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千秋岁(三十六)
千秋岁(三十六):省试
“三娘。”孙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裘衣。
“孙姐姐怎么在此?”苏惠走上前。
“本来是要去太平观找你的。”孙昀道,“我又怕去了之后你已经走了,所以便在皇城前等。”
“给。”说罢,孙昀将手里的狐裘披在了苏惠的肩上,“春寒,贡院的风大得很,听说要在号房里呆上整整两三天两夜,你穿着这个,能暖和不少。”
苏惠伸手攥着狐裘,而后盯着孙昀,心里一股暖意,“姐姐待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了。”
“你与我客气什么。”孙昀说道,“我既认了你做妹妹,省试开考在即,当姐姐的总要有些表示。”
“刚好我这段时间忙完了,等你考完,我再带你好好游逛一番长安城。”孙昀又道,“长安有一家糕点铺子,你应该会喜欢。”
“正好,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座繁华的都城。”苏惠说道。
铛!——
“娘子,可以进去了。”阿英见城门开了,于是向苏惠喊道。
“春闱快开始了,去吧。”孙昀看着苏惠,“等你的喜报。”
苏惠点头,遂向城门走去,跟随一众考生来到了礼部。
只见占据了半个礼部大小的贡院,其院墙外种满了带利刺的荆棘。
“先报名拿号牌。”贡院外有礼部官员提醒着一众应举人。
负责名册的两名官员,在对名册时,因有考生交上来的名字沾了水,而导致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籍贯与其他信息,“你看这个?”
“如果发现代考,这可是重罪,你我都保不住这顶官帽。”
他们遂以无法核对为由,拒授该生入院的号牌,“下一个,下一个。”
“上官,上官。”那考生衣衫单薄,嘴唇都冻紫了,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官员不予理会,于是命左右小吏将其抓走。
“发生什么事了?”一名穿着浅绯色公服的官员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冯郎中。”两名绿袍官员当即起身,与众人一同叉手行礼。
尚书省礼部,礼部司郎中冯可,与礼部其它三位郎中,皆为此次的从考官。
“您看这?”两名官员将事情的经过告知,并将考试的状子一并拿出,很是为难道,“若是出现替考,又或者是混入贡院的,这罪我们但不起。”
冯可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考生,于是想起了当年自己的遭遇,他将名册比对之后,说道:“字迹,籍贯,出身年月,祖父母三代都能核对上,应该就是他无误了。”
“陛下求贤若渴,开科取士,是为国朝选才。”冯可叹息道,“陛下的胸襟如江河湖海之宽广,又岂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举人呢。”
“你们阻他一次,恐误他一生啊。”冯可看着两名下属官员又道,“给他吧,若真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喏。”有了礼部司郎中冯可的担保,二人便也不再有顾虑,将号牌给了她。
“多谢冯郎中。”那考生拿了号牌,连连拜谢道,“学生一定不忘今日之恩。”
冯可看着她,又看向这座熟悉的贡院,恍若隔世,当年中书侍郎的恩情,仿佛就在眼前,而他所为,不过是想起了她当年的话,“或许你应该谢右相,若不是他,便无今日我,也无来日之你啊。”
作为天复初年的进士,因朝局动荡,冯可的仕途十分坎坷,他以二甲第九名的成绩,赐进士出身,后经吏部铨选出任地方县令,又调任州府通判,因政绩出色被调回京城,受到张景初的赏识,从而进入礼部,任职郎中。
在整个礼部对朝廷的党争持中立态度时,冯可是唯一一个坚定支持张景初的人,他将张景初视为恩师,但从未私下拜访与建交,只是尽责于本职,始终记着当初那翻话。
“右相。”那一众赴考的举子纷纷议论,“听说若非右相,我等庶人连入考的资格都没有。”
今朝科举改制,是中书令张景初向皇帝奏言,放宽了对应举人的要求,无论士庶,即使是目不识丁者,皆可应考,而后皇帝在这之上,增加了女试。
这些议论,传进了苏惠的耳中,往年那些邸报中,中书令张景初的名字最是常见。
苏惠只知道,此人常伴君王左右,且此人自唐末起,已历任四代帝王,每一任都极为看重于她,朝野称颂,百姓爱戴,于关中的声望,甚至盖过了皇帝。
可皇帝在进入关中后,不但没有处决她,反而继续重用,仍然让她做了中书令。
皇帝的气量与胸襟,也由此可见,这对君臣的默契,也让一些看懂了时局与朝政的人为之惊叹。
帝主杀伐,征战四方,平定内外之乱,而宰相辅政,肃清吏治,推行利国利民的改革。
有这样的君主在背后支持,再难行的政令,也终能推行下去——
——礼部南院·贡院——
贡院仅剩的一处考官院落,二十几个考官只能挤在一个院子中。
随着开考的时辰逼近,负责贡举的礼部官吏们将水漏与计时的篆香,一份抬至考舍,一份留在考官院中。
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押着皇帝亲自所出考题,由控鹤司护送来到贡院。
考题已上锁,封于铁盒内,唯有知贡举手中的钥匙方可打开。
“谢都都知。”众人行礼。
谢鹿宁穿着紫色的公服踏入院中,她看着张景初,客气的叉手道:“右相。”
“辛苦都都知亲自送题。”张景初道。
“不辛苦,都是为陛下办事。”谢鹿宁道,随后她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件白如雪的狐裘,“陛下来之前,还特意叮嘱了小人。”
“贡院寒冷,右相腿疾未愈,当多多注意。”谢鹿宁将皇帝所赐狐裘奉上。
主考官与副考官,加上若干从考官,一共有二十余人,皇帝唯独赐了主考官张景初御寒的衣物。
身后一众考官,自然明白,右相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又岂是他们能比的。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接过狐裘,向东北皇帝所在的方向叉手谢恩道。
“差事已闭,先行告退。”谢鹿宁微笑着离开了贡院。
张景初低头看着手中的狐裘,一眼便知,这是皇帝曾穿过的。
咚!咚!咚!
随着钟声响起,张景初裹着狐裘,撑着手杖走到铁盒前,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钥匙,“拆题吧。”
封存的考题被拆开,张景初当众示出,而后有抄手与书吏进行誊录。
在由考官将考题分别送往各个考场,由于经过改制,进士科其考试内容与前朝发生了改变。
不再以诗赋为核心,辅以帖经与墨义,而是改为经义与策和论。
其中经义需要解释儒家经典的义理,结合国家时政发挥自己的观点。
而论,则由皇帝亲自出考题,或为历史事件,或为历史人物,考生需对其作出评论,以考察考生的学识与见解。
而策,则针对国家当前时务,提出对策,限千字以上。
三场考试,一场考一日,因而考生需要在贡院呆两个晚上,吃住都在贡院的号舍中进行。
“考试开始!”随着考官敲响铜钟,整个贡院便只剩下了卷面翻阅的声音。
期间不断有考官轮番巡视,偶尔能才见到几个主考。
负责膳食的礼部膳部司郎中作为从考官,命人从后厨搬来了一盆炭火,“交给我吧。”
礼部司郎中冯可亲自从小吏手中端过炭盆,随后送到了张景初的桌前。
张景初跪坐在案前,正在阅读今年第一场的考题。
冯可将炭盆放下后,又拿起铁夹,添了一些木炭,而后掩上灰,“右相。”
张景初看着身侧的炭盆,又看了一眼其他围坐在一起的考官,“端到他们那边去吧。”
“这是膳部司主事特地为您准备的。”膳部司郎中见冯可将炭盆端了过来,于是向张景初道。
“陛下已经赐了裘衣。”张景初提起笔,对着考题书写了起来,“一会儿你们还要出去轮番巡考。”
众人遂向张景初叉手行礼,不再多言。
巡考回来的官员,便都凑到炭盆前取暖,“这天,真冷啊,鼻子都冻僵了。”
“想当初我们考试的时候,手冻伤了,还得接着写呢,哪有今天的待遇。”
“再苦,也熬过来了。”
有回来的考官,见张景初一直在写什么,于是好奇的凑了过去。
“这是”
很快便有几人同时围了上去,并连连称赞,“妙。”
“这经义还能如此解释。”
“真是绝妙。”
此次贡举,三省六部皆派了不少人,大多都是通过科举入仕的读书人。
“右相不愧是前朝熙宗钦点的探花。”
“一甲三人之才,不分伯仲,而探花之名,唯才貌双绝者授。”
张景初搁下笔,扭了扭脖子,撑着手杖起身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你们哪个不是一甲二甲的高才呢,就不要在这儿恭维我了。”
“弟子怎么能与老师相比呢。”有人说道,他们多为天复年的进士,出自张景初榜,私下里都以张景初为师。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房门,准备亲自去巡视考场。
众人便都纷纷整理衣帽跟了上去,“我等同去。”
紫色公服在一众深浅绯色公服当中尤为显眼,一些考生专心于做题,而一些考生则为这阵仗所吸引。
整个贡院几乎都坐满了,这样的盛况,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而每一列号房的考生中,总能看见几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的人数,能占据到两成,这样的结果,比张景初当初所预想的要好,毕竟她们之中有些人,真正接受教育的时间,才不过几年而已。
随在张景初身后的吏部侍郎裴奕,驻足在一名女考生前,见她答卷有条不紊,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脸上不自觉的浮出了欣喜。
而那考生过于专注,以至许久后才察觉裴奕,于是连忙起身。
裴奕则是笑道:“好好考。”
随后便提步跟了上去,此时的裴奕,已对张景初这个主考官有了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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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照帝王的制衡手段,张绝对不可能再当主考官,门生故吏太多了,多到没有一个帝王会容忍的地步(其实也可以想一下,如今的场景差不多就是顾爸与李爸那会儿的局面了)
如果是两个男的,历史将会再次重演。
但是主角们不会,她们相爱只是基础,而作为共同的命运体,使她们能够产生深度的连结,共同的理念与意志,是身体与灵魂的共同相通。
李绾的主体性绝大部分源于她自己,她自己那种要强和不服输的性格,前期在那种封建的环境下,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后面小顾的出现,两个人相辅相成。
最后要说的是,人只能够自渡,没有自我意识,就算有万千人伸手拉,也是拉不起来的。
怯懦的背后,是对自己的不相信,但不要忘了,生在这个世间,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第412章 千秋岁(三十七)
千秋岁(三十七):武曌
翌日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考生们相继睡醒,但春夜太过寒冷,有不少人都彻夜未眠,又或者是在睡梦中被冻醒。
只有一些提前做足了准备,穿了厚棉袄的,才在这寒夜得以睡上安稳觉。
苏惠从温暖的裘衣内醒来,而后伸了伸懒腰。
“朝食。”负责贡院饮食的小吏,将热腾腾的早膳推了过来,“每人一碗热羊汤,两张胡饼。”
考生们于是端起冒热气的羊汤,以此来暖手,“从前竟不知,羊汤如此鲜美。”
苏惠拿起一张胡饼,就着羊汤吃了起来,今日考的是论,又是一场极为烧脑的考试。
吃饱喝足后,小吏们将碗筷一一收起,紧接着便响起了钟声。
考生们准备好笔墨,张景初将第二封试题拆开,题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众人见之,纷纷瞪大了双眼,几个从考官相互对视一眼。
此次考试,此次的考题,皆是意有所指,李绾回京后压住了朝野的议论还不够,这群考生也面临了同样的选择。
“分发下去吧。”张景初挥手道。
一众考官便将考题带往考场,“今日论题为人。”
“武瞾。”
只见那誊抄的试题上写着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武瞾。
这个名字,在旧朝是极大的忌讳。
“题,是陛下所出。”考官们拿着考题也议论道,“陛下是想看看这些考生会如何评价这位史书上出现的,第一位女帝。”
“武瞾当朝时,也曾尝试过开设女试。”
“当今陛下亦是女帝,如今同开女试,应举人在评价武瞾时,不可不顾及陛下。”
“陛下此举,才是真绝啊。”有礼部的官员,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后,很是震惊道,“不光敲打了老臣,连这些新鲜血液,都要一同清洗一番。”
“不过也是,既然要做,就做绝嘛。”
“这也符合咱们陛下的性子。”
作为君主,李绾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筛选理念一致的臣子,并逐渐转化这些读书人的观念。
就连年号,都取字武皇自创字,曌。
便是为提醒天下人,一个女主天下的新时代来临。
革新后的科举评分,标准由皇帝所定,而这个标准便是,考生若想通过考试获得功名踏入仕途,便要赞成女子参政执政。
这与他们当初所学儒家经典,相差甚大,甚至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打破纲常的考试,于是便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评论,且女子与男子所答相差甚异,一些不满女子执政,坚持儒家纲常的男考生,于是在试卷中历数女帝执政过失,搬出礼法来痛斥。
而通过重重困难,煞费苦心才来到这里的女考生们,深知女子执政的艰辛,与这世道倾向男子的不公,她们大多数人都是维护与尊崇女帝,但在考试中,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公正评价其执政,并夸赞她打破陈规与不公,敢于反抗吃人的旧俗,与争取自身利益,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更有人借称赞武皇而赞颂当今皇帝李绾,认为皇帝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结束了吃人的乱世,建立了大一统的国家,功冠天下,是旷古烁今的千古帝王。
苏惠拿到考题后,仔细回想了当今皇帝的生平,通过之前阅读的邸报,加上孙昀与自己讲述的一些皇帝的平生。
大致猜测了一下皇帝的脾性,以及此次贡举的意图。
自皇帝起事以来,最终目的,并非是称帝,而是为天下可怜女子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争取本该属于她们的权利。
而夺取权力称帝立国,只是实现平权的工具而已。
唯有站到可改写旧的规则,与制定的新的秩序的至高之位时,这些才有可能实现。
苏惠将砚台上干涸的墨重新研磨,整理好思绪后,提笔撰写。
则天大圣皇帝
帝高才,创武举,试女官,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颁政建言十二事,劝农桑、薄赋徭、息兵戈、重贤才,立铜匦以纳谏,广开言路,设登闻鼓以慑百官,万民为先。
然世人皆责备,无论其功过,而曰:牝鸡司晨。
天生万物,本无对错,人之功过由人而定,而人皆有私也。
女皇曾对曰:“与其坐等天命,不如自铸荣光。”可见志高,而有大略。
深谙治国之道,务在举贤,不计出身,用贤才为相,张柬之、魏元忠数忤逆,女皇不计前嫌,仍然重用,可见胸襟之宽广。
…
科举扩招,重用寒门,设南选而兼顾偏远之地。
以均田之制,抑土地兼并,天下户益增——
开考的第三日,随着贡院里最后一声铜钟响起,所有考卷都被收走,送往一处密闭的屋舍,由皇帝所钦点的考官们统一阅卷与评分。
至于评分标准,皇帝李绾并没有明确提出,所以考官们只得看向中书令张景初。
他们不敢私自揣度圣意,张景初是皇帝最为倚仗与器重的臣子。
而皇帝赐狐裘之举,更像是赐下权力。
“这是本朝开国第一榜,世人都将此榜称作龙飞榜。”张景初看着堆叠的考卷誊录卷。
这场考试依旧采用了糊名编号与誊录,由数十抄手连夜誊抄,考官们能接触到的,只有誊抄卷。
“陛下在御极七年之后才开科取士,而这首榜,便增了女试。”张景初拿起试卷说道,“而试题,诸位也都看过了,不用吾再赘述。”
“陛下在第二道论中,以则天皇帝为题,则天皇帝曾特设女试,”吏部侍郎裴奕开口道,“与陛下今日之制虽有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选才,选贤。”作为一众考官中为数不多的女官,裴奕更敢揣测一些,“陛下以女子之身执政,破除桎梏,又设女试,便是要向世人宣示,何为公正,自是以天下人人为公正。”
“身为臣子,自当执中守正,而不可心存偏私,今以帝王为题,便是要看看这些考生的心。”
“存私者,无论文词,当去之。”
“就义理而论功过,实事求是者,可凭文词顺畅而定高下之分。”
众人听后,见张景初没有出言斥责,便也知道了张景初的态度,于是纷纷表示认同。
裴奕有些脸红的看向张景初,并向其叉手,“右相。”
“你理解得不错。”张景初表态道,“中正二字,是为今日进士科的标准。”
众人遂纷纷叉手,“喏。”
由于在武皇之后的帝王都无比戒备与防范女子,仅在史书上留有些许记载,又或者是民间当做故事口吻相传。
以至于后世之人,只知武皇篡权夺位,而不知其实政,后人也多为恶评,对事实所知甚少。
那些读书人,因内心痛斥,更是不屑于了解女子主政。
而李绾以此为题,便难倒了不少人。
仅是一夜,去之之卷便多达半数,一万一千人的卷子,仅剩四千。
而后又通过其文章内容所展现的学识,以及文词顺畅来定高下。
最后仅剩一千余试卷入围,而最终录取的仅有九百余人,省试录取名额还不到一成。
最后按照所得分数,以成绩高低来定名次,而对于前几有争议的试卷,则由一众考官共同评阅打分,取平均来定高下。
二月十七日,省试放榜,礼部官员将榜单张贴于朱雀大街前。
张景初将苏惠的原卷拿到了御前,李绾阅览过后,大为震撼,“有些事情,竟是连我也不知的。”
“自武皇之后,后世之君莫不畏惧女子主政,她的政绩与生平,自然也就遭到掩盖,以免再兴此风。”
不用看,李绾也知道,张景初必然熟悉,这个她自幼所敬仰的皇帝,“依你看呢?”她看着张景初问道。
“以苏惠的年纪,有此学识,已是难得。”张景初说道,“不光苏惠,还有这二人。”
李绾又看向张景初拿来的其它考卷,字迹不光工整,也写得十分有力,漂亮。
“今年的科举,真是大放异彩啊。”李绾高兴的说道,“没有想到仅是初试,就有这样的成绩。”
“是因为陛下这些年于关东的影响。”张景初说道,“所以才有今天的局面。”
的确,无论是从地方送来的举人,还是这些通过省试的贡士,凡女子,多是出自关东。
她们受燕军的影响,受李绾的影响。
“你和我说过,武皇曾单独开设过女试,为内廷选取女官。”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李绾称帝后没多久,张景初就上奏提出了此试,并沿用武周女试当做过渡,于内廷设六局二十司,向天下选取女官。
“单独开试,以内廷女官为由,其阻力会小不少。”张景初回道,“但这样一来,女子仍然不能像男子那样,真正进入朝堂参政。”
“只能通过缓慢扩大女官的职权,将她们调往外朝,逐渐渗透。”
“这是武皇当政时的一种尝试,她也在想办法改变游戏规则,可惜有太多的局限。”
“如果她有你这样的臣子,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吧。”李绾看着张景初,在谈论武瞾时眼里泛光。
张景初看着李绾,“我一直都是陛下的人。”
李绾听后笑了笑,“还以为你要说卷子上的那些词,什么武功盖世,旷古烁今。”
“陛下的功绩,不用臣说出来,也有天下人传颂。”张景初回道。
“录取的比例虽然不错,但人数还是太少了。”李绾看着省试的录取名单,“现在整个朝廷的官吏,女子占比连半成都没有。”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那么便单独开设几次女试。”李绾又道,“但不另设女官,而与进士科一样,由吏部铨选授官。”
“你看可好?”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好。”张景初勾着嘴角,温柔的应道。
第413章 千秋岁(三十八)
千秋岁(三十八):同乘
——长安·朱雀大街——
礼部将省试名单张贴于皇城朱雀门前,放榜的当日,城门前挤满了成千上万人。
除了一些天还未亮就等候在榜前的人能够看到名单外,其他那些后来的应举人,就算是铆足了劲往里面挤也是挤不进去的。
“小报,小报。”几个小厮拿着一叠名单,在人群后面摇手大声喊道,“省试名次,私人行当小报,消息只真不假。”
自张景初设立进奏院以来,朝廷邸报开始盛行,渐渐的民间也出现了私人印刷的小报行当。
通过官邸传出的消息,再加上各大酒楼茶肆里的官吏们下了值的闲谈,行当将这些各地小道消息汇总,而后编排刊印成册,以低价售卖给百姓,一时间民间盛行。
虽然是在邸报之后才传出的,但在民间推行极广,买报的人也日益增多。
那些挤不进去的应举人,于是纷纷跑向卖报的小厮,“是省试的名次吗?”
“当然。”小厮回道,“我家官探今日天未亮就等在榜前了,按照榜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亲手誊抄,光是抄录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聪明的报行老板,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前,抄录完榜单后,通过编排木板活字进行印刷,最后卖给这些进不进去的应举人,变现成钱。
“多少钱一份?”
“十文钱一份。”
应举人们纷纷掏出钱袋,数上十个刻有永曌通宝的铜板,“给。”
“来一份。”
很快,几个小厮便被包围住了,“十文钱,给。”
“给我也来一份。”一众襕袍举人中忽然混进来一个穿着文武袖的绯袍官吏。
那小厮于是立马给了她一份,“官人,您拿好。”
“多谢。”孙昀拿过名单,而后撇了一眼,当即大笑,“三娘。”
“恭喜。”孙昀将名单给了苏惠。
满是墨香的纸张上,按照顺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而开头第一个,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名字,便是苏惠。
“娘子,您的名字在第一。”阿英高兴的大喊道。
“恭喜我们的省元,连中两元。”孙昀向苏惠叉手贺喜道。
“别高兴太早,还有殿试呢。”苏惠心中虽然也喜欢,但仍然谦虚道。
“今年省试录取的比例不高,听说刷下去了九成之多,所以陛下特意下诏,殿试不黜。”孙昀向苏惠说道。
“这样的话,娘子是不是就可以做官了?”阿英听后欣喜的问道。
“还要经吏部铨选。”孙昀道,“不过,你若是能入榜一甲,进士及第,成为状元,兴许可以直接授官。”
“这名单”苏惠低头看着名次,“二三名似乎都是女子。”
“何止二三名啊。”孙昀道,“前十中,有六人都是女子呢。”
“不过我看了一圈,这九百人里,女子怕是只有一百余人。”孙昀又道,她通过名字,大致猜测了一番。
“这只是初试,有这样的成绩,也可以了,况且参试的女子人数本就不多。”苏惠说道,“来日方长。”
“是啊。”孙昀回头看着榜单前的应举人,女子虽少,却也不会再向从前那样连身影都寻不到了,“来日方长。”
“今日,只是一个开始。”——
永曌八年,三月初一,于宣政殿举行殿试,皇帝亲策进士。
殿试仅考策问,限时一日,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
一大早,所有穿着襕袍的贡士便等在宫门外,由礼部与内侍省专门引导的官员在最前面接引。
这些贡士中有一部分是国子监的监生,通过省试考取了贡士,大多都是高官子弟,以及京兆府长安本地的考生,他们对宫城并不陌生。
但大多人都是从地方来的应举人,其中还有从东南吴越,以及岭南等偏远之地而来,这是她们首次踏入这个,天下的中心。
经过修缮与扩大的巍巍宫城,数丈高的城阙高耸入云,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都机灵点,不要大声喧哗。”内侍省的都知与礼部司员外郎向身后的贡士提醒道,“驾在大内,汝等不得随意走动。”
皇帝并没有在宣政殿内,主持考试的,仍然是礼部官员。
而在宣政殿外的城楼上,李绾看着殿庭中九百白袍贡士,“今年还真是盛况。”负手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随在她的身后,“天下英才,已尽入陛下彀中矣。”
“当年你参加殿试的时候,我也在这里。”李绾说道,“一晃,便是二十多年。”
张景初看着殿前那些考生,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快步走到李绾身侧,小声奏禀,“陛下,咸宁长公主府都监向宫中报急。”
李绾看着谢鹿宁,“朕记得,回朝时,咸宁便又向朕报喜,如今不过三月,还未到临盆之时吧。”
“出什么事了?”李绾看向满头大汗的宦官问道。
永曌三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李绾亲自为其赐名萧烨。
其父越王李景,在吴越归顺之后,便改封康王。
永曌七年暮秋,皇帝南伐,平定湖南,举国同庆,与此同时,咸宁长公主府再次传来皇家喜讯。
“长公主今日去康王府用膳,却突然早产。”宦官颤颤巍巍的禀报道。
“什么?”——
半日前
——永福坊·康王府——
自大昭立国后,萧李两个氏族,皆为皇族,然李氏皇族虽有皇族身份,却逐渐淡出朝野,赐封也极少,远不及萧氏皇族之贵。
萧知珩被封为咸宁长公主后,便搬离了康王府,不再与李景同住。
长女诞生后,并没有按照旧制随父姓,而是由皇帝李绾亲自做主,令随母姓萧。
这让本就有腿疾的李景感到更加耻辱,加上朝中的争议,王府内也议论纷纷。
“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我吗?”李景苦苦哀求妻子,希望她能留在王府中。
但萧知珩并不愿意,昭国未立时,她作为李景的续弦,只能依附于丈夫,终日都要看其脸色。
“没有人会看不起你。”萧知珩道,“只有你自己。”
见萧知珩执意要走,李景一瘸一拐的上前将其拦住,而后在妻子跟前跪了下来,“就当是我求你。”
刚满五岁的萧烨,将母亲挡在了身后,“你不许过来。”
李景震惊的望着自己的女儿,随后又看向妻子,“知珩。”
萧知珩摇头,牵着女儿便要离去,李景发疯似的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腿,“你不能走。”
此时的萧知珩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身体负重极大,被李景突然这样一抱,心下一慌,便没能立稳。
“阿娘。”萧烨紧张的蹲在母亲身侧,想要将其扶起。
萧知珩倒在地上,只觉一股暖流从身下涌出,紧接着便是如刀绞般的剧痛从身下传来。
本在观望的宫人及内侍,慌忙飞奔上前,“长公主。”
李景惊慌失措的看着眼前一幕,“我不是故意的”他爬上前,却被女儿一把推开。
“你走开。”萧烨生气的吼着父亲,虽然只有小小的一个,却丝毫不惧大人,“不要靠近我娘。”
而李景也差点被女儿推倒在地,萧烨年纪虽小,可力气不小。
“公主要早产了,快喊太医。”有宫人吩咐道。
众人不敢动弹,待太医来后,才将萧知珩抱回屋中生产。
此时守在屋外的李景心急如焚,频频问着出来的产婆,“怎么样?”
可得到的消息,都是摇头,屋内的情况似乎并不大好。
而太医只能与李景一样站在屋外指挥,可里面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怎么样了。”玉衡长公主萧锦年与禾阳长公主萧娴闻讯纷纷赶了过来。
“胎位不正。”几个李绾派来的坐产科太医通过产婆传递的消息,对情况大概有了猜测,“恐是凶多吉少。”
“离咸宁的产期不是还有两个月吗?”生育过的萧锦年望着康王府一众人,怒问道。
一旁被忽视的李景驱身一震,不等萧知珩的侍女告状,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知道实情后的萧锦年瞪着李景,“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随后萧锦年命两个坐产科的医师入内施救。
“可王妃的名节?”两个太医有些犹豫。
“人命关天,要名节何用。”萧锦年怒斥道。
“要是咸宁公主出了什么事,你二人也罪责难逃。”萧娴呵道。
“喏。”两个太医听后,不敢再耽搁,于是便走了进去——
——大明宫·宣政殿——
随着一声钟响,太阳已经落山,宣政殿外考试的贡士纷纷起身。
等试卷收齐之后,便由官吏将他们带出。
正当殿试结束,宫外再次传来了消息,“陛下,咸宁长公主”
“怕是不行了。”入宫报信的宫人,跪地大哭道。
李绾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陛下。”张景初上前将其扶稳。
“摆驾。”李绾挥手道。
殿前司于是备好车架与倚仗,同时警戒宫城内外。
连那些出宫的贡士都只能退避于宫城甬道两侧。
御驾从宫道走出,而那步辇上,竟还有一人,与皇帝同乘,不离左右。
“陛下勿急。”张景初望着李绾宽慰道。
因腿疾,李绾遂命张景初与之同乘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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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去瞅瞅刚刚开播的电视剧《太平年》官职称谓还有服化道,都可以拿来参考。
本文仅以五代十国前期与末期为背景,全架空。
张景初有一点点参考人物原型(冯道,郭崇韬)
第414章 千秋岁(三十九)
千秋岁(三十九):过继
——万年县·康王府——
王府内院的偏室里,萧锦年与妹妹萧娴,来不及去抱那浑身都是血水的早产儿,她们匍匐在矮榻前,紧紧握着幼妹萧知珩的手。
“对不起”此时萧知珩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宛如一个活死人,而她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流散。
无论太医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那血就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痛着痛着,便也麻木了。
“不要说了。”萧锦年哭咽道,“都是我们不好。”
“要是早点知道”
萧知珩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用目光看向一旁哭泣不止的长女。
“啊娘。”萧烨趴在母亲榻前,“烨儿不要娘离开。”
萧知珩的眼眶中泛着满是愧疚的泪,而后她看向两个姐姐。
“我答应你。”萧锦年知道妹妹的意思,“我们会照顾好烨儿,还有刚出世的孩子。”
产婆将不足月的孩子擦洗干净后,裹上一条干净的褥子,而后抱了过来,“是位小县主。”
在萧锦年答应的话音落下后,榻上的人便再也没有了反应。
“娘!”萧烨撕心裂肺的哭喊道。
“陛下至!”王府外院传来了通报声,天子銮驾亲临。
沉浸在至亲离世,而悲痛欲绝的萧氏姐妹,连忙擦干泪眼,整理仪容走了出去。
李绾火急火燎的踏入院中,“咸宁怎么样了?”
只见萧锦年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走了出来,满眼悲伤的摇着头。
李绾于是闯进屋内,宫人们已经收拾了一半,因皇帝驾临而中止。
咸宁长公主的尸首就静躺在榻上,整个人毫无血色,床单与被褥,红得刺目。
“陛下,产房污秽,是不祥之地…”
“荒谬!”李绾大声呵斥阻拦她的产婆,“先有妇人产子,而后天下才能为继,我族才可兴盛不衰,这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事。”
“该是何等的光荣,与国同休。”
“你也是妇人,也曾产子,这话竟也说得出口?”李绾感到生气又郁闷,气得是这番话,而郁闷的则是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那产婆被吓得连连磕头,“老祖宗就是这么教的,小人是怕冲撞了陛下。”
“朕十几岁就在军中了,二十多岁就开始领兵打仗,那些军阀没有了粮食,便开始吃人,锅里烹的,嘴里吃的,那都是人骨,什么样的场面,朕没有见过呢。”李绾于是甩袖入内。
萧烨本卷缩在一旁恸哭,见李绾来了,便扑到李绾的怀中,“姨母。”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了榻前,通过死状推测出了死因,“陛下。”
李绾心疼的抱着孩子,而后转身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宫人口中得知此事与康王李景有关,李绾当即下令,“去将李景给我找来。”
府中奴仆于是四处搜寻李景的下落,“康王。”
至李景的书房,房门是开着的,宫人迈入,而后便惊叫了一声。
“陛下”
“康王自缢了。”——
永曌八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未久,殁于康王府。
康王李景因害怕降罪受罚,遂于康王府自缢。
李绾下诏厚葬,为咸宁长公主辍朝三日,并追赠为晋国长公主,殿试的出榜也因丧事而延后。
同时将其长女萧烨接入宫中,由其姑祖母萧太后抚养。
在与母亲及萧氏亲族商议过后,李绾决定过继晋国长公主萧知珩的次女,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抚育,并由中书令张景初为其取名李烁——
——晋国长公主府——
府中哭声一片,随着棺柩缓缓合上,萧烨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走到母亲的灵柩前,想要亲自扶棺,一旁治丧的朝廷官吏于是问道:“扶得动棺吗?”
“县主天生神力。”跟随在萧烨身侧的一名宫人便道。
“好。”官吏遂抬手,丧乐随即响起。
府中奴仆穿着丧服,跪在两侧叩拜恸哭,而后起身跟随在队伍后面。
年幼的萧烨,亲自扶着棺柩,一步一步踏出府邸,坊门,再是长安城的城门,直至墓室前。
康王李景的丧事,由其子嗣为之操办,因晋国长公主之死,皇帝褫夺了李景的爵位,以庶人之礼下葬。
而晋国长公主也并未与其合葬。
萧知珩以昭国皇族,长公主的身份下葬于皇陵,而非康王妃。
至陵前,萧烨已全身汗湿,身侧的侍女想替她擦拭,却被她拒绝。
灵柩被缓缓放进巨石所凿的椁中,萧烨站在棺椁前,伸手抚摸着石壁,“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
——大明宫·长安殿——
随着啼哭声在殿中响起,守候在摇篮外的几人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为之高兴。
因不足月,李烁刚生下来时,无论怎么弄都没有哭声,太医们想尽一切办法,几日后才渐渐有了孱弱的啼哭,至今日突然大声哭泣,声音极为洪亮,才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景初抱着李烁,轻轻拍着包裹的被褥,直至将她哄睡,才将她缓缓放入摇篮。
李绾蹲在摇篮前,看着这个仅比巴掌大没有多少的孩子,“真是可爱。”
张景初蹲在她的身侧,“和她姐姐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烁的嫡亲姐姐萧烨出生时,也被抱进了宫中,那个时候李绾与张景初都在,而萧烨与李烁的名字都是张景初所取。
“这孩子尚未足月,恐体弱,将来就跟着你学文吧。”李绾说道,“烨儿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就让她跟着我学武。”
“听陛下的。”张景初道。
李绾看了片刻后起身出了殿,张景初拿起手杖跟了出去。
李绾站在殿外,目光看着东北的方向,那是为昭国皇室所开辟的新墓葬之地,而今日是晋国长公主出殡的日子。
“斯人已逝,陛下请节哀。”张景初知道李绾此刻的哀伤,于是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
“现在又不是战乱之时,还是在长安城中,知珩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李绾挑起眉头。
张景初轻轻皱眉,“妇人产子,本就犹如过鬼门关。”
“即使我们的医学一直在进步,也无法完全保证。”张景初又道,“这还只是对于请得起产科医师的人家。”
“在民间,大多人都是请不起的。”张景初叹道,“她们只能找一些有生产经验的坐婆。”
李绾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遂意会,连忙叉手道:“等殿试结束之后,便命太医院编撰医书,推广坐产科的医术,让其普及天下。”
“历代都将民生视为根本。”李绾说道,“天下母亲承担繁育,这是第一生计,却从来没有被重视过。”
“只因为掌权的不是她们,从今天起,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李绾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再次叉手道——
三月十九日,晋国长公主的丧事结束后,殿试揭名,于宣政殿举行传胪大典,皇帝亲自临轩唱名。
大典当日,李绾身穿黄袍亲至宣政殿,文武百官着公服列于殿廷两侧。
皇帝身侧站着中书令张景初,以及尚书左仆射令狐高。
令狐高虽多般阻碍女试,但李绾却仍然让他与张景初一同辅佐自己主持大典。
这是昭国立国以来的第一榜,李绾十分重视,还下诏命宗室观礼,就连萧太后也都来了。
如今以萧李两姓同为宗室,但李氏一族经战乱后,几经屠戮,离散殆尽,人丁稀薄,唯有代国公主李淘,还担任着宗正卿之职,李绾建立昭国后,去李淘长公主封号,仍封公主,李绾本欲以李淘为亲王,又因杜氏当初阻拦之过而止。
尽管废庶人李景死前还有几位子嗣,但并不受李绾重视,仅赐其长女爵位,且是降级承袭,而萧氏一族男丁近乎亡故,只剩下几位长公主。
纵观昭国皇室后嗣,李绾封爵多偏向女眷。
“皇太后殿下。”萧太后带着内廷一众女官至宣政殿左侧城楼,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福昌县主。”而后又向福昌县主礼。
李绾称帝后,因福昌县主不愿入朝为官,于是便进为安国大长公主,只因大家都叫习惯了,而福昌县主也听习惯了,便不让她们改口。
“哎呀,上次坐在这里,可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福昌县主看着城下那些身着襕袍的白衣进士,不禁感慨道。
“我记得当时,殿下与我们还在谈论探花郎呢。”福昌县主向萧太后说道,“还有”
再看向那些席座时,早已物是人非,当初熙宗的妃嫔,都在战乱中离散,裴昭仪与其女华阳公主也在晋王之乱不知所踪。
后来李绾率军驰援关中,曾派人寻了许久,都不曾搜寻到踪迹。
“当初的榜眼与探花郎,如今都已位极人臣,成为了陛下身侧唱名之人。”福昌县主于是道。
宣政殿内,御座西阶之下,礼部抬来了所有的殿试考卷,共有两份,一份原卷,一份誊抄卷,两份试卷都进行了糊名,并编排了同样顺序的号码。
殿试揭名,便是按照誊抄卷的成绩排名,揭开原卷的姓名,公试录取名次。
“大典开始!”枢密院承旨、知枢密院事薛秋然向外宣道。
再经御座下的殿前司武将继续传下,至殿门前,又有门下省的官吏对外宣达,“大典开始。”
礼部司郎中冯可对着序号,将原卷找出,中书舍人裴之礼双手捧着原卷缓缓登上台阶。
“右相。”裴之礼奉上卷起的试卷。
张景初遂接过,与一旁的左仆射令狐高共同展开。
最后由李绾亲自揭名,随着那张糊住名字的纸张被解开,两个工整有力的字便浮现出来。
第415章 千秋岁(四十)
千秋岁(四十):传胪大典
李绾看了一眼名字,而后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向殿外缓缓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廷魁的名字从皇帝口中念出,经由层层官吏传出宣政殿。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和风吹向殿庭,随着魁首的名字被念出,回响在整个大殿之中,所有贡士都在左顾右盼的寻找着。
“竟是我沂州士子夺了魁。”有同为山东考生的贡士脸上浮现出了喜色,“还是龙飞榜的魁首。”
苏惠微微抬头,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时,顿时红了双眼,平复片刻后,便从人群中应名而出。
“是个女子。”数百贡士的目光齐聚于苏惠身上。
而苏惠脸上丝毫没有怯色,只有一抹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喜悦,多年的努力与隐忍,才换来了今日的扬眉吐气。
在一众考生的羡慕下,苏惠走到了最前方的殿阶下等候。
“进士一甲第二人,华亭严承怀。”
第二人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且是从吴越华亭而来,听到唱名,遂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第一人的身侧。
“进士一甲第三人,神泉徐知宜。”
“进士一甲第四人,雁峰刘文姬。”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人,皆是女子,她们分别出列上前。
“进士一甲第五人,博平邹泽。”而至第五人又出现了男子。
“进士一甲第六人,晋阳李靖安。”第六人再为女子。
“进士一甲第七人,临淄王宥言。”第七人为男子。
“进士一甲第八人,文水赵明川。”
“进士一甲第九人,阳城蓝允。”
“进士一甲第十人,平遥于幼初。”
“进士一甲第十一人,新都林意。”
而后一甲第八人至第十一人便皆为女子了。
整个进士榜的一甲共有十一人,而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十一人以苏惠为首,列于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而后在官员的引导下登上殿阶。
至殿前所搭设的两座小帐内释褐,脱去士人所着襕袍,穿上绿色的公服。
再出帐,十一人的精神样貌焕然一新,身上皆多了一份傲气。
“入殿吧。”
在殿中侍御史的指引下,十一人小心翼翼的踏入宣政殿中。
而此时皇帝就端坐在御座上,等着接见今科及第的十一个状元。
“臣,拜见陛下,圣躬万福。”十一人异口同声的跪拜道。
李绾挥了挥手,见十一人中,女子竟有八人,她们虽穿着同等的官袍,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中原乱了数十年了,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今日有此盛况真是不易,能够来到这里,想必诸位,已是用尽了力气。”作为君主,李绾没有按照往常的惯例,向她们问话三代与籍贯。
而是深知这些女子,在这样的年代里,生存已是不易,求学更是不易,能够入考来到这里,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仅是一句话,便使得几个女子触动落泪,“臣等能够破除万难来到这里,是陛下德祐,天恩垂怜。”
对于她们而言,李绾不仅只是君主,更是她们走到这里的勇气与后盾。
“我能做的,也只有颁布政令。”李绾说道,“但能否来到这里,最终靠的,还是你们自己。”
李绾没有将这份功勋独揽,她清楚的知道,想要达成她所定下的目标,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是远远不能的,想要成功,便要靠全天下的所有人。
八人纷纷拭泪,而至于其他三人,虽被这场面所触动,却无法体会与明白她们的感受。
艰辛是所有人的,但从来就被限制于权力之外的女子,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代价,甚至是拼尽一生,才有可能走到我们的眼前。
“治理天下将来还要靠你们。”李绾向几人道,“去用自己的才能,在这片崭新的天地中大放异彩吧。”
十一人于是同时叩拜,“谨遵陛下教诲。”
而朝堂百官,面对这样的场面,其表现出的神色与态度,各不相同。
在李绾强力的镇压下,整个朝堂暂时安定了下来,达成了表面的和谐,但他们顺从的不是李绾,而是君主与权力。
他们的内心依旧将其视为离经叛道,甚至萌生了复辟之心。
李绾坐在御座上轻呼了一口气,她看向张景初,眼中闪烁着欣慰。
张景初明白皇帝的意思,于是微笑点头,反观一旁的令狐高,面对这样的科举结果,一脸的阴沉与不悦。
“剩下的就交给张卿了。”李绾起身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
“喏。”张景初弓腰叉手道。
皇帝仅念一甲十余人之名,而剩下的九百余人,则由宰相代为。
中书舍人将试卷继续奉上,“右相。”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
“进士二甲第一人,曲阜陈淼。”
“进士二甲第二人,永新”
“进士二甲第三人,聊城彭柏华。”
“进士二甲第五人,庐陵”
“进士二甲第九人,豫章”
“进士二甲第十七人,乐平”
“进士二甲第三十二人,太和”
“进士二甲七十一人,荥阳郑泉。”
“进士三甲第四人,永丰”
“进士三甲第九十六人,新郑”
“进士三甲第三百七十人,安阳钱仲怀。”
“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临水韩岐。”
九百多名进士中,女子便占据了二百余人,两成之多,这还仅仅只是一次尝试,便超出了张景初的预料。
被压抑与束缚太久的人,一旦撕开一道通向自由的口子,便会爆发性的涌入。
尽管有着朝廷的支持,但也需要应举人自己愿意报名,初次开设女试,这或许才是最难的。
不过李绾以燕王之名占据关东多年,征募女兵,提拔女将,选任女官,这些年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礼部将殿试名次张贴于皇榜上,而后由吏部制作金花帖子,送往中试的进士家中,或是在长安租借的暂居地。
各应举人在入京前往礼部投状时,除了填写籍贯,还要写明在京的暂居地。
吏部的动作极快,报喜的官吏一批接一批的往各个坊中送帖子。
“晋阳李靖安李娘子高中,一甲第六人。”
“张大娘子,借住在你家的那位举人娘子高中了。”有人高喊道。
“什么?”
“就你收留的,从晋阳来的那位娘子,中了状元呢。”大通坊内的邻舍,纷纷向西北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报喜道。
随着国家逐渐安定,参试的应举人骤增,录取的人数也是以往进士科的数倍,遂增一甲名额至十一人,二甲七十三人,其余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皆称状元,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李状元回来了。”宫中的传胪大典结束,除了发放金花帖子报喜之外,一甲的状元,还将由吏部主持骑马游街。
吏部的官吏,在她们的巾帽上插上簪花,披上绣花的喜帔,而后上马。
只见驾头前的两名堂吏举着写有一甲状元的两块红牌,一路上敲锣打鼓,游街宣示,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吏部的官吏挨个将她们送回住所,李靖安下马入坊,刚踏入巷子,就被街坊围堵住了。
“李娘子。”她们拿着纸笔,想向李靖安求书字,“李状元。”
“请李状元赐墨。”——
——大业坊——
而吏部派往大业坊太平观送金花帖子的阵仗更大,不但有鼓吹奏乐,还是由一名吏部司员外郎亲自前往,“临沂苏惠苏三娘子高中,进士一甲第一人。”
太平观顿时热闹了起来,来往的香客听说观中出了一位状元,争相奔走告知亲眷,“太平观有人中状元了。”
“观里的真人显灵了。”以至于一时间太平观内涌入大量人潮。
而太平观中还居住着其他从沂州来的应举人,除苏惠与另一女子外,其余人悉数落榜。
“怎么会是她?”落榜之人围在一起探讨道,“状元”
“解元,省元,状元,那她岂不是连中三元。”他们震惊道。
“国朝第一个三元,还是龙飞榜上的。”
“看来我们沂州,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龙飞榜的成绩出来后,进奏院将其印刷成状报发往各州,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昭国立国以来,首次科举就让女子参与了,而连中三元者,竟也是女人。”吏部尚书岑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连连感叹道。
“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虚假吗?”一直跟随岑衷忠心于令狐高的吏部侍郎,及四个郎中都为此存疑。
礼部主持科举,而吏部负责榜上之事,因而都对名单极为清楚不过。
“还有今年的考题,也太过偏私了吧。”
“这明白着就是上面只想要录取女人。”
“考题是陛下与考官们协商而定,怎就存在偏私了。”另一与岑衷相对的吏部侍郎裴奕走进来反驳道,“你我处在同一片天地,读一样的书,面对一样的考题,除了才学有深浅而得分不同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导致不同。”
“评定的标准,也未必是以才学。”另一名侍郎回道。
“难道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裴奕反问,“标准是由人而定,自古便是,怎么从前没有问题,到了现在就出问题了?”
“我看,不是题有问题,而是你们容不得女人入仕。”裴奕冷下脸色,“就像你们评论则天皇帝一样。”
“是非曲直,皆在人心一念之间。”
第416章 千秋岁(四十一)
千秋岁(四十一):改天换地
整个吏部,只有裴奕一个女官,但这些官吏加起来,也说不过裴奕一人。
“裴侍郎你不要强词夺理。”同僚斥责道,“你我都是吏部属官。”
“我呸!”裴奕瞪着他,“究竟是谁在强词夺理。”
“你们不过是不想让女子参与进来罢了,还找来这诸多借口,简直虚伪。”
“岑尚书,你看她?”几人气不过,于是便看向岑衷。
然而这一次岑衷却没有偏袒任何人,“好了,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诸位做好本职工作即可,其余无关之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裴奕也十分震惊,岑衷近日似突然转性了一般,科举结束后,吏部相较之前,积极了不少,金花帖子也是按照规制发放给了所有入榜的进士。
“岑尚书”与裴奕相对的侍郎刘昌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上司。
“都下去吧。”岑衷挥了挥手,“传胪大典已经结束,三天后将要在曲江举行闻喜宴。”
“由我们吏部与礼部一同操办。”岑衷又道,“陛下很看中此次科举,诸位务必尽心办好。”
众人听着岑衷的话,只得叉手应道:“喏。”
裴奕与众人遂离去,吏部侍郎刘昌在走了几步后又折返。
“岑公,令狐相公那里,我们到时候如何交代?”刘昌看着岑衷问道。
“交代?”岑衷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阴冷,“你我都是国朝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左仆射也当如是。”
“我们做的,是朝廷之事,需要交代什么?”岑衷冷着脸道。
面对上司的忽然转变,刘昌呆若木鸡,就在前不久,岑衷还在带着吏部反对女试,如今才过去多久,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岑公您”
刘昌想到前不久朝廷大兴牢狱,控鹤到处都在抓人,就连吏部也被抓进去了两个员外郎与一个主事,文公武卿人心惶惶,于是万分悲痛道:“难道连您也屈服在了她们的淫威之下了吗?”
“刘昌,你放肆!”岑衷呵斥道,而后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下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能够左右与改变这个天下的人,如今都已站在了天子身侧,唯命是听,天下大势已去,无论是你我,还是令狐公,都已无力回天。”
刘昌当然知道岑衷所言便是如今的百官之首,中书令张景初。
他们都是关中旧臣,是在张景初的带领下,不仅保全了性命与阖家老幼,还保全了本职,甚至有一些人还在新朝得到了重用,例如岑衷与令狐高,包括他刘昌也是连升了两级。
关中完成了兵不血刃的政权交接,除了官制有所改动之外,这些官吏们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因而他们尤为感激张景初,至于那些心存旧朝之人,早已离去,而蜀中被平定后,这些人的下场几乎都很惨烈。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们对于张景初便愈发尊崇。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在他们原先的构想当中,昭国的第一位君主虽是女子,可只要后继之君回归到他们认为的正统,天下的秩序便会依旧。
很显然,李绾并不打算这样做,尤其是在进士科的科举中增设女试的举动,以及在晋国长公主死后,过继了她的幼女。
“所以下官想不明白。”刘敞道,“他是中书令,手握关中权柄,明明可以带着我们阻止这些”
“刘昌,你我都是老臣了。”岑衷看着刘昌,“应该知道中书令与陛下的关系。”
“我知道。”刘昌撇过头,“听说陛下回来后,因为相府走水之事,还让他搬到了紫宸殿居住。”
“你既然知道,有些事再多问也没有意义了。”岑衷道。
“可是”刘昌还想据理力争。
“右相的想法,你我无从得知。”岑衷打断了他的话,“就连令狐公几番询问,也都始终不明白右相所为。”
“以右相之才,完全可以取代”
“刘昌!”岑衷拍桌起身,整个长安都有皇帝的暗卫,也许就连三省六部,也都安插着皇帝的眼线,“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你下去吧。”岑衷呵斥道,“今日就当我没有听见,若再有下次,决不饶恕。”
刘昌咬牙,只得听命,“是。”——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为皇帝日常起居的寝宫,称为内朝,也为天子便殿,群臣若能在紫宸殿朝见皇帝,便视为莫大的荣耀,也称为“入阁”
紫宸殿之东有浴堂殿、温室殿,紫宸殿之西则是延英殿与含象殿。
如今的大明宫,是战乱之后重新修缮的,李绾居住在延英殿,处理大小政务,中书令的宅邸被烧毁后,便让张景初搬到了含象殿与自己共同居住。
此事并未公开,但是随着张景初作为一个外朝臣子,却常出现在紫宸殿以北的内廷,且日常大小事务,都不再回本省,而是在紫宸殿处理,逐渐为内廷女官及宦官所知,这件事便也就此传开。
起初,群臣都震惊不已,而后右相与皇帝的关系,便也进一步得到了证实,那些猜测与质疑也就自然而然的瓦解。
“今年的本科名册。”张景初将榜单整理成册,并单独列出了一张一甲的名单,“两天后吏部与礼部会在曲江举行曲江宴,向全城百姓宣告喜事。”
李绾看着一甲的名册,“这个苏惠,怎么只有籍贯,而无祖母三代?”
“先前也与陛下说了一些她的事。”张景初道,“在孙昀的重新主持下,苏惠考取了沂州的解元,因而与王家退了亲。”
“苏惠的父亲一怒之下,与之断绝了父女关系。”张景初道,“这件事沂州还曾上报,臣勾了朱,沂州官府便为之办理了手续。”
“难道他们不知,以解元的名次是极有可能通过省试,进入朝廷为官的?”李绾难以理解,“有一个做官的女儿,难道不比是谁的妻子,与谁家的新妇要好?”
“在很多人眼里,女子一生下来,便是要嫁人的。”张景初为这世道感到悲哀,“无论她取得了何等的成就,无论她有多少才华,有多优秀,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桩好的婚事。”
“这只不过是嫉妒之心罢了。”李绾说道。
“只要男婚女嫁的制度一直存续,有些东西就很难改变。”张景初看着李绾道,“在世人眼里,所有人都要成家,女子也终将嫁入他家,不会留在家中,那么她的能力于本家而言,便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倘若我们可以改变嫁娶的模式,或许便会不一样。”张景初又道。
“怎么改变?”李绾越听越有兴趣。
“以往是以父为主,而所有女性,一旦成年便要遭受家族的驱逐,将本家的女儿送往他家,为其繁衍,而将他家之女娶进家中,为本家繁衍。”张景初通过制度结构,将其剖析,“此制延续千年,从未间断,整个天下皆以为常,莫不遵循。”
“女子想要生存,便也只能拥护,以男为首为尊为主,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而使祖母,母亲,女儿三代,本是最紧密的关系,却生生掰开,不复相见。”
“使整个家族的女子,不同姓,不同族,非亲,非故。”
“无情分可言,便只剩利益之争,于是女子之间内斗不休。”
“如此制度,女子想要团结,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明知却不得不为,因为国与家,都会驱使着你进入,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听着张景初的分析,李绾也深有触动,“在你离开的十年里,他们不断的替我物色驸马人选。”
“只是出于政治需要,与我的抵抗,所以才一再的拖延。”这些,作为前朝公主的李绾,是最能够感同身受的。
那种被剥离的痛苦,她至今还记得,也造就了她骨子里的反抗意志。
“重新修订律法,等到合适之机,废除这种女嫁男娶的模式。”张景初道,女科的开设,其成功让张景初看到了变法的可能性,“首先要做的,便是从思想上,慢慢扭转过来。”
“天下的主体,不能再以男子,而女子从来也不是谁的附属。”
“要连结与我们并肩的女性,以及愿意支持的男性,同时想办法唤醒那些旧俗秩序下被迫害而扭曲了思想的女性,要拉拢她们,而不能将刀挥向。”
“或许这期间我们会遇到很多阻碍与背叛,来自于同为女性的阻碍与背叛,但我们不能怪她们,我们要怪的是旧世界制定规则与这套毫无公平可言却运行了上千年的规则。”
“与这规则背后享有者的,可恨,可憎之面目与人心。”
“压制与剥削持续了太久,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只有我们通过拿到权力团结起来,将整体结构改变,所有个体思维才有可能转变。”
“会有牺牲,也许还会很残酷。”张景初又道,“而走到今天,我们的牺牲也不小。”
无数女子投入战场,为国家统一而牺牲,才让她们在权力的中心,有了一席之地。
又是她们的抗争与坚持,才在太平世界中没有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但我们终会成功的。”
“时代的进步,与社会发展,不该以牺牲与压榨孕育生命,延续种族的女性为代价。”
“我不说它的对错。”
“但是我作为女人,我不认它。”
“那它就是错的。”
“既然全天下都在讲价值互换,那么这样的价值,就应该得到最高的权益。”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付出生命的代价,却连尊重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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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产力低,普通人连温饱都是问题,所以比较严重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性别问题必然有,但被更严重的阶级矛盾掩盖了)
而现在生产力提高了,相对的阶级矛盾减小(但未消除)所以长期存在不公的女男矛盾就日益显现了,女性的意识不是近些年才有的,而是一直有。
单单生育这一项,对人类的贡献就是没有办法衡量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生命为始。
没有女性的孕育,这世界有个屁啊。
首先,我们根本不用第二性去认可生育价值,而是我们自己要清醒过来,作为女性我们生来就具备的价值。
人类社会所有矛盾,都是因为利益之争,谁不希望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呢,怎么样才可以将付出压缩到最小,那就是使劲打压和贬低商品,如果该商品真的有那么不好,本可以不买,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买呢,哈哈哈哈哈。
第417章 千秋岁(四十二)
千秋岁(四十二):闻喜宴
永曌八年,三月下旬,贡举结束后,由官府主持,于曲江池举行闻喜宴。
所有高中的进士,凭借金花帖子入宴。
曲江宽广,又是暮春时节,草长莺飞,百花齐放,因此游客也极多,虽不能入宴,却也能在池边观看这一大盛事。
“闻喜宴不是由你吏部与礼部一同主持吗?”中书省内,张景初盘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吏部侍郎刘昌进入中书省,以吏部的名义,想请张景初主持这场闻喜宴。
“张公才是今科主考官。”刘昌叉手回道,“也是这些进士们的恩师,吏部与礼部岂敢坐大。”
“你可知,自殿试设立以来,所有举子皆是天子门生。”张景初挑眉道。
“下官胡言乱语,有罪。”刘昌顿时失色,慌忙叉手请罪,“但不管如何,天下的读书人,都以右相为榜样,右相乃是当世大儒。”
“若是右相能够参加此次的闻喜宴,必能为宴会增光。”刘昌又道,“下官也代天下士子,表以感谢。”
“这不光是我吏部所期,”刘昌接着又道,“也是那些学子们心中的希望。”
听着刘昌的话,张景初抬起眼,皇帝本就下了命令,让她代替太子主持此宴,“既然刘侍郎都这么说了,吾又怎好意思拒绝呢。”
刘昌听后连忙叉手,“谢右相,闻喜宴若有右相参与,必定更加大放异彩。”——
——曲江——
曲江位于长安城的东南隅,闻喜宴提前三天就开始筹备了,由官府出资,让曲江两岸的商户合力置办酒宴,还在池面上搭建了戏台。
筹备得差不多了之后,在闻喜宴举行的前夕,官府特意派了人前来检查,“刘侍郎。”
“竟然是侍郎亲自前来督办。”负责监管的几个小官,趋步上前,弓腰叉手,“都按照您说的,准备齐全了。”
刘昌走到一处水榭前,看着两岸的酒楼,靠江的一面已经全部摆好了酒桌,就等明日开宴。
而为高官所设的酒宴是在两岸中间的酒楼上,面向着曲江。
因酒楼向外延伸,故而即使是在其它酒楼的宴席上,也能看到。
刘昌所在水榭,自然也能观看到,“那就是为礼部与吏部各位上官所安排的席座。”小吏随在刘昌身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做得不错。”刘昌抬头望向那座酒楼,与两侧的宴楼是相连的,围绕着中间水面上的戏台,形成了一个半圆。
“大昭开科的第一榜,陛下尤为重视,汝等筹备闻喜宴不可含糊。”酒楼的另一端,一深绯公服的女官向众人叮嘱道。
“裴侍郎所言,我等谨记。”各个酒楼店主随在她身后聆听。
“近日天气干燥,楼中切记要防火。”裴奕巡视了一圈后,向众人叮嘱道。
“侍郎放心,这楼前就是曲江,小人也会叮嘱楼里的小厮们。”各个店主回应道。
“不能因楼前是曲江而疏忽。”裴奕说道,“闻喜宴,是陛下命尚书省为新科进士所设之宴,你们奉的都是皇差,不可马虎。”
“是是是,侍郎所言极是。”众人连连点头回道,“我等铭记于心。”
不光是吏部派了人来查验,还有礼部,也都派遣了官吏。
“近日曲江真是热闹,一连来了好几个穿红的大官。”酒楼里干活的厮儿与看茶的茶博士聚在一起闲聊道。
“听说明天的闻喜宴,咱楼里要来一个比他们还大的官儿呢。”
“啥儿官呀?”
“比红袍还大的官,那定然是紫袍呗,说不定还有宰相亲至呢。”
“店家都说了,明日的闻喜宴,不仅能见到省台的相公们,还有萧李皇族。”
“陛下之所以选在咱们曲江池举办闻喜宴,便是想让全城的百姓都能参与这一大盛事。”
“陛下是想借此来告诉天下人,朝廷求贤若渴。”
“看来,明日要有好戏看咯。”——
翌日
永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清晨一大早,长安城东南角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曲江池上多了几艘画舫,但在官府的管控下,船只无法进入宴会中心,只能游荡在边上观看。
曲江北面的十三座酒楼都被官府所承包,沿江设了众多酒席。
百姓们只能在两岸观赏,即使是如此,还是将曲江围得水泄不通。
嗅到商机的小贩与货郎们,于是担着货架,在江畔的柳树下贩卖着货物与吃食。
随着太阳升起,还未经吏部铨选释褐的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襕袍,三五成群的相继进入酒楼,而后按照名次先后坐下。
越是排名靠前的,便离主楼越近,而一甲状元及第的十一人,则还能与主持闻喜宴的高官同坐在一座主楼内。
“闲人退避。”只见宫廷仪仗出现在曲江,而后便有府兵驱逐堵路的百姓,“长公主出行,闲人避让。”
今日之宴,除了皇室,还有中书门下的宰相,以及枢密院的枢密使。
张景初坐在车架内,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半个时辰后,停在了酒楼的后院。
随身书吏鱼羡安将车帘掀开,“右相,我们到了。”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下,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几架马车,分别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济,枢密院使杨婧,知枢密院事薛秋然。
元济并没有与杨婧同乘,但下车后,她十分殷勤的跑到杨婧车架前。
“元相。”架前的仪仗队伍,纷纷叉手行礼。
“七娘。”元济掀开车帘。
杨婧从内躬身走出,撑着元济的手下了车。
“右相。”而后下车来的几人,以及提前等候在酒楼内的所有官吏,皆同时趋步上前向张景初行礼,“右相。”
“走吧。”张景初撑着手杖,从众人中间走过。
“喏。”一众朱紫于是相继跟上。
主持闻喜宴的高官席座在延伸进江面的酒楼二楼,而一甲进士们则在朵楼。
九百余新科进士,将附近的酒楼都坐满了,许多人在得知当朝首相,中书令张景初会亲自主持闻喜宴时,便都争相挤在了栏杆前,翘首往那主楼张望。
“肃静!”随着一道声音回响在江面上。
宴上悉悉邃邃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张景初领着一众官吏登上了酒楼的二楼。
凭栏望去,整个江边都围满了人,可谓是盛况。
“张令公竟如此年轻。”曲江两岸的百姓,争相往前挤,他们看着楼上的身影,约摸三十来岁,于是纷纷议论道。
“没有想道当世之大儒,侍奉四朝天子,几度拜相之人,竟会这般年轻。”她们惊叹张景初的样貌与年岁。
“不光是年轻,相公还生得好样貌。”
“听说张相公十几岁就高中一甲,二十多岁就进入了中书省,不到三十岁拜相,而立之年已是百官之首。”
“今上入主长安,仍然任命相公为中书令,总领全国之政。”
在那些刚刚登科的进士眼中,张景初的仕途之路,无不令他们羡慕。
在这般年纪就已位极人臣,并深得几代君王的信任,这样的成绩,足以青史留名。
安静片刻后,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走上前,向下宣布开宴。
“开宴!”
开宴的消息从前楼传进后厨,此时各个酒楼的后厨,菜香混合着酒香,溢满了整座院子。
“上菜咯。”上菜的小厮将后厨提前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
“水晶糕。”前三道为开胃的小食,“蜜汁藕。”
“杏仁茶。”
半刻钟后,小厮们将主菜一一端上,“金玉羹。”
“祝各位官人,金玉满堂。”
以羊肉与鲈鱼同煮的羹汤,鲜香之味顿时溢满整个酒楼。
主楼之上,吏部特意将几位宰相的座次安排在了主位。
“此番科举能够如此顺利,礼部与吏部,功不可没。”张景初举起酒杯,向两边的座次开口道。
两部官吏纷纷举杯起身,“为了陛下为了国朝,这都是下官们,应该做的。”礼部尚书率先答话,吏部尚书紧跟而上,“为朝廷选才,是吏部职责所在。”
“右相为陛下与朝廷终日操劳,宵衣旰食,我等又岂敢懈怠。”
“来,”张景初举杯向所有人,包括楼下远观的进士们,“举杯共饮。”
“为陛下贺,为大昭贺。”
“为陛下贺,为大昭贺!”楼下的新科进士们纷纷举杯齐声喊道——
——大明宫·紫宸殿——
午后时分,一匹快马飞奔进宫城,“驾!”
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快步踏入紫宸殿内。
“县主。”孙德明先是向陪在皇帝身侧的萧烨叉手行礼。
晋阳长公主下葬之后,萧烨便入了宫,李绾破格将其封为长安县主,并带在身侧亲自教导。
“出什么事了?”出来的是萧烨,这个不满六岁,因丧母而被迫成长的孩子,眼中的天真逐渐淡去,“陛下刚睡下。”
“今日午时,有司奉诏,于曲江池畔举行闻喜宴,宴会进行到一半却突然发生了火灾,”孙德明急切的说道,“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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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貌美的小张(也差不多四十了)
第418章 千秋岁(四十三)
千秋岁(四十三):胜者为王
萧烨虽年幼,但听到孙德明的奏禀,也明白事态的严重,于是当即折返紫宸殿,向李绾汇报了此事,“姨母。”
准备小憩的李绾,因思绪不宁而不曾入眠,她从榻上坐起,“走水了?”
李绾皱着眉头看向萧烨与她身后的孙德明,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曲江吗。”
“是。”孙德明叉手回道,“京兆府派人来报,街道司与城防营已经去救火了,还有负责巡视曲江的曲江囿令,也派了护河的船只救援。”
“但火势太大,那漫天的烟雾从楼里不断冒出,即使是水枪,也不能尽灭,人力实在是难以控制。”孙德明低头道。
“后续呢?”李绾又问道。
“三衙已经组织人手在疏散百姓了。”孙德明回道,“幸而陛下圣明,提前安排了控鹤司进场维持秩序,张右相与那些新科进士在控鹤司的保护下应当是无恙的。”
“那么,着火的原因?”李绾忽然变了脸色——
——曲江——
至晌午时分,闻喜宴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官吏还是新科进士们都喝了不少酒,有些酒量不好的人,已经喝醉趴在了桌案上胡言乱语,“诸君,与我在痛饮三大碗。”
“令公…”朦胧的视线望向那座高耸的主楼,“乃我辈楷模。”
曲江池上还有教坊司的舞姬与乐师正在进行演奏。
正当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歌舞时,十三座酒楼竟不约而同的同时起了火。
“走水了!”
浓烟很快就席卷宴席,不少人因无法忍受这呛鼻的烟雾,争相跳进池水中。
但池水寒冷,一些贵族子弟根本不会水,于是只得拼命挣扎与扑腾,“救”
“救命。”
两岸的百姓更是在慌乱中发生了踩踏,场面一度失控,瞬间乱作一团。
其中火势最大的是省台官吏们及萧氏皇族所在的主楼。
而张景初就在楼上,那火是从楼下的楼梯烧上来的。
“楼梯烧断了,下不去了。”
在宴会开始前,吏部与礼部的官员便事先对各楼进行了严格审查,便也清晰路线,于是有人指挥道:“飞廊,可以走飞廊下去。”
一些官吏便亡命奔逃,只剩少部分知道张景初有腿疾的,于是相互照应。
“右相,走这里。”礼部司郎中冯可,与礼部其他两名员外郎护在了张景初身侧。
“这些人,着火了比谁都跑得快哈。”元济口直心快的看着那些逃命之人的背影调侃道。
“请跟下官来。”冯可带着几个同僚,撕下楼内的帘子,而后用汤汁茶水将其打湿,走在最前方,将那些冒上来的烟雾挥散。
元济与杨婧于是扶起张景初,跟着他们往飞廊的方向撤离。
但等走到飞廊时,发现廊桥上也都是火,还有人因此掉下去,葬身火海,“走不通了,这可如何是好。”
“右相,桥也烧断了。”冯可与众人退了回来。
张景初向外看了一眼,曲江变成了火海,被烟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红着眼望向身边的官吏们,“什么样的私心,能使人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我真的不敢相信。”张景初满眼的失望。
“右相,您在说什么?”礼部侍郎与其它几个高官都望着张景初,满眼不解。
“走吧。”张景初闭眼道。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跟在后面逃命,本是负责上菜的小厮们,忽然拿出了绳索。
“趁火还未将楼烧塌,请跟我们来。”她们将绳索绑在柱子上,随着哨声响起,烟雾里忽然有船只的身影。
元济于是走到栏杆前,向楼外招呼,而那被勒令只能停在闻喜宴外观望的画舫也缓缓驶向酒楼。
而那满是浓烟的火海,在街道司拿着水枪来救火时,却发现烧着的并不是楼体,而是一些打湿的干柴,以浓烟冒充大火。
而那些原先要纵火之人,已经被控鹤司暗中制住,关在了地窖中,“老实点!”
真正烧着的,只有主持此次宴会的高官们所在的主楼,因为纵火的,是官。
“母亲。”随着元济招手,画舫靠近主楼,在停稳后放下木桥,用绳索捆住。
众人相继被解救,进入了画舫中,“没事吧。”福昌县主拉着杨婧,上下打量。
“母亲,我没事。”杨婧回道。
“娘,还有我呢。”元济在一旁道。
“你打小就命大,我才不担心你呢。”福昌县主道。
“多谢县主。”张景初撑着手杖,向福昌县主谢道。
“你们没事就好。”
官吏们惊魂未定,但控鹤司的刀,却已经拔出,将他们逼围在一处。
“什么意思?”礼部侍郎看着张景初,“右相?”
“什么意思,当然是纵火之人,就在你们当中。”元济看着众人说道。
“昨日吏部还派了人,专门来查验。”控鹤司都虞候孙昀也开口道,“今日便这么巧的着了火。”
“刘昌!”吏部尚书岑衷大声呵斥道,并将身侧的吏部侍郎刘昌一脚踹倒在地,“你竟敢火烧闻喜宴。”
刘昌扑倒在地,震惊的看着岑衷,“我?”
“右相,此人先前就曾向下官私下抱怨过女主政有违祖宗之法,并扬言右相是在助纣为虐。”岑衷向张景初揭发道,“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狼子野心,暗中派人纵火,想要刺杀右相与这些新科进士们。”
刘昌对上司的突然指控很是生气,“我虽然是说过那些话,可是纵火的事”
“右相,此逆贼该除。”岑衷打断了刘昌的话。
“岑尚书,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演戏吗”张景初不但没有看刘昌一眼,反而向岑衷问道。
张景初的问话,让岑衷身子一僵,而后他仰头大笑,紧接着便从袖子里抽出匕首,随手拉住一人,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怪不得从起火到现在,你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岑衷,你要干什么?”礼部尚书惊恐道,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他的喉间。
“原来是你?”刘昌跪在地上,抬手指着岑衷,“怪不得啊,贼喊捉贼。”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等到今日?”岑衷死死拽着礼部尚书,向张景初质问道。
元济搬来了一张凳子,“子殊。”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坐下,“你亲眷众多,仕途又正盛,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你放弃这一切,做出这种事。”
岑衷仰头大笑,“你一个没有子嗣的残废之人,岂会懂真正的羁绊。”
“我是仕途正盛,可谁又能保证,将来清除的名册中,不会有我呢,控鹤在暗中斡旋,明面上是维持朝中平衡,实际上是在打压为官的男子。”
“抓的人,杀的人,哪一个不是?”岑衷不满道,“自古以来,夫者,妇之天也。妇人不事夫,义理堕阙,天下从来就没有女人主政爬到男子头上的道理。”
“而你,却带着我等丈夫听命与屈从一个女人,倒行逆施,天下的读书人都敬你,仰你,尊你一声张令公,可你却做了一个女人的走狗,不仅替她卖命,还助她来打压我们。”岑衷越说越气愤,“你们违背祖宗之制,让这天下再一次礼崩乐坏,实在该死,该死。”
“还有你们。”岑衷抓着礼部尚书,又指向躲在远处的其他官吏,“因为一点好处,就甘愿成为她们的走狗,任由她们欺压,爬到自己的头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枉读圣贤书。”
“我真替老祖宗感到悲哀。”岑衷眼中满眼落寞与不甘,“老祖宗是何等的聪慧,可惜却毁在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中。”
“原是如此啊。”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脸色依旧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么,”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阴冷,“你就带着你的九族,去陪你的老祖宗吧。”
“什么?”岑衷瞪着双眼,这是他首次从张景初这位恩师的眼眸中看到杀人的阴狠,诛灭九族,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岑衷恼羞成怒,横竖都是一死,于是便想拉人陪葬,但随着一声箭响。
孙昀手中的袖箭飞出,将岑衷的手腕射穿,剧痛也让他无法再握住匕首。
几个控鹤卫顺势上前将岑衷控住,“老实点!”
“张景初!”岑衷嘶吼一声,即使被众人所制,他也很是不服气的拼命抬起头,他双眼充血,尖牙咧嘴,“牝鸡司晨,乾坤颠倒,悖逆天下,你和你的王,你的国,注定不会长久。”
“违背天道,天也难容你们,你们,都不会善终的。”岑衷又向所有人大骂道。
“天道?”张景初冷笑一声,她撑着手杖走到岑衷的跟前,俯下身去,在他耳畔小声道:“这世间只有一种道。”
“那就是胜者的王道。”张景初起身,居高临下的藐视道,就连诛杀的理由,这些废话都不愿与之多说了。
“从今往后,历史,将由我们来书写了。”张景初又道,“你想拼命阻止的,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实现。”
“而那一天,你不会看到,也无需你看到。”——
——大明宫·紫宸殿——
“纵火之人,是尚书省的堂官,吏部尚书岑衷。”萧嘉宁将闻喜宴纵火案的结果呈上,“涉事官吏有吏部司员外郎与考功司员外郎,吏部司主事,及胥吏三人,他们与酒楼内的小厮相勾结,重金杀人。”
李绾打开名册,而后重重摔在御案上,“朕登极已有八载,可这些个腌臜货却怎么也杀不干净。”
“原以为岑衷会安分下来。”李绾拍响桌子,“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
“陛下。”张景初看着皇帝,“人生在世,有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会有岑衷及其党羽那样的人。”张景初说道,“今日之事,恰恰证明,我们做的事,已经刺痛他们,也令他们畏惧,甚至是不惜玉石俱焚也要阻止。”
岑衷纵火,主要烧的便是主楼,除了张景初等高官在,还有一甲的十一名进士。
将一甲安排在主楼的朵楼内,正是吏部的意思。
张景初也是凭借这一做法,而进行的猜测,于是提前做了防范。
“岑家满门,只留女眷,其余人一个不留,将贼首岑衷枭首示众,悬于朱雀门下。”李绾在三法司的裁决上勾朱,“以此告诫百官。”
“若再有逆者,九族尽诛。”
第419章 千秋岁(四十四)
千秋岁(四十四):皇后
永曌八年三月下旬,曲江闻喜宴大火,而幕后主使竟为朝廷命官,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吏部侍郎刘昌因岑衷于画舫栽赃嫁祸之举,恼怒之下便将与岑党有关之人全部共了出来,并向皇帝上表请罪,短短几日,控鹤司便按刘昌所奏,将以岑衷为首的整张逆反大网搜捕了出来,顿时朝野震动。
皇帝下令严惩,并命三法司共同审判,按谋逆之罪,将所有涉事人员处以极刑,并剥夺岑衷爵禄,贬为庶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闻喜宴大火一案,牵连甚广,整个尚书省除了礼部之外,都经过了一番血洗,尤其是吏部,两名郎中,三名员外郎,一位主事牵扯其中,而整个吏部中,其尚书作为吏部的长官,竟是最大的贼首,幕后主使。
经过此事后,朝中出现了大变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派也不敢再轻易跳出。
但皇帝对于闻喜宴之火的处置,却也点燃了两把火。
中立之臣的反抗之心渐生,而新鲜血液,以女官身份踏入朝堂的改革之心也日益增强。
他们敏锐的嗅到了,皇帝要的并不是一个太平天下,而是要重导秩序,建立一个属于女子的国度,甚至是凌驾于男子之上。
这令他们不满,恐惧,嫉妒,甚至是仇视。
隐藏在心底的恶念,由此而起。
岑衷虽被处决,但岑衷的上面还有一人,皇帝心知肚明,然因此人出身关中氏族,其家族势力庞大,盘根交错于关陇,所以李绾沉住了性子,没有将他牵扯出来。
但岑衷的死,无疑是斩断了他最重要的臂膀,因此怀恨在心,对新朝的仇视也达到了顶点。
朝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不少朝廷重臣,在这高压的环境下,终日惶惶。
闻喜宴大火案结束后,礼部尚书向皇帝上疏辞官,得到了李绾的应允。
于是调吏部侍郎裴奕为礼部尚书,而对于刘昌的请罪,皇帝不但赦免了他,还将其迁为吏部尚书,取代岑衷做了吏部的长官。
这是刘昌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向皇帝提供名册,并赤裸上身,背着荆条请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亲眷不受牵连,他素来知道皇帝嫉恶如仇,以及镇压乱臣的手段,所以抱了必死之心。
却没有想到,不仅没有获罪,反而还升了官。
皇帝此举,让刘昌痛哭涕零,从此便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我刘昌,今后愿为圣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昌抱着从内制出来的敕命,向北跪伏,重重叩首道。
自此,尚书省六部,有礼部与吏部完全倒向了皇权派的右仆射黄崇嘏——
经过这次动荡之后,各省台都安分了不少,曲江的闻喜宴未能顺利办成,于是皇帝又于皇城北的上林苑重新设宴,并将此始定为制,往后新科进士皆赴赐宴,由天子亲自主持,称为上林宴。
上林苑为皇家园林,有禁军把守,开设上林宴后,皇帝下令允许百姓在特定的时间入园赏玩。
就如皇家的图书,允许天下百姓阅览。
有了闻喜宴的教训之后,上林宴便谨慎了许多,增派了禁军防卫。
皇帝也将亲临,九百新科进士,便得以一睹天子尊荣。
闻喜宴的大火,在提前防范与救援及时下,仅有少部分官吏受伤。
“有些人三番五次的阻碍女试开设。”皇帝从御座上起身,整个宴会瞬间安静了下来。
群臣也纷纷起身,后面坐席的新科进士们便也跟着起身。
李绾从高台上缓缓走下,群臣纷纷低下脑袋,“说什么,女人不应该站在朝堂上。”
“说什么,女人治理国家不行的。”
“可现在国家以才选士,诸位都是通过重重考试,是各州最优秀的人才,而你们之中,不乏女子。”李绾说道,“位国朝前列一甲中,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你们用自己的才能,破开了他们想要独占天下的贪心,所以有人慌了,有人怕了。”
“开始杀人,纵火。”
“但是没有关系,无论这火焰烧得有多高,只要朕还在,必倾尽全力镇压。”
群臣将头抵的低低的,即使有些人心中不服,却也只能埋藏于心底,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新科进士们,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的女子,无不激动,希望之火越来越盛,无数将士斩头沥血堆砌而起,至此,已再不会被扑灭。
而那些登科的男子,为了可以考取功名,为了入仕,他们知道想取高分,其文章内容便要迎合当政者。
所以他们才能被选中,比起去反对皇帝的新政,他们更想要自己的仕途,因而也不会多言,更不会做一些不利于仕途的事。
这就是张景初替李绾在立国以后的第一榜,所出考题的其最终目地。
排除异己与政见不合之人,人心向背者,筛选出有利于新政的新鲜血液,组成一把最锋利的剑。
“天下刚刚一统,国家初定,望诸卿与朕共勉。”李绾举起酒杯。
群臣纷纷举杯,齐声应道:“谨遵陛下教诲。”——
上林宴结束后了,吏部开始补选官吏,通过政绩与考课,将一些出色的地方官员调回京城。
同时由皇帝亲自任免一甲十一人,直接授官,而二甲与三甲,则由吏部铨选授官。
即使有张景初在,依旧无法完全制止外朝臣子的反心,李绾于是重设曾一度被废黜的翰林学士,并翰林院与学士院,设立翰林学士院,依照中书舍人之列,置学士六人,其长官为翰林承旨,分割中书舍人之权,进一步扩大皇权。
由翰林学士院起草将相任免、宣布大赦、号令征伐等军国大事之诏制,称为内制。
而中书省中书舍人起草一般臣僚的任免,以及例行文告,称为外制。
上林宴结束后,皇帝颁下内制,以一甲前三人为翰林修撰,进入翰林学士院,掌编修国史、实录、记载皇帝言行,讲解经史及草拟典礼文稿。
其中负责编修国史的,除了翰林学士院外,又有秘书省下设的弘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
三馆之外又设密阁,作为特藏机构,收藏三馆中的真本书籍与书画真迹,三馆与密阁通称为崇文院。
张景初所捐赠图书典籍与书画,便是收入了崇文院中,一些古籍更是藏入了密阁。
崇文院三馆一阁,归秘书省统领,延续馆阁职能,同时承担国家藏书管理,设学士、直学士、侍读学士、修撰等官,若以宰相充任学士时,则称大学士。
其中首相充任弘文馆大学士,而张景初以中书令首相的身份,任弘文馆大学士,兼兼修国史,带两馆之衔。
无论是实职还是虚衔,皇帝都给了张景初最高权柄,一时恩宠无限。
一甲其余八人,则按先后顺序进入馆阁,以第四第五人入弘文馆担任修撰,以第六,第七人担任史官修撰,第八第九人担任集贤院校勘,第十第十一人担任密阁校理。
馆阁中的学士,皆为朝廷高官兼任,将新科进士安排进入馆阁,实际是为朝廷储相,自此始为定式——
内制的设立后,宰相的权力进一步被分化,高官的任免之权逐渐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
不久后皇帝下诏,以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兼翰林学士院使,代传旨意,又以中书令张景初兼任翰林学士、知制诰。
以中书之长兼任翰林,但重要任免的起草职权,并没有回到中书省,而是由张景初一人身兼多职。
宰相的权力被一再分割,但张景初手中的权力却越来越大,一人便独执掌内外之制。
如今天下太平,再无战事,能立功勋的机会大大减少,李绾从关东带来的旧部们于政事上便说不上话,而张景初的得势令她们越来越担忧,于是纷纷上疏反对。
——紫宸殿——
“陛下开设女科,想要施行新政,右相虽未阻拦,但他下面那些人,却打着他的名义,屡屡犯禁,上下沆瀣一气,阻碍政令。”
“如今虽然得到管控,但谁又能知道,这不是他暗中授意的呢,以此来取信陛下。”
“若他假意诚顺,实则是为更大的筹谋,陛下,不可不防啊。”
“今陛下授此人权柄,臣等深感担忧。”向皇帝劝谏的是枢密院与三衙的武将们。
殿前司虞萍,侍卫亲军马军司秦玉,侍卫亲军步军司孙敏,三人同时来到紫宸殿。
“虽说陛下与他曾为结发,可时间与权力都会改变一个人。”她们虽然都知道李绾与张景初的过往,但看到经过多重流血与残酷镇压之后,支持张景初的人依旧还有那么多。
即使是将屠刀挥向自己人,那些死忠之士,依旧不离,这样的威望,已经足够威胁到皇权了。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孙敏向皇帝力陈,希望李绾能够听从,“有时候他们顺从你,只是为了夺取你手中的某些东西。”
一旁的秦玉也表示认可,只有虞萍没有说话,她跟在李绾身边的时间最多,自然与张景初的认识最深。
“我们刚刚结束了一个人吃人的时代,一路拼杀过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秦玉道,“这天下好看又有才华的男子何其之多,陛下是天下共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陛下也可以立皇后,但绝不能是这种位高权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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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文,中性词会逐渐拿回来。
皇后就是皇后,不存在什么皇夫,皇太子就是皇太子,不会有皇太女,而和皇太女对应的是皇太男。
架空五代十国(超级大混战,直接吃人肉卖人肉)
小张的官职和勋还有爵加起来是一大串。(李绾的人怕她反水)
新政就是利益之争,因为蛋糕只有那么大,以前全都是男人在吃,现在女人也想要来吃了,肯定不会想要让的(所以都不必商量,只要做实事就完了)
读书,赚钱,从商,从政就好了,吵都没必要吵。
第420章 千秋岁(四十五)
千秋岁(四十五):“可杀人,可诛心,可定天下。”
李绾看着殿陛下向自己苦苦哀劝的臣子。
这三人都是她的最心腹,从李绾接管朔方起事之时,就已经在她麾下,跟随她出生入死。
李绾知道她们在为自己担忧,在为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流了无数鲜血,才打下来的王朝而忧虑。
与以往的帝王一样,李绾在建立了统一的政权,稳固江山之后,同样面临着传国立嗣之忧。
那些亲近她的心腹,这些年也曾多次上疏劝谏,让她从民间择优挑选,诞育下属于自己的血脉,以继大统。
但都被李绾一一拒绝,为了稳定人心,便从宗室中过继,这才堵住了她们的嘴。
“的确,朕是一国之主,朕想要什么样的人,都能得到,但我带着你们从寒冷的阴山一路南下,走到这里,称帝建国,并不是为了如何的坐稳我所打下来的江山社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与从前那些帝王也就没有任何不同了。”李绾又道,“千秋万世,这从来都不是我所求,我对后嗣及血脉,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诸位都不要忘了,我们是因何而起事,又是因何而走到这里,结束吃人的时代,可不止是乱世才有吃人的事发生。”
“无论战争与否,无论何等的盛世,天下又是如何混乱,女子皆为无根之浮萍。”
“而今我们不仅要扎根,还要成树。”
“而我心中的继承人,贤德与否,才能与否,这都不是最紧要的,”李绾都为之摇头,“她应当具备,最坚强的意志,同样还要明白自己的背负,权力,是用来造福苍生的工具,也是最强的筹码,朕会开启新政,将旧制逐渐废黜,未来的继任者,她必须将此政贯彻到底。”
“我们要的,是改写这个游戏,而不是成为男人参与这个游戏。”
“如此万千同胞,才能真正抬起头来。”
“显然,通过血脉的可择选太少,风险太大。”李绾又道,“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赌上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这条路有多艰辛,李绾用亲身经验向世人告知,即使到了如今,有那样的功绩,却依然无法服众。
“至于你们担忧我赋予右相的权力太大,”李绾走到几人跟前,“我李绾所用之人,绝不会失控。”
“将来你们就会明白。”李绾又道,“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可是陛下”
“你们只需要知道,张景初是朕改变这天下,实现抱负与理想,一往直前,最好用的一把刀。”
“可杀人,可诛心,可定天下。”——
永曌八年,四月,继科举女试的增设,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顺利施行之后,皇帝再次下诏,开设真正的女科。
此诏是布告天下之政,为外制,遂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由皇帝赤批之后,交由尚书省执行下发。
诏书至尚书省时,尚书省有封驳之权,左仆射令狐高看着诏书上的内容,双眼幽暗,可在相继折损了臂膀后,他也只得隐忍。
右仆射黄崇嘏则是最先盖印,“左仆射。”
闻喜宴大火,使得吏部与礼部都偏向了黄崇嘏,黄崇嘏在尚书省也逐渐拿回了权力。
如今的尚书省,不再由左仆射令狐高一人说了算。
令狐高于是笑着在诏书上署名与盖印,而后由专门宣读的承旨拿着诏书前往丹凤楼。
“咚!”随着布政的钟声响起,丹凤楼前聚集了不少百姓,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官员手捧诏令,而后展开宣读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广之,其深闺秀闺能文之女,故不能如苏葱超今迈古之妙,但多才艺如史幽探、哀萃芳子类,自复不少,设俱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拟令天下女俱赴廷试,以文较高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诏一出,城楼之下议论纷纷,天子要为天下女子单独开试,不再向去年的秋闱那样,仅在进士科中增加女子参试的条例,而是将女科正式设为定制。
诏令下达后,经上奏院复印状报,送往各州,以宣告天下,邸报出来后,京城各个报社纷纷刊印。
与此同时,皇帝又命翰林学士替自己起草了一份手诏,命人送往尚书省礼部宣读。
翰林学士院使、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带着皇帝的敕书来到了皇城,大摇大摆的进了礼部。
礼部尚书裴奕与一众从属早已等候于庭院,“裴尚书。”
“谢院使。”二人相互客气,在一众男性官吏中,为首的却是她们两个女子,尤为醒目。
“天子敕命。”谢鹿宁手捧诏书,裴奕遂率众人跪拜接听。
“敕裴奕,丈夫而擅词章,固重圭章之品,女子而娴文艺,亦增𬞟藻之光,我国家储才为重,历圣相符,朕受命维新,求贤若渴,是用博谘群议,创立新科,于永曌八年,命礼部诸臣特开女科,付此亲礼,卿须体悉。”
裴奕听后,与众臣叩拜接旨道:“臣礼部尚书、集贤院学士裴奕,谨奉陛下敕命。”
谢鹿宁将裴奕扶起,“接下来礼部要有得忙了。”
“不光要筹备明年的女科,下个月吴越王钱淑将要来朝,礼部还需准备接待之事。”谢鹿宁道。
裴奕将敕命收起,“吴越来朝,可是为纳土归顺。”
谢鹿宁点头,裴奕刚刚接手礼部,礼部大多事都是由礼部侍郎冯可所告知。
前礼部尚书辞官致仕后,礼部也发生了调动,裴奕被调往接替礼部尚书,礼部司郎中冯可则升任礼部侍郎。
“但这个事情,不要对外宣讲。”谢鹿宁又小声的提醒道,“中原是大国,吴越对中原的态度还算不错,所以得由他们吴越自己主动提。”
“内廷还有事,就先走了。”谢鹿宁拍了拍裴奕的肩膀而后便从礼部离去。
裴奕看着手中的敕命,以及身后那群礼部属官,直到今日方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空降一个它部侍郎来接任礼部的长官。
皇帝早就想好了要在礼部单独开设女科,而裴奕是六部中为数不多的女官,由裴奕执掌礼部,必然不会抗拒。
“裴尚书,吴越王来朝的日子是端午前。”冯可将提前准备好的流程交予裴奕,“由礼部与鸿胪寺共同接待,陛下很看重此次吴越入朝,这是流程,请您过目。”——
——杭州·临安——
钱塘江边的城堤上,吴越王钱淑头戴朝天幞头,身穿圆领黄袍,负手立于城下,望着汹涌的潮水,满面愁容。
中原战乱频频,江山数次易主,唯有吴越守土数十年,还算相对安定。
在战火的年代,东南民生安定,百姓富足,大量难民南下,使吴越迅速壮大,治下百万生民,无不歌颂钱王仁德。
但随着一个政权的凋落,一个政权又迅速崛起,吞并诸国,中原逐渐有了一统之势,东南的安定终于被打破。
“中原乱而吴越安,中原定,而吴越亡矣。”钱淑长叹道,“四郎。”
“父王。”年轻的安僖世子钱樟走上前。
“你怨孤吗?”钱淑看着儿子问道,“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此次入朝,还恐牵连于你。”
继灭南汉之后,钱淑深感惶恐,于是向朝廷上贺表,在贺表中提到献土归降一事,但遭到了皇帝的拒绝,而后皇帝又下诏,命吴越王入朝。
钱樟叉手回道:“阿爹与阿娘是儿生身父母,父母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儿无以为报。”
“臣闻中原圣主,胸襟宽广,是仁义之君,燕吴之争中,先王不曾襄助于吴,燕王便也没有继续南下,足可见中原天子的为人。”钱樟又道,“而且大兄也在长安,父王此次带着母亲与儿子们入朝,天子必会礼遇。”
“我并不担心你的兄弟们,但你是世子。”钱淑看着世子,“自古能终乱世而成王者,必有虎狮之勇,与狐之狡。”
“自吴越向中原称臣以来,你大兄便成为了质子留在了长安。”说着,钱淑愈发的愧疚与不安。
“父王无需为儿臣担忧。”钱樟宽慰父亲道,“儿本就无心争夺这天下,待与父亲母亲入朝与大兄团聚,儿便自请出家,从此常伴青灯于佛前。”
钱淑眼眶瞬间被打湿,“孤自认为无愧于吴越百万生民,唯独亏欠于你。”
吴越王的夫人孙氏,带着侍女登上城楼,而后将一件大氅披在了钱淑的身上,“钱塘风大,你们父子要说话,也应该回去说才是。”
“回不去了。”钱淑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江海,“我们都回不去了。”
孙氏愣了愣,“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哪里又不是家呢。”
“这天下,不止钱氏一家。”孙氏又道,“东南吴越也好,还是中原王朝,都是由无数的家而成。”
“且先王遗训,若中原出现了真命天子,举族归朝。”
“大王此举,是以小家,全天下之家。”孙氏看着丈夫,“将来史书不会批判大王丢失国土,而只会记,大王成全太平天下的仁德。”
入夏的风吹向钱塘江,江水汹涌,拍打着城墙。
钱淑看着妻儿,热泪盈眶,“每有烦忧,夫人总能宽慰我许多。”
“你们说得对,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去哪儿都是家。”——
永曌八年四月,吴越王钱淑率世子及文武众臣一一拜祭诸先王陵庙。
是年五月,钱淑奉诏与夫人孙氏及世子钱樟携重礼入朝,皇帝命钱王长子钱松出城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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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法初期,单一继承人容易玩砸。
宗室里小张已经提前物色了,现在又接了两个进宫,双重保险。【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