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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1章 千秋岁(五十六)


    千秋岁(五十六):正旦大朝


    ——长安城·左仆射令狐高宅——


    “先是令狐公所在的尚书省,后又为牵制外朝而设翰林学士院,以内制任命宰执公卿,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如今又是京兆府。”


    “朝中谁人不知,令狐家与杜家乃是姻亲,京兆尹杜尚裕更是令狐公的妹夫,陛下就这样查抄了杜家,连过问东府一声都不曾,显然是没有将令狐公放在眼里。”


    几个心腹官吏穿着便服围坐在令狐高的书斋内痛斥道。


    说话的人是刑部尚书郑承佑,杜尚裕一案,便是由三法司共同会审。


    同坐在他身侧的人还有工部侍郎苏延祥,刑部侍郎王彬,刑部司郎中袁闵,屯田司郎中韦有光,五人围炉而坐。


    令狐高则侧躺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年关将至,京兆府却生了这般大的一桩事,连带着府尹与下属官吏十几人都被抄了家。


    而杜尚裕的发妻是令狐氏,为令狐高的同胞妹妹,因夫罪而入了教坊。


    杜尚裕并无功名在身,却能做到京兆尹之职,自然与令狐高脱不了干系。


    如今杜尚裕死了,令狐高不光又折一臂,还要上表请罪。


    “再这样下去,我等该如何是好。”几人同时看向令狐高,担忧这火随时会漫延到自己身上。


    令狐高躺在榻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勾结边将,行刺天子,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


    “但现在天子只处置了杜尚裕。”令狐高忽然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在思索什么,“这可不像是她往日行事的风格。”


    “九族”众人大惊失色。


    “杜氏乃是自前朝起,便就是关中的高门望族。”刑部侍郎王彬说道,“若天子真的敢这般做,这长安城只怕是要大乱。”


    便就是今夜,坐在这书房里的几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还算沉得住气。”令狐高起身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是处置了这些人而已。”


    “这些人”几人对视一眼,毕竟杜尚裕与令狐高是姻亲,且担着京兆尹的重任,比起岑衷对令狐高而言,要重要得多。


    可看着令狐高的反应与态度,似乎并没有什么愤怒,甚至连一丝哀伤都没有。


    “失了一个京兆尹,令狐公不恼吗?”几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岑尚书与杜使君都是朝中重臣,是令狐公的左膀右臂,而今天子将其诛杀,怕是在针对令狐公。”众人都为之担忧。


    但他们的担忧,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他们倚靠着令狐高的提携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令狐高与张景初因为政见不合而分化之后,这些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而选择了令狐高。


    但眼下的形势就是,张景初有着皇帝的支持,逐渐得势,而令狐高却因为反对新政而得罪了皇帝,其羽翼不断被减除。


    身为士族之首,他却做不了任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拔除自己的势力。


    “杜尚裕是吾的妹夫,绘革社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令狐高道,“天子本可顺着此案,问责于吾。”


    “可是最终也只是处置了杜氏一家。”令狐高看着几人,“为何?”


    几人相互对视,纷纷起身叉手道:“还请令狐公明示。”


    “因为我令狐家累世公卿,我家高祖与祖父,皆为宰相,长安勋旧,多为我家亲故。”


    “若动我令狐家,必失天下士人之心。”


    “天子以女人之身御极天下,本就是礼法所不容,如今还要开女科,如此倒行逆施,必会人心向背,杜尚裕不过是收了沈吉的贿赂,而那沈吉背后真正的人,是边镇。”


    “是边镇那些节帅们,不满天子之政,也不愿再忍受女子主政。”


    “边镇”众人大惊失色,“谁人如此大胆。”他们都知道皇帝的江山是靠着手中的长枪大剑,靠着军队打下来的。


    这些年中原战乱不断,便是因为有兵的节度使太多,人人都想称王。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李绾在早期每兼并一镇,便亲自担任节度使,将诸镇兵马收为牙兵,亲自领兵。


    故而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自大昭朝建立以来,便开始明里暗里的实行削藩,大多节度使都被罢撤,还剩下几个边镇因为割据时间太久,加上要抵御外敌而留置。


    “还能有谁,估计是蜀中那几个。”很快便有人猜到了。


    “蜀中?”有人大惊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剑南东西两川的节帅,可是中书令亲自举荐的。”


    “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董章,还有剑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这两人皆因平蜀之功与定康严孝之乱而得以建节。”


    “他们可都是中书令的人呢。”


    边镇节帅,手握军镇权柄,却暗中遣人行刺皇帝,这样的罪,即便张景初再受宠,也恐怕难以逃脱罪责。


    “勾结边将,行刺皇帝,这个罪就算是中书令,恐怕也不能够善了吧。”


    “天子不是庸主,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等着看好戏吧。”郑承佑与王彬将张景初视作叛徒,恨不得立诛之。


    “只是可惜了张公…”而刑部司郎中袁闵与屯田司郎中韦有光则是十分的惋惜,“有经天纬地之才,本可济世安民。”


    “大才若不能用于正途,反而走了歧路,还不如没有。”王彬则道。


    令狐高从榻上坐了起来,五人遂也跟着起身,“相公。”


    “让枢密院那帮人去狗咬狗吧。”令狐高向郑承佑说道,“天子对右相偏宠过甚,枢密院那些人比我们还要着急呢。”


    “他这样做,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使自己夹在中间两边受气,正好教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正途。”


    “若能回头,是再好不过的,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便是神仙也难救得。”——


    ——蜀地·成都——


    “使君。”剑南西川节度使掌书记毋羿走到孟襄的身侧,而后弯下腰小声嘀咕了一阵,“沈吉失败了。”


    孟襄挑起剑眉,“没用的东西。”


    “沈吉乔装其兄,接管绘革社后,将店面开至东市,并编排了新的剧本,果然引来了天子。”毋羿将事情的首尾悉数言明,“而后他以供出朝中宰相令狐高的罪行,亲呈名册。”


    “可惜,天子久经沙场,竟提前察觉到了。”


    “几番交手下来,那沈吉竟是落了下风。”


    毋羿一边说,一边震惊道,毕竟沈吉是他们所养的一等一的杀手。


    孟襄坐在虎皮大椅上,摸着络腮胡子,“久闻天子百战百胜之名,看来还真有点东西。”


    “沈吉被押进了控鹤司的诏狱,但是皇帝只处决了京兆尹杜尚裕,还有京兆府一些收受贿赂的官吏,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毋羿继续说道,“连声张都不曾。”


    “朝廷那边,没有提及蜀中?”孟襄抬头看着官员问道。


    “没有提及。”毋羿摇头,“以控鹤司的手段,沈吉不一定能抗住。”


    “这件事,恐怕朝廷已经知道了,只是正旦大朝在即,外邦使者皆在长安,才没有掀起这轩然大波。”毋羿担忧的看着孟襄。


    “平蜀之后,我奉右相之命,征收了六百万缗的犒军钱,但朝廷只用了四百万,剩下的钱,则由我拿去慰劳蜀中的军士了。”孟襄说道,“这些兵马,本是蜀兵,跟随荒淫无度的旧主久矣,皆是骄兵悍将,只有这些钱财能镇得住他们。”


    “去年朝廷南伐,派人向吾索要剩下的二百万缗,以助大军南伐,且不说那些钱早就用了,便就是蜀中因战乱而罹难的百姓,也许拿钱出来赈济与安抚,一下子,我哪里拿得出这些个钱。”孟襄皱眉又道。


    “然朝廷不听缘由,还派了太仆卿赵梁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两川赋税,不仅要夺东西两川的赋税之权,还催促吾上缴那二百万缗犒军钱。”孟襄看向毋羿,“这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呐。”


    “皇帝疑心也就罢了,可是右相,我是右相举荐的人。”孟襄看着毋羿,实在是不解。


    “朝廷此举,是想要削藩。”毋羿向孟襄说道,“否则也不会派您的故交赵梁前来。”


    孟襄愣了愣,“如果不是因为起疑心,何故削藩。”仍然找理由为自己开脱,“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如果没有沈吉的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毋羿说道,“使君有些心急了。”


    “还不是因为制置使赵梁向我透露天子于京城的所作所为。”孟襄说道,“朝中旧臣都快被她杀干净了。”


    “皇帝是女人也就罢了,毕竟前朝有过,可百官若都成了女人,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孟襄又道,“乱了男女之别,坏了祖宗之制,连我孟襄一个粗鄙之人都知道不可为。”


    “右相身为重臣,如何不知,又如何不阻?”孟襄对着毋羿道,“若再任由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地方也会如此,这个天下存了千年数百世,何曾有过女人做主。”


    “现在九州是一统了,可如果天子死了呢。”孟襄看着毋羿。


    “天下会乱。”毋羿回道。


    “可惜,沈吉不中用。”孟襄可惜道。


    “事情已然败露,只能早做准备,大朝会在即,我们的使者已经抵达京师,且看看朝廷会如何对待使君派去的使者。”毋羿叉手说道。


    “如若朝廷执意削藩呢?”孟襄问道,“而吾不肯。”


    孟襄的最终,是不愿被削藩。


    “蜀中天险,却难挡一统的大势。”毋羿劝说道,“今日行刺失败,天子必然会有所警觉。”


    “大势。”孟襄冷笑一声,“她以女人之身称帝,何来的大势。”


    “天下的百姓不会在乎那张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可儿郎们呢,天下的儿郎们。”孟襄又道,“就算这世道再乱,也万没有母鸡报晓的道理。”


    “连东川,或可图之。”见孟襄反志已定,毋羿于是进言道——


    永曌九年,正月初一,含元殿大朝,宗室文武及地方使臣与大昭周边诸邦,数百个国家,悉数来朝。


    是日清晨,钟鼓院传来洪亮的晨钟,城墙上的旌旗迎风飞扬,戍守的士卒穿着崭新的袍服与盔甲,挺立于城楼之上。


    宫道提前洗刷一新,文武百官具朝服,手持笏板,按照版位序位于殿廷内外。


    朝服承袭旧制,女官与男官同服,只有品级差异,而无女男之分。


    周边附属臣服于大昭的番邦,皆着中原朝服入拜。


    地方州使,皆携带本土特产入贡,“剑南西川成都府行军司马许光付,拜见陛下。”


    “大昭荣昌,陛下万年。”许光付将笏板倒置,而后跪地俯首大拜。


    李绾挥了挥手,“成都府。”


    谢鹿宁穿着朝服走下明台,将许光付手中的礼单呈于皇帝,皆不过是蜀中的一些特产。


    “成都尹孟襄,命臣向陛下问安。”许光付又道,“特献上蜀中奇珍。”


    边镇将领,除了按例回京述职外,无诏不得入朝。


    “哦?”李绾好奇的看向殿外。


    “抬上来。”孟襄转身挥了挥手。


    两盆经过精心培育,并且在冬日就得绽放的牡丹被抬进了殿中。


    “这是牡丹吗?”群臣望着那两盆牡丹,议论纷纷,“牡丹不是春天才开吗。”


    “这牡丹原是要春日才开花的。”许光付说道,“但谁知运入长安后,在大朝会前夕,入谒天子前,竟一夜盛开。”


    “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四海。”说罢许光付再次俯首叩拜,“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第432章 千秋岁(五十七)


    千秋岁(五十七):武院


    群臣听后,也都纷纷俯首附和,“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天下,陛下万年,大昭万年。”


    文武百官集体叩拜,山呼之声响彻整座殿宇。


    “陛下立奇功伟业,终结乱世,庇佑苍生,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就连上天都降下明示以为贺。”许光付又继续说道,“我大昭国祚,必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这从地方来的第一个使臣便如此的卖力,百官低头小声议论,“从蜀地来的使臣,还真是舌灿莲花。”


    “这个成都行军司马许光付,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的心腹。”


    “而孟襄,又是右相所举荐之人。”


    “为首之人尚能用言语哄骗得天子,这下面的人,自然也都是谗臣。”


    李绾坐在御座上,隔着平天冠下的十二串珠旒,只是淡淡一笑,“许卿与成都尹有心了。”


    去年岁末还煞费苦心的设计刺杀皇帝,今年正旦却演上这么一出,旁人不知情,但李绾却是知道的。


    为了不出纰漏,她便配合着演完这一出戏,“成都尹孟襄,乃是伐蜀平乱的功臣,孟卿为朕戍边,忠公体国。”


    “来人,赏。”李绾挥了挥手。


    谢鹿宁于是走上前,“赏,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


    掌管内库的几名宦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盘不知是金还是银的赏赐物,因被红绸所掩盖而不得见。


    “臣许光付,代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叩谢天恩。”许光付再次搢笏大拜。


    继剑南西川节度使之后,下面那些个地方使臣,便都慌张得很。


    “这牡丹开得也太是时候了。”


    “与其说是牡丹开得好,倒不如说是派来的使臣会说话。”


    “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拜见陛下。”剑南东川此次派来的人,是张景初安插在董章身边的人,“代检校太傅,剑南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同平章事董章,为陛下贺。”


    而后便命人将剑南东川的进献送进殿内,是两幅蜀中的绵竹年画。


    其中一幅画上是两名大将,以往的门神大将具为男子,但董章进献的这幅,却是两名女将,同样身材魁梧,双目传神。


    而后便是一幅千里江山图,“陛下武功盖世,定天下妖尘,励精图治,政通人和,四海升平,苍生黎庶,莫不敢念,惟愿陛下千秋万岁,大昭永昌,国祚绵长。”


    “好。”李绾看着两幅画,尤其是那女将门神,似乎很是满意,“来人,大赏。”


    孟襄所献,无非是讨好天子,而董章的进献,其讨好之意更加明显,甚至连前朝的门神都改了。


    跟随李绾的开国元勋有不少,若论将领,必然还是男子居多,然战争惨烈,阵亡者多,如今位高权重,在京的将领,大多是女子,收回兵权后,这些将领便进了枢密院。


    继剑南两川重镇后,各州也都陆陆续续入殿进贺,再接着是周边邻国的使者与番属,直至下午,整个大朝会的接见才结束。


    含元殿外熙熙攘攘,不同肤色不同毛发,以及连瞳色都异样的外邦人,挤满了殿廊。


    长安城外东郊的广运潭,停泊着不少海外的船只。


    还有从东海瀛洲来的东瀛人。


    这样的场面,已有百年不曾有过了,中原王朝从纷乱中一统,逐渐走向了安定与复兴。


    大朝结束之后,皇帝又赐宴群臣与诸使于麟德殿——


    ——紫宸殿·浴堂殿——


    从前朝回来,李绾的脸上还泛着些许红晕,谢鹿宁随在她的身侧,替她宽下袍服。


    李绾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池前,扭了扭脖子,“中书令呢?”


    “应该还在麟德殿。”谢鹿宁一边脱衣,一边回道,“那些外邦使者不知从哪里听说国政皆出自中书令,于是便吵着要见他。”


    “他们从各地赶至京城,想必这一路上也听说了不少流言吧。”李绾说道,“朕是个武人,只会打仗,治国这方面的事,的确都是她在做。”


    “百姓们谈论她,也不足为奇。”


    谢鹿宁看着皇帝,作为最亲近的内臣,她大概是最明白李绾与张景初的关系的,毕竟每天都看在眼里。


    “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李绾随后踏入池水中,“如果她问起原因,就说朕乏了。”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而后退出了浴堂殿。


    在设满酒宴的麟德殿内外,喝醉的大臣们相继离去,还有一些外邦使者不愿离开,围着张景初左右攀扯。


    “右相”


    “右相,您看与西域通商的事。”


    “还有我们西南吐蕃。”


    “大食国久仰右相威名。”


    “愿与上国永修同好。”


    “通商之事,乃是国计,由三司负责。”张景初于是回道,“诸位若要议,可去找计相。”


    除了因为通商之事而要见张景初的,还有一些小国则是带着厚礼想要巴结朝廷重臣。


    张景初于是躲进了中书省,一一回避。


    此时的中书省,因年节百司休沐七日,只剩几个值守的官吏。


    “右相。”


    “右相。”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只见议事的厅堂内站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后,慌忙转身行礼,“下官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见过右相。”


    张景初走上前,“等很久了吧?”


    崔灏摇了摇头,“刚来一会儿,倒是右相诸事繁忙,还要抽空来见下官。”


    “某来见你,是为国事。”张景初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崔掌书,坐吧。”


    崔灏叉手应道:“喏。”


    随身书吏端来了两杯热茶,“蜀中如何?”张景初于是问道。


    崔灏看着张景初,神色有些凝重,“剑南东川倒是还好,可是西川那边”


    “如何?”张景初追问。


    崔灏于是搬起自己的椅子,向张景初挪近了些,“右相派太仆卿赵梁入蜀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三川赋税,有意收归两川的财权,然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却将赵梁扣留在了成都,不愿奉诏。”


    “削藩之事,只怕是不成。”崔灏看着张景初提醒道,“两川节度使皆为右相任免,请右相早做准备,以免受其牵连。”


    “你说的是西川。”张景初道。


    “东川节度使对朝廷是畏惧的态度。”崔灏于是回道,“而且亲族具在长安。”


    “但近年西川多次遣使入梓州。”


    “下官只怕西川生变,裹挟于东川。”崔灏又道,“不想反的也要逼着反了。”


    “有心造反者,你不逼他,他也会反,而无心者,即使你逼他,也不会反。”张景初说道,“而今之势,各地纷纷归附,东南之地,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可西南,原就是国朝臣子,却有反心。”


    “请右相明示。”崔灏起身叉手道,“下官该如何做。”


    “你此番回去,蜀中怕是要大变。”张景初提醒道,“务必小心谨慎,保全自己。”


    “喏。”


    崔灏离开后,张景初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鱼羡安再次走了出来,并替张景初添了一杯茶,“这位掌书,也好生年轻。”


    “他与某还有令狐高是前朝熙宗时的同榜进士。”张景初道,“他为第一,令狐为次,某为再次。”


    “可如今却是您做了首相,令狐为次相,而这位崔掌书,还只是个幕府。”鱼羡安道。


    “乱世中,这命数,谁也说不好。”张景初叹道。


    “崔掌书从东川而来,右相是为蜀中之事而忧吗?”鱼羡安见张景初神色凝重,于是问道。


    “是啊,东西两川节度,”张景初道,“都是我举荐上去的。”


    “但以如今的局面,无论当时建节的是谁,结局都不会变。”张景初又道。


    “能担一镇节帅,且震慑住旧朝诸将的,只能是这些老将。”鱼羡安听着张景初的话,“陛下当政,要想革命,又要使地方不作乱,就只有一个法子。”


    张景初抬头看了鱼羡安一眼,而后笑了笑,“是啊。”


    “可朝中没有那么多女将可以外派,毕竟陛下的朝堂,也需要力量,而且也难以镇住那些骄兵悍将。”鱼羡安又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张景初看着鱼羡安问道。


    这些年,鱼羡安一直跟着张景初,作为她的书吏,负责誊录抄写一些文书,偶尔也会参与决断。


    张景初曾想举荐她入国子监,以监生的身份参加女科,却为她所拒绝。


    “女将少,是因为从前本就没有,是陛下改变了这个局面,但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掌兵都是重中之重。”鱼羡安叉手回道,“下官以为,世人以女子体弱,而不如男子,故以此为由,设下种种限制,将她们宥于内宅,而今陛下亲手将其打破,向天下人证明,女子非但力弱,且可只手撑天。”


    “单从战时放宽限制是远远不够的。”鱼羡安又道,“陛下与右相于各地开设书院,招收女生,这是选文。”


    “既设文院,是否可增设武院,招收武生,以此培养与选取武人,效仿武皇,开设武举,以选女将。”鱼羡安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景初,“下官也明白,文院招女生的艰难,更何况武院,如何才能她们入学下官倒是有些不才的想法。”


    “你继续说。”张景初拿起茶杯仔细的听着。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本就是一句极荒唐的话。”鱼羡安遂又道,“前者是将精神付与他人,而后者则以自己为精神中心,偏偏要分个女男,而天下人却都默认士为男,因此这两句话,怎么可以放在一起用呢。”


    “这就好比,一个是空心,一个为实心。”


    “看似只是一句话,可这句话的背后却是当下社会最大的不公,将空而无用的东西赋予女子,而将真正有用的给了男子。”


    “故而小人以为,为悦己者容,为知己者死,不必加前缀来区分女子与男子,又以女子可为士,或曰:士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是以女子可阳刚,健硕为美,而非男子专属,而男子亦可柔善、贤良、淑德为赞。”


    “先从州府学院,由国子监为学生编纂的书籍开始,用文来教化百姓,使之开朗顿悟。”


    “这样一来,武校招生,便能顺利了。”


    “以往行革命,皆是因君王无道,欺压黎庶,民生苦难,故顺天应人,而革命成,可却从未有人觉察过女子之苦难,真的是他们没有觉察吗,还是说视而不见,只因那苦难,本就是他们造成的,没有权力,没有力量,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况上台翻桌。”


    “而今陛下当朝,委以右相重任,解救万千女子于水火。”


    “下官私以为,变法,首先要变的,当是一个礼字。”


    鱼羡安所言,与张景初所献李绾之策不谋而合。


    想改变这些规则,最重要的一点,是改变世人的观念与想法,即思想。


    这是最初制定规则之人,所用手段,以教化愚昧百姓,所以制度才能行千年之久。


    “人生来便是一张白纸。”张景初道,“最后能变成什么样,就看执政的那把刀想雕刻成什么样,现在,我们握住了那把刀。”


    “右相原来在这儿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厅堂。


    “谢都都知。”鱼羡安向来人叉手行礼道。


    “可让下官一番好找。”谢鹿宁踏入屋内,而后向张景初叉手提醒道:“陛下在浴堂殿等候右相。”


    第433章 千秋岁(五十八)


    千秋岁(五十八):信任。


    ——紫宸殿·浴堂殿——


    “陛下可是念叨了好些会儿呢。”谢鹿宁穿过殿廊,与身后相随的紫袍说道,“今日正旦大朝,那些个使臣争先恐后的要见右相,我们便也不好中途打断。”


    “陛下催促了三次,小人这才到中书省寻了右相回来。”谢鹿宁一边走一边说道。


    张景初看着廊外的天色,已是夜深,文公武卿们早已出宫回家,宫门也即将下钥,而今夜鱼羡安值守中书省,至于她自家,因与李绾同住紫宸殿,便也不必去赶那宵禁,“是我误了时辰,不知陛下在等,应早些回去的。”


    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国家一统,不必再四处征伐,李绾寻张景初的次数便也越来越频繁。


    “右相如今主持新政,公务繁琐,陛下心中也知道,”谢鹿宁又道,“然这一路走来,甚为艰苦,陛下身侧连个知心体己之人都没有。”


    “倒是右相身边”谢鹿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右相当知。”


    “陛下却是离不开右相的。”谢鹿宁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听着谢鹿宁的话,走到浴堂殿的正门前。


    两名值守与侍奉的宫人见到张景初已是习以为常,二人叉手行礼,“张相公。”


    随后便将大门打开,张景初入内后,谢鹿宁便将两人遣退,亲自值守于殿外。


    张景初踏入主殿,内殿飘出几缕雾气,顺着雾气,她撑着手杖推开殿门,缓缓踏入。


    尽管动作轻柔,但那手杖的声音,还是被李绾听了去。


    “看来今夜,中书令是被什么花儿草儿绊住了脚,都不愿回来安寝了。”李绾躺在池中,双眼是闭着的。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将手杖放置一边,尤为自然的搭上了李绾的肩膀,而后轻轻按揉,“是臣忘了时辰,晚归了,请陛下责罚。”


    “我哪里敢责罚中书令呀。”李绾便道,“大昭国政皆假手于中书令,外面那些个臣子,天下那些个百姓,可都指望着中书令呢。”


    “陛下所言,微臣惶恐。”张景初在李绾耳畔道,“臣是陛下之臣,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都聊些什么呢,这么尽兴?”李绾睁眼问道,催了三次,张景初回中书省的事,她自然也知道。


    “今日正旦,中书省只有值守的官吏,崔灏想要私下见臣,但臣又不能将他带到陛下的寝居,毕竟是外男,所以便去了中书省。”张景初遂解释道。


    “崔灏。”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的掌书记?那个与你同榜的状元。”


    “是。”张景初点头,“东西两川的节帅都是臣所举荐,东川为西川的屏障,又接壤腹地,若要生变,只能是因西川。”


    “所以西川当真有异?”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点头,“已枭首的沈吉,便是西川所为。”


    “陛下无嗣,一旦中央出了事,这一统的局面,立马分崩。”


    “在这乱世里,唯人心不可试探。”张景初叹道,“尤其是这些藩镇。”


    “但总要削藩。”李绾却态度坚决,“这些年到处都是战争,皆因节度使的权力过大,军政财,这本是中央的权力,若授予地方,则地方成了小朝廷。”


    “你派赵梁入蜀,让他做三川制置使,收归蜀中的财权,不也是为削藩做准备。”李绾又道,“那赵梁还与孟襄有旧,这已是仁慈了。”


    “可结果是什么?”李绾看着张景初,“以资费不足为由,拒不奉诏。”


    “那些钱去了何处,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兵,还能不知道吗。”


    听着李绾渐变的语气,张景初于是收回手,在池边屈膝跪伏了下来,“用人不当,是臣之过。”


    “你不要动不动就请罪。”李绾坐在池水中转过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景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在乱世中,钱粮才是最紧要的,有了钱粮就有了兵马,有了兵马就可以攻城略地,有了地就可以生出更多的钱和粮来,如此,便可称王。”


    “我也知道他们为何会有异心,这与你的举荐没有关系,无论你举荐谁,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李绾似洞悉了张景初的担忧,于是便说道,“他们反的,是李绾这个女人。”


    “自我征战以来,最忠心的将与兵,无外乎女子。”李绾又道,“但这毕竟在全军当中只占少数,就像河北三镇为何会如此反复。”


    “秦玉当初取了湖南,却也被反复。”


    “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的人,太少了。”


    “我也明白你为何举荐他们,他们都是军中的老将,当了那么多年的节度使,而西蜀割据了数十年,那些骄兵悍将,只有这些人能压得住。”


    “我总不能将这数十镇的节度使都兼了吧。”李绾一边说着,一边从池中起身,“当初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地小,兵员少。”


    她走到一旁的衣架上,将身上的水擦干,而后披上一件长衫,“现在立了国,做了皇帝,治国便有治国之法。”


    “你我自幼相识,政治上我虽不如你,可也不至于如此昏了头,偏听偏信。”


    “你派赵梁去收权,西川看出来了朝廷要削藩,异心便藏不住了。”


    “你这样做,不就是要逼反自己的部下吗。”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而后伸出了手,“就像当初逼反康严孝那样。”


    张景初缓缓抬头,将手伸了出去,李绾遂将她从地上拉起,“地上太凉。”


    “七娘可曾想过,那些人本是忠于你的。”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如果顾念这些,那么事情就做不下去了。”张景初回道,“总要有人来做恶人,否则绝无可能做下去。”


    “臣做恶人已经做习惯了。”张景初走到一旁的案上,拿起尚衣局事先准备的袍服,替李绾披上。


    李绾忽然变得哽咽,她看着张景初,似乎有些无奈,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谁也阻拦不了她。


    “忙了一天了。”李绾松了一口气,“你也泡个澡吧,今夜就别回含象殿了,陪陪我。”


    “臣,奉命。”——


    ——紫宸殿·延英殿——


    延英殿内殿,李绾从铜镜前起身,将几盏灯烛吹灭后,放下窗户,缓缓走回榻前。


    “在看什么?”李绾见张景初半躺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去年的女试。”张景初道。


    李绾取下头上的发簪,将头发披散,而后掀开被褥躺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怎么是去年的。”李绾问道,“今年的女科都要开始了。”


    “刚刚在中书省,崔灏走后,羡安同臣说了些话。”张景初腾出一只手,将李绾搂进了怀中,一边看,一边回道,“陛下也觉得军中将兵,女子的人数不够。”


    “昔年武皇为广纳人才,开创武举,”张景初看着李绾,“以科举选文士,以武举选将才。”


    “你是想开设武举,如那女科一般,为军中选取女将。”李绾道。


    张景初点头,“削藩是为防止兵乱,但不可废武,军戎仍是国家首重。”


    “所以武举,要归枢密院。”张景初又道。


    “好。”李绾伸手将张景初手中的卷轴拿走,“等休务结束,我就让杨婧去办。”


    “现在可以睡觉了吧?”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低头看着李绾,笑着拱手道:“敢不遵命。”


    李绾遂揪上张景初的耳朵,将她拉进了被褥里,“你少来。”


    “哎呀,”


    “压着头发了。”


    “手拿开。”


    片刻后,张景初便被挤出了被窝,不仅如此,李绾还将被褥全部卷走了,“不许摸过来。”


    “这就嫌弃了?”张景初看着裹成一团的人。


    “手这般的冷,让你放着那手炉不用。”


    张景初于是挪动身子,连带着被褥伸手抱了上去,“好娘子,就让我进去吧,外面冷。”


    “冷着吧。”


    “该你的。”——


    ——大宁坊·枢密使宅——


    自一统后,皇帝论功行赏,将查抄的逆贼府邸分别赐予了几个有功的重臣。


    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因数次护驾之功,赐宅长乐坊。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赐宅永兴坊,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孙敏,赐宅胜业坊。


    而作为最主要的军师,杨婧在担任枢密使后,则获赐大宁坊枢使府。


    杨婧遂从福昌县主的宅邸搬了出来,起初因避嫌,元济便没有随妻子搬出,但却时常出入于杨婧的宅邸。


    二人的关系被传开后,元济索性也搬了过来。


    大宴散去后,枢密院副使曹文姬,枢密院承旨史凤,枢密院在京房主事薛琼、杨监真等武官,并没有回到各自的宅邸,而是一同来到了枢密使杨婧的府中。


    “元相公。”几人站在庭院里,接见她们的,并不是她们的长官,而是时任宰相的元济,“我等有要事要见太尉。”


    “这都几时了,城门都快下钥了。”元济指着天色说道,“诸位将军若要见,便等明日到枢密院吧,枢使明日会去枢密院的。”


    “事关军国大事,还请元相公帮忙通禀。”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上前道。


    “若是军国大事,当伏阙天子,而不是私下来见枢使。”元济仍然回绝,“诸位请回吧。”


    第434章 千秋岁(五十九)


    千秋岁(五十九):李绾:“朕若立你为后,会如何?”


    几人不愿离去,便在前院就地坐了下来,“姐几个,本就是那战场上喊打喊杀的粗人,没有什么规矩体统,若太尉不愿见,我们就坐到天明。”


    元济看着这些军中元戎,颇为无奈,“那等我去问问枢使吧。”


    元济走后,几人围坐在地上,共抗寒风,私下里嘀咕道:“都搬到一起住了,这两口子。”


    “一个在东府一个在西府,真是罕见事。”


    “听说以前的朝代,都会防范父子同朝。”


    “陛下重用枢密使这无可厚非,毕竟是军师,劳苦功高,我们也都服气。”


    “可这个元济,是前朝旧臣,妻子作为枢密使,按理不该再用才是,竟还拜了相。”


    “是因为太尉的缘故吗?”


    “若是因为太尉,陛下要提拔的,当是太尉的同胞兄长才虢国公对,但虢国公归降陛下后,便除了兵权,收了实职,就挂了一个虚衔在身上,这于理不通啊。”


    “元济拜相,谁说是因为太尉的缘故了。”曹文姬开口道,“陛下重用元济,是因中书令。”


    曹文姬为杨婧之佐,文武兼备。


    “若说以两口子各为东西府长官荒唐,那陛下还让中书令住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所居。”


    “即便陛下与中书令有着妻夫之实,那也应该收其权,移居后宫才是。”


    “古之制,后妃不得干政,今朝当如是也。”


    “曹副使所言,三衙各帅具曾上疏过陛下。”枢密院在京房主事薛琼开口道,“劝言罢其权,迁居后宫,以防作乱。”


    枢密院下设十二房,在京房执掌三衙与控鹤司及京畿事务以及甲仗兵器。


    “可陛下不听啊。”薛琼皱眉道。


    “陛下若是能听得进去,就不会留下西蜀这么个隐患在了。”曹文姬叹道。


    枢密院掌全国军政,于全国各地设曹治事,且有专门负责传递军情的驿站,地方但有风吹草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中央。


    而蜀中的异动,枢密院也察觉到了——


    ——杨宅内院——


    “她们赖在地上,不肯走了,我总不能直接轰出去吧。”元济站在桌前,挑着眉头告状道,“打我可是打不过,她们一个个的五大三粗。”


    “她们是为蜀中的事而来。”杨婧握着笔,一边写一边道,“这是国事,不该在家中私下谈,而且是在这样的深夜。”


    “知道的是谋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谋私呢。”杨婧放下笔道。


    “七娘怎的和子殊越来越像了。”元济看着杨婧,“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不谨慎的,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杨婧于是道。


    “那哪能一样啊。”元济道。


    “怎么不一样。”杨婧起身,“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是女子,你我皆是。”元济便道。


    “陛下要是也这样想,这事,就做不成了。”杨婧又道,“天下臣民,皆为陛下臣民,不应有别,顺天应人,社稷才能存。”


    “这和你见不见她们有什么关系。”元济看着妻子道。


    杨婧走到元济的跟前,替她将带歪的幞头正了正,“她们来见我,是因为剑南两川的节度使,皆是右相所荐。”


    “陛下授右相权柄太重了,引起了朔方旧部们的不满。”杨婧又道,“凭什么是我们这些匡扶社稷的勋旧遭到削藩与外放,而你,而她中书令,于大昭,于陛下,寸功未立,却是加官进爵,封公拜相。”


    “这就是她们今夜来见我的目的。”


    “她们是想把西蜀异变的脏水,泼到右相的身上?”元济似听懂了,大惊失色道。


    “可这根本就不是子殊”元济想要辩解。


    “你清楚,我也清楚,陛下更是清楚,可是其她人不清楚。”杨婧将她打断。


    “都是从旧时的压迫中,一路跟着陛下厮杀过来的人。”


    “大家都很害怕,也没有人再愿意回到从前那种境地了。”


    “她们不知真相才会如此,我能体谅,陛下也能,她亦能。”杨婧又道。


    元济咬牙,“我只是替子殊感到委屈。”


    “你不委屈吗?”杨婧看着元济道,被诋毁与谩骂的,同样还有元济,“大昭朝的根基,是因你母女而建。”


    “嗨。”元济挥了挥手,“我自幼便不学无术,那些个劳什子骂喊,早都习惯了。”


    “我受些委屈倒不要紧,毕竟我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可子殊不同,她是真真正正的在为我们做事啊。”元济替张景初鸣不平,眉毛都快挤到一处了。


    “元郎。”杨婧抬起手,舒展着元济的眉头,“不许这般妄自菲薄。”


    “好。”元济听后,开心的咧起了嘴,而后搂着妻子笑道,“我家娘子最是体贴人了,便是有再大的委屈,都受得。”


    “好了,去回绝诸位将军吧,今日大朝会忙碌了一天,当早些回去安寝。”杨婧从元济的怀中脱身,“夜已深,咱们也该睡觉了。”


    “好嘞。”元济一口应下,“娘子且宽心上床去,我随后便来。”——


    翌日


    ——大明宫·延英殿——


    正月初二,天才刚刚亮起,张景初便提前醒来坐在了铜镜前。


    李绾也同她一道起了身,二人共坐在镜前,李绾拿着自己的梳子,轻轻的替张景初梳顺头发。


    “怎么了?”张景初看着铜镜里的人忽然停滞,于是侧头问道。


    李绾梳头的手一僵,而后捋其一小撮头发,寻出其中一根白头,“长白发了。”


    “春日一过,便就四十岁了。”张景初望着铜镜里的脸,“臣老了。”


    “胡说。”李绾趁说话的功夫,将那根白头拔了下来,而后匍匐在她的背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你比我还小上几岁,我都未曾言老,哪里又轮得上你。”


    “习武强健体魄,陛下的身子硬朗,纵是那些双十出头的年轻人,怕也是远远不及的。”张景初回道。


    李绾枕着张景初的肩膀,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她的背上,她伸手玩弄着张景初的头发,“早知二十年前,就应该拉着你跟着我习武。”


    “臣是身弱之人,自生来便无缘刀枪。”张景初侧头撇着李绾,“好在这个乱世,没有太久,也没有太长。”


    “好在这个乱世,还有陛下。”


    “陛下是天下百姓之幸,也是臣之幸。”她侧过头对视着李绾。


    “卿就是用这般的花言巧语,哄骗朕,都哄骗了数十年了。”李绾闭着眼睛靠在张景初的背上,闻着她身上的淡香,都不愿起身离开了,“在这宫闱之内,床笫之上,交谈国事的帝王,怕也没有几家吧。”


    “若陛下不愿,臣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是骗不得的。”张景初任由李绾倚靠着自己。


    自战乱以来,这样安详的时光,太少,太少。


    也只有在这帷幄之内,才能稍微喘一口气,片刻安心。


    “这天底下,就属中书令最会骗人了。”李绾睁开眼,环上张景初的腰身,“总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明明知道你是个坏家伙,却也没有办法,真的将你丢掉。”


    “怎么办呢。”李绾搂着张景初,“你说。”


    咚咚!——


    内殿门忽然被敲响,“陛下。”谢鹿宁站在门口交握着双手,“枢密使求见。”


    “枢密院。”李绾松开张景初缓缓起身。


    张景初仍跪坐在铜镜前,侧转身子抬头,“蜀中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想不到,至今日这般地位,想杀我的人,仍然不计其数。”


    李绾站在软垫上,低头俯视着张景初,她没有接张景初的话,而是俯下身,伸手挑起张景初的下巴,“朕若立你为后。”


    “会如何?”


    张景初瞪着双眼,面对李绾突如其来的问话,她慌忙合手贴地,跪拜于君前。


    “这样,就没有人敢对你动手了。”李绾又道——


    ——大明宫·枢密院——


    本是七日休沐,然昨夜几人为见杨婧,便早早的穿着公服来到了枢密院。


    “太尉。”几人至杨婧办公的屋子。


    杨婧看着曹文姬,还有她身后的史凤、薛琼、杨监真三人,“今日可是休沐,文姬来倒也算了,你三人这是太阳打西边来了?”


    史凤、薛琼、杨监真三人是行伍出身,连识字都是后来学的。


    “这不是昨夜没有见到太尉吗。”史凤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模样道,“曹副使一早就”


    “咳咳。”在京房主事杨监真扯了扯史凤的衣袖。


    “你拉我干嘛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史凤却有些不乐意了。


    “到底有什么事。”杨婧搁下笔,语气渐重。


    曹文姬连忙叉手,“太尉,接到河西房的密奏,西南有异。”


    “河西房不是在陕西路吗,保德军戍西边防务,怎么伸手都伸到南边去了。”杨婧抬眼道。


    第435章 千秋岁(六十)


    千秋岁(六十):武举


    “太尉。”曹文姬抬起头看着杨婧,“河西房的保德军虽是在陕西路,却也兼顾着西南。”


    “只因枢密院设十二房分曹治事,掌管着全国军政,却独独没有西蜀。”曹文姬向杨婧解释道,“立国之初定制,东西二府分权而治,互不统属,东府管政,西府治军。”


    “可剑南两川重镇,却是在东府的手中,自吴越归顺以来,全国各地都逐一罢了节度使,只以朝官遥领,而两川却建节至今。”曹文姬低下头,言语中已然有了极大的不满。


    “东西两川建节,是朝廷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如何会是东府。”杨婧挑起眉头道。


    “可两川节帅,皆为东府首相张景初所荐。”曹文姬回道,“他是文官,这手未免伸得太过了。”


    “曹副使还是说得太温柔了些,”史凤不顾杨监真的劝阻,走上前气冲冲的说道,“让我来说,陛下对自己人削藩那么狠,说罢就罢,而对那些个毫无功勋的关中旧臣,却这般的恩宠,一个宰相,无功无勋,却可以领军出征,授其封疆之权,许其下属开府建节,这未免恩宠过甚了。”


    “某家是个野蛮人,只知那右相除了纳土之功,实在是不知还有什么功劳,可以被如此重用,位在我等勋旧之上。”


    史凤的话,在场的几人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就连杨监真都没有阻止她说完。


    “我等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十年开疆拓土,十年定国,就连实力最为强横的吴国都被我们灭了,天下莫有不服。”薛琼也开口道,“关中、蜀地,本就是囊中之物。”


    “纳土,也不过是为保全自家的富贵罢了。”


    “陛下厚此薄彼,恐引来众部将的幽怨呐。”薛琼小心翼翼的抬着眼,观察着杨婧的神色,“现在蜀中有异,那举荐之人又是存的什么心思呢。”


    “我等今日向太尉进言,也是怕陛下辛苦所创基业,毁于奸人之手。”


    杨婧当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抵触李绾重用张景初,功勋是其次的,而最主要的,还是张景初这个人。


    有能力,有威望,又久居关中,为前朝旧臣,非皇帝从朔方所带出。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反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杨婧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口斥责,“同样的劝谏,三衙已经向陛下进呈过了。”


    “关中的兵马早已被打散,编入了禁军与保德军当中,如今京师的戍务,由枢密院负责,调兵之权在枢密院,统兵之权,在三衙。”


    “没有陛下的敕命,谁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那剑南东西两川呢?”曹文姬追问道。


    “蜀中原为旧朝皇族所割据,当初陛下入关,那些不愿臣服的旧臣皆逃亡蜀中,就算镇压,也难保不会反复。”杨婧回道,“所以陛下才留置了节度使,没有裁撤兵额。”


    “要我说,当时夺了蜀地,就应该将那些老东西杀光才是。”史凤挥手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薛琼也说道。


    “蜀中的消息,你们是从何听来的。”杨婧将奏表装入木牍中,而后用草绳缠绕系紧,“不是河西房吧。”


    杨婧的话让几人都愣住了,“太尉”


    “小心让人利用了。”杨婧冷下脸色盯着几人,“你们应该知道,陛下的新政,是右相在全力支持。”


    “右相现在是革命的主心骨,想动她的人中,关中那些士族,也有一份。”


    “不管怎么样,新政不可断,也不可废。”杨婧撑着桌案起身,“蜀中的事情,我会如实奏报陛下。”


    “但这件事,切不可外传。”她又叮嘱道,“你们也不要一直咬着不放了。”


    “喏。”——


    ——紫宸殿·延英殿——


    张景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绾,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了一句,“陛下知我。”


    “罢了。”李绾见张景初不回话,于是又挥了挥手,拿起衣架上的黄袍穿上,“你之心,从不在内宅,我若真是立你为后,便也与那些人无异了,卿是国士,有相才,当济世安民。”


    “你我就做一对君臣,也挺好。”


    “臣,是陛下的臣,也是陛下的人。”张景初俯身叩首。


    李绾合上衣服,撇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等我回来再用膳吧。”说罢便走了出去。


    “喏。”


    李绾踏入正殿,便宣召了等候在殿外的杨婧。


    “臣,枢密院使杨婧,恭请圣安,陛下万年。”杨婧屈膝叩拜,俯首道。


    “不是说了吗,在这内阁中,只你我二人时,无需行此大礼。”李绾坐在御座上,捂着嘴打哈,似乎有些精神不振。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吗?”杨婧抬起头,看着皇帝问道。


    “许是年纪大了吧。”李绾道,“经不起折腾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便是看起来,也与年轻之时,没有分别。”杨婧叉手说道。


    “哼。”李绾哼笑了一声,“怎么连你也学会了这些花言巧语,来讨朕开心了。”


    杨婧便也低头笑了笑,“陛下。”


    “不用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李绾道。


    “陛下明鉴。”杨婧弓腰叉手,“昨夜大宴散去,枢密院几个从属到了臣的府上,但那时臣已睡下,故而未见。”


    “今日一早,几人到了枢密院。”


    “是蜀中的事情吧。”李绾一听便猜到了杨婧的来意。


    杨婧低下头,“是。”


    “蜀中异动,想来进奏院已经提前报与了陛下,只是她们不知道,在她们眼里,进奏院为右相所设立,陛下入关后,并没有收归进奏院之权。”


    “这个家,不好当啊。”李绾从御座上起身走下。


    “右相以身入局,文公武卿,悉数得罪了。”杨婧低头说道,“可眼下事未周密,便无法公开身份,枢密院这边,臣会尽力压下,不给右相增添麻烦。”


    李绾拍了拍杨婧,“幸而还有你们。”


    “陛下与右相为天下女子计,臣与阿济亦为女子,即使帮不上什么很大的忙,也不敢添堵。”杨婧叉手回道。


    “蜀中这一战不可免。”李绾转过身去负手侧头道。


    杨婧抬起头,再次叉手,“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李绾拿出一份张景初提前写好的册子。


    杨婧弓着腰上前接过,打开后念道:“武院,武举。”


    “天下虽然一统,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被颠覆,女将与女兵的招收,要成为定式。”李绾回头说道,“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争之力。”


    “我们可以赢很多次,却不可以失败一次。”


    “臣,明白了。”杨婧收起册子,而后重重叉手,“枢密院,奉诏。”


    “详细的流程,门下侍郎元济会交给你的。”李绾又道。


    杨婧抬头望着皇帝,而后便明白了什么,“喏。”——


    杨婧离去后,李绾回到了内殿,此时张景初已经挽好了头发,披上了公服,正坐在铜镜。


    “你猜得没错。”李绾走到她的身后,“蜀中的风声传到了枢密院,很显然,是针对你而来。”


    张景初跪坐在铜镜前,束了发却还未戴冠。


    “那就,开始吧。”幞头在张景初的手中拿着,而后缓缓起身戴上。


    李绾知道她又要去中书省或者政事堂忙碌了。


    虽然新设的政事堂离紫宸殿不远。


    “先吃饭吧。”李绾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我已让她们传膳。”


    “吃完再忙也不迟。”李绾又道。


    “好。”张景初遂挽起李绾的手,二人一同出了殿。


    “工部来奏,善和坊那座宅邸已经修好了。”李绾夹了一些张景初爱吃的菜放进她的碗中道,“应你所求。”


    张景初端着碗,扒着碗里的粟米粥,就着李绾夹的菜,一口闷了下去,“好。”


    早膳过后,张景初也顾不得年节休沐,便去了政事堂,命鱼羡安协从自己,拟定出了一份详细完整的武院设立流程。


    欲在女科顺利举行之后,于天下各州的书院设武科,教习武艺、兵法,统战,与文科并重。


    同时开设武试,中试的武举人,经枢密院铨选,可入三衙与枢密院,又或补州县团练从属等低级军官。


    地方与中央征兵,不再有女男之限制。


    用了整整三日才拟定完这些。


    张景初吹干卷轴上的墨迹,而后将纸张压平,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交给元相公。”


    鱼羡安从张景初的手中接过,“喏。”


    凡涉枢密院的军政事,张景初皆是通过元济,私下里转交给杨婧,以此来掩人耳目。


    如此枢密院枢密院使以下的武官,便不得知张景初一人手握军政大权。


    鱼羡安走后,张景初端起茶碗,正准备吃茶时,提辖诸道进奏院进奏官走了进来,叉手喊道:“右相。”


    第436章 千秋岁(六十一)


    千秋岁(六十一):阴谋


    张景初放下茶碗,而后重新拿起桌上的一册旧朝律令。


    “子美。”张景初一边看着书,一边喊道。


    子美是进奏官郭绍的字,“右相,幽州那边有情况。”


    郭绍将一封密函递上,“是幽州节度使符存的请表。”


    张景初再次端起茶杯,一边看着书,“这是第几回了?”


    “这已是第三回了。”郭绍回道。


    张景初撇了一眼密函,却连拆封都不曾,就丢进了炭盆之中。


    郭绍眼见那密函被碳火烧成灰烬,却也面无表情,“这次幽州派来的使臣,是符存之子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


    “他想要见您。”郭绍进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三天前在麟德殿内不是见过了吗。”张景初道。


    “那天晚上人太多了,不好说话。”郭绍回道,随后他将带来的一箱金饼呈至张景初的桌上,“这是符侯所献,他毕竟也是陛下的爱将。”


    “右相这样瞒着陛下…”郭绍有些犹疑,“会不会不太好。”


    张景初看着那箱颇有诚意的金饼,“那就见上一面吧,你来安排。”


    “喏。”郭绍叉手应道。


    黄昏时分,张景初出了宫,并在西市的波斯邸店与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便服相见。


    符侯也换了一身便服,从京邸骑马来到了西市。


    “这不是符侯吗?”


    逛荡西市的几个枢密院武官,曾与符侯一同跟随其父符存上过战场,其中在京房主事杨监真与薛琼与之还算有些交情,即使是便服,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监真本想上前去打招呼,却不曾想都进奏院的人先一步走近,并将符侯带进了波斯邸店,“符司马,这边请吧,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些是都进奏院的官?”薛琼怀疑道。


    “都进奏院的人怎么会和藩镇边将私下见面。”杨监真瞪着眼睛道。


    “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薛琼遂拉着杨监真偷偷跟了进去——


    ——西市·波斯邸店——


    二楼的一间房门被缓缓推开,符侯脱了靴子踏入内,见张景初身穿长衫,端坐于屏风之前,神色自若,气度非凡,不禁紧张了起来。


    就是以往里同父亲跟随天子在那战场之上,也没有这般的紧张。


    “下官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拜见右相。”符存上前叩拜行礼道。


    “符司马是有功于大昭的功勋,我一纳土归顺之臣,当不得如此大礼。”张景初虽然如此言语,却也没有从座上下来。


    符侯抬起脑袋,“张公乃是陛下敕封的国公,亦是通过宣麻拜相的国朝宰相,百官之首,见相公,岂有不拜之理。”


    “你父亲还好吗?”张景初似关切的看着符侯问道。


    “张公。”符侯跪着向前爬了两步,“父亲年事已高,又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医师说恐怕撑不过今年了。”


    “符公病了?”张景初似今日才知道一般。


    “自朔方起事,父亲一直跟着孟旋老将军追随于陛下左右,如今父亲病重,唯一希望,便是回到长安,再见一眼陛下,我父子愿解兵权,只求在长安有一席安身之地,还望右相成全。”符侯向张景初叩拜哀求道。


    “自孟旋等诸将殉国后,符公便是陛下军中首将,为国效力,戎马一生,吾又岂能做这拦路的恶人,吾可以成全你父亲的心愿,但幽州北御契丹,需要有大将镇守,卢龙军交给旁人,陛下也不会乐意的。”张景初于是回道。


    符侯听后,连忙俯首叩地,“下官,谢过右相。”——


    永曌九年正月,张景初命都进奏院转呈幽州节度使符存的上表,请求入觐,得到准允。


    永曌九年二月十六日,于尚书省礼部贡院举行女科省试,以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为知贡举,以礼部尚书裴奕为同知贡举。


    是月二十五日,省试放榜,共计录取贡士三百七十八人。


    三月九日,于宣政殿举行殿试,因是首届女科,为显重视,李绾亲临宣政殿策进士,并当廷与一众襕袍学子道:“朕得天下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开心的事,但见今日能与诸卿同立朝堂,改了这番天地,朕此生,再无遗憾。”


    “学生等,得天之幸,愿辅陛下,承天下之太平。”三百多学生于殿内齐声喊道。


    三月十二日,殿试放榜,于宣政殿举行传胪大典,皇帝亲至宣政殿,临轩唱名,因殿试不黜,录进士三百七十八人。


    其中一甲八人,二甲七十人,三甲三百人。


    史称永曌九年女科首榜,因主考官为黄崇嘏,又称黄崇嘏榜。


    一甲八人,前四入翰林学士院授编修,后四人入馆阁授修撰。


    剩三百余人,经吏部铨选合格者,分别进六部九寺五监,或出任州县。


    经过两榜科举,尤其是女科首榜,女子逐渐进入政坛,中下层官吏及地方亲民官中,也开始有了女官的身影。


    女子入仕,自此有了统一与稳定的途径,升迁,官职,俸禄,等等一切如常制,无女男之异。


    朝廷与官府为推动女科以及州县女学,不仅由官府出资助读,还昭示天下,一旦获取功名,则可免去赋税与劳役,此举使州县学堂中,亦多出了不少女生的身影。


    女科结束之后,皇帝再次颁下诏令,动用内库,于长安建武院,设立武学,并于枢密院开设武举,由于科举在春秋两季,武举则于夏冬举行。


    先由地方进行冬试,第二年春天送往京城枢密院,举行夏试,由枢密院吏房负责武举事。


    这些年所积攒的各地上贡,由以吴越所贡最多,皆被李绾存入了内库,以作急用。


    朝廷进行变革的力度越来越大,地方不满与不服的异心也越来越明显。


    永曌九年夏,幽州节度使符存入朝,李绾遣心腹宦官孙德明,以及女官谢鹿宁出城至长乐驿迎接,并设宴接待。


    作为李绾军中的首将,却在建国之后被排挤出了京师,为此,符存终日郁郁寡欢,如今终于回京,却已是风烛残年,即将油尽灯枯。


    “臣,检校太傅、侍中、幽州节度使符存,拜见陛下。”


    李绾从御座上前起身,快步下阶,亲自将其扶起,“将军快快免礼。”


    见昔日跟随自己四处征战的老将军,如今满脸枯瘦,头发全白,李绾只觉得心中有愧。


    “来人,赐座。”李绾又吩咐道。


    “多谢陛下。”符存在宦官的搀扶下,慢慢坐了下来。


    李绾回座之时,还撇了一眼张景初,那眼神就好像再责怪她,此事做得有些过了。


    “老臣从河北一路西行,见太原繁华更甚从前,各地百姓赞口不绝,纷纷传颂陛下是太平天子,臣,诚然为陛下贺。”符存一双老眼,热泪盈眶,虽是为皇帝所贺,可言语之中却存着遗憾。


    “朕能做天子,皆是卿与诸将拥戴之功。”李绾说道,“朕记得符卿有四子,不知随卿入京的是哪一个?”


    “回奏陛下,四子侯忠孝,常侍奉于侧,不离左右。”符存叉手回道,“幽州重地,不敢懈怠,臣入长安,遂由长子途暂代。”


    “原来是符侯啊。”符存诸子,李绾最熟悉的便是符侯,“就让他入京留用吧。”


    符存看了一眼皇帝身侧的首相,而后起身叩谢,“臣代犬子,叩谢天恩。”


    “老将军且回京邸好生将养。”李绾又道。


    符存叩谢之后,便由宦官搀扶着离开了紫宸殿。


    李绾坐在御座上,斜靠着身子,叹道:“他这是不甘心呐。”


    “毕竟是陛下麾下的首将,虽未将其留京受用,但许其开府建节,也不算是薄待,可如今陛下要改制削藩,连带着边镇一同,心中自然是有怨的。”张景初叉手回道。


    “给些补偿吧。”李绾叹道,“当年若不是孟将军拼死相护,朕也不会有今日。”


    “喏。”张景初躬身叉手道。


    符存入京后,李绾便派了太医前往符存的宅邸视诊,又赐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禁中乘辇的殊荣。


    同时又将符存之子符侯留于京中,入朝受用,符存万分感激,不仅上表皇帝,还命符侯再次拜谢了中书令张景初。


    符家镇河北,却与朝中宰相私交甚密,此事为枢密院众官所知,纷纷上疏弹劾。


    一直以来为枢密院一众武官所排挤的张景初,并没有因支持新政而被她们所接纳,反而因主持新政,连文官们都开始与之生了嫌隙。


    随着改制的力度越来越大,地方与中央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尤其是蜀中,已是剑拔弩张——


    永曌九年四月,李绾派使臣入蜀,以天子诏命向剑南西川节度使索要钱粮五十万。


    遭到孟襄所拒,以蜀中民生艰苦为由,只拿出了十万。


    是年五月,已察觉皇帝起了猜忌的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决定采用谋臣毋羿的计策,连结剑南东川,派遣使者与媒人前往梓州,向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提亲,以结秦晋之好。


    “我家府公,一片赤诚,欲与太傅结为儿女亲家,还望太傅肯允。”


    第437章 千秋岁(六十二)


    千秋岁(六十二):罢相入狱


    董章知道这些年,孟襄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训练死士,尤其是新政施行以来,反心更甚。


    他虽然也不满朝廷所行之政,却深知那位的手段,所以一直以来都安分守己,从不敢作他想。


    “毋掌书有所不知,某的亲族内眷皆在长安。”董章于是回道。


    “太傅的妻子与嫡嗣的确都在长安。”毋羿不慌不忙道,“但妾室却是一直陪在太傅身侧的。”


    “孟公知道太傅的妾室生有一女,今已到金钗之年。”毋羿看着董章又道,“而孟公家的三郎君之妻于去年亡故,尚未续弦,愿求娶太傅之女为正妻。”


    董章皱了皱眉头,“这”


    “太傅。”毋羿看着董章,“剑南东川与西川就如亲手足,唇齿相依。”


    “若不能同气连枝,将来面临的,可就是康严孝那般的下场了。”毋羿说道,“不要忘了,太傅也曾是吴臣。”


    董章顿时失色,毋羿接着又道:“否则两川重地,何故独留太傅亲眷在京,而我主却可举家入蜀。”


    “孟公与右相有旧,自是不同的。”董章道。


    “如今这世道,太傅难道不愿站出来?”毋羿继续说道。


    董章看着毋羿,他深知如果此番不答应,成都的大军恐怕就会压境,吞并东川。


    “我可以答应婚事。”董章回道,“但我阖家老幼具在长安,有些事,我是万不能应的。”


    说罢董章起身,“望毋掌书转告孟公,全了某的一片苦心。”


    毋羿得到了董章的态度,于是返回了成都——


    毋羿走后,崔灏单独入见了董章,董章于是将西川来使的目的告知了崔灏。


    “府公答应了?”崔灏追问道。


    董章点头,“能不答应吗,我若不应,必有一战。”


    “难道府公答应了孟襄之请,就可以免战了?”崔灏挑眉道,“孟襄在成都做的那些事,难道朝廷会不知道吗。”


    “我只想自保啊。”董章看着崔灏。


    “府公若真想求自保,就不该答应毋羿。”崔灏说道,“首鼠两端,这是取死之道。”


    董章听后顿时愣住,“可我能怎么办,东川临中原,受朝廷牵制,兵马远远不及西川,只要他一声令下,东川顷刻间便将易主。”


    “我的亲众具在长安,我也无法背叛朝廷。”董章又道,“除了从中斡旋,我还能怎么做。”


    “府公这不是为了自保。”崔灏看着董章摇了摇头,“而是府公不愿舍弃节帅之权。”


    董章的心思,一下就被崔灏戳穿了,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朝廷不论是要粮,还是要人,我从来都没有延误过片刻,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吗。”


    “还是要削藩。”董章抬起头看着崔灏,“削藩也就罢了,然陛下所为,我等日后,还可去何处啊。”


    董章不愿舍弃高官厚禄,与手中的实权,却又惧怕朝廷的攻伐。


    “右相,对,右相。”董章忽然念道,“右相于我有知遇之恩。”


    “你去见了右相。”董章一把握住崔灏的手,“右相可有什么话让你转告我啊。”


    “右相是知道的,我绝无可能有反心。”董章又道。


    崔灏看着董章,“府公与成都尹,皆为右相所荐。”


    “即使右相明白,可是天子呢。”崔灏眉头紧锁,“府公今日所为,是想害死右相吗?”


    董章顿时瘫坐,“我听说右相是陛下的”


    “这是朝政啊。”崔灏怒呵道,“天家无私事,权力之下,只有君臣。”


    “天子是武人出身,行事专横,霸道。”董章闭上眼,“若是削藩,将来定无我等容身之处。”


    “难道右相就真的没有想过”董章睁开眼,“自立为王吗。”这是他唯一可破局之法——


    永曌九年六月,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与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结为姻亲。


    六月十五日,枢密院将此事抬至望日大朝议论,“剑南两川,为西蜀重地,两川节度使,受圣恩开府建节,却不思陛下与朝廷之恩,私下联姻,相互勾结,意图谋乱。”


    “臣请诛之。”以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为首,一众武将纷纷附和,“臣请诛之!”


    李绾看着左手边的众人,而后向右手边的文官之首问道:“张卿以为呢?”


    张景初于是从队列中走出,“回奏陛下,臣以为,两川势大,贸然降罪,恐怕不妥。”


    “贸然降罪?”已不满皇帝重用一个外男,授予最高权柄的史凤,起身站了出来,“东西两川节度使皆为右相所举荐,那西川节度使原就是右相麾下,前朝旧臣,而那东川节度更是吴逆。”


    “右相竟许这二人封疆,如今二人已有反迹,右相却还要偏袒与包庇,真不知右相存的是什么心思。”史凤阴阳怪气道,“该不会蜀中造反,与右相有关吧。”


    “承旨有些言重了吧。”中书侍郎杜厉站出来反驳道,“只是结为儿女亲家而已,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断定两川要造反。”


    “这是军中大忌!”曹文姬也抬头呵道,“他们都是老将,岂能不知。”


    “既知,却仍然为之,这不是勾结谋反,是什么?”曹文姬质问道。


    “陛下,臣要告发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景初。”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杨监真起身出列,“臣曾撞见中书令与幽州节度使符存之子符侯私下相见。”


    “符氏,乃是边将,中书令为朝官,却与边将勾结,是想内外呼应,谋权篡位吗?”


    “这”杨监真的话一出,整个宣政殿都为之哗然。


    甚至有些人是惊恐之状,毕竟张景初权重,又得民心,受人拥戴。


    “剑南两川在西,幽州在东,右相在朝,藩镇重兵与朝中首相勾结”


    而这正是枢密院所担心的,且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陛下。”符侯从武官队列中慌忙走出,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回禀陛下,臣见右相,实是父亲老迈病重,想要回京最后再见陛下一面,以慰平生,可边将无诏不得归京,这才只能求于右相。”


    符侯满头大汗,而后又向枢密院众人抬头道:“诸位将军与家父皆为袍泽,岂能不知我父子之忠心。”


    “我父子是奉命出镇幽州。”符侯满脸的委屈,就要当廷哭了出来。


    这一幕,让枢密院一众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陛下明鉴!”符存又向皇帝拜道。


    “没有人怀疑你符家的忠心。”李绾于御座上道,


    “张卿。”她又看向张景初,“不自辩吗?”


    “陛下知我。”张景初十分淡然的回道,“辩与不辩,又有何异。”


    “不管如何,你是朝臣,与边将私下相见,不该。”李绾冷下脸色道,“至于剑南两川,既但藩镇之重,当上效朝廷,下安黎庶。”


    “越矩行事,实在不该!”李绾震怒,“传诏,裁撤两川军队。”


    西蜀之事,李绾先是下诏裁撤两川军队,又令张景初从含象殿搬离出宫,命其回避朝中政务与边镇诸事。


    然两川拒不奉诏,不光不裁撤兵马,反而扩招,加强防御工事,朝野震惊,孟襄与董章谋乱坐实,李绾于是下诏褫夺董章与孟襄所有官爵。


    枢密院为此联名上疏弹劾张景初,皇帝只得下诏罢相,将其打入刑部大牢。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执掌朝政为相二十余载的权臣,却在一夜之间锒铛入狱。


    中书侍郎杜厉,门下侍郎元济等一众东府文官为之求情,却都遭到贬黜,悉数罢相。


    淮海国王钱淑因受张景初之恩,在其王妃孙氏的劝说下,于面圣之时为之求情,遭到李绾训斥,降为端王,孙氏也从国王妃降为夫人。


    而在另一面的枢密院,隐忧许久的一众女将,则都想置张景初于死地。


    张景初入狱的消息,传至幽州,幽州节度使符存因此惊惧病倒,而后上表请罪,自解兵权,并携所有家眷入京请罪,获得李绾准允,然两次往返京师,路途遥远,加上枢密院的弹劾,符存于入京途中病逝,其嫡长子未敢继承节度使之职。


    自此幽州藩除,李绾遂派人前往河北,罢节度使,设河北路经略安抚使,分卢龙军置诸州团练镇守北疆,又以新科进士出任河北诸州为通判,监察地方。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剑南两川,两川节度使闻讯朝廷之变,于是连结共抗——


    ——善和坊·中书令宅——


    由皇帝亲自所题的新匾,被控鹤司的禁卫架梯摘了下来。


    宫门外府门外,皆是请愿的百姓,但最后都被控鹤司所驱逐。


    “你们在外面等着。”李绾派去张府拿人的,是自己的心腹女官,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还有一众控鹤司。


    而张景初早已脱去了官服与官帽,折叠齐整的摆放在了前厅的桌案上,闭眼端坐,等待着审判。


    第438章 千秋岁(六十三)


    千秋岁(六十三):诸般枷锁困真我


    将家中一切事物都安排妥当,张景初从书房出来,正好经过种花的院子,这座宅子曾因失火而被烧毁了一半,那火恰好烧到这院中而停,故院中建筑,一半是新一半是旧。


    张景初站在一半旧的石子路上,看着那株依然茂盛的山茶,如今已是九月深秋,那翠绿的枝头上结满了艳红的花苞,等待绽放。


    “看来今年,又看不到了。”张景初看着山茶,眼里满是落寞,她伸出手,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幞头。


    赵朔与文嫣皆随在她身后,欲言又止,这二人本是李绾在潜邸的亲从,战乱之时被派到张景初的身侧护佑,文嫣在明随她入府,赵朔在暗,带着一些护卫奔走两地。


    即使李绾四处征战,视线也从未从张景初的身上离开过,分居两地,这是她唯一能护佑她的方式了。


    同时,这二人也最是清楚李绾与张景初之间情分的人,面对这样的结果,赵朔觉得很突然,他向李绾求情,同样也遭到了训斥,而文嫣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张景初,她始终觉得张景初的身影很孤寂,孤寂得,让她说不出来的心疼,而今更是佝偻着身影,白发渐生,仿佛一下衰老了十余岁。


    “怎会突然如此”赵朔不敢置信。


    “你当还是从前吗。”文嫣闭眼道,“再没有公主与驸马了,现在只有君与她的臣子。”


    轻轻抚过那株山茶后,张景初撑着手杖,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从旧院迈向了新院。


    至待客的前厅,这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解下腰间的玉带,脱去身上的紫袍,折叠齐整,将官帽压在袍服上,而后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


    没过多久,院中便传来了从容的脚步声,来的是熟人,亦是天子身边的近臣。


    “右相。”谢鹿宁只身入内,将兵卒都留在了府外,这已是她最后能留与张景初的体面,可见到屋内这样凄凉的一幕时,谢鹿宁心中忽然感到阵阵刺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景初的头上竟生出了许多白发,尽显老态。


    “我已经不是右相了。”张景初看着谢鹿宁道。


    “陛下问,您”谢鹿宁看着张景初,“真的要这样做吗?”


    张景初没有回答谢鹿宁的话,只是起身走了出去,萧瑟的秋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朝她扑面而来,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下意识的侧过身子,用手遮挡。


    文嫣急忙拿了一件御寒的大氅过来,“给我吧。”谢鹿宁于是接过大氅,走上前为之披上。


    张景初裹紧了大氅,缓缓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念道:“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寒风吹拂着张景初身上的单薄白衫,她走出相府,只见控鹤司执刃所隔开的人墙外,跪了一地请愿的百姓,将整座坊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她们哭喊道:“张令公是好官呐。”


    “你们不能把他抓走。”甚至还有人想闯入内。


    她望着那些替自己喊冤的百姓,伸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大氅,任由那寒风吹拂,“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冤枉啊。”众人见张景初从府中出来,更是情绪激动,“张公。”


    “你们不乱杀无辜。”


    “放我过去!”


    “我们要见张公。”


    控鹤司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于是纷纷亮刀想要吓退百姓。


    张景初一手攥着大氅的系绳,一手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囚车旁,她登上囚车望着百姓,“诸位乡亲。”


    “都回去吧,是我有负于你们,有负于苍生。”


    随后她又看向萧家宁,“我跟你们走,请勿伤百姓。”


    萧嘉宁于是下令收刀,“带走。”——


    张景初坐罪入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天下,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以天子身侧出了奸佞,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布讨贼檄文,联兵北上。


    枢密院将这一紧急军情上报皇帝,蜀中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北上,李绾只得整顿兵马,以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为南面招讨使,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孙敏为排阵使,发兵五万,南下平乱。


    因两川联合造反,朝野轰动,一众武将联名上书请求处死张景初,以定军心。


    为稳定军心,李绾只得下诏,以谋逆之罪判处张景初死罪,但因念及纳土与侍奉之功,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


    ——刑部——


    秋后问斩的判决下来,张景初被关进了刑部的死牢中。


    而刑部的长官,正是尚书省左仆射令狐高的党羽。


    其刑部尚书郑承佑,刑部侍郎王彬,皆为令狐高的心腹爪牙,昔年也曾受过张景初的提携。


    最开始他们都是张景初提拔上来的,便也属张景初的人,但因不满新政,最终分道扬镳。


    郑承佑与王彬入内,屏退了其他狱卒。


    “右相。”郑承佑走到关押张景初的牢房前,很是客气的喊道。


    “我现在只是一个死刑犯,不是什么右相了。”张景初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坐在牢狱中,背靠着柱子。


    “你这又是何苦呢。”忽然,身后的音色变得浑厚,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张景初拿起一张饼,张嘴撕咬下一块,“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令狐高独自一人走到张景初的身后。


    郑承佑与王彬则退到了外边等候。


    “她是天子了,再也不是你的妻,君恩如流水,往日情深皆做不得数。”令狐高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权相,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也有结发妻子。”张景初靠着柱子,“几十年的感情,说忘就能忘的吗?”她回过头,一脸颓废的看着令狐高问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一时,此一时。”令狐高回道,“什么患难情深,富贵与共,都是些狗屁话。”


    “权力会腐蚀人心。”令狐高在她身后蹲了下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侍奉了几位天子,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是,你能做宰相,甚至是权相,离不开她李绾在背后的扶持。”令狐高没有否认李绾对张景初的助力,“可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坐不下两个人。”


    “你就算舍了性命去帮她,只要有一件事不如意,你便会万劫不复。”令狐高又道,“因为她是天子。”


    “君王刻薄寡恩,无论是谁,坐上了那把椅子,都会如此。”


    “因为你怎么上去的,就会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跌下来,而后变得猜忌,疑心。”


    “你不遗余力的扶持她,治国理政,平定天下,成为她施展新政的一把刀,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呢,就因为幽州和蜀中那点事,便疑心与问罪于你,甚至是要杀你。”


    “蜀中若不用旧将,如何压得住那群骄兵悍将,皇帝是武将出身,她难道会不清楚吗。”


    “还有皇帝从关东带来的那帮武将,你替皇帝主持新政,让那些女人有了入仕的途径,可那些个女人依然要置你于死地。”


    “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文官背弃你,武将也容不下你,何苦为难自己,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令狐高的言语激动,他与张景初同僚二十余载,为他如今的下场所感到不值,因而他希望这一番骂喊,能将张景初骂醒过来,“一张罪诏,一把斩首的快刀。”


    “没用了。”张景初又重新背靠着柱子,似乎已经认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令狐高靠近了说道,“你看到外边那些为你请命的百姓了吗。”


    “即使有禁军拿着刀子驱赶,可每日还是有不下数百人,伏于皇城前替你请命。”


    “百姓有何用,主宰生杀的是天子。”张景初道。


    “我当然知道,天要杀你,奈之若何。”令狐高道,“可这天,一个女人做得,其他人未必做不得,那些请命的人是什么,是人心,是天下人心。”


    “刑部尚书郑承佑是我的人,亦是你曾经的学生。”令狐高又道,“我可以送你出去。”


    “出去?”张景初回过头看着令狐高,片刻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一身残躯,还能去哪儿。”


    “去剑南。”令狐高一把握住张景初的手腕,“孟襄与董章本就是你的人,此番他们起兵,便是因你入狱,只要你肯去,他们便会奉你为主。”


    “这是你唯一活下去,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子殊,你有定天下之能,不要再错下去了。”令狐高对视着张景初,苦苦哀劝道。


    “城中尽是控鹤司,怎么走?”张景初又问道。


    “长安,是我们的长安。”令狐高看着张景初道,“还记得当初所有人都反对,唯独我支持你去请皇帝入主长安吗。”


    “因为只有将都城设在此处,我们才有机会翻身啊。”令狐高又道。


    第439章 千秋岁(六十四)


    千秋岁(六十四):李绾:“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紫宸殿·延英殿——


    自张景初入狱以来,上疏的参奏便堆满了皇帝的案牍。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念着往日之恩,替张景初向皇帝求情,可在接连几个深受皇帝器重的臣子全都被重罚,就连刚立有纳土之功的淮海国王钱淑,都在这雷霆君威之下,除去了国王的番号,降为亲王。


    政事堂更是罢相两人,其余大臣便也不敢再多言了,只剩下请求立即处死叛贼的上疏。


    皇帝的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作为主持者张景初,一旦失势,便遭千万人唾弃。


    唯有那些真切感受到朝廷恩惠的百姓,是真心维护于她。


    “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谢鹿宁看着正在处理政务的李绾,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长安县主萧烨在得知张景初入狱,三法司判其谋逆,即将处斩,于是便也来到了延英殿,向皇帝求情。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李绾都不曾召见于她,她便一直长跪不起。


    “县主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谢鹿宁于心不忍。


    “阿娘。”本在偏殿玩耍的萧烁,挣脱了傅母的手,跑到了李绾办公的正殿。


    “女君想见陛下,奴怎么劝都没有用。”傅母跟着跑了出来,“请陛下治罪。”


    李绾挥了挥手,萧烁便踉踉跄跄的爬上台阶,而后走到了母亲的桌前,“阿娘。”


    不满两岁的萧烁,还没有母亲的桌案高,她用稚嫩的小手攀着桌沿,踮起小脚,抬头望着李绾,奶声奶气的喊道。


    李绾搁下手中的笔,看着萧烁,宠溺的笑了笑。


    见母亲看着自己,萧烁于是伸手指向殿外,“阿姊”


    姊妹二人长得十分像,李绾于是起身走到桌前,弯腰将萧烁抱起,“唤她进来吧。”她向谢鹿宁吩咐道。


    “喏。”片刻后谢鹿宁将萧烨传进了殿内。


    萧烨在殿外揉了揉膝盖,而后快步入了殿,“陛下。”


    “长安县主萧烨,叩见陛下。”萧烨入殿,并未忘却礼数,她向李绾跪伏道。


    “阿姊。”见到姐姐的萧烁,眼里冒着星光,就想要挣脱李绾去到萧烨的身旁。


    “起来吧。”李绾将萧烁给了谢鹿宁,而后回到了座上。


    “陛下,张师傅所犯何罪?”萧烨看着李绾,焦急的问道,“您要处死他?”


    “谋反之罪。”李绾回道。


    “不可能。”萧烨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道,“这话,陛下自己信吗?”


    自从让萧烨跟在自己身边学武,跟在张景初身侧学文,以及熟悉一些朝堂政务后,她的成长,肉眼可见的迅速。


    明明才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却什么都看得明白,李绾闭上眼,“这是檄文。”她将一份卷轴扔了下去,“你自己看吧。”


    那是西蜀北伐的檄文,上面还有一些生僻字,萧烨看得有些吃力,但好在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意思是张景初是国家的忠臣,也是肱股之臣,是皇帝受奸人蒙蔽,残杀国家忠良,故清君侧,以安天下人心。


    “可张师傅日日夜夜都陪在您的身侧。”萧烨不敢置信,也不相信张景初会谋反,“他是否有反心,陛下比谁都清楚。”


    “她或许没有反心。”李绾没有直接否认萧烨的话。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萧烨直起腰身。


    “长安!”李绾直接打断了萧烨的话,她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陛上,指着刚刚坐过的椅子,“你记住了,也听好了。”


    “这个位置,只能坐一个人。”李绾向萧烨提醒道,“没有谋逆之心,却有着造反的能力,又受藩镇军将拥戴,这就是罪。”


    萧烨听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难道做了皇帝,就不能做人了吗?”


    “不能!”李绾呵道,她看着萧烨,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张景初与自己。


    “为君者,宁可错杀,也绝不可心慈手软。”李绾又道,“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长安城·刑部大牢——


    “你叫他二人进来。”张景初没有立马答应令狐高的提议,只是将郑承佑与王彬喊了进来。


    “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张景初指着二人问道,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逃离刑部大牢,那么整个刑部都会受到殃及。


    令狐高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二人便走上前,慷慨陈词道:“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别,男女有别此人伦之始也,男女无别是暴人祸乱,可谓邪恶。”


    “如此祸乱,我等儿郎,焉能坐视不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久,自当拨乱反正。”郑承佑叉手道,“若能为大道死,下官,虽死无悔。”


    二人的声音雄浑,自肺腑而发出,为了天下秩序重归旧时,便是连死也甘愿。


    张景初听后,低头颤笑了起来,“是了,是了,为大道死,死肉身而已,精神却是永垂不朽。”


    说罢,张景初缓缓起身,他看着几人,“虽不知前路胜算几何,然吾,甘愿为之。”


    令狐高听后大喜,“今夜我就着手安排,张兄且耐心等待。”——


    永曌九年九月下旬,就在张景初被判死罪入刑部牢狱没多久,刑部尚书郑承佑与刑部侍郎王彬便暗中将张景初转移了出去。


    先是乔装成狱卒模样,潜伏于狱卒家中,长安百姓颇受张景初之恩,皆不愿看到她就这样被处死,于是纷纷接力,趁着朝廷正在筹备战事,混入农夫之中,坐上牛车出了城。


    出城之后,张景初一路向南逃去,令狐高作为尚书省的宰相,早已替她做好了通关文牒。


    而在蜀中内部,也有令狐高所安排的接应之人。


    至于令狐高,则在长安作为起兵的内应,私下里召集了关中士族商讨,准备推翻李绾所建立的大昭朝廷。


    从陆路抵达兴元府,而后乘船一路南下入蜀,孟襄与董章得知后,亲自出关迎接。


    然剑南东川与中原相邻,董章遂先于孟襄将张景初迎入梓州,而非是屯兵北伐的重镇绵州。


    梓州为剑南东川的政治军事中心,亦是后勤基地,连结中原。


    孟襄得知后,为此心生不满,但也亲自前往了梓州拜见张景初——


    ——梓州——


    “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拜见恩相。”孟襄进入董府,却见董章站在张景初的身侧,于是压住心中的不满,依然跪拜道。


    “吾已不再是大昭的宰相。”张景初开口道,“此次能够逃脱出来,多亏了你二人,以及令狐公的鼎力相助。”


    “令狐公与我等暗中联系已久,言张公向陛下投诚是假意为之,实则是在隐忍蛰伏,等待时机一举倾覆伪朝。”孟襄回道,“所以才将剑南两川如此重地,交予我二人。”


    “如今时机成熟。”董章走到孟襄的身侧,一同叉手,“我等愿拥立张令公,讨伐李逆,以安天下人心。”


    “你的亲眷具在长安。”张景初看着董章说道,“如果起兵,阖家老幼恐怕不保,如此你还要继续吗?”


    董章愣了片刻,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本吴臣,长安那位容不下旧朝之臣,即使不起兵,也难逃一死。”


    “那好。”张景初道,“自即日起,你二人的兵马由你们各自统率,但北伐之事,需听吾号令。”


    “这是自然。”孟襄当即应道,“我等既奉令公为主,两川军马,自当听从令公调遣。”


    “既然决定要北伐,进据关中,便将主力集结之地由绵州改为汉中。”张景初起身,走到一旁的地图前,将旗帜从绵州挪出,放置于汉中。


    “可是汉中非东川之地。”董章开口道。


    “欲取中原,先夺汉中,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张景初的意思是,首战在汉中打响,“进可从祁山与子午谷出兵,退可依托蜀道天险而守。”


    “同时可集结你两川兵力。”张景初又道,“也便于川中的粮草输送。”


    “可这样一来,我们将全部兵力部署在汉中,梓州很可能就成为昭军的突破口了。”董章看着地图颇为担忧道,毕竟梓州是东川的治所,也是他的地盘,“一旦昭军从荆州方向发动侧袭,经梓州而入剑阁,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汉中只作为主要兵力的集结地。”张景初拿着手杖指着地图,“涪江穿梓州而过,水陆便利,是连结蜀中与中原的重要节点。”


    “亦为军事重镇,故以梓州为前进基地。”张景初又道,“屯部分兵马于此。”


    不管是集结兵力,还是北进中原,都要经东川,即使东川失败,孟襄所在的西川凭借天险,仍然能够守住,因而对于北伐,他是鼎力支持的。


    “水运的船只我倒是有。”董章一边看着一边说道,“只是大军所需粮秣”他有些犯难的抬起头,“前不久朝廷向剑南东川要去了一百万缗。”


    “现在是冬天,不是才征完秋税吗?”孟襄看着董章道。


    “朝廷要去的,正是今年的秋税。”董章回道,并撇了一眼孟襄,深感苦恼,“东川不似西川在蜀中深处,我东川临中原,朝廷大军剑锋所指,拿着刀子找我要钱,我又怎敢不拿。”


    第440章 千秋岁(六十五)


    千秋岁(六十五):蜀王


    ——长安·大明宫——


    郑承佑与王彬将张景初送走后,利用刑部的职权之便,一直隐瞒着朝野上下,同时还暗中将自己的亲眷送离长安。


    一直到秋天结束,即将行刑,事情再也压不住了,张景初畏罪潜逃的消息就此被揭开。


    十月初一,朔日大朝,三千人集宣政殿。


    天子得知此事后,于宣政殿内勃然大怒,文武百官具惊,纷纷跪伏。


    “这么大个事,竟然现在才知道。”李绾望着殿内的百官,“朝廷养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早就说了姓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时要是直接一刀做了,哪还有今天这么多事。”


    “现在好了,人不见了吧,肯定逃去了蜀中。”


    “小声点。”曹文姬挑起眉头,向身后跪着的史凤提醒道,毕竟由斩立决改判斩监候的人是皇帝。


    “张逆逃离刑部,必是往孟董二贼所在之处去了。”有大臣猜测道。


    “陛下,”随后曹文姬起身出列,“死刑犯囚于刑部大牢,看押死囚,为刑部之责,不排除是刑部有人与蜀中叛军暗通款曲。”


    “听说前几日刑部尚书郑承佑与刑部侍郎王彬将自己的亲眷送离了长安。”提到刑部,武将那边很快就有人揭发道。


    “郑承佑,王彬?”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文官队列。


    郑王二人跪在殿内,始终一言不发,“果真是你们。”


    正当李绾要下令抓捕二人时,郑承佑忽然站了起来,“诸公。”


    “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当真要受命于一个女人吗?”


    “牝鸡司晨,有违天理,那殿上坐着的分明是个乱逆。”


    “真龙在蜀中,非在此间啊。”张景初已经入蜀,故而他才敢这样说。


    “狗屁!”史凤听着郑承佑的话,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飞快的冲了过去,“王八羔子!”


    她用手中笏板重重敲向郑承佑,“你这杀才。”


    “史承旨,莫要冲动。”枢密院等人纷纷劝道,可也只是嘴上说一说,却无人上前去拦住史凤。


    而文官这边,都知道天子的逆鳞触碰不得,遂躲得远远的看热闹。


    只有少部分同样不满女子当政的人,豁出身家性命站出来维护。


    可那些个文官又岂能挡得住史凤这个带兵的将领,“今日便教你们知道,这天下是共天下,而非你们男人独有之天下。”


    郑承佑一番话,以及史凤的鲁莽,使朝堂顿时变得哄乱。


    文官出来相劝,枢密院的武官自然也就不再只是嘴上说说了。


    随着笏板第三次重重砸下,突然碰的一声断裂,鲜血溅射了一地。


    “郑尚书!”


    两拨人马推搡之间,史凤早已得手,郑承佑当廷倒下,昏了过去。


    “陛下,枢密院的武官如此跋扈,当殿殴伤朝廷重臣”


    “什么朝廷重臣,分明是包庇与窝藏逆贼的乱党。”


    李绾倚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殿内的一出好戏,耐心被消耗殆尽后,在她的示意下,控鹤司执刃入殿,嘈杂的殿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郑承佑与王彬便被拖走了,李绾于是下令彻查张景初潜逃一事——


    ——剑南东川·梓州——


    张景初看着董章与孟襄二人,各怀鬼胎,于是便说道:“大军北伐,最重要的不只是粮秣。”


    “还有人心。”她看着孟襄,“现在得天下的是长安城里的那位,而我们仅占据蜀中,如果东西两川不能齐心协力,等待我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教训的是。”二人异口同声道。


    孟襄虽不满董章,但对张景初还是比较心服的,董章更是,若非张景初入蜀,他又哪里有胆子,赔上全家的性命去堵这一把。


    “属下有东西要单独呈与公。”孟襄叉手道。


    董章听后,只是看了孟襄一眼,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而后孟襄将一份账本呈上,“张公。”


    张景初翻开看了一眼,这些年孟襄暗中积蓄力量,存钱,存粮,屯兵,已有兵额五万之众,“这二百万缗原是国帑?”她看着孟襄问道。


    “是,”孟襄点头,“先生,属下并非有意要欺瞒张公,实在是这样的朝廷,她不值得我们忠心啊,如今张公入蜀,我等下臣,皆已有望,这二百万钱,正好可以用作起事的军费。”


    “以公在关中及西南的声望,只要振臂一呼,天下人心必都归顺。”


    张景初看了一眼孟襄,“你二人与令狐兄,打得都是这个主意。”


    “而今天下人心所向,能拨乱反正的,唯有张公一人而已。”孟襄叉手力劝道,“皇帝是因天下大乱,才侥幸得了天下。”


    “这些年若非张公衣不解带的为其出谋划策,整顿吏治,焉能有大昭的今日。”


    “那些个女人,能懂什么是朝政吗,”孟襄又道,“治国理政,平定天下,还得是要儿郎。”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你说得不错,乱世之中,很多人都是侥幸得了天下,而后又为天下所弃。”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之主,谁都做得。”张景初道。


    孟襄听后,大喜,当即撩起下裳,跪地投诚道:“臣孟襄,愿奉张公为主。”


    “请主公受臣一拜。”孟襄五体投地,重重叩首——


    永曌九年十月,孟襄与董章迎张景初入蜀,拥立为蜀王,建立蜀国,张景初遂以孟襄为大司马,总领全军,以董章为蜀相,督粮秣转运,北上夺取汉中。


    同时集结大军主力,屯前锋于梓州,防范荆州兵马。


    张景初入蜀称王后,便向天下发告,征召士兵。


    因其声望与民心,短短几日内便募得五万大军。


    那些不满女子当政,不满李绾新政的人,纷纷入蜀参军,反对朝廷。


    一时间,天下响应者无数,张景初遂下令,择青壮入编新军,号天雄军,以孟襄兼任天雄军节度使。


    蜀中独立,各地纷纷响应,而张景初更是被东西两川节度使拥立为蜀王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


    “河西房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天子!”枢密院河西房将陕南军情以急递的方式送往京城。


    “蜀军进占汉中,陕南告急。”


    天子震怒,下令处死了郑承佑与王彬二人,调陕西路保德军南下至凤翔府,与秦凤军汇合,由南面招讨使秦玉统一调度,共计七万人。


    大军出征当日,李绾心情复杂,“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城楼上,寒风呼啸,杨婧抱着袖子,站在李绾的身后,“记得,”她看着远方出征的队伍,旌旗蔽日,又看向皇帝孤寂的身影,“我们不能输。”


    “可这一仗。”李绾忽然未能站稳的向前倾倒。


    “陛下。”杨婧慌忙上前。


    李绾扶着墙头,声音颤抖,“我不知道要怎么赢。”——


    ——秦凤路·凤翔府——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世衡,陕西路都部署王保民,拜见大帅,孙副帅。”


    “二位相公快快请起。”秦玉起身将二人扶起。


    “天下大定,已有九年之余,”韩世衡开口道,“自长安一别,也有六年的光景了吧,没有想到还能与大帅并肩作战。”


    “天下好不容易承平,百姓们的生活才刚有盼头,就又开始生乱了,我倒是宁愿卸甲归田,也好过让陕川两地的百姓受这战火之苦。”秦玉叹道。


    二人听后也纷纷叹息,“蜀中如今势大,未必肯再屈服朝廷了。”


    “谁知张逆竟会逃进蜀中,自立为王了呢。”韩世衡与王保民两个边将,跟随李绾四处征战,先是受封节度使,而后经削藩,转为经略使及都部署,这些年,西北也没有什么战事,所以他们已经过惯了安稳日子,都不想打这一仗,“守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作乱。”


    “世事难料。”秦玉命人将沙盘抬了出来,“本帅奉命征讨,还望二位相公鼎力相助。”


    二人皆叉手作应,“为了陛下与大昭朝,我等必尽全力。”


    “秦凤路与蜀中接壤,现在叛军已经占据了汉中。”秦玉指着汉中的蜀字旗帜,“下一步很可能便是陈仓。”


    “陈仓不可失。”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世衡道,“否则长安危矣。”


    “大军云集凤翔,叛军要想一时间攻下陈仓,怕是不能的。”王保民道,“不如先发制人,夺取汉中。”


    “叛军取汉中,其意在长安,必定会将主力集结在此。”韩世衡却摇头道,“贸然进攻,怕是不妥。”


    而后他又指了一个地方,“梓州。”秦玉看着地图,“经略相公是想从侧翼突袭?”


    “此事需请大元帅派快马上奏陛下,调荆州兵马西进。”韩世衡道,“与此同时,我军南下,两路夹击。”


    “要快!”韩世衡看着秦玉道。


    “来不及了。”一旁的孙敏看着凤翔、长安、江陵府三地的距离说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