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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1章 千秋岁(六十六)


    千秋岁(六十六):昭军兵败,失陈仓,长安危。


    但秦玉还是派人快马入京向天子请命,她明白韩世衡的意图,于是说道:“蜀中那位,亦非等闲之辈,岂能容我们从容排兵布阵。”


    “我现在修书一封,遣人送往江陵府,让荆湖北路经略使孔辞即刻调荆州兵马西进。”秦玉又道。


    “这”韩世衡听后大为震惊,“陛下只让大帅统领两路兵马南伐,荆湖北路那边,没有天子诏令,未必会听命。”


    “孔辞曾是我的部将。”秦玉闭眼道。


    韩世衡与王保民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孙敏看着秦玉,皱眉道:“你疯了吗,私自调兵,这是杀头的罪。”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秦玉回道,“顾不得这么多了,等平定蜀中,陛下如要治罪,便由我一力承担。”


    “你既要通知江陵府,那就让昀儿去送吧。”孙敏说道。


    此次出征还带了禁军,控鹤司都虞候孙昀也跟随母亲孙敏来到了军中历练。


    “不可。”秦玉否决道,“你就这一个女儿。”


    “她是军人,也是陛下的亲卫,往后解释起来,便能少些猜忌,由她去江陵府,最合适不过了。”孙敏却执意道。


    于是两拨人分别向北和向南,一边向皇帝请调兵的旨意,一边快马赶往江陵府请援——


    ——荆湖北路·江陵府——


    孙昀带着秦玉的信一路马不停蹄,水陆交替,在最快的时间抵达了江陵府。


    得知是大将孙敏之女来访,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盛情款待。


    “衙内,某已在府中略备薄酒。”孔辞带着一众属官,于道路上相迎,“还望衙内赏脸。”


    “酒就不吃了。”孙昀从马背上跳下,却因马背颠簸,差点没能站稳,还是孔辞扶住了她。


    “衙内这是?”孔辞见那马鞍上有血迹,连忙抬头喊道:“去叫医师。”


    “不用了。”孙昀将一封信交给孔辞,“军情紧急,还望经略使助我大军平乱。”


    孔辞愣了愣,他看向自己麾下的属官,管勾机宜文字徐明,徐明于是上前,“衙内稍安勿急,事关军中大事,还要容我等商议后再做决定。”


    孙昀也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那就请经略相公早拿主意。”


    孔辞于是将孙昀迎入了府中,而后回到书房与徐明二人私下商议。


    “果真如你猜测。”孔辞将秦玉的手信给了徐明,“南征的大军屯陈仓不前,命我荆州兵马作侧应。”


    “南征的元帅,只有统兵之权。”徐明开口道,“若要从地方征调,还需有陛下的敕命。”


    “然军情紧急,若是先至朝廷,再到江陵府,怕是来不及了。”徐明又道。


    “秦玉与我有知遇之恩,也是故主。”孔辞脸色阴沉,“但我如今是朝廷命官。”


    “可如果因此而延误了军机,致使前线大军溃败”孔辞看着徐明,“一样罪责难逃。”


    徐明看着孔辞,他似乎不太愿意出兵,同时也不想担罪,于是叉手回道:“出兵与不出兵之罪,孰重孰轻?”


    “蜀中如今势大,更有那位得人心的坐镇,出兵胜败未知,即使胜了,也难免降罪,若是败了,那就是数罪并罚。”孔辞闭眼道。


    “徐机宜觉得蜀与昭之争,胜负几何?”孔辞忽然又问道徐明。


    “不好说。”徐明回道,“这场仗看似是甲兵之争,实则是人心之争。”


    “关乎天下时局的走向。”徐明又道,“蜀虽得人心,昭却也未必一定失人心,而若论兵甲,昭立国九年,燕王领兵十数年,岂是历经数乱的蜀中可比的。”


    “只要相公肯出兵,此战的胜负,就没有悬念了。”


    听到徐明的话,孔辞更加不愿意出兵了,“要如何做才能够免罪。”他看着徐明又问道。


    孔辞的话有两个含义,徐明于是上前一步,俯身贴耳献策道:“”


    只见孔辞的眼色有了变化,“好,就按你说的办。”他将秦玉的手信收起,而后回到前厅。


    孙昀还未来得及上药,见孔辞出来,于是起身,“孔相公,徐机宜。”


    “劳烦衙内回去转告大元帅。”孔辞看着孙昀道,“孔某愿出兵相助,于约定之日,调荆州兵马袭击梓州。”


    孙昀得了孔辞的应允,高兴的叉手道:“下官代南伐大军,多谢经略相公。”


    而后顾不得休息与腿伤,便马不停蹄的北上,返回了凤翔——


    永曌九年,十一月七日,秦玉率大军出凤翔,攻打汉中。


    张景初遂将梓州前锋调回,集主力与秦玉大军于陈仓南交战。


    两军苦战三日,各自损伤惨重,秦玉苦撑前线,却迟迟不见梓州侧翼的战事消息传来,随着张景初亲自压阵,蜀军军心大振,而昭军士气低落,兵败如山倒。


    江陵府前往京畿的官道上,两名驿差于同一驿站相遇,争相换驿站中仅剩的一匹良驹。


    最后因京畿来的所奉皇差,而得了好马,由江陵府北上京畿的,只得骑次马。


    十一月十一日,蜀军大败秦玉大军,夺取陈仓,凤翔告急,长安危。


    就在同一日,荆湖北路受到了皇帝调兵的敕令,出兵梓州。


    次日,李绾收到了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的密奏,其内容便是检举秦玉僭越擅权,不经朝廷而私下联系边将,并将秦玉的手信一并呈上,言自己是天子之臣,皇帝敕封的经略使,没有天子与朝廷之令,不敢私下调兵。


    李绾勃然大怒,却不是怒秦玉私下联系孔辞,而是前线大军的溃败,导致陈仓丢失,危及京畿。


    而失败的原因,是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假意答应出兵,却暗中举报与揭发秦玉擅权,以元帅之命,私调地方守军。


    而孔辞这样做的目的便是,不愿出兵助大军南伐,又深知天子的脾性,于是便拿朝廷礼制与法度来脱罪。


    “孔辞!”李绾捏碎手中茶盏,双眼充血,“朕誓杀尔。”


    “陛下息怒。”杨婧于一旁劝道,“孔辞之事,可事后再追究,眼下当务之急是凤翔的军情。”


    “事后?”李绾看着杨婧,“朕等不了这么久。”


    “地方军无朝廷的调令,只能守本州。”杨婧向李绾力陈道,“这种时候,陛下不能杀孔辞!”


    “若杀,朝廷将再无法度制约边将。”杨婧看着李绾,“必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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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前,江陵府


    “答应出兵却又不出,如果兵败,朝廷问责,我又该如何应对?”孔辞听完徐明的策略,依然担忧道。


    “相公不出兵,是遵循朝廷法度行事,合制,合法。”徐明于是回道,“至于答应之事,口头即可,又无物证。”


    “如此一来,朝廷便降不得相公的罪。”徐明又道,“如果天子执意要降罪,便会使朝廷失了法度与公信。”


    “天下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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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大明宫——


    “出征的元帅仅掌本部兵马,无权调发地方军团。”杨婧又道,“今日因孔辞未应秦玉之请而杀之,如果以后的兵马元帅再要私下调兵,他们是应还是不应呢。”


    “不应则恐杀头之祸,应,则朝廷失权,天下有大乱之祸。”


    “至少现在不能杀。”杨婧握住李绾的胳膊,朝她摇头。


    李绾于是强忍怒火,而后回到座上,“朕要亲征。”


    永曌九年十一月下旬,皇帝下诏表彰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言其忠贞,加赐太师,命其出兵梓州。


    并治秦玉擅权之罪,罢元帅,却未责其败军之罪。


    同年十二月,皇帝决定亲征,调发河东军,集结京畿所有驻军与禁军,共计二十万大军伐蜀,又令秦玉随军,命其立功赎罪。


    得知天子御驾亲征,孟襄与董章二人无不惊慌,张景初于是分一部分兵力镇守梓州,而后调两川,以及新征募的全部兵马,共计十万于汉中。


    此战为国战,李绾将昔日留京的一众女将全部带出,以尚书右仆射黄崇嘏代监国事,同时负责前线粮草——


    ——长安城·令狐高宅——


    “真是大快人心。”


    “蜀军首战告捷,进取陈仓,直逼京畿,逼得天子都御驾亲征了。”


    “不愧是张令公领军。”


    “陈仓之战,因孔辞没有朝廷调令而未能出兵,致使昭军前线大败,不过蜀军也损失不少,那些可都是大好儿郎。”令狐高的亲信们,聚在书房内探讨前线的兵事。


    “为大业牺牲,死得其所,若是需要,某亦可披甲上阵。”


    “蜀军虽有损伤,但昭军的伤亡更大,且在短短数日内,蜀中就又集结了十万大军,不可谓不震撼啊。”


    众人又惊又喜,令狐高听后会心一笑,“得人心者天下,昭,立国不正,得道不统,悖逆天道,天理难容。”


    “这天下本就是儿郎们的天下,平定天下,终归还是要靠儿郎们。”令狐高又道。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还是令狐公高见。”


    第442章 千秋岁(六十七)


    千秋岁(六十七):汉中之战


    “真正高明有远见的国士,不是老夫,”令狐高却谦虚道,“而是张令公。”


    “若无张令公,这世道恐怕真要乱了。”令狐高叹道。


    “没有想到张令公竟隐忍至此。”众人也都感到十分诧异,并对张景初的隐忍感到佩服,“我等闻之,无不钦佩张公的气节。”


    “张令公与你我皆为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有做裙下之臣的道理啊。”


    “奈何燕王势大,纳土投诚不过是情势所逼。”


    “有真才实干,又懂隐忍,厚积薄发,何愁大业不兴。”


    “女人终归是女人,纵然能靠一身蛮力上得战场,却未必懂这治国之道。”


    “天子自御极以来,朝政皆赖张令公,短短几年,便将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改换一新,这便足以证明,治国,须得是男儿。”


    “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朝局,那些士族不会看不明白的。”


    “唯有张令公才能带来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重建天下秩序。”


    众人越说越兴奋,积压多年的憋屈,仿佛就要散去。


    “天子已经率大军出京了,六军尽出,”令狐高摸着已经银白的胡须说道,“倾巢出动,是想毕全功于一役,这是一场硬仗,难打啊,我等既为内应,切不能出任何纰漏,当忌骄忌躁,耐住性子。”


    众人于是同时起身,“族中丁众,具已签下死契,就等令狐公一声号令。”


    “好。”令狐高举起酒杯,“望诸君勠力同心,等大军开战之日,便是我们功成之时,届时与尔共富贵。”


    “愿为公效力,死不旋踵。”众人同举杯应道。


    永曌九年十二月下旬,尚书左仆射令狐高趁皇帝率大军亲征,连结关中各大士族,欲发动政变,暗杀在朝一众女官,及外征将领的亲眷,以此动摇前线军心——


    永曌十年正月,皇帝亲帅大军夺回陈仓,并于陈仓下寨。


    永曌十年二月,昭军继续南下,发兵汉中。


    张景初集蜀中全部兵力于汉中,仅留部分兵马守剑阁,欲背水一战。


    ——蜀军营地——


    “荆州的兵马已经出动,就算将梓州的兵马全部撤回去守剑阁,怕也是不够。”董章站在沙盘前,看着张景初的决策,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剑阁不会失手。”张景初笃定道,“否则陈仓一战,昭军就不会惨败。”


    “大王的意思是”孟襄好似听懂了张景初的言外之意,“那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不希望昭军胜利?”


    “孔辞本是秦玉部将,亦是军中元戎。”张景初道,“兵行诡道,出奇制胜的道理,又岂能不知。”


    “臣明白了。”孟襄听着解释,瞬间便懂了,“大王入蜀,天下人心纷纷归附,军中的那些儿郎们,不远千里也要来奔赴大王,与孔辞之心是一样的。”


    “这是我们决胜的关键。”张景初道,“敌我兵力悬殊,诸卿切不可轻敌。”


    “明白。”众将纷纷叉手应道。


    将一切都部署完毕之后,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了大帐,天色暗沉,飓风不止,没过多久便下起了雨滴。


    崔灏随在她的身侧,将手中所备的雨伞撑开,“右相。”


    张景初撇头看了他一眼,“崔兄是绝顶聪明之人,为何也随于我。”


    “崔某所求,不过是太平二字。”崔灏回道,“谁能带来太平,谁便是中原的真主。”


    “不管用什么手段。”崔灏道。


    “你知道天子要什么吗?”张景初望向陈仓所在方位。


    “自永曌元年来,天子所做种种,不过是为公道二字。”崔灏回道,“但世人的恶言与恶语,却从未间断。”


    “本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张景初又道。


    “只要是权力争夺,少有不流血的。”崔灏回道,“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一部分流血,总好过家家户户都流血。”


    “你我与令狐,曾是熙宗钦点的金榜,却相差甚异啊。”张景初又叹道。


    “三人,三姓,三家。”崔灏道,“从鹿鸣宴那日开始,或许结局就已经定下了。”


    “右相在鹿鸣宴上的那番言辞,下官至今都还记得。”崔灏看着张景初又道,“令人振聋发聩。”——


    永曌十年二月十七日,李绾拔营,向汉中发动总攻,与张景初的蜀军于秦岭之下列阵对峙。


    二十万兵马对战十万,大军拔营时,地动山摇,烟尘满地,山脚下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甲兵。


    蜀军多是步兵与弓兵,而昭军的兵种繁多,武器配置皆为最新式。


    早在李绾入关称帝时,张景初便将军械营的制造之权交了出去,如今由枢密院管辖。


    因而这些经过多年苦心的研制的兵器,张景初均未能带走。


    起初,孟襄与董章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李绾所领大军,多是女子,便信心大增,“我听说天子当年之所以能够灭河东,平河北,定河南,靠的是萧道安留下来的朔方军,后又组建银枪效节军,收编魏博牙兵,这些年南征北战,这几支军马早已凋敝。”


    “而后天下逐渐大定,天子才开始广征女兵,重用女将。”孟襄看着前方的军阵说道,“这样的军队,如何有战力。”


    董章站在张景初的右侧,听着左侧孟襄的话低头不语,他曾作为吴将,与燕数次交手,他最是清楚不过李绾的实力。


    “不要轻敌。”张景初披着铠甲,握着腰间的刀提醒道,“昭军有火.炮,一般铠甲难以抵御。”


    “军械营原是”孟襄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无奈的甩了甩手,“哎。”


    “敌军有火炮又如何,”各个指挥使开口道,“火器虽强,却只能灭肉身,今有大王带领,我辈之志,必传万世,不能绝也。”


    “好。”张景初握着台上的栏杆,“那就开战吧。”


    “我来为大王打头阵。”孟襄于是走下指挥台,跨上马背,提着陌刀带兵到阵前。


    “妖人出来受死。”孟襄于阵前大呵道,身后三军齐声喊道:“妖人出来受死!”


    “李逆以女子之身,窃取神器,建立伪国,人人得而诛之。”


    “府公。”一名士卒快马至阵前,而后向孟襄呈上一卷文书,“是大王命人送来的。”


    孟襄将其打开,发现是一封讨李檄文,“还是大王有文采些。”粗略的看了一眼后,他清了清嗓子,“咳咳。”


    “仳鸡司晨,惟家之索,妇夺乾纲,阴阳倒悬,闺阁弄权,则台谏噤声,胭脂摄政,必社稷倾颓,观武瞾临朝,唐室几易。”


    檄文内容为身后的数万蜀军复念,声音顿时地动山摇,而在对阵的昭军听后,无不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岂有此理!”李绾麾下一众武将被激怒,纷纷请求打头阵,“陛下。”史凤第一个不服气,站出来请求道:“请让臣为先锋,去将那厮的头斩下,献与陛下。”


    李绾却站在台上,手握佩刀,盯着前方大阵不为所动。


    “盖妇人参政,阴乾阳位,则纲纪紊而邦基摇,故《尚书》有训,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男女各守其分,国乃可久。”


    随着檄文里的内容越来越难听,昭国军中开始躁动。


    “陛下,军心浮动,在等下去,怕是要压不住了。”众将也都纷纷劝道。


    “前方是叛军,难道尔等也要反叛吗?”李绾冷呵一声。


    众将默然,军中声音皆止,面对敌军的羞辱,李绾始终没有动摇。


    “陛下,都进奏院密报。”枢密使杨婧走到李绾的身后,弓着腰将密报呈上。


    张景初坐罪入狱后,李绾便收归了都进奏院之权,罢郭绍都知进奏官,调赵朔继任,同罢进奏副知,由女官周嫣充任,同时增设监官,由谢鹿宁兼任,负责监察院务。


    同时隶属于枢密院的通进司与银台司合并为通进银台司,归入门下省。


    李绾看完密报后,抬头看向正前方,眼神坚定,“击鼓,开战。”


    随着令下,昭军的鼓声与号角齐鸣,将蜀军的喊阵之声所掩盖。


    秦玉兵败后,便以孙敏为中军大将,虞萍为前锋,史凤,薛琼,杨监真等皆披甲上阵,冲锋在前。


    昭军先以骑兵冲阵,蜀军集弓箭队阵抵御,“弓箭手准备。”


    “放箭!”至射程内,一声令下。


    一阵箭雨落下,冲锋的骑兵应声倒地,虞萍领一众女将,挥舞大刀抵挡,将那些箭矢劈开,“随我冲进去。”


    史凤的胳膊上中了箭,但却没有将她逼退,她挥刀砍断箭尾,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愈战愈勇。


    昭军骑兵已逼近,蜀军遂结阵抵抗,“盾阵!”


    这几日连续大晴,气候干燥,马蹄卷起阵阵烟尘,扰乱了蜀军的视线。


    “不要慌乱。”守阵的将领极力安抚道,他站在盾阵内,通过敌军骑兵卷起的烟尘以辨别距离,“长矛手准备。”


    一众长矛步兵蹲在盾阵内,等待着出击命令,各部指挥瞄着缝隙,屏住了呼吸。


    昭军骑兵越来越近,都将瞪大双眼,渐渐抬起了手,而后迅速落下,“刺!”


    “驾!”随着一声马蹄,昭军的骑兵纵身跃入阵中。


    却为无数长矛刺穿,整个人也都被架了起来,临死前,她看着马背下的一众叛军,而后怒吼一声,“杀!”挥动手中的大刀,斩下一颗头颅,而后爬起,又重伤一人,再砍断一人臂膀,直至力竭,方才倒下,“昭军,必胜!”


    第443章 千秋岁(六十八)


    千秋岁(六十八):内斗


    蜀军指挥得当,破开的缺口很快就被重新堵上。


    然昭军骑兵却是分批次来回冲阵,随着几个大将带头杀入,一队蜀军被连人挑起,而后砸倒一片。


    攻势太猛,打开的缺口没有第一时间补上,而后缺口便越来越大,昭军抓住机会以此为突破口,在阵内横冲。


    只见蜀军鼓声变换,开始出动骑兵侧援,将困于阵中的昭军绞杀。


    虞萍与史凤等人则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未做久留。


    虞萍刚走,曹文姬便带着第二队骑兵继续冲阵,蜀军连喘息之机都没有,便又要仓促应敌。


    两军陷入了苦战,僵持不下,“敌众我寡,久战恐对我们不利。”孟襄的谋臣毋羿,随在孟襄身侧提醒道。


    孟襄手中陌刀还在滴血,脸上也溅了不少,这场战斗出乎了他的预料,比他原先设想的要难打不少,“怎么这么难啃。”


    昭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皆从容不迫。


    反观蜀军,虽兵马也不少,可大多都是刚刚征募的新兵,凭着一腔热血,就上了战场,连甲都未凑齐。


    刚开始交战还好,但时间久了端倪尽显。


    “如此情况,只能退回关内,舍弃汉中,保留兵力,依托蜀道天险,徐徐图之了。”毋羿劝道。


    适才喊阵,孟襄过足了嘴瘾,斗志高昂,可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竟就要退兵。


    “这个时候退兵,岂不是丢人。”孟襄有些不乐意。


    “山木既存,樵苏自足。”毋羿继续劝道,“两川倾巢出动,若是于此役全军覆没,蜀国社稷将不复存矣。”


    听着毋羿的话,孟襄狠狠咬牙,驾马返回了指挥台。


    “大王,敌众我寡,此非得胜之机,请撤回蜀中吧。”孟襄跳下马背,踏上指挥台,向张景初拱手道。


    张景初握着栏杆,眼睛一直盯着敌阵的正中央,“打不过吗?”


    众将闻言,皆沉默不语,“是昭军的兵力太多了。”


    “诸卿难道忘了,令狐公还在长安。”张景初于是道,显然,她并不想退兵。


    “成王败寇,此番若是兵败,岂不是坐实了,吾才是那个叛逆。”张景初回头,目光扫向众人。


    众人皆惊,孟襄忽然捶手,“对,我们还有令狐公在长安为内应。”


    “算着日子,也应该得手了,若长安兵变的消息传到这汉中前线,昭军必然大乱。”孟襄又道,“檄文已下,如果此时退兵,岂不是告知天下人,我等儿郎打不过区区女人。”


    “府公,令狐公在长安能否得手,还是一个未知数,不可鲁莽行事啊。”毋羿于是小声提醒着孟襄。


    “诶。”孟襄却一口否决,“令狐公乃是关中世家大族之首,如今永曌帝为平蜀,倾巢出动,京城防守空虚。”


    “李逆不得人心,文官武将具叛,这就是势啊。”孟襄又道。


    为鼓舞军心,孟襄再次上马,亲自带兵掠阵,张景初站在台上,“你不去吗”她问道身后的董章。


    “回大王,臣年纪大了。”董章低头回道,“就不与孟元帅争夺军功了。”


    “还记得我当初说的话吗?”张景初盯着前方战局道。


    董章心里一惊,他抬眼,很快就又低下,叉手道:“臣,奉教。”而后便走下了指挥台,命人抗来了自己的武器。


    早已冲锋到了最前面的孟襄,发现前军始终只有自己的部下在拼命厮杀,“东川的兵马呢?”


    “在后面未动。”心腹部将回道。


    “岂有此理。”孟襄大怒,他在此率军与敌军浴血奋战,而董章竟然带着自己的兵,龟缩在后面。


    “军功都要被西川的人抢去了。”董章的副将骑马随在身侧,见董章仍然慢慢悠悠的,似不愿跟上前一般,“府公”


    “你没有听见孟襄身侧那个谋臣的话吗。”董章小声道,“敌众我寡,就算拼尽全力,也是两败俱伤。”


    “原来如此。”副将于是明白了董章的用意,“府公是想积蓄力量,不愿平白送死。”


    “蜀中基业不易。”董章叹道。


    “可您为什么又应下大王。”副将又问道。


    董章沉默了片刻,“大王希望我与孟襄可以同心。”


    “我都知道打不赢,大王难道会不知吗。”董章皱着眉头,回望了一眼指挥台,“可为什么大王还是执意要打。”


    “兵行诡道,或许是大王信任令狐公。”副将道,“毕竟只要长安生变,战局就可以扭转。”


    “否则我们一旦退回蜀中,便再也没了退路,只能等死。”副将又道,“退守孤绝之地,是下下之策,如今局势,出奇方能制胜,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董章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他才应下张景初,带兵出阵。


    而在昭军阵营中,李绾撑着一柄宝剑,立于指挥台上,冷静观察着战场的局势。


    随着昭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蜀军似乎快要抵挡不住了,直到张景初命孟襄亲自掠阵,蜀军溃败之势,方才缓和。


    “西川的儿郎们,是英雄好汉,还是沦为走狗,就在此役,天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咱们呢,莫要让人耻笑我们连女人都打不过。”


    “只要打赢了,长安的财富与女人,就都是你们的了。”孟襄为了鼓舞士气,于是许诺麾下士卒劫掠长安。


    一番激励下来,原本败退的局势,有了扭转,“冲啊!”


    李绾站在台上,转动着拇指上所戴的玉扳指,“拿朕的枪来。”


    “叛军成不了气候的。”杨婧从旁劝道,“此战不必陛下亲身涉险。”


    两名亲卫抬来一把长.枪,“陛下。”


    李绾握起长.枪,“朕不想再等了。”


    随后李绾亲率中军主力,昭军也响起了发动总攻的号角。


    “火.炮营准备。”算好射程之后,昭军动用了最新式的火器,为天子亲自掠阵打头阵。


    轰!随着几轮炮弹砸下,蜀军大片大片的倒下,阵地之中,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我的腿!”“啊!”


    望着触目惊心的场面,士兵们心生恐惧,于是抱头鼠窜,蜀军的阵型也被炮火冲散,刚刚扭转的局势,瞬间瓦解。


    “这怎么打!”孟襄被那炮火震得耳鸣,腿上也被灼烧了一块。


    “府公,敌军的火力太猛了。”左右副将纷纷劝道,“撤退吧,再不撤,恐全军覆没。”


    “董章呢,董章的兵马怎么还龟缩在后面?”孟襄回过头,才发现整场战斗打下来,始终只有自己的人马冲在第一线与敌人血拼。


    本要出兵的董章,在看到昭军的火.器威力之后,便又打了退堂鼓。


    这样的军队,何人可敌,又如何能胜。


    前锋的孟襄本也要撤退,但李绾已经率中军主力骑兵冲杀了过来,根本没有撤退的时间。


    “是陛下。”而在阵前冲锋的一众士卒们,见李绾带着人马亲自上了战场,顿时士气大振。


    “叛逆者,无论将卒,一个不留!”李绾下了一道极为残忍的军令,屠杀。


    自古以来,叛乱为十恶之首,李绾也断不能容忍这些乱臣贼子。


    “杀!”


    李绾手持长.枪,不过三招,便将一名叛军将领刺下马背,吓得身后一众士卒转身就跑。


    昭军骑兵冲上前,将这些逃散的叛军一一剿灭。


    蜀军节节败退,如山之崩,顷刻间便已溃不成军。


    “府公,顶不住了,快逃吧。”副将带着一队人马,掩护着孟襄后撤。


    孟襄看着自己麾下被屠戮的士卒,而后方的董章大军竟比他们先开始后撤。


    “狗日的!”孟襄怒骂一声,出钱又出力,如今自己的兵马四散,伤的伤,死的死,而董章却一直躲在后面茍且偷安。


    “这功勋,这天下,老子不要了。”孟襄咽不下这口气,“杀回去。”他调转马头,向麾下各都指挥使下令。


    “这”众将皆惊,“昭军就在身后。”


    “管它什么昭军。”孟襄嘶吼道,“如果不是姓董的故意拖延,局面怎会如此。”


    “可大王那里怎么办?”副将担忧道。


    “狗屁大王。”孟襄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老子的人都快死绝了,等老子一死,谁还尊奉他是大王。”


    “就凭那龟儿子董章?”孟襄看着已开始撤离的董军,“给老子杀回去。”他拽住麾下将领的衣襟,怒吼道。


    “喏!”众人纷纷调头。


    而后孟襄率残兵在撤退的途中竟挥刀指向了董章的部队。


    此时的董章大部正在进行后撤,而前锋有孟襄的军队及天雄军在顶着,压根就没有防备。


    谁也不知道,气急败坏的孟襄竟然会掉准头来打自己人。


    “给老子杀,一个都不要留!”孟襄握着沾了董军与昭军鲜血的的大刀,眼神狠厉。


    蜀军后方相互厮杀,军中顿时大乱,董章骑在马背上,看着正前方扬起的烟尘,连坐下的马匹都受惊了,他握着缰绳,“前方发生何事?”于是命人上前去打探。


    没过多久,骑马的士卒便拖着伤回来了,“禀丞相,前军起乱了,大司马带着人马杀了回来。”


    “什么?”董章大惊失色。


    第444章 千秋岁(六十九)


    千秋岁(六十九):昭军大胜


    就在董章正要组织军队回击时,孟襄已经带着亲军杀了过来,且直奔护纛营。


    没过多久,董章营中的大纛轰然倒塌,军中顿时大乱。


    蜀军的内乱,正好给了昭军全歼的机会,李绾遂下令出动全部骑兵进行围剿。


    除了秦玉与孙敏这些老将外,军中又多出了不少年轻的女将,她们跟在曹文姬、史凤以及薛琼与杨监真的身后奋勇杀敌。


    李绾将孟襄大军冲退之后,便缓下了进军的速度,而后骑马回到了指挥台上,负责后勤的士卒端来一盆清水。


    李绾洗净手上的鲜血,擦了擦脸,而后看着前方战场,“孙敏身后那个小将朕认得,是控鹤司都虞候孙昀,她的女儿。”


    “秦玉与曹文姬身后的那两个呢?”李绾向杨婧问道。


    “回陛下,秦将军身后的小将名叫耿玉贞,是凤翔府的行军司马,曹将军身后的则是礼部尚书裴奕的妹妹,裴淑,目前担任殿前司的禁军指挥。”杨婧回道。


    “哦?”李绾回头看着杨婧,“裴家一门双杰,皆是文武奇才呀。”


    杨婧低着头,李绾则继续观察着局势,见董章军中的大纛倒下,于是揣测道:“叛军内部也生变了。”


    “东西两川节度使,本就是各自为营。”杨婧回道,“又岂能同心。”


    “梓州那边的军情如何?”李绾侧头问道。


    “陛下是知道的,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的心思,并不在陛下的大昭。”杨婧回道。


    孔辞奉命出兵梓州,却一直拖延不进,直到听到前线大军即将取胜,蜀军兵败无望,这才出兵攻打梓州。


    永曌十年二月二十日,昭蜀两军鏖战三日,因蜀军内乱,董章于是向昭乞降,后又与昭军合力全歼孟襄本部及天雄军全军,生擒主帅孟襄。


    然因孟襄于前线兵败后突然杀回,将董章打得措手不及,虽与昭军前后夹击,全歼孟襄大军,所部却也损失惨重。


    “蜀相、东川节度使董章乞降。”一名士卒飞奔回来,至指挥台下单膝下跪,“我军已围叛军指挥部。”


    李绾于是抬手,“将他们全部押来。”


    “喏!”


    “虞萍。”李绾又向回到自己身侧的大将虞萍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


    “是。”虞萍应道。


    到处逃窜的蜀国散兵被昭国骑兵们追赶着击杀于马下,就像当初他们纵兵屠城一般。


    随着蜀国大纛的倒塌,紧接着代表大昭最高皇权的驺虞幡进入了蜀军大营。


    这场持续了整整四天三夜的战争,落下了帷幕。


    为了将功折过,秦玉一直带兵冲锋在阵前,她与孙敏率众将张景初极其同党团团围住。


    蜀军后营一乾文武被吓得屈膝跪了下来,纷纷请降,就连董章都递了降书。


    张景初站在挂有五方旗的指挥台上,身上的甲胄早已卸下,仅穿着一身白衫,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畏惧昭军而下跪乞降。


    秦玉从马背上跳下,握着腰间的佩刀,缓缓登上了叛军的指挥台。


    盔甲的声音十分清脆,台上跪着的一干人都被这声音吓得直哆嗦。


    而张景初依旧从容不迫的站在台上,“秦将军,别来无恙。”她如往常一般,仿佛并不在战场上,温和如初。


    春风从秦岭拂过,风中的花香吹散了战场上刺鼻的血腥。


    “也不过半载光景而已。”秦玉看着张景初道,“右相就已经做了叛军的头目。”


    史凤杨监真等人将孟襄生擒后也都赶了过来。


    尤其是史凤,没有了曹文姬的阻拦,便跳下马快步上了台,欲拔剑当众将张景初斩杀。


    “住手!”秦玉呵斥道。


    史凤的刀已经架在张景初脖子上了,就差一步,她便能将逆首斩下,“为什么?”


    “蜀中之乱因他而起。”史凤不解道,“所有的事都因他而起。”


    “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监真也走上来劝说道。


    “陛下有敕!”一匹快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大喊道,“命秦玉、孙敏二帅,押贼众至御前审问。”


    “这是陛下的敕命。”孙敏呵斥道,并命人夺去了史凤手中的刀,“陛下要亲自审问他。”


    史凤咬牙切齿,她瞪了一眼张景初,而后向孙敏说道:“此人不过是生得好看了些许,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陛下为天下之主,何以受其蒙蔽至此。”


    “放肆!”孙敏呵斥道。


    秦玉与孙敏皆是李绾的心腹,当年在洛阳宫内商榷国号的人,都是李绾的最心腹,她二人皆在内,而张景初亦在内,这国号,便是出自张景初。


    “陛下待你恩重,从不曾疑你。”秦玉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不解,“为何?”


    张景初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双手,“我早已说过了,陛下知我。”


    这句话,引怒了一众已经杀红眼的武将,若不是有秦玉与孙敏镇着,此刻张景初怕已是人头落地,万劫不复。


    “不能让他见陛下。”众人纷纷劝阻。


    曹文姬、史凤、杨监真、薛琼等人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劝说秦玉与孙敏两位主将。


    “谁知道他会不会妖言惑众,再次蛊惑陛下。”


    “马帅,步帅,此人万万不能留啊。”


    “今日他能煽动蜀中叛乱,明日又或许是河北,河南,东南,留下此人,后患无穷。”


    “够了!”秦玉大呵,“审讯他,是陛下的旨意,尔等是想抗旨吗?”


    “就算陛下要治罪,也断不能留下此人。”史凤欲要夺回腰刀,冒着抗旨之罪,手刃张景初。


    “拦住她。”秦玉下令道。


    “有旨意!”虞萍带着殿前司亲卫快马来到了敌营。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虞萍跳下马背,快步登上台阶,殿前司的禁军也同她一道上了台。


    台上的蜀中文武官吏,趴在地上,早已是汗流浃背,连头也不敢抬。


    “殿帅。”众人纷纷行礼。


    虞萍蛮横霸道的将挡在张景初身前的几人拽开,“闪开闪开。”


    “跟我走。”说罢便一把抓住了张景初的手腕,将她往外带,“陛下要见你。”


    曹文姬等人自然不允,“殿帅不可”


    “这是陛下的旨意!”虞萍顿步怒呵一声,“尔等要学孟襄与董章之徒谋大逆吗?”


    众人便吓得呆在了原地,“末将等不敢,可此人是蛊惑军心,煽动叛乱的贼首。”


    虞萍却懒得与她们废话,“到了御前,自有分晓。”


    “陛下是千古圣君,岂能黑白不分。”虞萍侧头看着众人,而后带着张景初下了台,并将自己的马让给了她。


    “将所有叛军全部押入我军指挥部。”虞萍又向众人道,“陛下要亲鞫。”


    半个时辰后,除却逃走的一些人,蜀军大多数高层都被擒获,并带到了李绾跟前。


    同时俘获董章部众近两万人,此战的伤亡,多达十万余众,几乎都是孟襄所部及刚征募的天雄军卒众,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了一条河流。


    若非安排了战场打扫,临时清出了一条路,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此惨烈的战役,便是纵横沙场二十余载的李绾,所经历的,也都屈指可数,而当年灭吴之战,只是持久,其伤亡人数远远不及这一战役。


    身负重伤的孟襄与董章,及两川一众曾由朝廷敕封的官吏军佐,被悉数押到了昭军的指挥台前。


    进入昭军军营,董章及麾下一干部将,皆被震慑,唯有孟襄及其部众眼中生恨,不愿屈服,也不甘心失败。


    “跪下!”昭国的士卒将他死死摁住,并狠揣了几脚才使其跪下。


    “我呸!”孟襄看着台上握剑而立的李绾,吐了口血沫,“妖人。”


    话音刚落,便被昭国士卒用刀背狠狠敲下了一颗牙齿,鲜血从鼻孔中流出。


    数百人被同时押住,而在外围,还有万余丢了武器,跪地抱头的叛军降卒。


    或许这些人当中,有不服气的,有恨的,自然还有害怕的以及后悔跟随造反的。


    “要杀便杀!”孟襄抬头看着李绾怒吼道。


    但李绾站在台上始终不为所动,直到虞萍将张景初带了回来。


    昭军一众将卒也都跟着回了营,“陛下。”虞萍亲自押着张景初走到御前。


    被摘去冠冕,捆住双手的张景初,白衫被鲜血染红,发丝凌乱,如丧家之犬,很是狼狈。


    李绾见之,心疼不已,她低头看着张景初,心口传来阵阵刺痛,才短短半年而已,她便已是这幅模样了,头上的白发越来多,也越来越沧桑。


    “大王。”叛军文武见之,纷纷抬头喊道。


    孟襄见昭军押着张景初,更是双目充血,“要杀便杀我!”他嘶吼道。


    “诸公!”孟襄麾下的谋臣毋羿直起腰身,“天下纷乱因何而止,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又是谁在缝补。”


    “若无张令公行文治,以安黎庶,焉能有伪国今日。”


    “昭帝无德,暴虐凶残,嗜杀成性,窃取神奇,没有资格做这天下共主。”


    一些心怀不甘之人,纷纷起身附和,“昭得国不正,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昭军将士闻之,无不愤怒,于是死死按住众人,忍不住的动了拳脚,一顿好打。


    李绾没有阻止,只是在台上大笑了起来,却不做言语。


    “将她带上来。”李绾伸手指着张景初。


    虞萍于是将张景初押至台上,至李绾跟前,左右亲卫皆握刀防范。


    曾作为剑南西川入贡使者的行军司马许光付,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吓破了胆。


    李绾望着众人,“你们奉此人为真主,夸其文治之功,以其德隆望尊,号令天下,逆我大昭。”


    “然,你们真的识得此人吗?”李绾又道,“你们可知,她姓甚名谁。”


    第445章 千秋岁(七十)


    千秋岁(七十):今日方知我是我   张景初:“我本姓顾。”


    李绾于台上的讥笑,令众人皆疑,无论是昭军还是蜀军,“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整座大营中,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听不懂李绾所言,究竟是何意思。


    “谁人不知,令公与你曾是结发夫妻。”作为张景初故交的孟襄,仰着头不服气的说道,正因为知道她们的关系,所以他更加恼怒的说道:“夫,妻之天也,而你倒行逆施,以妇人身份盗取天下,必不得好死。”


    “回头看看吧。”孟襄又道,“天下人都已经难容于你。”


    “窃国之罪,人神共愤。”孟襄一副不畏惧死亡的态度,依旧宠口舌之利,辱骂不止,“我孟襄今日虽死,但在这九州之地,还有千千万万个孟襄。”


    “回头看?”李绾低头笑了笑,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你是让我看,长安城的兵变吗?”


    孟襄听后突然顿住,他瞪着一双震惊的眼睛,而那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的董章,也忽然怔住。


    长安的内应,是秘密进行,且位高权重。


    “我知道,长安城内,也有你们的内应。”李绾低头笑道,这是一种尽在掌控中的嘲笑,“不过可惜呀”


    随着李绾挥手,萧嘉宁将两千余从长安城内抓获的叛逆全数押了上来。


    这些人早在昨日就被押到了凤翔府,直到今天才被押到众人跟前。


    为首的正是左仆射令狐高,还有他的族众,以及各大关中士族,如今皆被控鹤司擒拿控制。


    早在令狐高筹谋之时,同为尚书省仆射,并监掌国事的黄崇嘏以及京兆尹薛秋然,裴奕等一干人便发现了端倪,这个时候控鹤司就已经盯上了他们,还有各个关中士族的动向,都在她们的视线之内,并在大战开启前先发制人,黄崇嘏与薛秋然带着控鹤司潜伏于端王钱淑的的礼贤宅内,将他们一一逮捕,捉拿归案。


    除此之外,令狐高还在动手之前秘密见了前淮海国王,因曾替张景初求情而降为端王的钱淑,许以东南故地加河南数州,半壁江山,让其煽动旧部起事。


    ————————————


    ——礼贤宅——


    “如今天子出征在外,后方一片空虚,只要钱王愿意相助,必然功成。”为显诚意令狐高亲自登门。


    孙氏与钱淑对视一眼,而后起身道:“请相公随我来。”


    随后孙氏便带着令狐高参观起了宅子。


    这是一座比王府还大的宅邸,“天子所赐府邸虽然阔气,却还是不如临安的钱王宫吧。”


    孙氏没有说话,只是取了钥匙打开了府库,并掌灯入内。


    而后便见整座府库都堆满了奇珍异宝,最中间还有两张供桌,桌子上是一封丹青铁卷,以及几卷封赏的诏书以及金册。


    “这全部都是官家所赏赐。”孙氏向令狐高表明态度,“钱家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相公请回吧,今夜就当不曾会面。”


    孙氏以天子封赏恩重钱家为由,回绝了令狐高的邀请,不愿与之同流合污。


    令狐高走后,钱淑有些惊恐的拉着妻子问道:“官家正带兵出征,长安现在就是一座空城,如今蜀王最得人心,而令狐高又是关中士族的代表,爪牙众多,此二人里应外合,得罪了他,万一…”


    “没有万一!”孙氏笃定道,她看着丈夫,“柔可以克刚,弱也可以胜强,天下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前蜀的李氏,南汉的刘氏,湖南的马氏,南平的高氏,他们最后都没了下场,唯有钱郎得了天恩,这是为什么?”孙氏又道,“天子封赏的不是钱郎,而是借此告诉天下人,顺者昌,逆者亡啊。”


    ————————————


    孙氏的拒绝,遭到反.动派的忌恨,欲先杀人灭口,然在回绝令狐高之后,孙氏便立马将此事密奏了京兆尹薛秋然,而后才有控鹤司与京兆府的守株待兔。


    李绾出征,所谓倾巢出动,只是诱敌的幌子而已,实则离开之前,便私下召见了黄崇嘏,并将控鹤司交给了她。


    当然,这一切的安排都是提前预谋,而做出这预谋的人,此刻就站在台上。


    “撕开他的嘴。”李绾挥手。


    控鹤司于是将令狐高嘴里的布条扯开。


    “毒妇!”令狐高开口大骂道,“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如何?”


    “只能证明你的暴行。”令狐高又道,“除了杀人,你还会干什么?”


    “蜀中之乱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反对你的人,无穷无尽。”


    “你杀得干净吗?”令狐高看着李绾,挑衅的笑道,“就连你的夫君也背叛于你。”


    “你早已失了人心,还能猖狂多久呢。”令狐高继续说道。


    “夫君?”李绾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朕征战十余载,御极天下十载,何时有过夫君。”


    “这夫君又是什么东西!”李绾的脸色暗下,眼里满是对旧婚俗将男子捧做天的不屑,因为此刻,她才是真正的天。


    “在男人塑造的世界里,你们自诩为天,而天下女子,必须要倚靠男人才能存活。”李绾望着台下诸将,昂首俯视,“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女人的世界里,我们自己便是天,只有权力与金钱,才是唯一的真解。”


    “荒谬绝伦!”令狐高与一众儒生听后,简直要气炸了,“不就是会杀人而已,女人就是女人,终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得了权,便如此暴虐,残害臣民,这样的人,不配为人主。”


    “你们口口声声说女人不可当政,不可为人主,那么谁可以,她吗?”李绾将视线挪到张景初的身上,并指着她向世人宣问,“你们所尊崇的,当世大儒,你们敬仰的,百官之首,你们奉她为真主,视她为天命,救世之人。”


    “是人,是鬼,是女,还是男,天下人又有几人知道?”李绾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尤其是看向令狐高时,那笑中满是嘲弄。


    “你说什么?”令狐高与一众士族满眼错愕,“她在说什么?”


    “不会吧…”他们又将目光转向张景初,顿时惊惶失措。


    “就让她自己来解释吧。”李绾向众人道,“这场闹剧,该终结了。”


    杨婧于是抽出匕首,将张景初手上的绑绳割开,一开始诸将还为之担忧,“陛下。”


    只见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将视线挪向台下,无数双充满困惑的眼睛正盯着她。


    张景初于是伸手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散开,“我本姓顾,乃前朝中书令、齐国公第七女,本名,顾君含。”


    “”


    第七女,顾君含,几个字音落下时,台下一片死寂。


    不光是昭国文武不敢置信,就连叛党也都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愿相信。


    没过多久,台下便响起一阵哄闹声,“这怎么可能?”


    “不会吧。”他们震惊,质疑。


    “顾氏齐国公的那个顾,那不是天下第一谋臣,东南顾氏吗?”


    “可早在三十几年前,顾氏就被灭了满门啊。”


    “正因为顾氏被灭,使得唐天子再也压制不住地方节度使,才导致后来的天下大乱。”


    “她是顾家的女儿,是女儿身…”


    “顾家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襄难以置信的望着张景初,董章更是面如死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言论。


    最感到不可思议,也最感到气愤的还是为此倾注了一切的令狐高,“你”


    苦心筹谋十余载,想要改变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却不料一开始就跟错了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就处置了张景初,而坐罪入狱之人,能如此顺利逃出皇城进入蜀中,并很快就组建军队起兵反抗,皆不过是她们的一场精心谋划。


    是一场君臣演给天下反动之人的戏而已。


    她们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将这些人,全部聚集,而后一网打尽。


    不光要杀人,还要诛心。


    令狐高指着张景初,气得全身发颤,“你你”


    “我非张家男,而是,顾氏女。”张景初再次说道,声音没有特别大,但咬字清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且振聋发聩,“张,是养家之姓,为报灭门之仇,不得不作男子进入朝堂。”


    “但我,”她眼眶逐渐红润,声音发颤,“未尝有一日忘记过我的女儿身,身是女儿身,心亦女儿心。”


    “是天下的母亲生养了我们,这是我唯一能为天下母亲做的。”她闭眼道,风,拂起她凌乱的碎发与沾染了血迹的衣衫。


    数万目光同视,她就这样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李绾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亲自为之披上,与她并肩站在了一起。


    此举也是在宣示,张景初做一切,是有着最高皇权的支持,她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人。


    “你你”令狐高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聩。


    “令狐公。”几个士族接住了他。


    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台上,宛如看仇敌一般,又气又恼,咬牙切齿道:“你顾氏该灭!”


    “记得当时顾氏被灭的原因,似是天子听到了仙人的预言,说顾氏会乱天下。”与令狐高一同被押到凤翔来的士族,有不少都是前朝老臣,他们也都记得顾氏的灭门惨案,“如今看来,还真是应验了。”


    张景初的出现的确加快了唐王朝的灭亡,加快了天下大乱的进程。


    他们害怕,惶恐,同时也为之气愤,此战为了推翻李绾建立的大昭王朝,几乎投入了关中士族所有力量。


    他们如此信任张景初,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深信不疑,可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样的结果,他们又怎能接受,于是有不少人开始咆哮,骂喊,羞辱,“你顾氏祸乱天下,就该灭门。”


    “老实点!”但还没骂上两句,就被身侧的控鹤司所制裁。


    她们用刀背,毫不怜惜的朝他们的脸上打去,很快就打得这些嘴不干净的人鼻青脸肿,越是不服的,便打得越狠,直到他们停下来才罢休。


    秦玉及孙敏,还有一众女将,都愣在了原地,她们先是盯着张景仔细看了一番,而后又望向杨婧。


    杨婧于是向众人点头,这就是说明她是知情的,于此同时,皇帝也是知道的。


    只是为了事情不被泄露,所以保密至今。


    “这叫什么事啊?”史凤一脸疑惑,摸了摸脑袋,“我差点误杀了自己人?”


    “都叫你不要那么冲动了。”曹文姬遂道。


    “那谁知道啊。”史凤挑眉道,“陛下的丈夫怎会是女子。”


    “都说了陛下没有丈夫了。”虞萍于是开口道,跟了李绾这些年,李绾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


    以李绾的性格,又怎会委身于一个男子,还如此的偏听偏信,将国家大权全部交予。


    秦玉与孙敏对视了一眼,她们这才明白当初的提议却被李绾回绝时,李绾所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这个结果,诸位满意吗?”李绾撑着一柄象征权力的宝剑,向台下军将喊道。


    杀人莫过于诛心,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叛党,如今都已哑口无言。


    他们反对女子主政的所有理由,所有说辞,仅被张景初一句话,就全部堵住。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说辞,是比张景初的身份更有力说服天下人的了。


    结束刀兵不休的乱世,开创太平天下的一对君臣,是两名女子。


    李绾以武定天下,张景初以文治天下,打破了以往人们固有的女弱男强的认知。


    女子,从来不是弱者,是生来就有创世之力的强者。


    从此天下人心,归于大昭。


    “陛下,这些煽动叛乱的士族怎么处理?”萧嘉宁向李绾叉手问道。


    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军中,“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谋逆乃十恶之首,是诛九族的大罪。”杨婧向李绾叉手回道。


    控鹤抓来的这些人,都是同令狐高一起密谋兵变,在家中藏着刀,准备起事的人。


    除了一些士族显贵外,还有不少丁壮,控鹤司拿人时,还发生了械斗,只不过他们没有甲胄,自然也就不敌控鹤司这样的正规军队了。


    两千多人,其规模也挺壮观,军中将士们得知这些人欲在他们交战时,于后方兴乱暗杀他们的亲眷,于是纷纷喊道:“杀了他们!”


    “杀!”


    “杀!”


    数万军队的喊声,吓得这二千人中有不少磕头求饶。


    李绾见军中躁动,为安抚军心,于是挥手下令,“那就按律,斩首。”


    萧嘉宁得了命令,很快便吩咐下去,二千人被带到军前,跪成十数排。


    每一人都由一个控鹤卫押着,使其跪好之后,二千余士卒同时拔刀,等待着令下。


    一时间,哭声,喊声,骂声不断,令狐高双目空洞,六神无主,七魄丢了六魄,前不久还是朝廷的宰相,文人士族们的领袖,一夕之间便成了阶下囚,马上又要变成刀下鬼了,竟一时间没能缓过神来。


    直到控鹤司拔刀置于自己的头顶,他才幡然醒悟,青筋暴起的大吼道:“张景初,你欺瞒天下,害我等葬送于此,使汉家天下假手于女人,你将受万世唾骂,不会有好下场的,尔等,要不了多久,必身死国灭,我在下面等你们!”


    然而他的言语,此时已无人理会了。


    因为胜利者的刀,就在他的头顶。


    杨婧端来军令,李绾拿起一块牌子,丢下台道:“斩!”


    一声令下,控鹤司手中的白刃落下,鲜血立溅,无数颗头.颅滚落在地,刀刃瞬间成了血红,腥臭无比。


    而那些嘈杂的声音,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军中又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些叛将,叛军们,都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随着阵阵春风拂过,久置于秦岭上空的阴霾,忽然散开,一缕金光洒在了汉中的战场上。


    枢密院的一众武将们,脸上洋溢着大快人心的喜色。


    顾君含转过身,松开手杖,朝李绾缓缓跪了下来,“九州一统,四海归心,罪臣谨为陛下贺,千秋万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应过来的昭国诸将纷纷跪伏,还有一些跟着张景初的蜀中叛将也都一起跪拜山呼道:“九州一统,四海归心,千秋万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回旋在山谷间,响彻天地,这一仗她们打赢了,赢得很彻底,自此之后,无论是朝堂还是军中,女子都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受到轻视。


    李绾站在台上,双手撑着宝剑,夹杂着腌臜血腥的风,亦是胜利的风徐徐吹过,她昂着头,看着朝自己跪拜臣服的数万大军,宣布道:“班师!”


    第446章 千秋岁(七十一)


    千秋岁(七十一):凯旋


    永曌十年二月,汉中大捷,与此同时荆湖北路也于梓州发来捷报。


    王师彻底平定蜀中之乱,李绾在处置完两川交接的事务后,下令班师。


    自此东西两川藩除,置川蜀路,设都部署接管该路军事防御,财政则归各地知州。


    孟襄与董章及两川反叛的将领及文官被悉数押解回长安审讯。


    回京的路上,顾君含也由控鹤司看押着,但不同其它叛将被囚于牢车内,李绾特许其在控鹤司看管范围内自由活动。


    而之所以让控鹤司看守,是为了防止那些没有被清除干净的逆党因仇恨而行刺杀之事,而这一路上也确实遇到了不少行刺。


    因顾君含的倒戈,不仅导致蜀中起事失败,还让以令狐高为首的各个士族的中坚力量就此葬送,守旧派蛰伏十余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那些士族的附庸者对张景初恨之入骨,李绾派出控鹤司名为看押,实则是保护。


    战争结束后,先前请求处死顾君含的一众将领,在得知真相后,便都一个个的愧疚难当,不好意思上前搭话了。


    还是在杨婧的一番说教下,由对抗最激励的史凤带头,与一众女将骑马进了控鹤司的队伍。


    “那个”史凤骑马上前,“张”


    “哦不对,顾相公请留步。”史凤与众人打马至顾君含跟前,“先前是我等愚昧无知,冒犯了顾相公。”


    “相公如果要罚,便罚。”史凤跳下马背向顾君含拱手道,“只要相公解气,我史凤随便相公怎么处置,就算打一顿板子也可以。”


    前来请罪的少说也有数十人之众,她们都是李绾的旧部,也是朝廷的中流砥柱,顾君含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场景,于是也下了马,她将史凤托起,温和的笑道:“我的事,诸位事先并不知晓,由此可见,诸位将军才是我大昭朝真正的忠良。”


    不因天子宠溺,权臣得势而媚上,反而是顶着逆鳞,舍命劝谏。


    “大昭,是靠诸位勠力同心才建立起来的。”顾君含又看着众人道,“立国之初,困难重重,天下有一半的人不愿女子当权,某不得已才行此计。”


    “彼时张景初确为士族之首,诸位所献陛下皆为忠言,不怕诸位对张景初起杀心,就怕诸位为了富贵,也同关中那些士族一般了。”顾君含叹道。


    众人听后,热泪盈眶,“相公舍生取义,才是真正为了大昭朝,为了陛下,献出了一切的人。”曹文姬一改从前的态度,眼里的敌意也变成了钦佩,她们都是好不容易,忍受无数讥讽,披荆斩棘才走到今天的人,深知杀人莫过于诛心。


    “驾。”虞萍骑马赶了过来。


    “殿帅。”众人纷纷行礼。


    虞萍径直走向顾君含,“陛下请中书令过去。”她仍换她旧职。


    一名控鹤卫将手杖拿了过来,顾君含接过手杖,而后便向李绾所在的中军走去。


    李绾回京未用銮驾,而是保持从前的习惯,骑马前行。


    大军行至一半,李绾不愿叨扰百姓,便在一处山谷歇了脚,命人生火做饭。


    李绾坐在篝火前,三脚架上挂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羊肉。


    “陛下。”顾君含撑着手杖走到了李绾跟前,叉手行礼道。


    李绾拿着勺子正在搅动羊汤,她撇头看了一眼顾君含,拍了拍身侧替她准备的矮凳,“来,坐。”


    顾君含于是走到矮凳前坐了下来,羊汤的香味扑鼻而来,李绾盛了一大碗,递到她的跟前,“先把这个吃了,散散寒气。”


    “这段时间,你清瘦了很多。”李绾又道,而后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裘衣,替顾君含穿上。


    顾君含端着汤碗,对视着李绾,“陛下也是。”


    “如今真相大白,蜀中之乱与长安的隐患也都解决了。”李绾笑眯眯的说道,“卿也该回到朕的身边,主持接来的新政了吧。”她低头看着顾君含,向她伸出了手。


    顾君含愣了愣,而后放下汤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进入京畿道后,李绾便让顾君含随行在自己身侧。


    因控鹤司提前制止士族的叛乱,使长安城免了一场战火。


    前线大捷,以及张景初于军前自爆身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一时间,朝野内外无不为之轰动。


    “邸报,邸报。”


    “汉中大捷!”


    “前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张景初乃前朝权臣之女,真名,顾君含。”


    “小郎君,来一份邸报。”


    “卖报,卖报,汉中大捷。”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历经两朝,侍奉四位天子,竭一生之力辅国安民,维持关中秩序,闻名中外的宰相,竟是一个女子。


    这样的消息,足够震撼,也足够堵塞那些人的嘴脸。


    在这样的影响下,女科与女武很快便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推动。


    一路上,道路两侧挤满了迎接王师的百姓,以妇人居多,队伍还未至,便能看见天子的大驾卤簿,金吾纛旓。


    护纛的女将身材魁梧,臂力惊人,即使狂风刮过,龙纛也纹丝不动。


    暮春三月,正是百花齐放之时,就连风中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御驾至前,百姓们纷纷捧起牡丹大声欢呼,“官家。”


    “官家。”


    李绾骑在马背上,禁军将道路隔绝开来,那些百姓们便站在田坎上呼喊。


    直到得见天子真容,肃然起敬,纷纷跪伏,山呼道:“陛下万年!”


    望着左右两侧数不清的百姓,李绾不禁心生感慨,以往打了多少次胜仗,也不曾有今日局面,更没有今日这般开心。


    “朕今日才明白,你心中的期望。”李绾握着缰绳,向身侧的人说道,“还记得在潭州时,我曾问你是否知道长安是龙潭虎xue。”


    “你却回我武皇的事迹。”她看向顾君含,“原来从那时起,你心中存的便是此志。”


    顾君含披着皇帝所赐的披风,颔首回道:“报一家之仇不难,但我是万家之女,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总要有人去做的。”


    李绾顿住,她看着张景初,眼中满是动容,“我喜欢你这,头脑清醒,不受约束自成规矩的行事之法,却又不贪慕权力的君子之风。”


    “或许,这样的人,天下女子,没有不喜欢的。”


    “你入狱后,替你求情的人,依旧不少呢。”李绾又道,“她们不相信你会反叛,却又说不出什么理由,你的学生们,侍从们。”


    “鱼羡安还在中书省等你呢。”李绾继续说道,“我本想将她调入翰林,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去,还说你会回来的。”


    “以羡安之才,确实可入翰林,助陛下一臂之力。”顾君含回道。


    “你的人,还是留给你自己带着吧。”李绾回道,“接下来的新政,会更加繁琐,你也需要有个得力的助手。”


    三月下旬,李绾率众回到长安,代监国事、尚书省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带着在京的文武百官出长安城,于明德门外跪拜迎接。


    除却百官之外,明德门外还有万千百姓自发的出来迎接天子凯旋。


    另外更有一些没有参与进令狐高谋反的士族,无论是关中还是关东,纷纷派人出了城,以示臣服。


    李绾骑马靠近明德门,文武百官,各士族,以及百姓纷纷叩首,“为大昭贺,为陛下贺,陛下千秋万岁。”


    “驾。”就这样,李绾在万人的朝拜之下,骑马从明德门入城,踏上了朱雀大街的御道。


    身后跟随着一众从幸南征的文官及武将,而能随在皇帝身侧的,仅有顾君含一人。


    御道两侧,在礼部的精心安排下,沿街摆满了盛开的牡丹。


    百姓们跪在花圃外围,手捧献花呐喊,“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李绾骑在马背上,向百姓们招手。


    拥挤的人群里,一妇人端庄持重的望着朱雀大街上的队伍,她望着队伍最前方的两个人,“原来,竟是位娘子。”


    “秦娘子也来一睹天颜,见见官家的风采吗。”人群中有人将她认了出来,“怪不得适才在店中没有看见你。”


    她遂笑着福身回道:“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这世道终于要安定了。”她们纷纷感叹,“乱了几十年,死了多少人。”


    “是啊,几十年了。”她望着李绾及其身侧之人,似在感叹时光流逝,“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永曌十年三月二十八日,李绾于麟德殿设庆功宴,大宴群臣,并在宴会上论功行赏。


    将从蜀中缴获的钱财,以及查抄的叛党家产,悉数赏赐给了此次出征有功的将领。


    同时向文武百官以及李萧两姓宗室,于殿上再一次正式公布了顾君含的真正身份,并免其罪责,官复原职。


    经此一役,天下不再有权相张景初,而李绾作为君主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四海顺服。


    “汉中一役加上陈仓之战,总计伤亡多达二十万余。”战争结束后,杨婧负责清点伤亡的人数,抚恤烈士,“其中阵亡者十二万一千九百三十八人,伤七万余。”


    从打扫战场到清点完毕,总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汉中战场上,至今还有不少无法清理的血迹,已经渗入了土地与草木之中,就连雨水也冲刷不干净了。


    李绾看着厚厚一叠的名册,“便按旧制,仅斩首为乱者及其家族男丁,祸不及女眷,但若反抗激烈,则不开此特例,一同斩首。”


    “喏。”杨婧应道。


    永曌九年四月初一,李绾于宣政殿举行朔朝大仪,并命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入京受赏。


    孔辞大喜,遂携江陵府特贡,入京朝贺,然乘船入京的途中,却遇风浪,致使沉船。


    辞及一众从属不幸溺亡,皇帝于殿上闻讯,悲痛不已。


    向群臣大颂孔辞对朝廷的忠心,追封为左仆射,以此来告诫群臣,任何人,因私废公,都是不被允许的。


    第447章 千秋岁(七十二)


    千秋岁(七十二):再度拜相


    先前在麟德殿的庆功宴上所封赏的,皆是平乱有功的将领,不仅朝廷从三司划拨了犒赏三军的银钱,抚恤烈士,李绾还从自己的库藏中拿出了私钱慰劳众将。


    第二日又命翰林学士院颁了封赏的敕制。


    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孙敏加衔骠骑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安定郡开国公,赐扬武翊运功臣号。


    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加衔辅国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北平郡开国公,赐拱卫护圣功臣号。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因戴罪而未受封赏,仅官复原职,但李绾厚赏了秦玉麾下诸将。


    枢密使杨婧同加骠骑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太原郡开国公,加赐推忠协谋佐理翊戴功臣。


    枢密副使曹文姬加怀化大将军、上护军,承旨史凤加忠武将军、护军,主事薛琼及杨监真加宣威将军、护军。


    控鹤司都指挥使萧嘉宁及控鹤司一众禁卫皆有封赏。


    控鹤司都虞候孙昀,因功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加归德将军、上护军,赐果毅雌勇功臣号。


    赏赐完武将之后,李绾并未忘却坐镇后方的文官们,于是便在四月初一的大朝仪结束前,当廷宣布了对主要功臣的封赏。


    宣旨的是翰林学士院的承旨谢鹿宁,“陛下有制。”


    “门下,中书令顾君含,謇謇之臣,丹忱事君,文采斐然如春华,谋略深远若渊海,秉笔则垂典谟,运筹而定社稷,鞠躬尽瘁,夙夜在公,纠察奸佞,清扫叛乱,以正天下,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弘文馆大学士,赐推忠协谋佐理守正亮节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上柱国、封西平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户,主者施行。”


    此次天子于顾君含的封赏,朝堂之上再无异议。


    顾君含跪伏于殿中,俯首叩拜道:“臣,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门下,尚书省右仆射黄崇嘏经纶济世,丹心辅弼,清剿逆乱,护国有功,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监修国史,拜为次相,主者施行。”


    “臣,领旨谢恩。”黄崇嘏叩拜后,双手接下制书。


    “门下,中书侍郎杜厉恪尽职守,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末相,主者施行。”


    “臣杜厉,叩谢天恩。”拜相三人中,唯有杜厉惊恐失色。


    曾因替张景初辩护而被罢相,后又得知自己忠心侍奉的恩相,是女子之身,顿时如天塌了一般,自己作为男子,又曾担任过宰相,无奈只得做好要被皇帝清算的准备,本想舍了性命,保全一家老小。


    然而皇帝回京后,等待他的却并非是清算,而是官复原职,继续拜相。


    杜厉接过制书,痛哭流涕,“陛下乃圣德天子,万世明君。”自此之后,对皇帝对大昭,唯有一颗忠心。


    “门下,门下侍郎元济襟怀坦白,力尽国事,镇国有功,可授参知政事,拜为副相,判礼仪院,主者施行。”


    “臣元济,谢主隆恩。”元济跪拜接制,叩首谢恩道。


    宰相员额,自此开始定额四人,若要拜相,必加馆阁大学士之衔,以弘文馆为首,监修国史次之,集贤院为末。


    永曌十年夏,李绾又诏命枢密使杨婧,枢密副使曹文姬主持武举。


    在汉中之战大捷的影响下,首届赴京参与夏试的武举人便多达数千,而女子的占比,远超首届女试,竟占据了半数以上。


    自平定蜀中叛乱,李绾顺势清扫了关中与京畿两路的逆党,肃清朝野,并大量补录了当初经科举入选的女官入朝。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大昭朝廷用了整整十年之久,才使如今的朝堂,女男官吏各占一半,并且女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东西两府及三司等中枢要构,还有内外朝之长官,皆用女子,这样的局面,是以往历朝历代都不可能出现的局面。


    肃清朝野后,最忙碌的机构当属审官院,礼部侍郎、知审官东院事崔灏,将从地方要补录入京的六品以下京朝官的考核成绩,按照爵名、轶位排列好,拟定出任命方案,上报皇帝待批。


    “官家可在殿中?”然而延英殿内并没有看见皇帝的身影,“这是最新补录的一批京朝官。”


    只有内侍省都都知、宣政使孙德明候在殿外,眯笑着一张老脸,“崔院事。”


    “首台不在政事堂,鱼舍人让我直接呈予官家。”他又说道。


    “官家此刻不在殿内,”孙德明回道,“杂家也不知官家去了何处,若有公务,便交由杂家吧。”


    “那这批复?”崔灏捧着一堆卷轴询问道。


    孙德明笑了笑,将札子悉数搬进了殿内,“长安县主在内。”——


    ——长安城·东市——


    “二位客官,里边儿请。”一名伙计将入店的两个人迎入内,见是生面孔,于是详细的介绍道:“本店是二十年的老店了,一定让二位满意。”


    “记得很久之前来时,这家店还没有这般规模。”其中一个两鬓斑白,但面容白净之人开口道。


    “看来客官并非是第一次来了,”伙计接着话道,“以往朝代,对行商之人限制颇多,当今官家泽披天下,我等市井亦受恩惠,这店呀,也就越做越大,连我们这些小小百姓口袋里都能存些钱了。”


    顾君含与李绾对视了一眼,而后便跟着伙计的指引入了座。


    但没过多久,那伙计便返回二人跟前,“二位贵客,我家店主有话,请楼上雅间上座。”


    于是便与她们换了一间单独且极为雅致的包房,似乎是招待贵客所用。


    而上菜的人,也从伙计变为了该店的店主人,姓秦,曾与还是张景初的顾君含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张景初还点过这家店的外送,李绾自然也有记忆,“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在,且规模更胜从前。”


    “是陛下为政以德,治国有功。”顾君含道。


    “有功的是你。”李绾回道,“长安的民生,是因你才得以保全的。”


    “否则以当时的军阀,必是要劫掠一番的。”李绾又道,“当年李卯真攻入长安时,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宫室。”


    李卯真入长安时,当时的皇帝李瑞逃往了兴元府,并将张景初一并带走了,致使长安沦陷。


    “晋王萧承德入城时,却不曾,听说是为你所阻。”李绾继续说道,“他竟然能听你的话。”


    “晋王听的,是姜掌书之言。”顾君含低头回道。


    “姜尧啊”李绾忽然眼前一亮,“晋王兵败后便不知所踪,可惜了。”


    “不过他是我祖父的谋臣,不愿侍我这个外人,纵使有才,不为能为我所用,便也是无用了。”李绾又道。


    吱呀~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而后一妇人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民妇秦氏,见过二位官人。”妇人举止得体,她将菜品一一置于桌上。


    顾君含看了秦氏一眼,“秦娘子,别来无恙。”


    秦氏抬起头,她看着顾君含与李绾,再次福身,“蒙弘文相公还记得奴家,二十余载,于相公而言确实是别来无恙,然相公久在中枢辅弼官家,政之所出,我等长安百姓,却是日日有闻。”


    李绾尝了一口秦氏送来的甜点,“这甜粥更甚从前了呢。”


    “妾秦氏,见过官家。”秦氏而后向李绾屈膝跪拜。


    “你一早就看出来了。”李绾端着粥碗,一边喝着粥一边道。


    “官家凯旋当日,妾有幸瞻仰天颜。”秦氏回道,“官家威仪如泰山巍峨,长安百姓,如我等女子,无不俯首倾慕。”


    “怪不得你能将店面扩至这般大。”李绾放下碗,看了看其它的菜品,而后挥手命其起身,“当真是冰雪聪明。”


    “这些年,研制了不少新品,请官家与相公品尝。”秦氏起身后与之一一介绍,“还有从西域引进改良的冰酥。”


    她用勺子搅匀乳酪,而后浇至碎冰上,“官家,请尝尝。”


    “我与顾相确实是慕名你家冰酥而来。”李绾笑道,“那便尝尝,各个坊间都在夸赞的美食。”


    李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嘴中,酸酸甜甜的,很是冰爽,“确实不错。”


    “已经入夏,长安天气渐热,在这样的夏日吃一口冰酥,再合适不过了。”秦氏笑道。


    “回头若是宫中有什么宴会,便让内东门司的人来采买。”李绾发话道。


    秦氏听后再次跪伏,“妾,叩谢官家恩典。”


    随后她便识趣的离开了,李绾将自己吃过的冰酥推到顾君含跟前,“新品,不尝尝?”


    顾君含于是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而后咬着牙道:“太冷了。”


    李绾见她这副模样,仰头大笑,“剩下的这碗,一会儿带回大内,让那两个小丫头也尝尝。”


    用过膳食后,顾君含站在窗前,看着车水马龙,行人不绝的闹市,百姓们的脸上,不再有愁苦,洋溢着美满幸福的笑容。


    “天下终于承平。”李绾同她一道站在窗前,二人紧靠在一起,相互依偎,“你也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顾君含搂着她回道,“但最难的已经过来了。”


    “烨儿与烁儿两个孩子,你觉得如何?”李绾在她怀中抬头问道。


    “两位女君都还太小,看不出什么。”顾君含回道,“不过只要细心教导,使其手足同心,便也不必担忧了。”


    第448章 千秋岁(七十三)


    千秋岁(七十三):中秋家宴


    永曌十年,四月二十三日,枢密院设武举院于胜业坊,举行省试,由吏房全权操办,以枢密使杨婧为知武举事,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为同知武举,其余考官若干,皆用武将。


    不同于礼部贡院的科举,武举除了有考察军事谋略的笔试外,还有武试,包括马射、步射、长垛、马枪、翘关、负重。


    考生通过诸项考试,由各考官进行评分,以总分高低来定名次顺序,考试时间为三日。


    永曌十年四月二十六日,共计录取武举人一百八十一人。


    是年五月,于宫中麟德殿内举行武举殿试,武进士录取总额不变,但由皇帝亲自排名。


    一甲三人,二甲三十六人,三甲一百二十四人,与选文科进士一般,高中金榜的一甲三人可当廷释褐,但赐的并非是官袍,而是盔甲。


    一甲可入控鹤司,为天子亲卫,二甲可入三衙,为宫中禁军,第三甲则入京畿守备军中,于枢密院造册,成为备选武官。


    武举结束之后,李绾下诏,于枢密院赐进士宴,此后武举成为定制。


    无论是科举,还是武举,皆不限制报考人的性别,并在此之上增设了专门为女子所开设的女举与女武,使之快速达到朝堂之上的真正平衡。


    其中科举与武举每两年一届,女举与女武则亦为两年一届,交替举行。


    蜀中之乱结束之后,那些明面反对的声音渐渐消失,只有一些冥顽老人时不时怀念着旧制礼法,终日骂骂咧咧,怨气滔天。


    随着女子参军,女子入仕的人越来越多,其影响也越来越大,不再变得稀奇,而是逐渐成为了寻常,新出生的孩童们,便开始以这样的环境为常,以此为理。


    人们的思想观念,在这样的改变之下,被逐渐潜移默化——


    永曌十年七月秋,李绾命顾君含搬回了紫宸殿之西的含象殿,但封妃立后之事,始终没有提及。


    此后含象殿成为了顾君含日常处理政务之地,偶尔也会于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坐值,或与其他三位宰执共同商榷政事,面见一些要臣。


    除了重大决策与高官任免需呈禀皇帝,御笔勾朱外,其余大多杂事都由顾君含自行处置。


    ——含象殿——


    李绾抱着两岁多的李烁踏进了含象殿,过于专注的顾君含并没有听见脚步声,仍然低头在书写。


    直到李烁发出了声音,“师傅。”


    顾君含抬起头,而后搁下笔起身,“陛下。”


    李绾将李烁放下,缓缓走到桌前,弯下腰瞅了瞅,“还在撰写呢?”


    “快写完了。”顾君含回道,“只需要再校订一遍,便可以大规模的印刷,颁布,施行。”


    “怎么不让三法司去做,这两年,三法司也进了不少女官,馆阁内的编修与修撰,也有不少女官。”李绾于是道。


    “法,是国家的公器,亦是变革的利器。”顾君含回道,“不容有丝毫的疏忽。”


    “师傅。”李烁扯了扯顾君含的紫袍。


    顾君含于是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李烁伸手揪着她斑白的鬓发。


    “烁儿。”李绾于是开口轻斥。


    李烁听后吓得埋进了顾君含的怀中,“该吃饭了。”李绾又道,她亲自至含象殿,便是喊她一同吃午饭的。


    随后李绾便命人将李烁先行抱走,而后便同顾君含一道出了殿。


    “这两个孩子都亲近你。”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


    “是陛下太凶了。”顾君含低头笑道。


    李绾于是顿住,松开手,瞪着她道:“谁凶?”


    顾君含便伸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好好好,陛下只是正常训斥女子。”——


    永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百司休沐。


    而今年宫中也未有举行大宴,李绾给假诸司,命官吏们回家团圆,陪伴家人,仅召宗室入宫,举行家宴。


    李氏宗亲自战乱后,便七零八落,李绾已无兄弟,只剩几个姊妹,但其关系远远不如萧氏,关系最好的华阳公主离散于乱世,如今参宴的,除了昭宗李瑞之女代国公主李淘,便只剩临淄王李昶之孙安国公李辅极其妻女了。


    萧氏宗亲中,玉衡长公主萧锦年之女李悦于前年成婚,赐封夷陵郡主,此次便也带着郡马入了宫。


    郡马姓秦,名德,乃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之侄,秦德早年丧父,养在秦玉膝下,但秦玉并未让其进入军中。


    永曌元年,秦玉随李绾进入长安,得以与萧氏宗亲结识,李悦与秦德也因此相识,秦德在前些年中了进士,有了功名,这才登门求亲。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多亏官家,我们才有太平盛世可享。”


    福昌县主带着元济及杨婧也入了宫,众人齐聚在太液池的蓬莱殿中,以萧太后为首,围坐在一起,叙着家常。


    “陛下至!”


    李绾牵着李烁,与顾君含一同入宴,顾君含的身侧还站着长安县主萧烨。


    正在谈笑的众人纷纷起身,而后福身行礼道:“见过官家,弘文相公。”


    “今儿真是热闹啊。”李绾几人入内,见这阖家欢乐的场景,笑眯眯的说道。


    “就等官家与相公还有两位女君入座了。”福昌县主说道。


    宗室们皆知李绾与顾君含的关系,顾君含出事时,她们都是不信的,却又不敢干涉政务。


    如今真相大白,自然皆大欢喜,代国公主李淘站在旁侧,一直寡言少语,直到顾君含的目光看过来,才向其深深的鞠躬行了一个礼,“老师。”


    顾君含看着李淘,李淘的眼里泛着泪光,千言万语,都在这细微的情绪当中,顾君含于是温柔的笑了笑,“没事了。”


    入座后,李绾扫了一眼四周,众人齐聚在一张大圆桌上,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代国公主李淘的身上,“你母亲怎的未来?”


    李淘于是起身,叉手回道:“母亲身体抱恙,请官家海涵。”


    “无妨。”李绾于是挥了挥手,李淘遂坐下,“动筷吧。”


    “今日这桌上的吃食,都是内东门司于宫外采买的。”李绾又道,“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好吃。”众人一致夸赞道,“色香味俱全,丝毫不比宫中的御厨差。”


    “尤其是这甜点,香软甜糯。”


    “还有这月团,做得如此精美,都舍不得吃了。”


    桌上还有几个小孩子,那几道从秦娘子铺中采买来的甜品,便成了孩子们的喜爱。


    李绾随后拍了拍手,尚食局的女官们又呈来了饮品,“这是今年新制的桂花酿。”


    随着宫人将桂花酿缓缓倒出,桂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溢满整座殿堂。


    “好香啊。”元济端起一杯,而后浅尝了一小口,香甜可口,十分滋润。


    “大家共饮此杯。”李绾端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


    家宴一直持续至黄昏时分,下午茶结束后,宗亲们才相继散去。


    至日暮时分,李绾又命内东门司出宫采买了一些吃食,而后便在延英殿前摆起了小桌。


    小桌上有桂圆、莲子及藕粉制作成的玩月羹,以及中秋节所吃的月团,还有各种刚刚上市的水果,石榴,梨,枣,橘等。


    今年中秋夜李绾没有出宫,而是同张景初带着萧烨与李烁在家中小聚。


    自承平以来,长安城中的宵禁制度便越来越宽松,夜禁的时辰越来越晚,而解禁的时辰越来越早。


    长安城曾被叛军劫掠及纵火焚烧,许多坊墙被推倒,至今也没有重新修建,而是临街开设了店铺,当朝并不抑商,因而官府便没有阻止,而后越来越多人效仿,临街的铺子便也越来越多,市与坊的独立结构开始被渐渐打破。


    在这样的中秋之夜,东西两市已然成为了夜市,商贾云集,琳琅满目,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所以李绾今年便没有出去凑这个热闹,延英殿内前些年种了一棵桂树,今年开满了整树,风吹过时,满院桂花香。


    “来,尝尝。”顾君含将一碗刚刚冲泡好的玩月羹递到李绾跟前。


    李绾躺在摇椅上,“好香啊。”除了桂圆与莲子外,还加了一些桂花。


    “我也要吃。”正在放水灯的萧烨高举着手,跟在她身后的李烁,便也模仿着姐姐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小手,“要吃。”


    顾君含与李绾对视了一眼,相顾一笑,“等着。”


    于是她回到桌前,重新拿了一个碗,取了一些藕粉,加上桂圆、莲子还有桂花,以及些许晒干的葡萄。


    提起烧沸的泉水倒入,用勺子搅动,只见那雪白色的藕粉逐渐变得透明,桂花被搅入内,晶莹剔透,就像在碗中绽放一般。


    “你的好了。”顾君含先给了萧烨。


    用的是琉璃盏,所以放在烛火下时,透亮得能看到里面的桂花,就像一幅画一样。


    李烁望着姐姐手中放在灯光下的玩月羹,于是踮起脚去够。


    “烁儿的,还要等一会儿。”顾君含并没有因李烁年幼就先行给她,而是按照举手的顺序。


    萧烨便主动将自己的给了妹妹,“阿烁,给。”


    年幼的李烁捧着琉璃盏,她拿起勺子,笨重的舀起一勺,“阿姐。”而后将勺子伸向姐姐。


    萧烨于是张嘴一口咬下,笑眯眯的说道:“香香甜甜的,真好吃。”


    第449章 千秋岁(七十四)


    千秋岁(七十四):《昭永曌重详定刑统》


    一直至深夜,两个孩子皆已躺在木塌上睡着了,中秋之夜,月华如练,树影婆娑,李绾与顾君含披着一件裘衣依偎在桂树下。


    今夜的长安城,璀璨明亮,万家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岁月,能多停留些许时分也是好的。”李绾忽然开口道,“从顾家开始,你我总在分离。”


    顾君含搂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臣会一直陪着陛下,再也不离开。”


    “熬过了长相思,便该是长相守了吧。”李绾抬起头看着她道。


    顾君含与之对视,而后点点头,李绾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短短几年,你头上的白发,越发的多了。”


    “臣也已过不惑,不能不服老。”顾君含握着李绾的手回道。


    但李绾头上的秀发,仍是乌黑浓密,以及三衙那几个大将,秦玉与孙敏二人比李绾还大个几岁。


    因为习武的缘故,看着便如三十来岁的人,身体健硕。


    所以从看到顾君含的第一根白发起,李绾便总在为其担忧。


    幼年时有那样的经历,至成年又深陷旋涡之中,几次重伤濒死,还留下了无法治愈的腿疾。


    这些伤,都在悄然的改变她,加速衰老,如今更是华发渐生。


    “和你说的话,你要听着。”李绾于是又严肃道,“今后我让太医正每半月来请一次脉。”


    “好。”顾君含点头。


    “不早了,该就寝歇息了。”李绾于是起身,将顾君含也拉了起来,“少熬夜。”


    “好。”顾君含笑着同她起身,随后又走到萧烨与李烁姊妹前,“给她们抱进去吧。”


    两个孩子紧凑着躺在摇椅上,盖着一件大氅。


    顾君含俯下身,因腿脚不便,于是轻轻将萧烨摇醒,“县主”


    “张师傅。”半梦半醒的萧烨一把抱住了顾君含的胳膊,呓语中,她仍然唤她张师傅,“你不要走”


    李绾抱着李烁,看着这师徒两,顾君含从蜀地回到长安后,便知道了自己出事之后,仍然还有不少人愿意相信自己,并冒着风险去向李绾求情。


    其中便有自己的学生,代国公主李淘上疏,而长安县主萧烨因养在内廷,于是多次面陈求情。


    顾君含的内心很是触动,这么多年,身侧的人除了李绾之外,都不在了,这是她唯一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属于亲情的羁绊与牵挂。


    顾君含轻轻拍了拍萧烨,“师傅在。”


    萧烨似听到了回应,便又睡着了,但是依然揪着顾君含的衣角不愿松手。


    她侧头与李绾对视了一眼,李绾叹了一口气,于是先将李烁抱回殿中。


    而后又折回,走到顾君含的身侧,“这孩子,怕我真的对你动手。”


    二人合力将萧烨抱起,“真沉啊。”李绾道,随后便抱到李烁的殿中,让姊妹二人同睡。


    安顿好两个孩子之后,二人才同回到寝殿中。


    “烁儿还年幼,懂不得这些。”李绾坐在榻上叹息道,“但烨儿长大了,又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离世,内心之中,总是充满不安。”


    “重情,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顾君含脱去了外袍,走到她身侧坐下,“古来君王,也并非全然都是薄情寡义之人。”


    “没有能力,压制不住群臣,才会心生猜忌。”顾君含又道,“欲治人,先正己。”


    “好了。”话毕,顾君含拉着李绾躺了下来,“睡觉吧。”——


    永曌十年十月,冬至,李绾带着文武百官前往南郊祭祀,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摄太尉,并将长安县主萧烨,及李烁带在身侧,萧烨为亚献,而李烁终献,又因年幼无法单独完成,遂由宰相顾君含牵着登上祭坛。


    皇帝此举,便是昭告天下,大昭朝已经选定了继承人,不容许再生质疑。


    祭祀大典结束之后,李绾下诏,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册长安县主萧烨为晋王,李烁为齐王,同时册封代国公主李淘为琅琊郡王。


    而后又颁下明诏,废黜爵位世袭之制,皇室宗亲,皇帝之女男皆封亲王,亲王之女男,以其嫡长女降级承袭郡王,其余女男皆封国公,自此为定式。


    王爵之配,皆为国夫人,无分女男,自皇室起,开始打破女嫁男婚之旧俗,开启了女婚男嫁的时代。


    至于民间,则为两制并行,女嫁,男亦嫁,不再有入赘之词。


    随着奉行女婚男嫁的人越来越多,此制便如女嫁男婚一般成为常习。


    而对昭国的继承人选,李绾在稳定朝局之后,也同样降下明诏,后代君王,只得传女,不得传男,只可立皇太女,统称皇太子,不得立皇太男,若帝无所出,则从宗室中过继女子立为皇太子。


    永曌十年十一月,宰相顾君含向皇帝进献,经修撰与校对的新刑律,并命名为《昭永曌重详定刑统》


    参照旧朝刑律,并完全更改了以往女卑男尊的核心观念,抬升女子地位,更改旧律中刑罚上对女男的区分对待。


    法为中正之法,可因人而异,因事故而酌情,不应有女男之别。


    而新刑统中,修改最多的当属婚姻之法。


    《昭律·户婚》开篇言:天生万物,女子如天,育万世,承千秋之始,当尊之,敬之,爱之。


    女婚男嫁,女嫁男婚,自昭永曌年间,始为定制。


    妻夫之名,不再限分女男,而为:女夫娶男妻,女夫纳男妾,男夫娶女妻,男夫纳女妾,自此妻妾之名,为天下人共冠。


    至于子嗣,随户主而冠,或由孕育者所定,旁人不得干涉,若有违意愿者,报与官府,坐罪入狱,服役一年。


    其一:凡士庶婚姻,需女男双方自愿,母父尊长,不得强行逼迫。


    其二:女男双方皆需年满十八,此为法定年龄。


    其三:近亲不得通婚,凡是母.父两族,五代之内,皆为近亲,不再有表堂之分。


    其四:若有重婚,取妻者再娶,或宠妾灭妻,无论女男,判所罪之人,徒以流刑,由官府判离。


    其五:双方于官府登记,官府需核对双方资产,是否具备成家条件,通过则可签发凭证,否则驳回。


    其六:婚姻存续期间,若产生殴斗,则以民间斗律处置,不减罪,若情节严重者,加罪,并由官府判离,财产悉归伤者一方。


    其七:凡嫁妆,皆归嫁者所有,夫家无权处置,若偷盗挪用,则以民间盗罪处置。


    其八:废黜休妻,女男双方若要和离,需报与官府,而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受。


    其九:婚内不得行逼迫之事,若有,则按民间律法重处


    除了户婚之外,昭刑统中还废黜了贱籍,注重人权,并规定不得买卖人口,一经发现,便以死罪论。


    同时对强奸罪,改判刑罚,若男子犯之,则全部处以阉刑,加之黥面,再视情节轻重,定服役期限,若女子犯之,同样黥面,充入教坊司,以情节轻重而定年限。


    除了保留皇权的特殊性,及上下尊卑外,顾君含所修昭刑统所改内容,尽为涉及女男区别对待的旧法,并且与男子所定旧制中偏向男子一样,女子所定之法也开始逐步偏向女子。


    而自蜀中之乱后,受令狐高牵连的朝官多达上千人,其中就有三法司的官吏。


    李绾命审官两院补录时,特意将三法司的官吏换成女官,并且下诏,无论京师还是地方,凡今后有大案处置,若审判官为男官,则必须由一名女官陪审,以确保判罚公正。


    《昭永曌重详定刑统》为首部刊印法典,一经颁布,便引起了朝野轰动。


    上面许多条例,是多少人闻所未闻,且是多少女子从不敢设想的。


    在这样的时代,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并且只要努力,便拥有同等的机会与他们同台竞技。


    这套刑律的颁布,也标志着由男子独治的时代已成为过去,而今是天下人共治。


    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入仕做官,封侯拜相,成为户主,拥有土地。


    且是受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与国家的最高法律保护,如此,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愿去争上一争,试上一试呢。


    只要被允许,可以得到权力,成为主宰,这世间没有多少人会想要去做奴隶。


    若我们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就绝不会交到他人手中。


    进奏院将《昭永曌重详定刑统》制成雕版,大量印刷,而后发往各州府。


    随着新律法的普及,被压抑许久的女性,正在苏醒。


    原来作为女人,还能够这样有尊严的活着。


    “是啊,官家也是女人,官家能成为天下的主人,那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成为家中的主人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我们也用得。”


    于是在极短的时内,地方州府学堂的女学生人数骤增,不光是文学院外,还有武学院。


    随着社会风气的逐渐改变,人们的观念也开始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由皇室牵头,对皇位继承人做出了明确的规定,仅可立皇太女为皇太子,传女由此开始,上行下效,民间风气逐便也渐从传男转变成了传女,争相孕育女嗣。


    自永曌十年开始,大昭的人口比例,有了显著变化,并且以极快速度的增长。


    而从永曌十年之后,长安城内随处可见穿着公服的女官,女工也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无论是需要体力,还是需要头脑的,女子的占比越来越多,再无禁忌。


    第450章 千秋岁(七十五)


    千秋岁(七十五):驱傩


    永曌十年末,在新的刑统颁布之前,李绾命进奏院与控鹤司暗中追查逆党的残余势力,于全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除。


    同时下诏,恢复战乱之地的生产,并免去当地税收三年,安置流民。


    此后多年间,朝廷开始着重于底层百姓的发展,延续顾君含所推行的惠民政策,于全国广设惠民药局、孤养院。


    改太医院为翰林医官院,扩招医生,提高医官的待遇,由中央选派翰林医官院的医师前往地方惠民药局坐堂问诊。


    除了重视民生之外,对于以往受轻视的技术工业,朝廷也开始正视,制定以手工业科技创新带动农业的国策。


    鼓励百姓开荒耕种的同时,不再抑制商人的发展,但增加商人所缴纳的赋税,除却天子及百僚所穿衣袍服色,民间不得服之外,其余颜色不再有限制。


    又命工部治理大河水患,同时整顿漕运,疏浚河流。


    清查丈量佛寺所兼并与侵占的土地还有人口,由朝廷全部收归,并对佛寺于民间放贷做出限制,规定利息。


    此后多年里,顾君含作为首相,一边辅佐李绾治理国家,维持运作,一边与政事堂的宰执及一众女官们开始合力制定全新的礼制。


    昭立国之初,依旧尊儒,但却是在顾君含改良之下的新儒,保留其最核心的仁治与“忠君”思想,而废黜其强调女男之别,且女卑男尊的纲常伦理。


    随着社会风气及观念的转变,旧制礼法越来越不适用,而新儒与旧制中的儒也再无干系——


    永曌十年十二月三十,岁除。


    是日一大早,皇宫内正在举行驱傩仪式,由教坊司与三衙禁军选出一千余人扮演,并由身材魁梧的禁军将领扮演“将军”两名镇殿将军则扮演“门神”相貌凶恶之人则演“判官”,而面容黢黑者扮钟馗、钟馗小妹,还有土地,灶王等神祇。


    李绾带着萧烨与李烁还有顾君含,也都来观看这驱傩仪式。


    随着驱傩开始,队伍从宫城内出发,锣鼓喧天,并在沿途点燃用火药制作的爆仗。


    以往都是烧竹子,但今年却命火.器司研制出了这种小型的爆仗,其声响远不是爆竹可比的,寓意驱除邪祟。


    “锣鼓一响,鬼神退散。”队伍一边往外走,一边齐声呐喊。


    碰!——


    这声巨响,让李烁捂着耳朵躲到了顾君含的身后,仅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瞄着傩戏。


    而萧烨则是越看越兴奋,并想要加入这驱傩队伍中去,“姨母,师傅,我能不能也参加?”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了一眼,“鹿宁。”


    “喏。”谢鹿宁当然明白李绾的意思,于是便走到傩戏队伍旁,嘱咐了领头的禁军,不是旁人,正是控鹤司副都指挥使,以及因战功由殿前司诸班指挥越级升迁的殿前司都虞候裴淑。


    萧烨于是换了一身甲胄出场,教坊司的人并不敢拿画笔在她脸上涂抹,于是恭敬的奉上几张面具,“请大王择选。”


    萧烨被册封为晋王之后,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晋,为诸侯王之首。


    萧烨于是选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而后戴上走进了傩戏队伍中,跟随着众人出宫去了。


    出宫之后,驱傩队伍径直南下往东市走去,沿途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围观。


    “见傩戏,万鬼避,瘟疫散,百病消。”


    碰!——


    面对爆仗的巨响,围观的百姓们没有觉得害怕的,纷纷举起手欢呼着。


    “一年兴一年,买马置庄田,合门齐发积,富贵永绵绵。”


    队伍快至东市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尽管傩戏队伍前有管控秩序的禁军,但因明日就是正旦,宫中将要举行大朝会,而今年来的外邦,比前些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上几倍,实在太多人,一时间管控不来。


    “护好晋王。”孙昀一边进行着驱傩仪式,一边嘱咐手下人。


    而萧烨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看着左右围观的百姓,高兴极了。


    “挡着爷的道了,死一边去啊!”


    一穿着褐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向挡住他的祖孙三人骂喊道,“怎么还不去死。”


    老妪于是将小孙子拉回怀中护着,而孙女却被丢在一旁,那男子见她挡路,恼羞成怒的一脚将之踢开,“下贱货。”


    观看傩戏的人太多,差点发生了踩踏,“你做什么?”一年轻女子,走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女孩儿护住。


    “她祖母都不管她,你多管什么闲事。”那男子看着苏惠不过也只是个女子,于是并未收敛嚣张气焰,“不想死,就滚开。”


    女子不让,本想要理论时,那老妪也发话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原来这个男子是她的小儿子,这两个孩子则是她长子的遗孤。


    “这里这么多人,你想害死她吗?”女子皱眉道,“这里这么混乱。”


    “赔钱货,被人踩死了才好呢。”男子一脸狠厉,“你让不让,不然我连你一起踩!”


    女子不让,众目睽睽之下,那男子觉得失了颜面,“这世道真是变了,你们这些女人”


    正当他要动手时,却为一个带着面具,只有他肩膀高的孩子所制住。


    “大王。”孙昀见萧烨忽然跳下板车,于是便也跟了过去。


    萧烨在车上看到这一幕,便跳下了车,“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你是什么东西”正当男子的话还没有说全时,孙昀已经上前将他的手扭了过来。


    “放肆!”孙昀呵斥一声,傩戏队伍里的禁军纷纷围了过来,“你又算什么东西。”


    那男子一下慌了神,傩戏队伍是由教坊司与禁军所组成,这些人都是女子,且身材魁梧,于是他便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饶命啊!”男子态度瞬间转变。


    孙昀很快就看到了那名女子,适才就觉得眼熟,靠近之后更是一眼认出,“苏编修。”


    “苏编修?”几个跟过来保护萧烨的禁军看着自己的上司。


    “翰林学士院编修苏惠,永曌九年的状元郎。”孙昀瞪着亮闪闪的眼睛道,“也是国朝第一个三元。”


    苏惠于是朝孙昀还有萧烨福身,“见过大王,孙副都指挥使。”


    “大王?”于是围观的百姓这才知道,傩戏队伍里不光有禁军,还有大昭的皇室室亲,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毕竟李绾开国之后,便定萧李两姓皆为宗室,而再无外戚之分。


    “大王,大王。”那男子更是惊恐,虽然被孙昀抓着无法动弹,但好歹还能开口,“小的知错了,大王。”


    “都是一家人的私事,他是我的儿子,这个孩子也是他兄长的孩子,只是自家训斥不成器的小辈而已,无意冒犯诸位官人老爷。”那抱孙子的老妪跪下来求情道,“还请各位官人老爷开恩呐。”


    “大王乃是皇室宗亲,汝冲撞王驾,以下犯上,乃大不敬之罪,按《昭刑统》当处以绞刑。”殿前司都虞候裴淑开口呵斥道。


    “什么?”那男子听后,瞬间僵住,面色也变得惨白,“绞”


    “不知者无罪,”他大哭着求饶道,心中很是恐惧,“小的真的不知道王驾会在此。”


    “媚上者必欺下,此理果然是不分士庶。”孙昀看向萧烨,“请大王下令。”


    萧烨适才亲眼见到此人对待孩童的凶残,但想起师傅所教授的要依法治国,即便自己是亲王,也不能跳过规矩行事,于是便道:“交给万年县查办吧,此人虐待幼儿,《昭刑统》有专设的刑罚,而后再治大不敬之罪,两罪并罚。”


    刚好此时万年令也赶来了,“下官,谨遵教令。”遂挥手将男子押往万年县公廨。


    “你们不能带走他,”那老妪见状便开始撒泼打滚的想要阻止,“没天理啊,官兵欺压百姓啦”


    但男子殴打幼儿,且要当街把她踩死的事,在场的人有不少是亲眼目睹了的,“处置得好,这样的渣滓就该蹲牢子,杀了也不为过。”


    那老妪见周围的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们,于是愤怒的冲上前,将苏惠身侧的女孩儿拽了过来,而后揪着她的耳朵,大骂道:“你这个丧门星!”


    “怎么不早点去死呢。”老妪越骂越狠,她将今日发生的不幸,全部迁怒到了女孩儿身上。


    女孩儿不会言语,只是一味的大哭着,“你干什么!”苏惠连忙夺了过来,孙昀上前将苏惠与女孩儿护住,使得老妪无法再近她们的身。


    “欺负老人了。”老妪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还有没有天理了。”


    “同样都是你的孩子。”苏惠挑眉道,“你却只护着孙男,任由孙女受人欺辱。”


    “你懂什么!”那老妪当即就反驳道,“我丈夫早亡,如今大儿子没了,这个儿子又不成器,今后就只能指望孙子了,我不护他,还有谁能护他,至于孙女,迟早都要嫁人,除了白吃白住,能有什么用。”


    “现在是大昭朝。”晋王萧烨道,“生女生男皆为儿皆为子,且唯有女子才可以传宗。”


    “荒谬!”老妪大声斥道,“从来都没有女子传宗的道理。”


    “从来都没有,那是因为有人不允许。”萧烨道,“现在有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凭什么?”那老妪不理解。


    “就凭我是晋王。”萧烨厉声回道,“是这大昭朝,由官家钦定的唯二继承人之一。”


    萧烨一番话也震惊了跟在她身侧的禁军,以及围观的百姓,她们从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童身上,竟然看到了李绾的影子。


    “大王千秋。”以孙昀带头,一众禁军单膝下跪。


    外围百姓也都纷纷跪拜,“大王千秋!”


    萧烨略过老妪,只见躲在苏惠身后的孩子,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却只有一件破烂且不合体的衣衫,身上还有不少未愈的伤口,“孙副都指挥使,我要带她走。”她指着女孩儿道。


    “喏。”孙昀应道。【魔蝎小说】