也是为君主做事的臣辅。”


    “这天底下哪有臣子压得过君主的道理,而且咱们的陛下,那可是马背上的皇帝。”


    “可陛下亲征湖南已经离开了长安,并命右相监国,新政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向全国推及。”


    “陛下是离开了长安,可是内侍省与控鹤卫还在。”


    “那控鹤卫都守在中书省了。”


    “说不定不是为了保护右相,而是天子耳目,用来监视的。”


    众人皆感到无奈,纷纷叹气,“或许,是我们过于心急了。”


    “咱们的陛下,可不是什么”官员害怕隔墙有耳,于是不敢继续接下去说了,“吴国那些旧臣,刚到长安没多久,就被一网打尽。”


    “西平王满门被诛,牵连甚广,还有蜀王被刺一案,至今没有下落,怕也是控鹤卫的手笔。”


    “即使右相再有威望,可面对的,毕竟是一朝开国之君。”


    李绾以武建国,亲自征战四方,论功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手握重兵,又得麾下武将信服。


    “我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曾受右相提携,才有今日。”


    “若非无奈,右相又何必拔擢我们与他作对呢。”


    “以右相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的。”


    “此言在理。”众人纷纷点头。


    想通这些之后,那些原先反对与阻碍张景初的人,便又逐渐倒戈,一些人提着贺礼登门谢罪,还有一些人则投向了中立的队伍,不再与她为敌。


    尚书省也因左右仆射的对立而一分为二,只剩左仆射令狐高与吏部尚书岑衷依旧坚持反对张景初所施行之政。


    但随着倒向张景初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影响及阻力也就越来越小。


    “荒唐!”尚书省内,令狐高将案上文书全部推倒,“不就是烧了个宅子吗,这些人的脑袋是被门挤了不成?”


    “一座破宅子而已,就让这么多人对他重新改观?”令狐高有些想不通,“还真是好手段。”


    “毕竟有不少人都是右相的门生。”吏部尚书岑衷说道,“他们本就不愿意与右相为敌,只是不明右相所为,究竟是出于什么。”


    “而宅邸被火焚之后,右相将家中藏书全部捐出,供天下人学习与阅览,此为国之心,也让他们动摇了。”岑衷又道,“毕竟论能力与才德,没有人不服他的。”


    “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站在我们这边!”令狐高拍桌道,“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依然助纣为虐,倒行逆施,不愿拨乱反正,也只是空有才能罢了。”


    “下官只是想不明白,当初的投昭之举。”岑衷看着令狐高道,“昭虽得势,可我关中也积蓄了十余年,若与西南各国联合,再襄助吴国,便有一争之力。”


    “可右相偏偏安居。”岑衷又道,“以右相的卓识,未必不能预料到结局,实属不该如此的。”


    令狐高深呼了一口气,“莫说你想不通,就连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何。”


    “相公说过,右相与陛下乃是”岑衷看着令狐高,“是否是因为私情呢。”


    “正因为这个我才恼火!”令狐高忽然又怒,“如此一个受人拥戴与尊敬之人,文坛与政坛都视他为领袖,可他却藏着私情。”


    “他怎配得。”令狐高攥着案上的草纸,“当初见她与杜氏相斗,原以为他是”


    “看来是我想错了。”令狐高闭眼道。


    “政令已经施行下去了,有控鹤在,我们没能阻止,各州郡包括长安京兆府,会在明年的秋试中试行。”岑衷又道。


    令狐高躺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礼部”


    “礼部尚书本就不愿参与我们与右相之间的争执。”岑衷说道,“最近好像又为右相之事而为右仆射所拉拢。”


    “既然无法阻止考试,那就从选官的考核上做手脚吧。”礼部掌管着考试,而官吏任免自由吏部负责,“他是首相,不可能连此等小事都要亲自过手。”


    “不满这些政令的人还有很多,即使他们明面上不愿与右相作对,心底终归都是抵触的。”令狐高又道,“你是吏部尚书。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喏。”岑衷叉手应道。


    第402章 千秋岁(二十七)


    千秋岁(二十七):湖南大捷


    永曌七年,春,王师抵达湖南重镇岳州,周权下令武平、武安两军驻守岳州。


    进攻的号角与鼓声相继响起,武平与武安两军身经百战,因而阻挡了昭军不少时日。


    然李绾所率大军,亦为朝廷精锐,且有飞山军造船搭桥,即使周权以河流湖泊为阻,也无法抵挡大军向前。


    炮.弹将湖面上的船只炸毁,那些爬上岸的湖南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便被生擒。


    半月之后,昭国军队大胜,李绾率军攻克岳州。


    岳州已陷,潭州再无屏障,严氏与儿子周权遂不再做抵抗,于是打开潭州城门,率群臣请降。


    “武平留后周权,愿举湖南降于大昭。”严氏带着儿子跪伏于昭国大军前。


    李绾穿着金甲打马上前,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腰间佩刀,低头俯视着湖南割据政权的最后执掌者,一对母子。


    母亲衣着朴素,面黄肌瘦,如同农妇。


    因周权年幼,湖南之政多出于周逢之妻严氏,李绾这一路率军走来,发现经过了轮番战乱的湖南,却有着相对安稳的局面。


    如果不是因为中原一统的大势,以及有着不可扭转的国力悬殊,湖南或可成为第二个吴越。


    “潭州百姓皆是无辜,请陛下网开一面。”严氏跪伏请降道。


    随后李绾又看着眼前的长沙城墙,经过几个政权的多番争夺,城池多次损毁又经修缮,并向外扩大了不少,城中也已物是人非,“想不到再回到这里,会是这样的场面。”


    “陛下也曾来过潭州吗?”杨婧听着李绾的话,看向城楼道,而后又想起了什么,“臣差点忘了,右相曾是潭州的解元。”


    片刻后,李绾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后武将也都纷纷下马。


    李绾走到严氏跟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早在长安时,朕就听说过你。”


    “陛下。”严氏受宠若惊。


    “来。”李绾于是拉着严氏进了城。


    两方的军将皆是大眼瞪小眼,为护李绾安危,虞萍遂带领了一支军队跟随入城,亲自护卫,不离左右。


    严氏紧张得甚至不敢观详这位从北方来的,中原王朝的开国皇帝。


    李绾入城后,发现潭州不仅是城址有了变动,城内也大变了模样,并仿照长安建立起了里坊制度,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见到官兵也不害怕,街道井然有序,可见政治清明。


    抵达潭州的治所后,发现里面陈设十分简单,严氏生活朴素,不仅亲自耕作,还时常用丈夫所给的体己钱救济难民。


    “你不用害怕。”李绾从严氏的神态与适才手心中冒出的汗,察觉了她的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陛下是天子。”严氏小心翼翼的说道,“民妇就连败军之将都算不得。”


    “我知道,阻我的军队是你派遣的。”李绾说道。


    严氏听后,吓得冷汗直流,于是跪地请罪道:“民妇有罪。”


    李绾坐在胡椅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妇人。


    “既非谋反,何罪之有。”李绾说道,“我从乱世中建国,只不过是因为运气好了些,才统一了北方,南方诸国与我是一样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听着李绾的话,严氏稍加抬起头,“陛下的胸襟,是民妇平生仅见,”她也终于明白,在这样的乱世中,最后的胜出者为什么会是眼前人了,“湖南数次易主,却皆是心胸狭隘之辈,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你就不怕我不能体察你的苦心而杀了你?”李绾又问道。


    严氏摇了摇头,“民妇本已做好了求死的准备。”


    “就今日所见,即使是死,也无怨。”严氏看着李绾又道,她并不后悔自己做的,即使是要以生命为代价。


    李绾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再次将严氏扶起,“这一路走来,能察明与体恤女子的,唯有女子。”——


    永曌七年三月,李绾亲自率军攻克岳州,四月进占潭州,严氏与其子周权纳土归降,自此湖南割据政权彻底消亡。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前线的士兵快马加鞭,从各个驿站换马,将捷报送至朝廷。


    “前线大捷!”士兵一路骑马入城,飞奔至大明宫前,“荆楚急递。”


    “潭州捷报!”进奏院的官吏将由急脚递送来的捷报呈入了中书门下。


    此时张景初正与其他几位宰相坐在都堂内商讨前线的作战,几日前岳州的捷报已经送到。


    张景初将前线送来的急第拆开,随后传于众人阅览。


    “没有想到这么快,陛下就平定了湖南。”宰相们与中书省的堂官无不为之高兴。


    “真是一件大喜事呀。”


    “此次平定了湖南,广州的刘汉应该也快了。”


    国家一统就在眼前,百僚们眼中满是感慨与喜悦,“数十年的战乱,也该结束了。”


    “将陛下平定湖南的捷报印刷出来,发往各州。”张景初向上都进奏院的官吏吩咐道。


    “喏。”


    统一北方之后,进奏院的设立便扩展至整个北方,于中央设上都进奏院,各州分置进奏院,以状报的形势传递政令。


    “捷报,潭州捷报!”传讯的士兵手持旗帜在长安城内奔走相告,“陛下亲征,潭州大捷。”


    上都进奏院很快就将捷报刊印了出来,而后快马加鞭发往各州,各州的进奏吏再将进奏院状报传抄成邸报,层层下发,没过多久,消息便已传遍天下——


    ——潭州——


    “我希望你能跟随我回长安。”李绾又向严氏说道,“但你下令阻军,长安那边应当收到了军报,所以我还需要你助我荡平南汉,如此以功抵过,我便能让你随我入朝。”


    李绾对严氏十分欣赏,但又不好直接带回朝中,若是有了功勋,加上献城投降,便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你随周逢在湖南多年,也曾亲自执政,应该知道南汉的情形。”李绾又道。


    只见严氏拿出一张西南的地图,“回陛下,民妇知道些许。”


    “这些年湖南内斗不休,马氏还在位时,因为兄弟之争,而使南汉趁机入侵,岭南之地为汉全部占据。”


    “而后郴州也为南汉所据。”严氏又道。


    “郴州之事,朕知道。”李绾道,“若非当初刘言与王进奎的反复,湖南应早已安定。”


    “不过南汉近日发生了大事。”严氏向李绾说道,“结束南汉内争,扩张疆土的汉王刘升死了。”


    最南边的刘汉政权与马楚政权,其形势几乎如初一撤,开国君主有着宏图大志,逐渐成势,但等政权稳定下来便又逐渐松懈,而继任者几乎都是荒淫之君,使得刚走上正轨的国家,还未彻底安稳,便急剧下滑,政权也越来越动荡。


    其中刘汉还因第二任统治者的荒淫无道而爆发了震荡整个政权的起义,以至于后来发生夺权之事。


    刘升正是南汉第三位君主,因不满兄长的残暴,而发动政变,弑君夺位,且手段极其残忍,为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刘升夺位后屠戮手足,大肆诛杀宗室以及勋旧,直到政局稳定,恰逢楚国内乱,于是趁机向北扩张,使汉政权疆域达到顶峰。


    “那刘升也是多疑之人。”严氏继续说道,“不敢任用外朝臣子,于是将权柄授予宦官与宫人。”


    “都是一些目不识丁之人,又哪里懂得治国。”严氏又道,“现在刘升死了,传位给了他的长子刘常,继续沿用其父之政,如今的刘汉政权已是糜烂不堪。”


    “任用宦官也就罢了,竟还会启用女人?”李绾只觉得有意思。


    “在他们的眼里,外朝臣子皆是以族群而居,容易有异心,但宦官无后,而女子出身宫廷,多为妃嫔,她们若要掌权,便需依附男子,即君主,故而威胁较小。”严氏回道。


    “是啊,有时候被授予权柄,并不是因为我们有能力,而是对他们而言,我们没有威胁。”李绾冷笑道。


    “现在刘汉政权为宦官把持着,军队也都在宦官手里。”严氏看着李绾,“陛下只需出兵,刘汉便会溃散。”


    “看来是能够赶在来年开春回去了。”李绾负手道。


    出征之前,李绾与张景初私下商议了一番,由李绾带兵出征,以军功回朝震慑群臣。


    而张景初则在长安负责前线的粮草调度,同时推行女科至各州郡,并于次年秋试试行,秋试过后,中举的士人便会由州郡送往京都参与第二年的春试,也就是尚书省礼部的省试。


    有进奏院以及枢密院在,地方之政虽会遇到阻碍,但也能施行下去。


    最主要的还是中央的那群文官们,一旦真正施行下来,那些态度不明的人,心中有着抵触,恐会联合起来进行反对。


    因此她与张景初约定了时限,动用关东的精锐以及火器营最精良的武器,一年之内平定整个南方。


    只不过李绾抵达南方时,却发现这两个政权早已从内部腐败,不攻自破了。


    “好,既然你熟悉南方,就由你来为我军带路。”李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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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一嘴,女皇帝出现很难很难,大一统的封建国家里让女子参政也很难很难。


    除非动用武力(前提是己方出现了掌权者)实行所谓的“暴政”就像武皇用酷吏那样。


    她不用酷吏早就被推翻了,哪里坐得稳啊。


    在乱世的时候为了生存,那些枷锁会被暂时打破,但是一旦安稳下来,女性就会被驱逐下台。


    第403章 千秋岁(二十八)


    千秋岁(二十八):灭汉


    ——兴王府·汉皇宫——


    新继任的汉王刘常,为刘升长子,刘常庸懦无能,喜好酒色,其父在位时,便与内廷宫人卢琼及黄芝勾结在一起。


    刘常继位后,更加不信任外朝大臣,并延续其父任用宦官的政策,同时宠信宫人,拜卢琼为才人,升任卢琼与黄芝为女侍中,委以重任。


    而此时的刘汉政权,在刘常的父亲刘升的残暴统治下,勋旧与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得用宦官充当将领。


    刘常便将政事交由女官,将军事交由宦官,为了讨好刘常,获得权力,宦官们于各地搜罗年轻女子,并进献了一名极为貌美的波斯女子。


    刘常本就荒淫无道,便与波斯女子终日淫戏于后宫,将军政大权逐渐交给了宦官与女官,不理朝政,以至于宦官乱政。


    为了进一步讨好刘常,执掌政权的宦官们,通过搜刮民财,进献珍宝,装饰宫殿,就连城墙都装饰得极为奢华,使刘常沉溺于纸醉金迷中。


    刘汉政权也越来越腐朽,在宦官的治理下,士兵散乱无章,武器与盔甲尽乎生锈,逐渐失去了作战能力。


    直到周氏父子于湖南的割据政权结束,北昭彻底兼并湖南北边的诸镇,并向南进军。


    南汉皇帝刘常于是紧急召见了群臣,在宫中商讨着应对之策。


    如今的南汉朝廷,其朝堂上的文武百僚,除却几个女官之外,其余皆是宦官。


    “北昭吞并了湖南的北面,向我大汉进军。”边境传来奏报,群臣焦急万分。


    刘常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昭军现在已经进驻于白霞,这件事为何没有人报与朕?”


    群臣们面面相觑,这些毫无政治经验,只会压榨百姓,大肆敛财的宦官们,又哪里会真的关心国家。


    “陛下。”侍中卢琼穿着朝服,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北昭皇帝亲征湖南,这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皇帝亲征,士气大盛,因此在短短几个月间,湖南数州就被昭军平定。”


    “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安排北边的防御。”卢琼向刘常力陈道,“增派兵马与大将至贺州、桂州及邵州,以阻昭军南下。”


    “这些州郡都在湖南。”刘常却似乎不太愿意,“湖南本就不是我们的地界。”


    “当年先皇趁乱夺取了湖南南边的州郡,以至于我们要向北增设防守。”刘常皱着眉头,“现在北边昭国攻打湖南,连我们也一并打了。”


    几个女官听到皇帝如此言论,于是对视了一眼。


    “陛下,即使先帝没有夺取湖南的州郡,恐怕昭国也会南下。”侍中黄芝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向刘常提醒道。


    “那为何当初昭军灭吴,却没有进取闽越呢。”刘常并不认同臣子们的意见,“我朝位居南海,与中原王朝有数千里之遥。”


    黄芝有些无奈,她自知无法劝动皇帝,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有卢琼站在大殿上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北境乃边防要地,不可不重,请陛下增兵。”


    刘常对于卢琼十分的宠爱,见她这般态度,于是便同意了她的上奏,“那好吧。”


    没过多久,刘常便以宦官为将,派遣至边境各州抵御昭军——


    永曌七年八月,昭军南下,连克南汉于湖南境内四州。


    前线军报通过快马送至兴王府,执掌军政的宦官与女官听到消息后,无不惊慌失措。


    而此时,刘常还在内廷寻欢作乐,丝毫不担忧前线战事。


    “陛下,卢侍中求见。”宫人站在门口,轻声通报道。


    刘常躺在榻上,身边簇拥着一众妃嫔,衣不遮体,“不见不见,没有看到我正在忙吗?”


    “她是侍中,让她自己处理就行了,不用再来过问我。”刘常又道。


    “卢侍中说是大事,她们不敢私自裁定。”宫人于是回道。


    刘常听后,这才不情不愿的从榻上坐了起来,“什么要紧事。”


    片刻后,刘常将卢琼召入殿内,而后便知晓了前线的战事。


    “你是说,昭、桂、连、贺四州都被昭国夺取了?”刘常听到战败的消息却没有任何的惊恐。


    “是。”卢琼皱着眉头,隐忧的回道,“昭军以湖南的武安及武平两军为先锋,这四个州本就是湖南所属,其心向北,大军一到,便开城投降了。”


    “好了,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拿回了被我们所吞并的湖南疆土,应该能够满足了吧。”刘常天真的说道,并为被打扰而恼怒的斥责道:“这种事你们自行商议就行,不要再来过问朕。”


    “陛下。”卢琼看着刘常,“昭军并未停止南下,他们的军队已经向邵州进军了。”


    “邵州刺史与邵阳郡守还有绍州都统李成渥,分别派人入京求援。”


    刘常思索了片刻,“邵州也是湖南之境。”眼里依旧没有担忧之色,“昭国的目的还不明显吗,他们只是要湖南全境。”


    “可这几个州,乃我大汉的屏障。”卢琼向刘常提醒道,“一旦邵州丢了,昭军便可长驱直入,逼近广州。”


    “”如此,刘常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担忧,“容朕思考一番。”


    刘常挥了挥手,而后回到了内殿中,两名妃嫔便簇拥了上来,“陛下。”


    “何事能让陛下如此忧愁。”贴心的妃嫔,察觉到了刘常眼神中的隐忧。


    刘常拉着两个妃子回到榻上,而后拍了拍他们的手,“昭国吞并了湖南还不够,还妄图南下。”


    “现在已经快逼近邵州了。”刘常叹了一口气,“我正在想,该派何人领兵增援。”


    两个妃子于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陛下如果不嫌弃,可以让父亲领兵。”


    “是呀。”另一人也顺着话继续说道,“陛下不仅器重父亲,还疼爱妾与姐姐,如今陛下有隐忧,父亲也定然想为陛下分忧,只恨妾力弱,不能为陛下上阵杀敌。”


    刘常身侧的两个妃嫔,乃是宦官李拓的两个养女,为了获得刘常的宠信,李拓便将她们进献给了刘常,因此被拜为骠骑上将军、内太师。


    “哈哈哈。”刘常听后拉着两人的手,一下便开怀了,“要是外朝那些大臣,都像你们一样懂事,我也就不会那么忧愁了。”


    永曌七年九月,刘常派遣骠骑上将军李拓前往邵州增援——


    而在邵州拼死抵御昭军的都统李成渥,在几番催促朝廷增援后,竟等来了一个奸宦。


    得知昭军攻势迅猛,邵州难以守住,李拓害怕被问责,于是故意拖延增援。


    至邵州时,李成渥与李拓于军帐中差点大打出手,“李成渥,吾乃当朝太师,你竟敢打我?”


    “尔一欺压百姓,陷害忠良的奸贼,打得就是你。”李成渥瞪着李拓道。


    二人都被左右亲信拉扯开了,“将军。”


    “太师。”


    “老子不干了!”李拓气不过,于是甩手离开了军帐,“这仗你自己打吧。”


    李成渥并不在意李拓的态度,如今粮草和援兵都已抵达邵州,“召集诸将至中军大帐。”


    “喏。”


    永曌七年十月,冬,李成渥率十万大军于蓬华峰下,并与军阵之前设象阵,以增威势,与昭军对峙。


    “那是象群吗?”李绾站在昭国大军的指挥台上,看着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阵,阵前还有数十头大象,每头大象上还搭载着十几名士兵。


    “回陛下,是象阵。”严氏随在李绾身侧回道。


    “汉军列象阵,是想吓退我们。”杨婧开口说道。


    昭军以骑兵强盛为名,而象,无论是体型还是重量,都远高于马数倍之余。


    两军气势,一下便比对出来了,不少昭军士兵连象都不曾见过。


    “确实是挺壮观的。”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说道,“记得第一次见到象,还是在前朝的时候,岭南节度使曾将其作为贡品,那个时候我还很年幼,所以她们不敢让我接近。”


    “于是我问他们,象比人高大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是屈服在人之下呢?”李绾看着前方的象阵说道。


    杨婧于是听懂了李绾的话,她招了招手,片刻后指挥台上摇起了变阵的旗帜。


    昭国的军队向后退了数十步,这让对面的汉军大为高兴,就在他们以为昭军被吓退时,列在阵前的昭国骑兵忽然奔向两翼,接着步兵结盾上前。


    而盾阵后,则是六张巨大的床弩,以及数驾火.炮。


    随着宣战的号角声响起,汉军统军李成渥只觉得奇怪,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便也下了进攻的命令。


    “集中强.弩。”李绾站在指挥台上下令道,“只打象群。”


    随着旗帜变动,床弩调动了方向与射程,象阵虽然声势浩大,但行动缓慢。


    “三,二,一,放!”


    床弩的穿透力,是普通弓箭的数倍,轻而易举的便穿透了象皮,受伤的大象在象群中奔窜,导致整个象群受惊,并向后踩踏,象背上的士兵也都坠落。


    而象阵身后是十万汉军组成的军阵,受惊的象群在军阵中冲撞踩踏,使得汉军瞬间溃散。


    李绾站在台上,见时机成熟,遂拔刀下令,“全力进军!”


    第404章 千秋岁(二十九)


    千秋岁(二十九):不如无生


    永曌七年十月,象阵已破,大军溃散,十万汉军兵败蓬华峰,李绾亲自率军进占邵州,生擒邵州刺史,统军李成渥只身一人逃走。


    “李拓?”逃亡的路上,受伤不轻的李成渥遇到了一支熟悉的人马,并将他堵截在山下。


    “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李拓骑在马背上,“败军之将,丢失邵州屏障,你可知罪。”


    李成渥前后看了一眼,此路偏僻,只有李拓与他麾下的一支人马。


    “我兵败邵州,自有陛下与朝廷来裁决。”李成渥挑眉道。


    李拓仰头大笑,“只怕你走不到广州了。”


    “李拓!”李成渥举起带血的横刀,指着李拓,“你与龚束、蒋裕狼狈为奸,构陷忠臣良将,以至于国家面临亡国之祸。”


    “李贼,你必不得善终!”说罢,李成渥举刀自尽。


    李拓坐在马背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眼里透着一股阴狠,“邵州统军李成渥,兵败城陷,畏罪自杀。”


    随后李拓便带着人逃回了广州。


    是年十一月,昭军继续南下,势如破竹,而汉军各路兵马早已做鸟兽散,溃不成军。


    十一月下旬,昭军逼近广州城,各地兵马不愿来救,刘常恐慌不已,于是命心腹宦官及女官准备了十余艘大船,将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装入船中,准备入海逃亡。


    然而刘常还未来得及登船,十余艘船便被亲信官宦与宫城守卫悉数盗取。


    短短几天内,本停满船只的港口,便被一扫而空,刘常无处可去,只得被迫开城投降。


    永曌七年十二月初,昭军抵达广州城外,刘汉政权最后一位皇帝刘常,命人将城门打开,而后赤.裸上身,跪于城门前迎奉昭军入城。


    刘常献出汉国的舆图与传国印玺,而后跪拜叩首道:“罪臣刘常,叩见大昭皇帝陛下。”


    整齐划一,威严肃穆昭国骑兵,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三军统帅,国家元首李绾,身披金甲,从阵中骑马缓缓走出。


    她看着刘常身后的汉国臣僚,不是女官便是宦官,几乎没有几个健全的男性大臣。


    李绾并没有立即接受刘常的投降,她骑马上前来到刘常的身侧。


    此时的刘常已吓得浑身颤抖,他随着李绾骑马的方向而挪动着膝盖,继续叩首,“陛下。”


    “朕今日不接受你的投降。”李绾道。


    刘常听后,心中万分恐慌,以为大难即将临头,于是哭着辩解道:“陛下,罪臣从未起过反抗之心,都是他们怂恿罪臣。”


    “汉国力弱,岂敢与天朝上国争辉,岂敢不敬陛下。”刘常连连叩首道。


    “朕要你去长安。”李绾说道,“当着全天下的人,跪地投降。”


    刘常听后忽然一怔,他瞪着一双眼睛,而后小心翼翼的抬头,可在见到李绾目光的瞬间,便又吓得缩回,“是。”——


    几月前,长安


    皇帝平定湖南的消息传回长安后,使得女科的推行畅通了不少。


    但此制推行的最大难点,并不在于朝堂,而是民间。


    即使是国策,那些想要走出来的女子,却依旧受制于家。


    真正的枷锁,并非那所谓的制,而是人心。


    从来如此的思想,从来如此的观念,从来都是如此。


    顺从是对,而反抗为错,是非对错,全由他们说了算。


    “右相要的人,我都已清点出来了,这几十人都是我控鹤司的好手。”控鹤都指挥使萧嘉宁一大早便带着数十人来到了中书省。


    张景初撑着手杖打量了一番,出自凤鸣与青鸾两军的控鹤卫,其成员皆是女子,她们身上都有着显赫的军功。


    “陛下在南伐前曾下了一道诏令,允许昭国的女子同男子一道通过科举入仕。”张景初看着众人说道,“但此制的推行,困难重重,因为从前制定世间规则的人,从不允许女子走进权力中心。”


    “而今陛下打破了这道规则,朝野便议论纷纷。”


    “为保政令可以顺利推行,还需要诸位齐心协力。”


    在旧的国家与制度中,从来都是将女子排出在军政之外,权力,仿佛从来就与女子无关,而那群制定规则的人,也绝不允许女子沾染到权力。


    这些在乱世中求生存,主动投入到李绾麾下的女将们,最是明白今日的不易,她们能以全新的身份站在这里,这绝非侥幸,而是先行者的带领,是自上而下的努力,所有人的努力,以血肉之躯抗争不公。


    “我等明白。”众人异口同声道,“无论要做什么,我等都愿前往。”


    “秋试即将在各州举行。”张景初道,她已预感到了此制刚开始施行时,于民间所受阻力,作为执政者,她只能想尽她能想的办法干预,“我需要诸位以钦差的身份去往各州暗访。”


    “监督与巡视州县,扫除不公,以确保女科之制顺利进行。”


    永曌七年六月,在秋试即将举行之前,张景初派遣控鹤作为第三重保障,暗访各州。


    她们不再同巡察使及御史一样进入地方官府督办,而是作为朝廷钦差暗中巡视民间——


    永曌七年,昭国朝廷开进士科选士,本科共分三级,由地方举行乡贡,称为解试,因在秋天举行,又名秋试,通过解试后,由州府统一解送至京城参加尚书省于礼部贡院的省试,因在次年春天举行,故也称春试,省试录取后,再经最后一道殿试,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选出三甲进士。


    考取进士之后,便由吏部铨选授官,踏入仕途。


    昭国立国近八载,北方逐渐趋于稳定,又因科举改制,放宽了参试的条件,各县乡报名参加的人数比往年增长了数倍,其中还出现了不少女子。


    “驾!”


    “驾!”


    ——沂州·临沂县——


    李绾还未建立昭国之时,燕军于黄河北岸与吴军对峙,燕吴相争了数年之久,燕军也将治所从太原迁至魏州,因此对黄河下游两岸的影响尤为深远。


    李绾帐下的燕军,有近乎三成女子,而领军的女将也从一开始的少部分逐渐占据了大半,这些影响使得当地的风气逐渐发生改变。


    直到李绾灭吴,并定都长安,那些刚刚萌芽的思想,又被腐朽迅速镇压,但星星之火已于内心点燃。


    如今朝廷忽然开科,并放宽了条件,不再仅限男子报名,而为防止州县官吏存私,朝廷还派遣了巡察使与御史下至地方督办,于是敢于投名的女子越来越多。


    她们不惜与反对自己的父兄争执,甚至是离家,也不愿再受禁锢。


    永曌七年,八月,解试开考前夕。


    “你的婚期将至,这种时候怎么能够跑去州府参加考试。”琅琊郡临沂县西边的一座大宅院里,训斥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若不是县令告知,我都不知道你竟瞒着我私自报了解试。”


    望着阻拦自己的父母与兄长,苏惠眼眶红润,“为什么我要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父板着一张不悦的脸说道。


    “王家是大户,绝不会亏待于你的,三娘。”苏母拉着女儿,苦心劝道,“你就听你阿爷的话吧。”


    自从婚期将近,父母便对苏惠设了禁制,派遣奴仆看守,不许她出门,她自知眼下无力抵抗父母,于是稍作退让,“我没有说不嫁,我只是想去试一试而已。”


    “试什么试。”苏父挑起眉头,坚决不同意道,“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将来夫家会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苏惠力争道。


    “可你丢的是我苏家的脸。”苏父呵斥道。


    “三娘。”长兄苏承祖走入内,与苏母一同劝诫着妹妹,“父亲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王家大郎,为兄替你打听过了,是个懂礼的读书人。”苏承祖道,“你嫁过去”


    “是你们收了王家的聘礼!”苏惠怒瞪父亲,“要用这份聘礼,来为阿兄娶妇。”她将目光挪向至今还未成婚的兄长。


    王家聘礼丰厚,因而苏父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将女儿嫁出去。


    “混账!”苏父忽然怒呵,便要冲进来施加拳脚。


    幸而苏承祖将之拦住了,“阿爷,妹妹也只是无心之言。”


    “苏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苏父面目狰狞,“什么都不必说了。”


    随后苏父将苏惠的房门锁了起来,并命人看守,“看好娘子,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喏。”


    苏母与苏承祖知道苏父的性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苏父走后,苏母站在门口,“三娘啊,你阿爷也是为了你好。”


    苏惠万念俱灰,她背靠门瘫坐在地上,“为了我好?”


    “为了我好,你们有问过我半句吗?”苏惠只觉得可笑。


    “不管怎么样,你是个女儿家。”苏母又道,“怎么能够与那些男子混在一起考试呢。”


    “传出去,是要被说闲话的。”


    “谁家的儿郎,愿意挑选这样的女子,娶做新妇。”


    “哈哈哈哈。”苏惠听后,在门内大笑了起来,“难道女子生来,就是供人挑选的吗。”


    少时曾听过燕军的苏惠,无比憧憬与向往,为此她对自己所处环境,只觉得窒息,“如果是这样,不如无生。”


    苏母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不敢忤逆丈夫,同时还要替儿子忧虑,便也只能牺牲女儿,她走下石阶,看着一旁的女使,“看好娘子,除了不能让她离开房间,其他的,她有什么需求,就照做。”


    “喏。”


    第405章 千秋岁(三十)


    千秋岁(三十):苏惠


    是夜


    至深夜时,内宅屋院都已熄了火,宅中变得安静,女使进入院中敲响了苏惠的房门,“娘子。”


    靠在门上睡着的苏惠被身后的敲门声惊醒,而后便听到有钥匙开锁的声音,“阿英?”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娘子,您怎么睡在地上啊。”阿英蹲下来摸着苏惠的手,心疼得眼泪直打转,“手还这么凉。”


    “你怎会有钥匙?”苏惠问道。


    “娘子,先别问这么多,明天就是解试了,我送您离开。”阿英将苏惠扶起,随后拉着苏惠离开了房间。


    由于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路线,所以这一路都畅通无阻,“娘子。”阿英将苏惠带到一堵墙下,而后蹲了下去,“踩着我的肩膀,我送您上去。”


    苏惠没有犹豫,靠着墙踩上了阿英的肩膀,阿英便扶着墙,铆足了劲直起腰身,将人送上了墙头。


    “娘子小心。”见苏惠已经爬上去了,阿英抬起脑袋提醒道。


    苏惠趴在墙上,看到旁边有一颗歪脖子树,于是回过头想将阿英一同拉上来,“阿英。”


    “什么人!”尽管二人十分小心,可还是惊动了值夜的奴仆。


    “娘子快走!”阿英于是催促道。


    苏惠不敢再耽搁,于是抱着歪脖子树跳了下去,“阿英,你等我回来。”随后朝沂州官道的方向奔跑。


    阿英听见苏惠顺利离开后,露出了笑颜,“一定要走出去啊。”


    “三娘子逃走了!”


    苏惠的逃离,令苏父震怒,于是派出了宅中所有奴仆去搜寻。


    此时昏暗的天边已经有了些许白光,苏惠迫切想要逃离,于是在路上连率了几跤。


    “驾!”


    “应该跑不远的。”苏父与苏母及兄长苏承祖也在苏惠的身后追,“今天就是解试了,东边郡城的官道,她一定是往东边去了。”


    奔跑了许久后,身后突然有了火把的光亮,苏惠心中恐惧,于是加快了脚下奔跑的步伐,却被路上掉落的木柴所绊倒,摔破了手掌与膝盖。


    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翻身,这是她唯一能够逃离的机会了,一旦又被抓回去,后果可想而知。


    白光划破了东海的昏暗,金光撒向大地,在一片灰雾中,光照是那么的耀眼。


    于是她忍痛爬起,朝着东边的霞光,再次迈出了步伐。


    “驾!”


    但苏家的奴仆已经追了上来,身体上的疼痛,就像有无数双大手死死缠住了苏惠的脚,让她寸步难行。


    可眼前的光芒又是如此炽热,如此的吸引着她。


    “吁。”


    就在她即将昏倒时,一名穿着圆领窄袖袍服的女子跳了下来。


    “娘子。”她慌忙上前将其扶住。


    苏惠顺势倒进她的怀中,“娘子。”那人再次喊道。


    苏父与苏母带着人围了上来,苏父先是客气的说道:“此乃小女,性情顽劣,叛离出家,多谢娘子替我们将她拦住。”


    女子还未开口,苏惠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怀中轻声乞求道:“帮帮我。”


    “你说她是你的女儿,可为何遍体鳞伤。”女子察觉到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便没有将苏惠让出去,而是防备的问道。


    “娘子有所不知,老朽福薄,次子与幼女相继夭折,剩下一子一女,如今她已到摽梅之龄,我与她母亲便替她张罗了一门好亲事,如今婚期在即,她却离经叛道,非要以女子之身去参加那什么科举。”苏父无奈说道,“我们这乡下人,哪里听过这些东西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苏父又道。


    女子于是低头看向苏惠,苏惠便在她怀中解释道:“我不愿嫁给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人,如果让我回去,便只有一死了。”


    女子听后,当即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他们是在强迫于你。”


    “怎么能叫做强迫呢。”苏父当即反驳,“我们是她的生身父母,还能害了她不成。”


    “可她现在不愿。”女子说道,“不是强迫又是什么。”


    “父亲,少与她废话。”苏承祖向苏父道。


    “父教子,天经地义,”而苏父也已经失去了耐心,又见女子孤身一人,“来人。”于是下令强抢。


    女子于是一手扶稳苏惠,一手阻拦上前抢夺的家奴。


    三五个家奴围上前,不到片刻便都被女子打倒在地。


    苏父与苏承祖都为之震惊,并理论道:“这是我的女儿,你难道还想要劫持不成?”


    苏承祖见状,于是抓起一个家奴,“有人闹事,快去报官。”


    “本不想与你闹僵,”苏承祖道,“可你挟持我的妹妹不放。”


    即使听到苏家人要报官,女子也不惧怕,“今天就是解试了吧。”她看了看天色,于是将苏惠抱上了马背。


    苏家人围上前想要阻拦,女子于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谁敢拦我?”


    “你不能带走她。”苏母拦在马前,伸出双手试图用身体阻挡,“如果你一定要带走她,就请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苏惠坐在马背上,看着挡在马前的母亲,“娘,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我。”


    “你宁愿跟这个女人走,都不肯留下来么?”苏母流着泪水伤心道。


    “我只想去参加解试。”苏惠回道。


    “你即将嫁入的王家,是我们沂州的大户,王家祖上也是做官的,你只需要过去享福,又为何要自讨苦吃啊。”苏母难以理解。


    坐在苏惠身后的女子听后,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大娘子,您这话说出来,自己可信?”


    “你什么意思?”苏母挑眉。


    女子于是看了一眼苏家众人,“我瞧着你家还有奴仆,也算得上是大户吧,可不知你享了什么福呢?”


    苏母一下愣住了,女子便继续说道:“是看人脸色,还是受人驱使,又或者是终日忍气吞声呀。”


    苏母更加说不出话来了,苏承祖于是走到母亲身侧,“娘,别跟她们废话,一会儿县廨的人就要来了。”


    苏惠听后,于是扭头道:“为免牵连到你,你还是将我放下来吧,他们报了官,县令与我父是好友。”


    女子并没有将苏惠放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尚早,一会儿我送你去考试。”


    苏惠愣了愣,适才她的话很清楚了,苏家已经报官,而苏父与当地县令又相交,可这人却依然说要送自己去考试,“你”


    “放心。”女子道。


    没过多久,县廨的人便被苏家请了过来,还是县令亲自带人前来。


    “朱县令。”县令一来,苏父便上前与之客套。


    “苏公。”县令从小轿中走出,他对苏父也极为客气,“听说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令爱。”


    “没有人劫持我。”苏惠在马背上喊道。


    “见到明府,还不下马。”县廨的几个差役呵斥着马背上的人。


    只见女子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看县令的眼神,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视。


    “你就是县令?”女子率先发话问道。


    县令抬头看着女子,从她的穿着还有气质来看,似乎不像是普通人,而且所乘的马还是官马。


    “正是。”县令回道,“足下是?”


    女子从怀中拿出一块腰符,丢到了县令手中,“你既是县令,便应该识得此物。”


    县令低头,那腰符在光照下尤为刺眼,仅是目光扫视的瞬间,便将他惊吓了一番。


    只因腰符一开头便是控鹤司三个大字,作为朝廷官员,岂能不知作为天子爪牙的控鹤司,“控鹤”


    县令当即跪伏了下来,“下官有眼无珠,竟不知是控鹤司的上官亲临鄙县。”


    “你们不是要报官么?”女子没有理会县令,她握着缰绳,调转了方向,“我便是官,是朝廷委派的钦差。”


    县廨一众官吏与苏家人都惊呆了,“钦差”


    “朱县令?”苏父看向跪在地上的县令。


    那县令紧闭双目,汗珠从额头上不断冒出,竟都不敢去理会苏父,害怕引火上身。


    “女科之制,乃陛下诏令,汝等竟敢违抗?”女子看着县令呵斥道。


    “上官明鉴,本县一接到诏令,便发布公告,立即执行。”县令解释道,“可这是家事,素来不归官府管。”


    “你是该县父母官,你不管谁管?”女子呵道。


    县令忽然哽住,于是认罪道:“下官有罪。”


    “告诉你,上面派我来,便是巡视各地的执行情况,不作为也是抗旨。”女子道。


    “下官明白了。”县令叩首道,当即便训斥起了苏家。


    “女科的开设乃是圣人所下诏令,你们怎能拦住娘子,不让其科考呢?”县令跪在地上呵斥道。


    随着朝阳逐渐攀升,女子便也不再与他们废话,“我送你去考试。”


    “好。”


    “驾!”女子扬起马鞭,驾马离去。


    “明府,已经走了。”差役将县令扶了起来。


    县令举起袖子擦了擦汗珠,苏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带走,却无力阻拦,“朱县令,这”


    “令爱怎么会落到她的手里?”县令看着苏父问道,“你可知控鹤,乃是天子最亲卫。”


    “能进控鹤司的人,那都是皇城里的显贵,又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接触到的。”


    “县令是说,此人是控鹤”苏父看着县令道。


    县令点头,“岂止啊,控鹤司正五品的都教头,而且她姓孙。”


    从衣着及气质,还有年岁,加上女子给她看的腰牌,县令以此推断,“三衙中,侍卫亲军步军司的指挥使也姓孙。”


    “不光如此,这位指挥使还曾统领过凤鸣军与青鸾军,而控鹤就是选自这两军,她这个年纪就能做到都教头,身份绝不简单。”


    “如果她真的是这位指挥使的女儿,你和我”县令摇头叹了一口气。


    苏父听后,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有站稳。


    “阿爷。”还是苏承祖上前扶住了他。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


    又是一代人了


    第406章 千秋岁(三十一)


    千秋岁(三十一):落榜


    “驾!”女子驾马一路朝东,疾驰在沂州的官道上。


    东边的朝阳缓缓升起,金光洒照在她们身上,苏惠坐在女子的怀中,看着眼前耀眼的光芒,阵阵秋风吹来,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畅快过。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苏惠小声问道。


    “你知道控鹤吗?”女子回道。


    苏惠点了点头,“几年前在邸报上看过”


    回忆起当年所看的邸报,苏惠愣了愣,“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算不上。”女子回道,“控鹤有很多人,我们都为陛下做事。”


    “来这里,也是奉命。”女子又道,“陛下一早就知道,这道诏令发布下去虽然简单,可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听着女子的话,苏惠对那位颁布诏令的君王,又多了一份好奇,“陛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从前,她只能通过朝廷颁布的政令,和皇帝所下诏书而进行遐想。


    女子回忆着,开口道:“陛下是个极为宽容,却又不失公允,且伟大的人。”


    “她带着我们组成了军队,在她的麾下,女子可以参军,可以为将,可以为官,可以做一切从前所不能为之事,不再受人欺负,她让我们知道,女子的天,可以是自己,而绝非丈夫。”


    听着女子的话,苏惠心中的憧憬越来越强烈,“我一定要通过考试。”


    “会的。”女子道。


    “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苏惠看着女子,眼里有些犹豫。


    “你说。”


    “我之所以能从家中逃出来。”苏惠道,“是阿英助我,她是苏家的女使,与我亲如姐妹。”


    “父亲没能将我带回去,一定会迁怒于阿英。”苏惠又道,“我想请你帮我将她带出来,我知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应该”


    “等送你到州廨,我便回去通知你们的县令,将她带出来。”女子道,“应当不会有事。”


    二人骑马,很快便抵达了沂州的治城,女子从马背上跳下,随后又伸手将苏惠扶下马,“小心。”


    在看到苏惠膝盖上有伤后,于是她将苏惠扶到一边坐下,紧接着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些外伤药,“这个给你。”


    苏惠看着一个陌生女子,竟比自己的父母还要贴心与关照自己,内心很是触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了。”


    “我奉命来到这里,这就是我该管的事。”女子道,她看州廨设置的考场外,里面出现了不少女子的身影,“若真要报答的话,那就好好考试,与她们一起,冲破这道陛下为天下女子打开的枷锁。”


    “我叫苏惠。”上完药之后,苏惠起身,她看着女子,“不知恩人,是否方便告知姓名?”


    “我随母姓孙,单名一个昀字。”孙昀转身上马回道,她看着苏惠,“接下来,你就专心考试吧。”


    “驾!”


    苏惠紧攥着手中,孙昀给她的青瓷瓶,随着报时的鼓声响起,她整理了衣衫,而后朝考场走去。


    孙昀将苏惠送至考场后,便折返县廨,那县令不敢怠慢,当即便带着她前往了苏家。


    如苏惠所预料,未能带回女儿的苏父迁怒于女使阿英,孙昀赶到苏宅时,遍体鳞伤的阿英被打得仅剩一口气了。


    孙昀大怒,在县令的勒令下,苏父这才住手,但阿英是卖了身契的苏家奴仆,即使是孙昀,也没有办法治罪。


    而阿英自幼孤苦,离了苏家便无处可去,孙昀毕竟是官场上的人,不可能一直带着苏惠与阿英主仆。


    阿英不愿随孙昀离开,一番感激后说道:“娘子考完就会回到苏家,奴哪里也不去,就在苏家等娘子。”


    “罢了。”孙昀叹了一口气,没有强求,“这几日我会住在沂州琅琊郡的官邸巡视各县,若是有事,可差人到官邸寻我。”


    “多谢贵人。”——


    两天后


    解试结束,苏惠从考场上出来,因惦记送她离开的阿英,于是便回到了苏家,此时整个苏家的气氛都十分异常。


    苏父以苏惠大逆不道,连骂了好几日,因气急攻心而病倒,苏母则整日以泪洗面,长兄苏承祖也出言训斥认为苏惠不孝。


    “这件事,的确是三娘做得不对。”见妹妹回来,苏承祖皱着眉头,“那人是从长安来的,是朝廷里的大官,我们苏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得罪不起。”


    “而你身为苏家的女儿,怎能伙同外人来压制爷娘呢。”苏承祖看着妹妹,“现在阿爷因为你的事,卧病在床。”


    “如果不是你们执意阻拦我,事情又怎会闹成这样。”苏惠说道。


    “爷娘也是为你好啊。”苏承祖道。


    “到底是为谁好呢!”苏惠看着兄长,“阿兄心里最是清楚。”


    苏家祖上曾经商,后来回到祖地买了田,在临沂定居了下来,一直到苏父手中时,家道已经中落,田地也卖得差不多了,大户人家嫁女,所要的聘财,苏家也已无力筹齐,苏承祖因此一直没能娶妻。


    苏承祖自知理亏,于是避重就轻,“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忤逆父母。”


    “现在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王家那边也派了人来询问。”苏承祖又道,“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这门亲事我不会结的。”苏惠道,“等考试的名单出来,若我中了解试,你们便不能随意的安排我。”


    刚走到门口的苏父,听到苏惠的话,差点又气晕了过去,“孽障。”


    苏母扶着丈夫,“苏郎。”


    苏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苏惠,“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出来。”


    “若果你没有中呢。”苏承祖问道,“你连正式的学堂都没有去过,就靠看了几本书吗。”


    “这个就不劳兄长操心了。”苏惠道。


    “如果放榜后没有你的名字,你就要听从爷娘的话,嫁到王家。”苏承祖道。


    “如果有呢?”苏惠瞪着兄长。


    “如果你真的中了解试,你可以离开苏家。”苏承祖道,“我们绝不再做阻拦。”


    “好。”苏惠应道。


    虽没有进入过学堂,但苏父曾替苏承祖请过先生,而苏惠自幼便对史书典籍兴趣浓厚,也时常偷听先生讲课。


    昭国建立后,官府邸报盛行,苏惠便将首饰典卖,花重金购买邸报阅读,她的心思,从来就不在这家宅内院的方寸之地中,如今终于被她等来了机会——


    ——沂州·琅琊郡——


    几天后,州里的解试放榜,参加考试的人数虽多,可榜上的名单却只有三十余人。


    榜上这些人通过了乡贡考试,成为了举人,也取得了入京应试的资格。


    “中试的举子,请于十一月初一到沂州公廨来,由我沂州官府统一解送到长安,参加礼部贡院的考试。”一名官吏站在榜单前向众人宣告道,“如若错过,便只能自行前往长安,向礼部投状。”


    “兄长,上面有你的名字。”


    “六郎,你中举人了。”


    “恭喜呀。”


    “不能高兴得太早,只是举人而已,若是没有通过礼部的省试,便还要回来再考乡试。”


    榜前挤满了考生,苏惠紧张的站在人群后面,直到一个小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神情低落。


    “怎么样?”苏惠连忙问道。


    小厮摇了摇头,苏惠向后退了几步,“你会不会看错了。”


    “小人每个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小厮回道,“绝不会看错。”


    苏惠不愿死心,于是便亲自挤进人群,紧接着便遭到了一众男子的调侃。


    “这是哪家的娘子啊。”


    “也是来解试的么?”


    “真是稀奇啊,女人竟也来考试了。”


    “不过呢,这榜单上好像没有女人的名字呢。”


    苏惠像疯了一样,一个个寻找着名字,“不可能。”


    人群中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她们与苏惠一样,都落榜了。


    苏父得知苏惠没有中举,于是派人将她抓回了家,并与王家商定了大婚的日子——


    ——临沂·苏宅——


    十月十九日冬,临沂苏家与费县的王家喜结连理,大宴宾客。


    费县与临沂县相邻,两家距离不算太远,王家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户,王家祖上还曾做过官,致仕后回到费县老宅购买了不少田产。


    至于苏家,据说是武功苏氏的后人,因避战乱而迁到山东。


    大婚当日,苏家的宴席都已摆至院外,“恭喜苏公。”


    “同喜同喜。”


    “恭喜苏公喜得贤婿,还是费县王家的郎君。”


    “哪里哪里,诸位请入席就坐吧。”


    婚事得以如期举行,整个家中最高兴的便是苏父,尤其是王家还追加了聘财,提前举行了亲迎礼,以示诚意。


    次女夭折,苏惠便是苏父唯一的女儿,为了这门亲事,苏父可谓是煞费苦心。


    黄昏将至,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入了临沂县,苏父于是热情的喊道:“大家请入内坐。”


    而此时苏宅的内院,苏惠坐在闺房中对着铜镜流泪,身上的婚服还是苏母命人替她强行穿上的。


    满是脂粉的面庞,被泪水打花,替她上妆的女使愁苦的皱了皱眉头,“娘子,您的妆又花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替苏惠补妆了,苏母走进屋内,直接伸手将苏惠眼角的泪水抹净,“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来了,莫要再使小性子了,为了你的婚事,你阿爷与你阿兄把整个临沂的望族都请来了。”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否则你让爷娘的老脸,往哪儿放呢。”


    ————————


    有时候挺同情出生在孔孟之乡的女性,父权拥护者除外,古人天天把孝挂在嘴边,可却从来都不尊重女性。


    第407章 千秋岁(三十二)


    千秋岁(三十二):逃婚


    正午过后,头顶的太阳逐渐往西山落去,前来亲迎的鼓吹队伍已经抵达苏宅门口,为表示诚意,王家还带来了丰厚的亲迎礼,就连亲迎用的双雁,都是用金子所打造的。


    但马背上前来接亲的,却并非是新郎本人,而是新郎尚未成年的弟弟,王家四郎。


    稚气未脱的少年,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礼服,从马背上下来时,也略显撇脚。


    这让苏父很是疑惑,他赶忙上前,“这”


    “与小女成亲的,不是王家大郎吗?”苏父看着新郎追问道,迫切的想要一个缘由。


    “伯父请见谅。”王四郎上前叉手赔礼道,“与娘子成婚的,的确是长兄,只是长兄近日身体抱恙,又不敢耽误吉时,所以家父才派小子前来,代兄迎亲。”


    “什么?”苏父震惊,代兄亲迎之事,苏家事先并不知道,王家也没有提前告知,临了登门才知换了人。


    “怎么回事,与苏家小女成婚的不是王家大郎么,怎么来了个稚气未脱的小儿。”


    而满堂的宾客,都已经将目光投来,他们纷纷揣测。


    “谁知道呢,莫不是王家看不起苏家吧。”


    “王家也下了请帖,请帖上写得一清二楚,即将成婚的就是长子。”


    “不过我听说王家大郎的身子骨不好,年过三十了还未娶亲。”


    宾客们都看着,且议论纷纷,这让苏父觉得颜面无存。


    正当他要谴责时,王家四郎先行挥了挥手,几个家奴挑来了两个大箱子,“这是王家的赔礼,还望伯父见谅。”王四郎亲自奉上一对金雁,赔礼道歉道,而那两个大箱子中,自然也都是财宝。


    本在生气中的苏父,瞬间开怀,并连忙说道:“贤侄哪里的话,王家能如此重视小女,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放心了。”


    苏父改变了态度,亲自招呼着迎亲队伍入宅,王四郎于是代替兄长进入了内院。


    在苏母的催促下,苏惠拿着一把王家送来的金线团扇走了出来。


    “四郎,见过嫂嫂。”王四郎站在庭院里,向苏惠行礼道。


    只见苏惠双眼空洞,如行尸走肉,听不见外界的言语一般。


    王四郎看出来了苏惠并不情愿,但王家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她也十分无奈。


    “嫂嫂,请。”王四郎带着苏惠走出了苏宅。


    将苏惠送出内院的小门时,苏母眼中还有些许不舍,而苏父与苏承祖则是极为满意这门亲事,眼里没有丝毫的伤心。


    “娘子,该上轿了。”至婚车前,身侧的女使见苏惠不动,于是小声提醒道。


    “三娘,莫要失了仪。”苏承祖在身后提醒道。


    “嫂嫂。”王四郎于是主动搀扶上苏惠,而后压低声音提醒道,“出了临沂县,便有一段偏僻的山路。”


    本双眼无神的苏惠,这才将视线挪到了王四郎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似女子一般身形清瘦,唇红齿白,面庞干净的很。


    就这样王四郎将苏惠扶上了婚车,苏惠坐在车内,袖子里藏着一把剪刀。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无法逃离,便会于今夜自裁,宁死不从。


    女使阿英并没有跟随她出嫁,在目睹苏家人接受了王家的高额聘礼,以及苏惠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后,一大清早她便跑了出去。


    因是大喜的日子,所以也没有人在意阿英的失踪——


    “什么人!”沂州的治地为琅琊郡,临沂就在琅琊郡内,相隔不远,但阿英是步行,加上身上的伤才刚好,所以一直走到了晌午才抵达郡城。


    官邸看守的官兵将阿英拦在了门外,“官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找控鹤司孙昀教头。”阿英向看守的官兵说道。


    “孙教头今日出去巡视了。”由于孙昀事先有叮嘱,官兵便也没有为难阿英,“晚上才会回来。”


    “那她去了哪里?”阿英心急如焚,若是等到晚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正当官兵要作答时,一队人马回到了官邸,领头的正是孙昀。


    孙昀的脸色不好,因为沂州的乡贡,所录取的举人无一不是男子,她正在查办此事,所以近日便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苏惠的情况了。


    “孙教头!”阿英快步跑到孙昀的马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英?”孙昀跳下马,将阿英扶了起来,“你怎会来这里,出什么事了?”


    阿英瞬间泪如雨注,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孙昀,更加恼火了,沂州乡贡的录取本就让她有所怀疑,如今苏惠因为没能通过考试,而被迫要嫁人,更让她来气。


    “这事我管定了。”孙昀重新跨上马背,“跟我走。”


    她带着人马朝阿英所说的迎亲方向快马驶去,迎亲的大礼是在昏时举行,所以迎亲的队伍会提前赶到新妇的家中。


    如今还未到昏时,亲迎队伍应当在折返的途中,“驾!”


    鼓吹的乐声吹响了一路,乡间的百姓纷纷走出门来讨彩头。


    王四郎也不驱赶,而是抛洒着铜钱,“大家一起沾沾喜庆。”


    “郎君,咱们这样走,怕是赶不到昏时前会去,回晚了,恐阿郎责罚。”一旁牵马的家奴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四郎挥了挥手,仍不以为意。


    队伍离开临沂县,便进入了一段崎岖的山路,方圆数里都没有人烟。


    “别过来!”忽然迎亲队伍失了控。


    “新妇要逃走。”有人大喊道。


    苏惠从婚车中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轿夫不敢阻拦,苏惠便跳下了车,朝山崖逃离。


    “郎君,郎君!”家奴摇晃着马背上因赶路而疲惫睡过去了的王四郎。


    “啊?”不知过了多久,王四郎才睁开眼睛,打着哈咽。


    “新妇跑了。”家奴们向王四郎禀报道。


    “什么?”王四郎大惊的回头,只见苏惠跳下了种满杉树的陡坡。


    “还不快追。”王四郎大怒道,“莫要伤了嫂嫂。”


    众人于是也跟着小心翼翼的下了陡坡。


    苏惠摘下头顶的花钗冠,连滚带爬的滚下了山坡,树枝划破了她的礼服,也在她的大腿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但所幸身后没有人追来,王四郎对于寻找逃婚的人,似乎也没有那么上心,底下那群奴仆更是不愿为此而冒险下陡坡,只是装装样子往山下呼喊。


    而真正卖力与心急的,是苏家人,跟随迎亲队伍去往王家的苏承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亲自带着家奴追赶。


    逃出婚车后的苏惠向郡城的方向奔去,鲜血顺着她的腿滴了一路。


    很快,孙昀便带着人马赶上了迎亲的队伍,但婚车内空无一人,“苏娘子呢?”


    王四郎见孙昀的架势,便猜到了她是来救人的,于是将苏惠的逃跑路线告知了孙昀。


    孙昀没有犹豫,带着人马追了上去,经过训练的军马,能在陡峭的山岩上行走。


    等孙昀赶上时,苏惠已被苏承祖所抓捕。


    正当苏惠想要自裁,一死了之时,马蹄声再次响起。


    再次碰面,孙昀已经穿上了深绯色的官袍,身后跟着十几个卫兵。


    这样的架势,苏承祖又哪里敢胡来,于是便放开了苏惠。


    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惠不顾伤口的疼痛向孙昀奔去。


    孙昀跳下马背,“苏娘子。”


    苏惠扑进了孙昀的怀中,委屈得大哭了起来。


    这一刻,不知为何,孙昀的心竟然有些刺痛,看着苏惠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她既心疼,又气愤。


    “惠娘,是你亲口答应,如果你没有中举,就听从爷娘的安排嫁入王家。”苏承祖看着苏惠说道,“现在亲也迎了,难不成你还要悔婚?”


    “孙教头。”苏承祖向孙昀行礼,“此乃我苏家的家事,是她承诺在先,苏家才与王家定下了这门婚事。”


    孙昀没有理会苏承祖,只是看着苏惠问道:“你想嫁吗?”


    苏惠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理亏,孙昀于是再次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


    “不。”苏惠泪流满面的回道,“我不愿。”


    “好。”孙昀于是将苏惠护在了身后,“沂州的解试,存在不公,当地官员有徇私之嫌,我已通知御史及巡察使还有枢密院,将对沂州的乡贡进行进一步的核查。”


    “苏惠是此案的证人。”孙昀又道,“我要带她离开。”


    “什么?”苏承祖大惊失色,“可这婚事怎么办,整个临沂人尽皆知。”


    孙昀跨上马背,而后将苏惠也拉了上来,“这是你们苏家的事。”


    “驾!”就这样,孙昀当着苏惠长兄的面,直接将苏惠带走了。


    面对京城来的高官,苏家根本无力阻止。


    孙昀拉着缰绳,低头时看见了苏惠腿上的伤,于是停了下来,“别动。”她先是扯出一块布,将流血的伤口缠住,“我带你去找医师。”


    因为失血,苏惠的脸色有些苍白,孙昀重新上马后,她靠在了她的怀中,“你怎么会来?”


    “是阿英。”孙昀回道,“她找到了我,和我说了你被迫出嫁的事。”


    “刚好我走访了其他郡县,发现那些落榜的女子,其才能并不比榜上举子差,可却无一人被录取。”孙昀皱眉道,“连你都落榜了,这场解试的录取,必然有问题。”


    ————————


    朝廷早就知道地方会出现这种事,所以做了几手准备。


    第408章 千秋岁(三十三)


    千秋岁(三十三):凯旋


    ——沂州——


    从长安来的钦差开始彻查沂州科场,这让负责乡贡解试的沂州官吏惊恐不已。


    “都说了要给出两个名额来,不要做得太过了,放几个有才能的女子入京应试,万一中了进士,也是给州里争光啊。”


    “这下好了,做得太绝,一眼便被看出来了吧。”


    “可是放出名额,往后来参试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现在女试才刚刚放出,各县就有了不少意见,还闹出了人命,因女试而起的大小案子,都往州里报,整个沂州都快乱成一团了。”


    “现在不管控,后面只会越来越乱,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呢。”


    “出了命案,又或因此而民间暴乱,不光给咱们的政绩抹黑,恐怕朝廷还会降责。”


    “枢密院不是派了军队坐镇吗?”


    “军队能镇暴乱,压制乱民,可管得了家中事吗?”


    “上面也真是,好好的,开什么女试,这不是添乱吗。”


    就在沂州的官吏聚在一起商讨应对时,孙昀已经喊来了山东的巡察使还有御史,同时还调来了枢密院分派至山东的兵马。


    并将落试的女考生全部带到了沂州的治地琅琊郡城,以及通过解试的举子一并带了过来。


    由于州郡给不出孙昀一个合理的答复,孙昀于是要求重新考试,并公开阅卷。


    一旦重新考试,事情便会败露,负责解试的沂州官员全部脱不了干系,沂州刺史听说是因苏惠的事,于是私下找到孙昀,并献上重金,想求得缓和,“沂州可以补录孙小将军想要的任何人。”他将名册一并献上,任由孙昀勾选名字,名册中第一个便是苏惠的名字。


    “荒谬!”孙昀被彻底激怒,“朝廷选派你们来做沂州的父母官,是为了建设当地,福泽百姓。”


    “你们受着天恩,却背着朝廷,做出这样的丑事。”说罢,孙昀便命人将沂州刺史等一众官吏抓捕,“人证物证具在。”


    “上,贿赂高官,下,欺压百姓,罪不容诛。”


    “将军饶命,饶命。”


    沂州科场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山东乃至河北及河南各地,与沂州解试相关的所有官吏都被抓捕,并押送至长安,等候发落,不仅是山东出现了这样的事,河中与河南也有类似。


    但朝廷的打压力度很大,一经发现便是以抗旨,坐罪抄家。


    如此下来,州郡官吏心中恐惧,即使不乐意推行,也不敢冒着抄家灭门之罪而媚上欺下。


    抓捕完沂州的官吏后,孙昀没有直接补录,而是命一众落榜的女子与在榜的举子共同重新再考一次。


    这次的考官是由控鹤与御史台及枢密院,三大朝廷机构组成。


    考试压缩成一天,并当着所有沂州百姓的面公开阅卷。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将军。”钦差们皆以从控鹤司来的天子近臣孙昀为首。


    因御史为文官,遂以监察御史的最终评判为准,“成绩出来了。”


    “论学识,论词理,此女当为第一。”


    孙昀拿起试卷,而后看向名字,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笑道;“这才对嘛。”


    “重新张榜。”孙昀起身道。


    “喏。”


    这一次的考试中,名次靠前的女子,竟有十余人,甚至还有三人的成绩远在旧榜之上。


    沂州重新张榜,录取的人数不变,但榜单上的名字与名次却发生了改变。


    那先原先中了举子,却因重考而落榜之人,多有不服。


    “沂州的解试第一榜,只将女子全部筛去,其不公针对的是女子,每州入选的举子,名额有限,中举的考生在男子当中已是前列,便无需再同落榜的男子考试。”


    “可在女子中却不是,故而只同女子重考,如若你们的才能皆在女子之上,此榜便不会有变动。”


    “考试是当众举行,就连阅卷都不曾私下进行。”面对落榜人的控诉,孙昀给出了答复。


    “如此,你们还有异议的话,便去长安上告吧。”——


    “苏娘子,恭喜你。”榜单出来后,苏惠便邀约了孙昀。


    “孙教头的大恩,奴家无以言谢。”苏惠在孙昀的跟前跪了下来。


    “娘子这是何意。”孙昀当即将其扶起,“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能考上沂州的解元,是因为你的才能。”孙昀说道,“沂州那些官吏徇私枉法,以致科场失公,这是朝廷的过错。”


    “秋闱已经结束,我也该返回长安了。”孙昀道,“新调任的沂州刺史即将到任,下个月,沂州官府会派人将你们一同解送到长安应试。”


    苏惠在二次考试中,以解试第一的成绩,成为了沂州的新解元,有了官府的庇佑,苏家便再也无法乱来,婚事也就此作罢。


    苏家退回了所有聘金,苏父因此一病不起,并宣称与苏惠断绝父女关系。


    秋试结束后,苏惠没有再回家,而是带着女使阿英留在了郡城,等待着入京应试。


    孙昀跨上马背,冬风萧瑟,吹拂着桥上女子的衣裙,“我在长安等你。”——


    ——长安——


    永曌七年,继灭周氏于湖南的割据政权后,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昭军又平定了南汉,南汉皇帝刘常举国投降。


    永曌八年正月,李绾结束南伐,也彻底结束了西南的战乱与割据,班师回到了长安。


    而在昭军平定南汉的同一时刻,东边最后一个相对稳定的割据政权吴越,也向朝廷递交了纳土的降书。


    自唐末以来,九州四分五裂,数十年的战乱,国家终于实现一统。


    多年夙愿,终得实现,这一年,李绾四十三岁。


    大军驻扎于京畿,诸将及亲从与侍卫亲军千余人则随李绾入城。


    清晨一大早,张景初便穿着朝服率文武百官于朱雀门外迎接圣驾。


    禁军排列齐整,分列官道两侧,鼓声与号角声从城楼上响起。


    玄甲耀日,朱旗绛天,天子仪仗布满整条御道。


    李绾身穿金甲,驾马入成,君王威严令两侧百姓不敢抬头目视。


    只见群臣山呼道: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与预想的一样,南伐很顺利,但朝中却没有那么太平,仅是一道政令,便让整个文官集团分化,陷入了内斗。


    尽管还有不少人支持着张景初,但仍然有许多非议。


    他们不敢明面上反对,便暗中动手脚,表面推行新制,私下却各种歪曲。


    一些聪明的官吏,利用律令的漏洞,不殃及己身来进行对抗,又或者是通过连结百姓,让朝廷也无法追究,至于不聪明者,则如沂州刺史那般。


    而地方官吏敢如此,便是因为朝廷官员的不作为,他们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掌管着官吏任免与升迁的吏部,对于张景初,阳奉阴违。


    张景初总领全国之政,没有办法亲自过问每一部,每一司的政务。


    而南汉朝廷重用女官致使亡国,也成为了反对派最有利的抗争言语。


    甚至在秋试结束,各州解送举子入京,并向礼部投状,尚书省状投中发现了各州举子里,竟然还有不少女举,于是想尽办法拖延省试的开考。


    令狐高作为尚书省的长官,也极为反对女试,并联合整个尚书省,质疑女科的设立是否正确。


    “刘汉任用女人为官,甚至是拜为宰相,使国家走向衰微直至灭亡。”


    “可见此政之弊。”


    面对令狐高的强烈反对,张景初没有选择与之争执,而是等待。


    皇帝凯旋回朝,让僵持的朝局有了缓解,作为统一了整个国家的君主,李绾的话无疑成为了最权威。


    尚书省不愿执行的礼部贡试,也在李绾回来后,彻底定下了考试的日子,二月初七。


    正月二十日,李绾身穿朝服御丹凤楼,正式接受南汉的投降。


    南汉的刘氏宗族被悉数押送回了长安,禁军将刘常押至城楼下。


    刘常赤裸着上半身,口含玉璧,手捧传国玉玺,跪伏于城楼之下。


    枢密使杨婧走上前,代替皇帝接受了刘常口中的玉璧。


    “罪臣刘常,愿举南汉国,投降大昭。”刘常重重叩首,“从今往后,再无刘汉,刘氏亲眷,愿为陛下奴婢。”


    刘常的身后跪着一众妃嫔与刘汉政权的官吏,除了宦官便是女人。


    “朕很好奇,你和你的父亲,究竟是如何力排众议,让女人得以进入中枢,决策中央。”皇帝站在丹凤楼上,向楼下行投降礼的刘常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王之命即天命,臣下岂敢有不从之理,如若不从,那便杀之,忤逆之臣,要来何用。”刘常叩首回道。


    “这方面,罪臣驽钝,不及先父。”刘常又道,“只知先父临终前告诫,天下是天子一人之天下,凡有忤逆,令必诛之。”


    李绾听后,于是将目光挪向昭国朝堂的百官,“汉王之言,诸卿可听见了。”


    群臣色变,尤其是反对派们,在这样风和日丽的春天,竟冒出了冷汗。


    李绾借受降刘汉政权,而敲打与提醒着昭国众臣,天下是她李绾一人的天下,胆敢有忤逆与二心之人,必会像今日汉王刘常所言,诛之。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群臣齐刷刷的叩首道。


    ————————


    变法开始


    第409章 千秋岁(三十四)


    千秋岁(三十四):小步帅


    ——长安——


    李绾率大军回到长安后,朝中对女科的议论逐渐平息。


    开科的诏令出自皇帝之手,皇帝离开,那些心生不满的官吏纷纷跳出,而今皇帝得胜归来,那些反对激烈的大臣,也都没有了声音。


    在相继平定周氏与刘氏两个政权之后,东边吞并了闽国的吴越,主动纳降。


    李绾作为君主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开创大一统的王朝,千秋功业,足以震慑天下人。


    而李绾所用手段,也并非仁和,回京后没有多久,长安就掀起了牢狱风波。


    李绾留在长安的控鹤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监察百官。


    御史台多为文士,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尊奉儒家,行孔孟之道,因而对于女子入仕是万分抵触的,即便没有加入反对派,但对他们的行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控鹤司不同,这支隶属于皇帝的暗卫,全部都由女子组成。


    控鹤司将一部分反对派的罪证呈上,当廷揭发,而这些官吏中,还有不少是三省六部的堂官。


    李绾下令抓捕,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三衙禁军拿人的身影。


    昭国朝堂也是人心惶惶,虽有一些人不满皇帝的手段而上疏劝谏,但大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很快朝中便彻底没有了反对的声音,即使有这个心,在君主的雷霆震慑之下,也没有了这个胆。


    没有了朝廷官员在暗中的默许与支撑,那些地方官自然也就老实了许多。


    但李绾并没有将帝国的核心人员牵扯进去,国家刚刚一统,政权未稳,她还不想引起大的动乱。


    而抓捕入狱的这些官吏,足以杀鸡儆猴。


    ——亲仁坊·岑宅——


    黄昏时分,除去守夜的官吏,各公廨已经下值,吏部尚书岑衷也骑马回到了家中。


    “阿爷!”一小童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小郎君,慢些。”身后跟着的女使紧张道。


    “唉。”岑衷高兴的弯下腰,将小童一把抱起。


    女使遂叉手行礼,“阿郎。”


    岑衷正准备将小童抱入屋内,只听得看门的小厮匆匆跑过来嘀咕了一阵。


    不速之客的到访令岑衷瞬间色变,“将郎君抱回内院去。”他向女使吩咐道。


    “喏。”女使应道,于是从主人怀中接过小童,“小郎君。”


    岑衷快步走向中堂,在堂内接见了差使,“小步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正是控鹤司的孙昀,孙昀上下打量着岑宅,“岑尚书还是唤我官职吧。”


    “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跟随陛下从朔方起事,战功赫赫的步帅,是您的母亲。”岑衷说道,“就在本月,步帅从幸陛下南伐凯旋,再立战功,进爵秦国公,可谓是人臣之最。”


    “母亲是母亲,我是我。”孙昀道,“都说你岑衷,是个中正之臣,怎么也搞这一套?”


    岑衷冷笑一声,“若我岑衷一人可正朝廷风气,便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孙昀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岑尚书的中正,不包括女子吧。”


    “适才你在提及我母亲时,似乎心有不甘啊。”孙昀说道。


    岑衷挑眉,“都虞候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昀在查办沂州科场案中立功,回京后便从控鹤司都教头升任控鹤司都虞候。


    “岑尚书不不妨自己看看。”孙昀将一份口供置于桌上。


    岑衷将信将疑的拿起,而后脸色煞青,“”


    “沂州刺史亲笔所书的供词。”孙昀说道,“你吏部,真是好大的胆呐!”


    岑衷吓得差点没能拿稳,原本镇定的神情,也一下紧张了起来。


    “吏部作为尚书省六部之首,专掌文官任免与考课及升降,五品官以下,宰相不过问,由吏部专司。”孙昀看着岑衷,“你竟敢以吏部铨选相要挟,来威逼地方官,阻碍朝廷政令的实行。”


    岑衷并没有明目张胆的直言要挟,而是将女科之政所产生的影响也纳入了地方官的考课,以及政绩评选中。


    大多官吏,都想要升迁,不愿自己的治下出现混乱而造成政绩之失,因而都想方设法的阻止推行。


    “可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岑衷拒不认罪,“官吏升迁本就要通过考课与政绩评估。”


    “陛下施行新政,是在全国举行,自然要纳入地方官的政绩当中。”岑衷说道。


    “可岑尚书之意,一字之差,却千差万别。”孙昀见岑衷嘴硬,于是拿出了好几分供词,“一州如此,不能否定是他们会错了意,可如果州州如此呢?”


    岑衷顿时语塞,孙昀于是伸手拍向了他的肩膀,并俯身在她耳畔说道:“岑尚书放心,写供词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了。”


    只见岑衷忽然瞪大了双眼,眼神里有着恐惧。


    他颤抖着将供词收起,而后扑通一声跪倒,“臣有罪。”


    见岑衷低了头,孙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陛下说了,如果你不是右相所提拔的人,犯下这样的罪,绝无可能活到明天。”


    “你是进士出身,应该明白科场与官场的公允意味着什么。”孙昀又道,随后她将供词扔进了炭盆之中,“陛下惜才,又有右相从旁为你求情,这才免了你的罪,不外对宣扬。”


    “天恩浩荡。”岑衷叩首道,“岑衷惭愧,一定改过自新。”


    “该传的话,也已经传了。”孙昀于是起身,“岑尚书今后好自为之吧。”


    “岑衷,谢主隆恩。”岑衷朝着门外重重磕头道——


    孙昀从岑宅走了出来,抬起手伸了伸拦腰,左右亲从将她的马牵了过来,“都虞候。”


    “让你打听的事儿,打听到了没有?”上马后,孙昀向自己的副手问道。


    副手打马上前,“打听到了,今年州府入京参加省试的应举人有不少呢,从沂州来的那一批,集中租住在了大业坊的太平观中。”


    通过解试的举人,由当地官府一同解送到京城,向礼部投状,而后便自行租借房舍,等待贡院开考。


    富家子弟多选择租住在贡院附近,但贡院在皇城内的礼部,靠近皇城的几个坊,地价极贵,于是便有拮据者借助在寺院,或租赁城中偏远之地的民宅。


    “大业坊太平观?”孙昀看了看天色,才刚刚日落。


    “大业坊有座不错的酒庄。”左右看出来了孙昀的心思,“属下请都虞候吃酒?”


    “时辰尚早。”孙昀心中自然乐意,“那就走一趟。”——


    ——大明宫·延英殿——


    延英殿内,李绾看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朝中所发生的事,“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开设女试,就引来了如此轩然大波。”


    张景初随在皇帝身侧,整理着案上堆砌的札子,“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男人主政,官场之上也从来都只有男子。”


    “他们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权力占为己有,而将女人视作物品。”


    “陛下御极后,再次改变了这种现象,这已是让他们恐慌,如今又设女科,让普通女子也正式拥有了踏入官场的参政之权,他们当然害怕。”


    “宅子的事,文嫣差人向我说了。”李绾放下手中的札子,看向张景初,“我离开之后,他们竟然将刀指向了你。”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局面她早已料到,“陛下手中的刀已经挥出,反噬,迟早要来的。”


    “既然中书令的宅子已经被烧毁,那就索性搬到宫中来住吧。”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看着李绾愣了愣,“陛下就不怕朝中有人议论?”


    “谁敢议论。”李绾道,“况且,你我本就有姻亲。”


    “若按旧制,我已称帝,应要立你为皇后。”李绾又道,“只不过这样一来,怕是更加惹人非议了。”


    “三省之中,你提携了不少人,只是因为这样一件事,叛变者竟多达半数。”李绾展开一卷名册,这是由控鹤所揭发反对派的名单,如今大半已被清理了,“不过还是有不少寒士依旧敬仰你的。”


    宅邸被烧毁后,张景初将家中所有藏书全部充公,捐进了皇家藏书之地,崇文馆中,并在特定的时间开放崇文馆,允许百姓观读皇家的藏书,此举获得了众多寒士的支持。


    “令狐高和岑衷这两人,是三省的高层,令狐高还身居相位,你不处理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张景初回道,“或许过度的流血会激起更加强烈的反抗。”


    “即使身死,意志却不会亡。”张景初又道,“臣要做的事,是从内到外的彻底。”


    “肉体与意志,缺一不可。”


    以李绾的性格,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令狐高作为带头反对之人,在李绾离开时,没少刁难张景初,尤其是尚书省作为执行机构。


    若不是李绾回来的早,今年春试能否如期举行,还不一定。


    “罢了。”李绾挥了挥手,“你心思缜密,治国这方面,朕不如你。”


    “接下来的春闱,依旧由你来负责吧。”李绾又道。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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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级压迫之下,人会变得扭曲,暴力事件也会增多,为了维稳所以在最底层的男性之下,安排一个更底层的女人。


    第410章 千秋岁(三十五)


    千秋岁(三十五):璇玑绝唱


    ——长安城·大业坊——


    都教头张卿与教头曹兰芳骑马带着孙昀进入了大业坊。


    控鹤司的寻常衣着,别于三衙服制,乃是文武合袖,内着甲胄,外罩公服。


    长安的官吏与百姓都认得,于是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招惹的。


    进入坊间,张卿特意绕了远路,途径了太平观。


    “突然想起来,我娘最近一直做噩梦,心神不宁,今日清晨出门时还叮嘱我有空就到观里拜拜。”教头曹兰芳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该去拜拜了。”都教头张卿顺着曹兰芳的话说道,“杀业太重,好驱驱鬼神。”


    “那是他们自己撞到我刀上的。”曹兰芳赶忙解释道。


    李绾回来后,借整顿吏治之名,大兴诏狱,在抓捕一些反对派时,不少官吏宁死不从,死在了控鹤的刀下。


    一番整治下来,群臣都对控鹤司畏惧不已,将其称之为恶鬼。


    就这样,孙昀来到了太平观,自大昭立国后,观中的香火便越来越旺,加上又有地方的举子在此借助,便也引来了一些外地香客。


    “孙教头?”


    刚一入观,孙昀便碰到了昔日的熟人,“阿英?”


    阿英提着一盒斋饭,正要送去给温习书本的苏惠,“娘子之前还说要去拜访您呢,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出现。”


    孙昀于是挠着脑袋,“这不是巧了吗?”


    两个下属听到对话,都暗自笑了笑,私下里嘀咕道:“都虞候不是专程过来的嘛?”


    “孙教头,您先稍等。”阿英又道,“我去告诉娘子。”


    没过多久,苏惠便从太平观西厢的客房跑了出来。


    山上吹来的风,仍然带着凉意,它穿过庙中的长廊,吹起了脚下的裙摆。


    至孙昀等候的庭院时,苏惠慢下了脚步,院中的梨花已经冒出了芽儿。


    浅桃色的靴子踏上长满青苔的地砖,“恩人。”


    听到声音,孙昀回过头,“苏娘子。”


    苏惠缓缓走近,她看着孙昀,目光流转,“恩人怎会来到这太平观中。”


    “啊,”孙昀回过神来,“刚好来这附近的里坊办差,路过这里,就进来了。”


    “没有想到你也在啊。”孙昀又道,“娘子还是叫我孙昀吧,别恩人恩人的了。”


    “这怎么可以呢。”苏惠道,“直呼名讳,总归是不好的。”


    孙昀摸了摸脑袋,“要不,你就当我是你的姐姐,我比你大三岁,刚好,我也想要一个妹妹。”


    在沂州时,孙昀便通过苏惠的试卷看到她了的籍贯与年龄。


    “好。”苏惠也没有拒绝,“那往后我就叫你孙姐姐了。”


    “姐姐唤我三娘便好。”苏惠又道。


    孙昀点头,“你们应该上个月就到了吧,年前。”


    苏惠点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就到了长安。”


    “前阵子控鹤司事务繁多。”孙昀说道,“便也没有机会与你见面。”


    苏惠抵达长安,恰逢皇帝归朝,紧接着便是南汉归降,长安城中因女科而掀起了一场风波。


    “那你应该也见过陛下的真容了。”孙昀又道。


    “是。”皇帝凯旋当日,几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前往了朱雀街。


    苏惠自然也去了,为了一睹当今天子的风采。


    “我没有想到,建立起一个这样庞大国家的人,会如此年轻。”苏惠的眼中泛着流光,“我原以为”


    “以为什么?”孙昀看着苏惠道。


    苏惠眼里有犹豫,又或者是顾虑,毕竟孙昀是控鹤司的人,而她竟敢当着控鹤司议论帝王。


    “但说无妨,咱们陛下的胸襟,可容纳整个天下。”孙昀在提到皇帝时,心中也充满了崇敬。


    “当时的燕王,天下无人不知。”苏惠说道,“她麾下的燕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原以为,这样杀伐果决的帝王,会是一个面目凶狠之人。”


    孙昀听后笑了笑,“你这样想,倒也没有错,毕竟昭国的天下,是陛下亲自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当年在战场上,敌军看到燕王亲自陷阵,无不闻风丧胆。”但这些场面,孙昀没有见过,只是从她母亲的描述中所想象到的。


    “陛下很威严,”苏惠评价道,“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而不敢冒犯。”


    “陛下身后的那些将军也是。”苏惠的目光,不止在皇帝一人。


    还有那些所有跟随皇帝征战的将领们,自建国之后,李绾的倚仗便逐渐偏向那些女将。


    “我想要进入这样的朝廷。”苏惠看着孙昀道,来到长安,亲眼目睹了长安的官场,看到皇帝与诸将凯旋的场面,以及皇帝登临丹凤楼,接受南汉投降,向一众反对女科的文臣发出警告时。


    更加确定了苏惠心中所想,即使离开生养她的地方,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所理解。


    “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三娘。”孙昀对视着苏惠道,“大昭的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对苏惠的眼神中有敬佩,那种敢于冲破束缚,打碎枷锁,逃离深渊的勇气,这需要无比强大的意志,与坚韧的性格。


    连死都不畏惧之人,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她的——


    ——长安·大明宫——


    “苏惠。”李绾口中念叨,“好像听说过。”


    “是沂州科场案,重考后的解元。”坐在一旁替李绾处理札子的张景初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李绾看向殿前的萧嘉宁问道。


    “是孙昀在控鹤司时,无意间向臣说起的。”萧嘉宁叉手回道,“沂州的案子,是孙昀处置的,陛下回来后还嘉奖了她,升她做了都虞候。”


    李绾于是又看向张景初,沂州之案,她只是匆匆过目,其商讨后的处置,都是由张景初一手督办。


    “中书令可知道?”李绾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搁下手中的笔,向李绾叉手,并将沂州之事详细说与了李绾。


    “倒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李绾听后,也极为欣赏,“这一路走来,我们见过不少屈服与妥协之人。”


    “当然,像这样的女子,也不再少数。”李绾起身道,“这个天下失衡太久了,我们需要这些人。”


    “不过考试就是考试。”李绾又道,“朕要给她们所有人一个公平的环境,来看看这个世间被他们贬低的女子究竟如何,又是怎样撕碎他们的谎言。”


    “这只是针对考试的选取。”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倘若她落榜,你就将她招进中书省吧。”


    张景初摇头,“她不会落榜,”她向皇帝说道,“臣看过她的试卷。”


    “前秦也有一个苏惠。”张景初起身走到皇帝的身后,“璇玑绝唱,风采卓绝。”


    “可惜生不逢时,史书不记女子,仅有民间故事寥寥几笔。”张景初惋惜道。


    “这样的遗憾,便从当朝停止吧。”李绾负手道——


    永曌八年,二月,以中书令张景初为知贡举,以吏部侍郎裴奕,礼部侍郎赵甫,门下省谏官给事中韩正松,御史台台官御史中丞徐弦,四人为同知贡举,共同负责礼部贡试。


    二月初七,省试开考,随着晨钟敲响,长安城内的宵禁解除,坊正将紧闭的坊门缓缓推开。


    租住在各坊的应举人纷纷提着纸笔赶往太极宫前的皇城。


    贡院乃沿用前朝,设于皇城内的礼部南院,但由于贡举的参试条件放宽,各州也增加了举人的名额,故而只得将贡院扩张,仅留一间屋舍作为考官的休息地。


    其余房舍则全部改为了考试的号舍,而今年还开启了允许女子参试的先例,上万举人中,女子的人数差不多占据了两成。


    于是礼部贡院外搜身的官吏也分设了女子与男子,由女官负责为女举搜身。


    但进入考场之后,对应的号舍则是全部打乱,考生进入对应的号舍,便不得再出来,直至所有考试结束。


    在三面封闭的号舍中,砌有石榻与一床被褥,旁边放置了恭桶。


    所有应举人都要在这狭小且寒冷透风的空间中度过整整三日。


    一些知情的考生,会提前准备,穿上御寒的厚棉袄。


    “这天真冷啊。”观中的晨钟刚响,天还未亮,阿英便陪着苏惠出了坊。


    朱雀大街上,几乎都是向北赶赴皇城的考生。


    “今年应举的考生,看来不少。”阿英看着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


    “这是陛下御极之后的第一榜。”苏惠说道,“也是大昭立国后的首榜。”


    “世人将此榜,称为龙飞榜。”


    “哎。”阿英拉着苏惠的衣袖,“娘子,是孙都虞候诶。”


    至皇城门前时,天色已亮,只是时辰未到,考生们都被拦在了城门前。


    在一众车马中,阿英与苏惠都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专程在等她们。


    “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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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有很多有才华的女子,都很可惜


    即使是秦良玉,也是因为所处时代非常动荡


    平阳昭公主也是,但后面国家稳定了,她直接销声匿迹直至死才出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